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永:变革时代(美好中国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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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徘徊

改革开放,是极权渐渐退潮的过程。1978年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对内改革,农村土地承包,设立经济特区;对外开放,中美建交,告别社会主义阵营。

无需高明设计,只需放松管制。小岗村18位村民冒死抗争,推动改革第一波浪潮。以后多年,农村改革深化,基本围绕土地确权,事实上的私有化。

1984年5月,城市改革,放松权力控制,扩大国营企业自主权。当年10月,中共十二届三中全会《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提出公有制基础上的有计划的商品经济。

从计划经济到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再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几乎概括了改革开放四十年轨迹。告别标准版的科学社会主义,放松管制,自由带来四十年经济发展。然“社会主义”紧箍咒没有放松,改革步伐越来越慢了,2013年之后某些领域甚至倒退。

共产专制加市场经济,一些共产党人试图走出中国特色发展道路。

然而极权本性不变。它本能扩张,要“领导一切”,权力扭曲市场。它初心共产,私有财产没有安全,民营企业如履薄冰。它不自信,巨额财富用于维稳而不是民生福利,社会愈加不公。希特勒的“国家社会主义”也曾促进经济发展,可它最终是经济发展的障碍。师夷长技,中体西用,这条老路是死胡同。

1911年辛亥革命,先辈在这古老土地上庄严宣告了亚洲第一个共和国。宣告了民族、民权、民生的国家理想。然而一百年后,民生依然脆弱,民权依然遥远,中国作为世界上罕见的专制国,依然徘徊在政治文明门槛之外。

一百年后的今天,人均收入全球排名百位以后,数千万人生活在国际贫困线下。国家畸形发展,人均收入增速远远赶不上GDP,福利增长远远跟不上税收,财富集中于少数权贵。专制劣势彰显,经济趋于衰退,民生更加艰难。

一百年后的今天,仁人志士百年梦想的当年共产党人振臂呐喊也写进国家宪法的自由权利,依然是一张白条。

我们有选举权吗?他们说人民当家作主,可骨子里是千年不变的打江山坐江山。党管干部,各级官员跟人民的选票毫无关系。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号称最高权力,却要受党领导,人尽皆知橡皮图章。以至于年年“二会”,成为帝国的超级敏感点。

我们有言论、结社自由吗?因为网络言论,成千上万公民被拘捕,被“喝茶”,被删贴封号更是每天无以计数。真正独立的社团不可能登记设立,更不要说政党。出版书籍被罗织非法经营甚至寻衅滋事的罪名,集会游行示威更是不可能。

我们有信仰自由吗?因为维权诉求,本土新宗教遭到持续多年的残酷镇压。基督教家庭教会遭受逼迫,教堂被炸毁,十字架被焚烧。藏族、维族大量公民因信仰被骚扰、判刑,党的书记公安局长任职藏区佛学院。

我们是人。不仅要吃饱穿暖,还要自由尊严。政治权利绝非抽象,也绝不奢侈。它决定了一个国家属于人民,还是属于占领者。决定人民是主人,还是奴隶。没有政治权利,强权专制横行,国家才有猖獗的不公不义,痛心的道德沦丧。

很多人曾寄望渐进改革走向民主自由,即使1989之后美国政府依然满怀期望。然而很遗憾,极权体制有它的宿命。它没有动力也没有魄力迈向民主自由。它的告别方式不会是优雅的。

当极权不甘退潮,反而试图扩张,其领导者又没有能力把国家带回文革,极权与公民社会僵持。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朝阳喷薄而出的时刻,不远了。

文明大潮

1989年6月4日,天安门悲伤绝望。这一天波兰大选,结束了共产专制。

5个月后,11月9日夜,成千上万东德人涌向柏林墙,选帝侯大街排起了长长的汽车队伍,陌生人热烈拥抱。这象征共产极权的铁幕,在人类欢呼声中,沦为历史的碎片。

又过一个月,12月21日,罗马尼亚共产党总书记齐奥塞斯库在党的总部召集群众集会,和往常一样,万众欢呼。然而突然一个声音高呼“打倒齐奥塞斯库”,专制堤坝瞬间崩溃了。第二天国防军倒向人民一边。总书记夫妇乘直升机逃亡,一落地即被捕。12月25日,被判处死刑。

1991年12月25日,镰刀斧头红旗在寒风中徐徐落下。横跨欧亚大陆的苏联帝国结束了。悖逆人性,立于暴力谎言之上,无论看起来多么强大,终究灰飞烟灭。

三十年了。然而历史长河中,这一幕没有结束。告别共产极权,历史巨变的高潮在东方。

二十世纪,伴随科技巨大进步,众多国家从专制转向民主自由。此过程当然不是一帆风顺。俄国、德国、日本、中国等,专制历史漫长,出现复辟,表现为法西斯主义和共产主义。第二次世界大战,自由世界联合共产极权打败了法西斯。接着自由世界与共产极权展开了半个多世纪的冷战,以苏联阵营失败告终。

基于民主专制意识形态之争的冷战没有结束。中国主动经济改革,很多国家看到渐进改革实现民主自由的希望。之后911事件,伊斯兰极端主义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胁,冷战中断。直到2018年伊斯兰国结束,重新开始。

人类文明进步潮流不可阻挡。东欧诸国告别了共产主义,没有陷入混乱动荡,而是已在分享文明成果——繁荣的经济,民主法治的国家,自由幸福的社会。漫长的文明之路上,人类超越了温饱,正在超越专制,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刚刚过去,2011年“茉莉花革命”席卷中东。

伊拉克结束萨达姆暴政,经济快速发展。稚嫩的民主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只有民主才能在自由基石上把多信仰多种族联合成为一个国家。民主成熟需要过程,但至少国家有希望。文化不是借口,国情不是借口,任何一国都不是孤立的,民主自由属于全人类。

