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腾讯新闻 2017-09-18

我是1931年生的,全面抗日战争爆发的时候我才7岁,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我才14岁。我这一生想不到我也间接地参加了二战,你们会觉得非常奇怪,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满了12岁尚未13岁,这件事情发生在1944年。

当时,中国大陆绝大部分地区东北、华北、华东、华南都被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了,连首都都是沦陷了的,国民党迁都重庆,叫陪都。我生活在成都市郊区一个很小的县城里,名叫金堂县城。

那一年,我刚刚进入初中第一期。那个时代,不是讲的几年级,而是讲的第几期,比如现在初中是三个年级,在我们那个时候是六个学期,半年算一个学期。1944年初,我刚刚进入初中,所以是初中第一期。

当时,所有的学生,我们这些初中生,都参加了童子军(Boy Scout),童子军是英国人发明的一个国际性的儿童组织,中国的是叫中国童子军,还有自己的军歌,所谓“军”不是说他们要拿武器,没有任何武器。

中国童子军的要守的第一条信条叫“日行一善”,就是每一天要做一件好事。童子军就有童子军的军装,就代替了我们初中的学生服装。当时生活水平非常低下,全校的童子军穿的都是一种很土的黄布,这种布叫子化布,子的意思是棉花质量最差,就是最差的棉布做的这个。我们都穿得破破烂烂的。

学校也很艰难,我读那个初中学校,是原来的四合院改建的,连篮球场都没有,教室上面盖的是茅草,地面全部是泥土,连三合土都没有,更不用说水泥、地砖,冬天脚踏在上面冷得不得了。所以学生当时就是在那样苦的环境下面求学,但学生们非常爱国。

抗日战争爆发时,我读小学,整个小学六年唱的歌全部是抗日歌曲,我至今老了还能唱很多歌曲,这些歌曲都是爱祖国、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要把日本帝国主义赶下鸭绿江,歌词中间就是这样的。

我们都非常听老师的话。1944年一开学,学校就宣布了:“同学们,我们要去帮助修广汉军用机场。”那个军用机场是专门用来停美军的重型轰炸机。

美军的轰炸机有两种,一种叫B-24,“B”的意思是投弹、炸弹(Bomb)。另一种是比B-24更要大的B-29,叫超级空中堡垒(Super fortress)。这种飞机需要很长的跑道,因此要最大的机场。所以老师就号召我们说,现在要在广汉修一个全世界上迄今为止最大的机场,这个机场的主跑道至少要4公里长。

其实老师不说这些我们也知道,因为那个时候我们看见过飞机了,美国的B-29从空中过,看到它飞得非常低,刚刚才起飞的样子,我们推断那个机场是在广汉县,距离我们不远,后来知道只有15华里。

学校老师就宣布了,同学们要去轮流去修机场,从一学期班的开始,都要去。当时,我们全都表现得非常好,没有哪个同学被点到名说他不去的。去的日子都很艰难,只带了一床席子,一个很薄的铺盖,幸好那个时候已经是初夏了,1944年的初夏,整个广汉机场只剩这最后一条主跑道还没有完工。当时的四川省政府把这件事情抓得非常紧,必须要在半年之内完成,完成了以后还有重大任务。就是说我们去修的这一个机场是为了让美军的重型轰炸机B-29能够从成都起飞,从川西平原起飞,从广汉机场起飞,直接去轰炸日本本土。

同学们觉得这是一件伟大的事情,全部都争取去,没有一个表现退缩说我不去的。当时我们这些娃娃发育不良,虽说12岁都满了,但个子都很瘦小,不是像现在这些娃娃身体那么好,但是我们全都去了。当时是学校的老师带着我们去的,学校的老师也是童子军的教官,他姓罗,既是我们的童子军教官,又是我们的美术老师,他能够画非常漂亮的画,教我们写生、素描、国画等等,同时他又带领我们直接去修飞机场。

