作家沙光 2018-09-16

题记:公义使邦国高举,罪恶是人民的羞辱。《圣经·箴言》14章34节

最近重读了《我看乾隆盛世》一书。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夏天,英国派出的第一个访华使团抵达中国。《我看乾隆盛世》的作者约翰·巴罗(John Barrow)就是英国使团成员。他随行中国,所到之处触目可及的并非像欧洲人所想象的那样辉煌盛大,而是食不果腹和衣不遮体的贫穷。因那时世界上还尚未发明摄影技术,于是,巴罗以其欧洲人文背景下的英国绅士之视觉,用文字记录下了我们历史书上所不曾一见的乾隆盛世背后的大清国民的真实面貌。

在《我看乾隆盛世》中,巴罗以这样一段文字描绘出了恁时大清底层国民的普遍处境:“不管是在舟山,还是在溯白河而上去京城的三天里,没有看到任何人民丰衣足食、农村富饶繁荣的证明……不管是房屋还是河道,都不能跟雷德里夫和瓦平(英国泰晤士河边的两个城镇)两岸的相提并论。事实上,触目所及无非是贫困落后的景象。”

这位英国绅士对眼前的一切几乎难以相信和不可理解,他说:“在普通中国人中间,人们很难找到类似英国公民的啤酒大肚或英国农夫喜气洋洋的脸……”巴罗描绘被派到英使团的船上伺候英国人的这些大清普通国民:他们“都如此消瘦”,当“每次接到我们的残羹剩饭,都要千恩万谢。对我们用过的茶叶,他们总是贪婪地争抢,然后煮水泡着喝”。

由于不熟悉中国航线,到达浙江沿海后,英国人请求当地总兵帮助他们找一个领航员。总兵很是配合,但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再次颠覆了这些欧洲人对这片土地文明的认知。巴罗描述:“他们派出的兵丁很快就带回了一群人。他们是我平生所见神情最悲惨的家伙了,一个个双膝跪地,接受询问……他们徒劳地哀告道,离家远行会坏了他们的生意,给妻子、儿女和家庭带来痛苦,总兵不为所动,命令他们一小时后准备妥当。”

巴罗就此如是述评:“总兵的专断反映了该朝廷的法制或给予百姓的保护都不怎么美妙。迫使一个诚实而勤劳的公民、事业有成的商人抛家离子,从事于己有害无益的劳役,是不公正和暴虐的行为。”

读完《我看乾隆盛世》这本书,数日伏案,仔细检索并汇总了乾隆盛世同期的世界大事记要等相关资料,将其与乾隆盛世之年度要政做以分组对比。如是:

1736年(乾隆元年):清高宗乾隆帝登基

在位:1736年—1795年

对比(一)

乾隆帝即位之初(图片来自网络)

1747年(乾隆十二年)乾隆大事记:命玉保办理准噶尔使赴藏事务。召庆复入阁办事,调张广泗为川陕总督。西藏郡王颇罗鼐逝世,次子珠尔默特那木札勒袭爵。命张广泗进剿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同意大学士等议清理乾隆元年以来江苏积欠钱粮。清军进攻大金川。定小金川。赈江苏崇明潮灾(淹死一万二千余口人),免其明年额赋。皇七子殇。

无忧宫面向庭园的门面(夏宫局部图)

1747年(乾隆十二年)世界大事记:是年末期,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在柏林近郊兴建一座华丽的夏宫,取法文名Sanssouci(无忧)即无忧宫,以表达其对法国的爱慕。但因这个王宫选在了一个平民百姓的风磨边上,在修建期间,磨坊主以新建的王宫挡了风而不利于其风磨转动为由,向法院起诉普鲁士国王。最后国王不得不屈膝让步,同意对磨坊主赔偿。

对比(二)

乾隆名宫廷画师绘制的《万国来朝图》(局部)