二十世纪,中国极权复归,走了回头路。可无论多少挫折磨难都不会改变历史前进的方向——市场经济和民主宪政。改革开放四十年后,专制危机重重。只引进市场经济,拒绝民主宪政,一条腿走路,不可能走出多远。洋务运动救不了大清王朝,改革开放救不了共产党,民主宪政大潮浩浩荡荡。

必须结束专制,根本改变政治游戏规则,彻底告别千百年来政权更替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惨烈历史。把权力纳入法治轨道,尤其把权力更替纳入法治轨道,中国数千年动荡轮回的苦难教训。

从私天下到公天下,从君权到民权,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是见证者,更是参与者。正有越来越多臣民觉醒为公民。一个多世纪坎坷磨难后,中华文明即将辉煌重生。我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

一个古老文明的涅槃重生。宪政文明基石之上,中华文明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时代,13亿人的智慧,科技领先,经济发达,文化繁荣,引领新文明。

这是二十世纪极权回潮的终结。亦是八百年来人类政治文明转型的辉煌篇章。历史大潮滚滚而来,永别野蛮专制,新文明时代。

民主宪政之路

鸦片战争,清帝国被远道而来的数千英兵打败。屈辱震惊中,进步志士反思中国落后的根源。魏源是其中的代表人物。提出“师夷长技以制夷”,也关注科技进步和民主制度的内在联系,介绍了英国君主立宪制和美国的民主共和制度,给予高度评价。思想家王韬等人主张,中国要富强,一定要学习西方的政治制度。

甲午战败,康有为等人联合来京应试的1300多举人“公车上书”,主张拒签合约、迁都抗战、变法图强。尤其强调变法:经济上,以商立国;政治上,设议员,开国会,定宪法,君主立宪;法律上,采纳英美日德等国法律,重定施行;文化教育上,废八股,兴学校。

光绪帝接受新思想,推动变法,然而以失败告终。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势力太强大,知识分子也过于理想化,变法有些激进,没有充分考虑现实条件。百年回首,异族统治的清王朝,中国确实没有君主立宪的命。

辛亥革命表达了一个古老民族现代化的梦想,民国确曾见证现代文明曙光。然革命之后动荡失序,外敌入侵,内忧外患,最终胜出的是极权。以共产之名,两千年专制回光返照。

直到文革结束,自由民主思想重新萌发。1977年全国各地大字报突然增多,开始出现公共政治表达。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北京、上海等地出现政治集会,要求民主改革,自发结社和民办刊物大量出现。

“西单民主墙”是这一时期的旗帜。魏京生、徐文立等是民主志士的杰出代表。1978年12月5日,魏京生先生在民主墙以大字报呼吁工业、农业、科学技术和国防四个现代化之外,民主作为第五个现代化。1979年,邓小平权力稳固之后,镇压民主萌芽,魏京生、刘青、徐文立等被判重刑。

1980年区县人大代表换届选举。各高校涌现出一大批积极参与者,其中很多人,如胡平、王军涛等,本来就是“民主墙”的积极活动者。以人大代表选举为契机,在体制内探索民主之路,一直有人在努力。体制不可能突破,但这是民主力量的积累。

八九民运,上千万人参与,很多人献出了生命。血腥镇压强化了恐惧,巩固了专制。一代人从此远离政治多年。

失败的原因有很多。国内专制势力依然强大,改革春风远未解冻极权专制的荒原,恐惧仍广泛存在。民主力量远未成型,民间缺少有威望的政治家和政治组织。行动策略上,缺少规划和进退的理性。国际大环境,冷战尚未结束,中国的专制力量并不孤立。

直到1998年,以“中国民主党”为标志,反对派力量重新集结。是年6月,王有才等同仁公开向浙江省民政厅申请成立中国民主党浙江筹备委员会。山东、湖南、湖北、北京等地民运人士纷纷响应,申请成立本地的民主党分支机构。组党申请,完全符合联合国人权公约和中国宪法,然而当局将王有才、徐文立、秦永敏、查建国等诸位判处重刑。

有形的政治组织,名称、纲领等,极权体制太熟悉了,早已设好法律陷阱。指望一个有形的政党突破极权体制是不现实的。民主志士社会影响力不够,不能形成有效压力,被捕入狱时几乎无声无息。当然,所有牺牲都是有价值的,前辈们不屈不挠的抗争,是中国民主事业宝贵的精神财富。

2008年《世界人权宣言》60周年之际,张祖桦起草,刘晓波等人修改,303位各界人士首批签署了《零八宪章》。宪章阐述了自由、人权、平等、共和、民主、宪政6大概念,提出修改宪法、分权制衡、立法民主、司法独立、保障公民自由权利、联邦制等19点主张。截至2011年6月可统计的签名者13000多人。

《零八宪章》公开提出未来民主中国的制度框架,凝聚了广泛共识。晓波先生因此被捕。2009年12月25日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处11年重刑。2010年先生获诺贝尔和平奖。2017年7月13日,就在我出狱前两天,先生逝于监禁中。自1989之后,20多年没有自由,他是那一代中国民主志士受难的象征。

一个多世纪了,中华民主宪政之路,历经坎坷磨难。如果目光限于传统的政治反对运动,多少志士仁人前仆后继却依然希望渺茫。可是如果目光及于整个社会进步和公民社会成长,就能看到新的希望。

2003年,以收容遣送废除为标志,中国兴起维权运动。正有越来越多臣民觉醒为公民,把公民的身份、权利、责任当真,从具体的权利诉求开始,改变具体制度,成长公民社会。

我们努力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中国公民运动网
2020年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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