去的那个地方在广汉的乡下,有一个叫三水关的场镇,有三条河在那里交汇。一出三水关,场口就是飞机场,一直要抵拢广汉那边,十几华里。我们这些学生就住在三水关一个庙子里,那个庙子叫黑神庙,殿上面塑有很大的像,那个像满脸都是黑色的,看到很吓人。因为没有专门的地方住,我们就在那个庙子的正殿上面住,地下铺的是晒席,晒席本来是农民用来晒粮食的,竹子编的,整个正殿上全铺的是晒西,我们学生全部睡在晒席上。

夏天已经开始了,有蚊子叮我们,夜晚没有办法,因为没有蚊帐,那个时候也没有蚊香、杀蚊的药。只是有一种艾蒿,就是那个艾把它扯了放了一段时间,焉了叫陈艾,把艾蒿拿来熏起,烟雾弥漫在整个庙子里,可以驱蚊。但是小娃娃非常苦,因为那个烟子熏到就咳。但现实就是这样,大殿面积有限,就又在殿上放了很多方桌,桌子上也是学生娃娃在睡。挤那样多人,就在那里睡。

学生吃的饭和修机场的民工一样,是一种非常糙的米,那个米的颜色都泛红了,煮出来的米汤都有一股闷人的气味,四川话说馊臭的,而且米里面还有很多糠渣渣、稗子,都不选了,混着一起,学生照样吃,我们修机场吃的就是这个。

有没有菜?有,一桌八个人,有一个小的碗,里边是红皮子白萝卜切的丝丝,没有佐料,只用一点盐把它腌了,用盐腌一遍,洒了一点海椒面在上面,小小一碗,八个人吃。而且,现在吃饭都有桌子,有座位,那时没有。我们和所有的民工都一样,全部在飞机场坐在土地上,八个一桌这样吃那一点菜,民工也是吃的那个。

县长也在现场,也是吃的这个糙米。县长的夫人来尽义务,在机场里边搭个桌子卖盐,盐很便宜,为什么要卖盐呢?因为修这个飞机场十万民工,川西平原多少个县都有民工来,民工都是农民,穷得很啊,光是那点萝卜丝丝不够的呀,那么很多民工就背了一个泡菜坛子来,泡菜坛子里面有家中泡的菜,吃完了还要泡新的,就要有盐。县长太太就卖盐,全部是义务。县长也在现场,全县的民工他就算是大队长,他就要管这一县的民工,他的下面是各个区的区长,亲自要到这儿来,区长就是中队长,中队长下面,金堂县那个时候有四十多个乡,四十多个乡的乡长全部都到现场,就是小队长,再下面就是本县带来的民工。我们学生也编到民工队伍里面,是去修这个主跑道的最后一段,把这段修好,整个机场就算完成了。

你要知道,那时当初没有任何机械化设备,农村来的民工全部靠肩膀挑,挑沙子,挑黄泥土,挑石头,把黄泥土搅成浆,用大的桶装着,然后挑着去铺。石头有规定,要人头石,什么叫人头石?人的头那么大的,因为这一个主跑道是供B-29轰炸机起降的,非要要有这样坚固的跑道才撑得起。

我们是怎样修的这个的呢?主跑道三层,三层加起来超过一米,先是人头石一层,上面盖一层黄泥浆,然后又盖一层沙,这样才只算完成了一层。又在上面人头石码起,密密麻麻码起,而且规定石头的大头要在下面,小头尖的在上面,这样它才稳定,一个一个的靠得很紧,而且砌这个石头的时候要求它一定要平要稳,如果高了一点还要锤,拿什么锤?没有锤锤,就拣起大石头这样锤,全部是手工。排满一层又是黄泥浆,又是河沙盖,然后又再砌一层……总共三层,非常艰苦,没有任何水泥,没有任何像样的工具,唯一的工具就是扁挑、簸箕,而我们学生去连这个工具都没有,就是在那里砌人头石。

我们全部认真做,你想我才是满12岁的一个学生娃娃,我那个手每一个指拇的尖上全部是水泡,又破了皮,破了皮都还在抱着石头凿。在地上,又不能坐,就跪着,膝盖跪在地下这样弄,弄完了两个膝盖的裤子都穿孔了。