1748年(乾隆十三年)乾隆大事记:命讷亲赴浙江会同高斌审理常安贪污案。东巡。镇压福建瓯宁老官斋会起义。缓决及军流以下罪。皇后富察氏逝世。谕禁廷臣请立皇太子,并责皇长子永璜、皇三子永璋于皇后之丧无“哀慕之诚”,不得继承大统。皇九子生。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湖广总督塞楞额以皇后丧期剃发,被逮下狱处死。谕抚恤四川打箭炉地震灾民。添设八旗健锐营。改所兼四殿二阁为三殿三阁。亲审并处斩张广泗。命于军前斩讷亲。

查理·路易·孟德斯鸠(图片来源于网络)

1748年(乾隆十三年)世界大事记:法国伟大的启蒙思想家、法学家、社会学家近代资产阶级政治与法理学思想体系的主要奠基人查理·路易·孟德斯鸠(法语:Charles de Secondat, Baron de Montesquieu)于1728年(雍正六年)用20年著述的政治哲学著作《论法的精神》(全书共6卷)首次出版。《论法的精神》对世界近现代文明最大的贡献是:提出“三权分立”学说,即要按照立法、行政、司法三权分立的原则组成国家。三种权力既相互制约,亦相互协调。“三权分立”原则暨其“三权制衡”制度成为美利坚民主宪政的基本理论构架,并影响着世界政治文明,直到今日。

对比(三)

外国人所画的乾隆盛世画(图片来自网络)

1752年(乾隆十七年)乾隆大事记:皇十一子生。以浙东灾重,谕地方官加赈,毋令流移。皇十二子生。顺天乡试内廉御史蔡时田、举人曹咏祖作弊,处斩。平定四川杂谷土司苍旺之乱。谕福建巡抚陈宏谋不许究捕天主教民。

本杰明·富兰克林(图片来源于网络)

1752年(乾隆十七年)世界大事记:美国科学家、哲学家、发明家、政治家、外交家、文学家,美国独立战争时重要的领导人之一,参与起草美国《独立宣言》和《宪法》的美利坚奠基人(比乾隆帝大5岁)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发明了避雷针。

对比(四)

外国人所画的乾隆盛世画(图片来自网络)

1769年(乾隆三十四年)乾隆大事记:命阿桂、阿里衮协助傅恒剿缅,败缅军。傅恒督师征缅,清军损失大半。巡幸天津,免经过州县乾隆三十五年钱粮十分之三。

詹姆斯·瓦特(图片来自网络)

1769年(乾隆三十四年)世界大事记: 英国发明家、第一次工业革命重要人物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发明出了真正应用于工业生产的现代蒸汽机。

对比(五)

外国人所画的乾隆盛世画(图片来自网络)

1774年(乾隆三十九年)乾隆大事记:命丰昇额等助阿桂进攻大金川之勒乌围。磔刑处斩太监高云从。令全国查缴违碍书籍,行文字狱为上策。镇压山东寿张县民王伦起义。

第一届大陆会议(图片来自网络)

1774年(乾隆三十九年)世界大事记:美国费城召开了殖民地联合会议,史称“第一届大陆会议”。本次大陆会议围绕美利坚独立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在会议期间,北美各地人民到处举行集会,表明对时局的态度。大陆会议通过了《权利宣言》,要求英国政府取消对殖民地的各种经济限制和五项高压法令;重申不经殖民地人民同意不得向殖民地征税,要求殖民地实行自治,撤走英国驻军。

对比(六)

外国人所画的乾隆盛世画(图片来自网络)

1775年(乾隆四十年)乾隆大事记:色布腾巴勒珠尔逝世。拨直隶藩库银五十万两赈霸州等三十余州县水灾。蠲豁湖北旱灾额赋。命严审图思德劾知府苏墧收贿勒索。以侵税诬讦罪处斩苏墧。

