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玥叹世界 2019-03-28

孩童时候,有一天跟自己的姐姐在院子里玩,姐也不知何故,忽然没了兴致,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回屋子了,我一边嚷着:你怎么不理我了,然后跑着追她,正在此时,楼上落下一只榔头,几乎是贴着我的背后坠下,对着大地留下“哐啷”的重重一击。

仍然是儿时,有着许多台阶的高高的电影院门口,放着一个用硕大木板制作的电影广告,我跟孩子们站在台阶上玩耍,忽然一阵飓风刮来,木板摇摇欲坠,晃了几晃就开始下坠,所有孩子都在木板下坠时开始向台阶下方,也就是牌子倒下的方向跑,只有我在它欲坠的时候开始向兔子一样拼了小命逆着人流,飞快地向上蹦台阶。

后来,骑着自行车去上学,经过厂门口时,一条跟电线杆比肩高的粗壮木棍直奔着我的头砸下来,我一直是个运动盲,从小学中学到大学,被所有的体育老师路以白眼以及深刻地厌恶,没有时间去判断是停下来还是冲过去,此时我像运动员一样,求生本能地急煞车,木棍重重地砸在自行车的前轮上,现场所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也没有等施工人员从电线杆上爬下来安抚我,眼看要迟到了,我这个好学生继续蹬上车就赶路去了。

成年以后,两次大出血,还好救得及时,捡回小命一条。

一次睡到三更起夜,迷迷糊糊正洗手,胸间忽然一阵心慌,然后我就头先着地,倒在水泥地板上了,等我醒过来,手白洗了,又脏了不是,只好又洗一次手,刚关上水龙头,又来一次心慌,倒地,不过脑袋一着地,生疼,很快又醒过来,于是,那天晚上我蹉蹉跎跎地洗了三次手。

后半夜,不敢入睡,一闭眼,就有了幻觉,好像置身于冬天的树林,凛风在耳朵里真切地回响,我的心脏是悬在光秃秃树干上的一个红色包裹,只要一声狼嚎,一句耳语,就能让它停止搏动。我不断地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我的理想还未展开,我要活下去。。。。。。

当天边第一道霞光透过窗帘照耀我的胸膛时,我仿佛已看见阳光为我吹响十万只金色的喇叭,旌鼓齐鸣,庆祝我的归来,我好像重生的婴儿,从襁褓中睁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对这世界发出第一声嚎哭:我爱你,生命!

顶着头上撞出来的一个大鼓包,我去查脑袋,查心脏,诊出个预激综合征,这种多存在于欧洲人群的十万分之一几率的心脏罕见病,奇怪地光顾了我,它会在不可知的时刻心动过速,有生命危险。所幸的是,多年后医学终于发达,可以做个手术封闭那个先天多长出来的通道,不过直到今天也没去做,因为条件不具备。

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开始了与医院纠缠的数年史。

做过5次小手术,三次大手术,既然是小的,我就自己去了,不用人陪,有次痛得晕了过去,有次麻醉剂的药劲儿过去了,还有一针没缝完,医生问咋整,我说不想让你再来一次麻醉,别把我脑袋给麻傻了,你就缝吧!大的,需要尽早下地才恢复得快,几次我都是病房里下地最早的一个,说不清是心灵强健了还是终于麻木了,邻床比我大20岁的大姐手术前很紧张,一夜未睡,我却呼呼大睡,护士来接床时,因为太早,家人未到,她们让我给家人打个电话以得鼓励,我说:不用打电话,快点膛了我吧!

在一次做开膛破肚的大手术中,不知是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还是怎么回事,我像忽然溺水,垂危之间,拼命呼救,可其实我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救命”声像是梦呓又像只是自己心底的语言,它们并没有触碰空气,我的魂魄已经与身体暂时分离,我似乎是飘在手术室的天花板上,慈悲地看着一群医生在那里刀子剪子地在医我那个躯壳,沉重感消失殆尽,轻盈而欣悦。这当口,守护监测仪的医生看到了数据的异常,一个氧气面罩飞速而干脆地落在我脸上,把我的魂魄拉了回来。

继续手术,主刀医生忽然惊叫:这是什么东西?去叫消化科专家来会诊,一会儿,听得一男声说:切一根下来,去做病理!感觉自己的肠子忽然像一只被点着了火的蚯蚓,奇怪地扭曲在了一起,所有的力气忽然都回来了,我在半麻状态下拼力大叫:不要切了,痛死啦!美丽的女主刀一边麻利地嘿呦嘿呦地切,一边温柔相劝: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病理结果是,炎症增生物,去找数家三甲医院消化科专家,有的博士学历,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是美国某医科大学的博士后,他们看了报告,有的羞涩地笑了起来:你难倒我了!我从未见过此种病例;有的严肃道:像肠结核,你要去再去化验排除一下!结果显然不是;还有个,拐弯抹角地暗示我是癌症。我于是又跑到肿瘤医院去天天看望医生,医生严肃而漠然地说:炎症增生物,我追问:以后会怎样发展?会否恶性病变?会否越长越大。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不知道,因为我也没见过,至于会不会长大,这个也没办法,总不能过一阵就打开肚皮看一下,再说了,即使长大了,你又能怎样?又不能全切掉,这密密麻麻地整个一挂肠子上都是。我依然不甘心,自己去查医学数据库,果然没有相同病例。原来,这世上那么多东西都是无解的。

其实,在这癌症疑云之后,又被两次剖开了肚子,去解决其他问题,但事前没有跟医生说明去看一下我的肠子,她们只注意了病灶,居然没注意到肠子如何,几年过去了,这事儿就算是不了了之了。

只是当听到有人说:“悔得肠子都青了”时,我想起当年医生的惊叫,我在数家医院里的徘徊,那些被折腾得昼夜不分的岁月,按了按抽屉里那厚厚的一沓子病历,抬头看看,天空依旧如生命般广阔无垠,不禁莞尔。

借用我哥的一段话作为结束语:当你悟透了生死,也许不会死。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当你贪生怕死,也许可能失去一切。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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