好在那个时候已经是初夏,童子军穿的都是稍微长一点,能够盖到膝盖的短裤,所以裤子磨烂了,两只手也磨烂了。在太阳底下晒,晒得肩膀上起了水泡,又把水泡挑破,还抹一些红药水使它结痂。我们整整做了一个星期,七天。

做完了,我们排着队回去了。我回到我们金堂县城槐树街余家院子,我一进门,家中的平常对我最亲热的一条狗叫“青狗”,它已经不认识我了,才七天,青狗扑上来要咬我,因为我完全变了,瘦成那个样子,晒得黢黑。待我发出声来,我的那个青狗听到,喔,是小主人,然后才停止咬我,向我摇尾,拿头来撞我,好像问我:你这么多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父母看到我瘦成这样子了,因为在那里,夜晚蚊子咬睡不好,吃饭又不行,我本来就身体差,又吃得慢,那个米煮的饭又硬,我尽量吃,所以人回来都已经非常瘦黑老。但是我没有叫过苦,也没有一句怨言,其他的同学也没有。我们虽然受了苦,有的还病了,但是没有一个抱怨的。只是当时我万万想不到这件事情居然成为我这微不足道一生中最光彩的事情,就是说我为国家出了力,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这是一个。

但当时我不是这样想的,不过这件事情影响了我一生,让我关心国际问题。从那以后,我知道看报纸一定要看国际新闻。那个时候的国际新闻是英、美、苏三个同盟国联合起来打德国纳粹,打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如果我不是去修这个军用机场,绝对想不到这样多。还有我去修这个真正开了我的眼界,使我一下就知道了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国家名叫美国,因为我们在修的时候机场上各种飞机都在起降。第一次看到好大的飞机在我眼前降落,在跑道上跑到很远看不见了,再等一会儿又看见它跑又回来了,就是说它要转一圈才刹得住车。还看到其他各种各样的战斗机,增长了我的常识。

有一种战斗机叫“野猫式”,后来叫做“野马式”,就是P-41,那种在当时还是一种很先进的战斗机,能够和日本的零式战斗机两个对抗。还看见一些拿来训练的飞机,晓得它的名字“little fly”,叫“小苍蝇”;晓得这个B-29了;那个时候在这个机场还看见了一种飞机,名叫“black widow”,黑寡妇,是什么意思呢?这种战斗机,当时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它上面有雷达装置,可以远距离发现敌机,非常之了不起,但它的形状也非常奇怪,它是两个身子,就像一个架子中间空的,飞的声音非常低,速度非常快。

看了这些,我对美军的印象就这样形成了,而且进一步还看见那样多美国空军人员,就在那个机场里面开着接驳车跑过去跑过来。我所见到的这些美军,对所有中国人都很友好,就是我们这些小娃娃在路上碰见他们——老师原来就给我们说过我们要有礼貌,看见美国兵要招呼,怎样招呼呢?规定的叫“Mr. 您好”,比个大拇指。所有的美军接受我们的招呼都面带笑容,也竖起一根大拇指说“您好,您好,您好”,学我们说汉语。这些是我亲眼看见的。

《纽约时报》在广汉重型轰炸机场修好了以后发表了一篇社论,社论里说:中国的农夫在没有任何机械化施工的条件下,全凭他们的肩膀和双手修了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军用机场,他们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业,对同盟国的战争给予了极大的帮助。机场修好以后,过了一两个月,我和其他几位同学又到飞机场去看过,是专门去的,星期天,晒着太阳,我们走了十几华里。

虽然说是军用机场,但一切都是敞开的,我们到了机场就坐在滑翔圈的边上,只是不到它里边去,没有任何人干涉我们,我们看见好多运输机,有些正在降落,有些正在起飞。我还看见一架大得很的美国运输机,看到它降落了,就在那前面停下来了,然后那个飞机尾巴上打开一个洞,伸出一个像桥一样的东西,我看见大卡车,十个轮子的大卡车,一串,从飞机里面开出来。