费城独立宫《独立宣言》和《宪法》在此诞生

1775年(乾隆四十年)世界大事记:美国费城召开第二届大陆会议。会议通过并且发布了《独立宣言》,正式宣布北美13个殖民地断绝与英国的隶属关系,成立“美利坚合众国”。在北美殖民地宣布独立后尚没有一个正式中央政府期间,大陆会议起到了临时政府的作用。

对比(七)

外国人所画的乾隆盛世画(图片来自网络)

1776年(乾隆四十一年)乾隆大事记:定郡王绵德因与礼部司员交结而削爵,命其弟绵恩承袭。命和珅为军机大臣。命阿桂仍为军机大臣。因诬讦阿桂悖逆处死富德。查浙江漕粮积弊。命四库全书馆详核违禁各书,分别改毁。次年起,文字狱登峰造极。

《独立宣言》(图片来自网络)

1776年(乾隆四十一年)世界大事记:美国签署最重要的立国文书之一《独立宣言》(13个殖民地代表签署的最初声明美国从英国独立的文件)。代表人物是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他们反对奴隶制,主张人民享有自由和平等的权利。并且喊出了:“没有代表权,就不得征税”的口号。《独立宣言》由四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为前言,阐述了宣言的目的;第二部分阐述政治体制思想,即自然权利学说和主权在民思想;第三部分历数英国压迫北美殖民地人民的条条罪状,说明殖民地人民是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拿起武器,力争独立的合法性和正义性;第四部分即宣言的最后一部分,美利坚庄严宣告独立。签署《独立宣言》的日7月4日为美利坚独立日。

对比(八)

乾隆盛世画(图片来自网络)

1789年(乾隆五十四年)乾隆大事记:阮惠率师击败清军。停中俄互市,严禁大黄、茶叶出口。免甘肃积年逋赋及未完籽种口粮。降刘墉侍郎衔。命阿桂复勘荆州堤工。册封阮光平(即阮惠)为安南国王。赈济河南、安徽、直隶等地区水灾。

《人权和公民权宣言》(图片来自网络)

1789年(乾隆五十四年)世界大事记:法国大革命爆发并获得胜利,于是年8月26日颁布《人权宣言》(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即《人权和公民权宣言》)。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部正式的人权宣言,《人权宣言》宣称:“在权利方面,人们生来是而且始终是自由平等的”,自由、财产、安全和反抗压迫是“人的自然的和不可动摇的权利”,任何政治结合的目的都在于保存这些权利;宣言指出:“整个主权的本原主要是寄托于国民。任何团体、任何个人都不得行使主权所未明白授予的权力”;宣言确认了分权原则,宣称:“凡权力无保障和分权未确立的社会,就没有宪法”,因此,必须把权力保障和权力制约作为宪法的基本任务;宣言还宣告了立法权属于人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正当法律程序、罪刑法定、无罪推定、法不溯及既往的要求,为法治原则的确立作出了独特贡献,确定了西方宪政的基本精神,奠定了近代宪法的基础。

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

1789年(乾隆五十四年)世界大事记:是年4月30日,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宣誓就任美国第一任总统,并于1793年连任至1797年。华盛顿于任期曾一度拒绝约2万5千美元(大约相当于现在64万美元)的年薪,只因他认为总统应该经济独立、无偿服务。甚至在当选总统之初,自己借款600美元把家搬到首都。华盛顿理政谨守宪法,在组建内阁方面,构建机构精干的联邦政府;在完善司法方面,颁布司法条例,成立联邦最高法院;成立国家银行的计划,确立国家信用;批准公共土地法案,通过了《美国权利法案》,奠定了自由土地制度的基础。两届任期中设立并开创了许多持续至今的政策和传统。1797年,在任期结束后,华盛顿自愿放弃权力不再续任,以平民身份隐退弗农山庄园。

对比(九)

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乾隆大事记:免奉天、直隶、安徽、湖南、广东逋赋。谕达赖喇嘛停止私同廓尔喀议和。《十全武功记》写成。与俄签订《恰克图市约》等。