看到了这些,我终生不忘。

广汉机场在修的过程中,日本人知道了,多次派轰炸机来炸。但这个机场的选址是两条河中间的一个平原上,河面上经常有水蒸气形成雾,因此最多日本人丢几个炸弹,把飞机场炸出洞,那算什么?民工很快就把现有的石头、黄土、沙子盖上去,把洞掩埋了修好。所以,多次轰炸也没炸毁。

到1944年的秋天,就是最后一次轰炸了,为什么是最后一次轰炸呢?因为这一次日本空军吃到了大的苦头,就是在成都西边的邛崃桑园镇专门修了一个战斗机场,不是轰炸机而是战斗机!也是川西平原的民工修的,那个战斗机机场是起降“黑寡妇”(black widow)的,实际上应该译成“毒蜘蛛”,因为有一种美洲丛林里面剧毒的蜘蛛,名字叫“black widow”,黑色的,为什么叫寡妇呢?因为雌性蜘蛛要吃雄性蜘蛛,所以它都是守寡的,因此给这个蜘蛛取的名字就叫“黑寡妇”,这一种蜘蛛非常厉害,所以就拿来命名这种有雷达的战斗机,也叫“black widow”。

这种飞机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夜晚把日本的几架轰炸机打落了,这些日本飞机是要来轰炸成都的。“黑寡妇”就是这样凶,敌机夜晚还没有看见它,而远远的它在雷达屏幕上就把敌机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就把它的炮对准打过去了,这给日本轰炸机造成了严重损失,从此以后再不敢来了。

我参与修的这个广汉机场是在1944年4月下旬,修好以后一个月,6月份这个机场的大批重型超级空中堡垒,就是B-29,大批地起飞,和新津那边的另一批B-29汇合,还有川东的梁山现在叫梁平,那里也有B-29,一起汇合,500架,从四川,中国内陆一直飞,跨过太平洋,直接轰炸了日本的八幡——八幡是日本军事工业重地、钢铁城市,日本的钢铁生产全靠八幡那里。

这批飞机中从广汉起飞的,都是从我们修过的那一条主跑道起飞的。轰炸八幡那一天我都还记得,天还没有亮,我还睡得蒙蒙胧胧,就听到天空轰轰轰的,闹了一个早晨,不知道有多少飞机起飞了。一直到早晨我起来吃了早饭,吃完了要去上学了,天空才没有了声音,但那一次不知道就是去远炸日本八幡的,后来才知道恰好就是那一天。

你要知道,从广汉这里飞日本本土是多远,投了弹还要回来,回来已经下午了,我们学生放学,走到街上,恰好看见B-29回来了,我看见这些回来的飞机全部都是散了,没有编队了,因为编不起队了,日本下面的高射炮火厉害得很,我看见有一架B-29翅膀上打了一个大的洞,有方桌那样大一个洞,在空中透过天,他就这样飞回来了。

我亲眼看见的,还有一架飞得很矮了,从我们余家院子上空过去,离那个机场只有十几华里了,已经开始降落了,它四个螺旋桨有三个被打坏了不能动了,只有边上一个螺旋桨在动,它仍然飞回来了,我觉得好了不起。当时我还不知道,还有很多美国空军人员在八幡上空牺牲了,还有一些在回来的途中,落到太平洋里了。

我也是在许多年之后才知道这些的,那是在1986年,那一年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菲律宾。到了那里,我们都服从中国大使馆的安排,规规矩矩的。但是我这个团长有一点私心,我当时不敢给其他的团员同志们宣布,就是我知道在马尼拉的南郊外有一个二战美军坟墓场,我怎么知道的呢?因为当时我研究台湾诗,我发觉台湾诗人凡是到过马尼拉的,没有谁不去拜望这一个墓场的,而且写了诗,我读了好几首诗,写得非常好。中间就有一首是台湾诗人罗门写的《麦金利堡》,是因为这一个二战美军墓园所在的这个山叫“麦金利堡”(Fort Mckinly),读了这些诗我就非常想要去看。

当地的一个华侨朋友,他是美术家也是摄影家,他叫兰亭俊(音),我悄悄地给他说了,我说我找不到路,他说:“我可以带你去。”

在菲律宾访问的最后一天的上午,把最后一个地方访问做完了,第二天我们就要一起飞回国了,要离开这儿了,就只有下午这一个空档。中午,我就向其他几位作家代表团的团员宣布下午大家自由活动,个人有手头有比索的去买点纪念品,明天我们就要一起走了,我说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我没有给他们说我下午的安排,大家都散了。

下午我就跟那个华侨兰亭俊先生电话联系,他说我来接你。就在菲律宾马尼拉的一个宾馆叫“花园饭店”,在那里他就来接我,他还带了他的三位朋友,都是华侨中间写诗的,兰亭俊先生也写诗,但是他主要是美术家、摄影家,就是他们这四位华侨陪着我,我们就到了马尼拉南郊外麦金利堡,二战美军坟场。

坟场门口有美军守卫,整个坟场是作为美国的军用地,归美军负责。那天下午去,晴天,太阳非常好,除了我和陪我去的四位华侨,没有其他的人去吊唁。走进那个坟场一看,好宽啊!全部是白色大理石的十字架,密密麻麻的,这里有一万座坟墓以上,其中还有一部分没有坟墓但是刻了碑的,碑上有名字,共计二万五千七百多位美军牺牲者。

这一个墓园是1960年正式落成开放,开放以后没有一天关过门,直到我去的那个时候都是开放的。这个坟场上好多大树,非常密,这些大树有一半是直接从美国来的树苗,还有另一半是亚洲战场上各个地的不同的树种,拉到这里来栽的。我去看的时候,有些树都好大了,里面全部是雀鸟在叫,地上铺的草坪全部是从美国运来的,美国为了培育这种草,专门由农业部设立了一个培育这种草的机构,而且连续实验三次,最后选了有一种草拿到这里全部铺起。你想,翠绿色的草,雪白的大理石十字架,密密麻麻但有整齐有序的,太阳再一照白得更亮,绿色得更要翠绿,给人印象深刻。没有人来人往,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只有雀叫的声音,以及播送的安魂曲,安慰死者的灵魂,不停地,每隔15分钟播送一次。人到了那个环境一下就很肃穆了。

除开去看了这些坟墓以外,我还到它的一个大厅堂里,大厅堂里面有墙那样高的地图,其中有一幅就是画的一个红色的箭头,从中国内陆的西部画一个箭头出去,越过太平洋,指着日本本土。

那个位置就是广汉机场,我一下子就泪涌了出来,美军从那里起飞去轰炸日本本土的。

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哎呀,我这个不足道的一个小人,居然此生还有这种幸运,我修过这个飞机场。

我去看那些坟墓,坟墓前有的都还放有鲜花,都是很久以前放的了,有些还放了两只香烟,我看着这个,就想起中国古代的诗歌写的“风雨梨花寒食过,几家坟上子孙来”。

看到最使我奇怪的是,这样多区,A、B、C、D一直数到Z,这么多区以外最外围的这一圈全部是没有姓名,无法编入某个区,也就是说找到他们的尸骨的时候,他们身上的姓名番号的没有了,无名,还是把他们葬了,墓碑上面的十字架刻的是“这里躺着我们的一位战友,他是谁,上帝知道,但我们不知道他了”,看到这句话我真的是深受感动。

我看一个青铜碑,透亮的,上面刻的字,黑色的英文,我翻译出来:“这里躺着我们18个战友,由于他们的身体部位无法彼此区别开来,因此让他们长眠在一起。”这是身体被炸毁了,全部散了,只剩骨头了,只知道他们是18个,分不清楚哪一块是某个人的,就把他们18个葬在这里,给他们的面积也是18个墓的面积,专门给他们立了一个铜碑。

如果我不是曾经在二战的时候修过空军机场,恐怕我当时到马尼拉来访问,也不会专门挂念要到这个坟场来看。

几十年过去了,我也老了,没有机会再去看了。这件事情和我读初中的时候修军用机场的事情都连成一片记忆,完全没有办法忘记,我就当做故事讲给各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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