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世界大事记:世界上最大的证券市场纽约证券交易所(New York Stock Exchange, NYSE)成立。

对比(十)

1795年(乾隆六十年)乾隆大事记:湘黔苗民起义爆发。革职逮问数臣。处死闽浙总督和福建巡抚。立皇十五子永琰为皇太子,定明年归政,改为嘉庆元年。颁嘉庆元年时宪书。普免明年地丁钱粮。

1795年(乾隆六十年)世界大事记:法兰西第一共和国通过《1795年宪法》亦名《共和三年宪法》,法国督政府据此宪法成立。

《我看乾隆盛世》作者约翰·巴罗(John Barrow)画像

《十八世纪的中国与世界・农业卷》中详尽介绍了乾隆盛世时期的大清国民生活窘境:一个中等中国农户一年全部收入不过32两,而年支出为35两,意即农民辛苦劳作一年,还要负债3两,方得度日,根本没有生产剩余价值可得。一旦遭遇饥荒,普通人家会即刻破产,卖儿卖女十分普遍。

与此同时,普通英国农户一年消费后,可剩余11镑,约合33—44两白银,比大清国民全年收入还多。十八世纪中叶工业革命前(即乾隆即位初期),英国汉普郡农场普通雇工的日常食谱为:早餐牛奶、面包和猪肉;午饭面包、奶酪、少量啤酒、腌猪肉、马铃薯、白菜或萝卜;晚饭面包和奶酪。工业革命后,英国普通农民家庭的消费清单上较比此前还增加了2.3加仑脱脂牛奶,1磅奶酪,17品脱淡啤酒,黄油和糖各0.5磅,还有1英两茶。

在王朝盛世光鲜的背后,如果说国民疾苦难当,那么,知识分子的命运就更加悲惨。乾隆盛世期间,发生残酷血腥的文字狱多达一百三十余件,百十条人命甚或满门抄斩均属基本常态,无论“言犯”数量还是其打击力度都远远超过了历代帝王,算得上空前,但还未曾绝后。在乾隆发动的十余年文字狱运动中,连疯人说疯话都不曾幸免于言罪,被处死不少于六起。

譬如: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山东平民刘德照,相传是个疯人,因抄录《春秋建论词》并赴京城呈献,被乾隆下令以“大逆之语”凌迟处死。其侄刘海、刘马斩监侯。其弟刘德明给黑龙江穷披甲人为奴。刘德照年未及岁之子刘小斗、刘二小、侄刘鸭子,德照之妻武氏及幼女俱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另譬如:据《大清高宗法天隆运至诚先觉体元立极敷文奋武孝慈神圣纯皇帝实录》载: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文人才子刘三元因屡试不第而神魂颠倒,流落湖北,加患癫痫,自称梦见“神道”对他说,他是汉朝后裔,“要天下众官扶持”等,并将这些话写在纸上,乾隆得知后下令严审,以“冒犯天威”凌迟处死。

这场文字狱如同把整个社会放入一个高压锅里,严酷地压制了民众的思想,彻底地扼杀了民族创造力。其结果:遍地是有胃无脑无限屈从的奴隶和有口无舌媚上圣颂的奴才。或肝肠寸断的呐喊,或吃糠咽菜的扼腕,都鸦雀无声于空前盛世这个高压锅内了。最后,只剩下八个字:岁月静好,尔奈其何。

结语:综上可见,乾隆盛世是一个文明丛林的盛世,亦是一个精神荒原的盛世,更是一个平民饥饿的盛世。一语言之,这个盛世是只属于大清朝廷少数统治者利益最大化之皇亲国戚的盛世。在乾隆盛世之中所存在的无外乎两种人:朝廷内急功近利争宠邀爵的奴才和朝廷外不得翻身不懂悲伤的奴隶。这是一个在人类文明的路上倒行逆施的盛世。

2018年09月06日至16日 北 京

【作家沙光私人微信号:zuojiashaguang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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