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淼:冠状病毒时期的爱情

Share on Google+

那天,武汉的天气和往常一样阴郁,窗外的细雨不歇气地下着,翁小秋蜷曲在宿舍被窝里,忽然感到阵阵寒意,紧接着全身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从床头柜摸出一瓶“百岁山”矿泉水,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瓶,这才让焦躁的喉咙变得些许湿润。然而,寒意却越来越浓了。她想,难道自己真的发烧了?

翁小秋开始回忆头天晚上在“醉浪漫”上班的情景。她是午夜12点才上的钟,过来的三个客人,说一口地道的湖南长沙话,而她的老家,在宁乡煤炭坝,距离长沙不过数十公里。所以,她当时就自然而然的用长沙话冒出了一句,“三位老板晚上好。”她的话音刚落,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客人就立刻选了她。这个客人说,这位美女一定是咱们长沙老乡!翁小秋嫣然一笑,说,老板好眼力。

等其他两个客人选好了美女,情歌对唱就拉开了帷幕。这是武汉摸摸唱的老套路。先唱几首情歌,彼此熟悉一番,之后才是宽衣解带游龙戏凤。或许是在外地,所以三位客人格外放得开,几瓶啤酒下肚,双手便开始放肆起来。翁小秋她们早已习以为然,轻松自如地配合着。只是,不能把衣服全部脱掉。这是店长定的规矩,她说,这里不是鸡店,你们打擦边球,摸一摸,抱一抱可以,衣服脱光可不行。要是被公安抓个现行,害得店子被封,你们以后的日子谁都别想好过。

当然,大多数时候还是以闲聊为主。很快,翁小秋就和客人熟稔了。客人姓周,名片上写着是长沙某物流公司总经理。他问翁小秋,你真是长沙人?

翁小秋说,差不多吧,宁乡隶属于长沙。

他又问,那过几天你会回宁乡过年吗?

翁小秋说,当然,一年到头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过年肯定要回去。

顿了顿,翁小秋说,老板来武汉干嘛?

帮朋友运一批货去华南海鲜市场。客人回答。

什么货呀?翁小秋显得颇为好奇。

客人压低了声线,说,你别外传,是蝙蝠。

翁小秋顿时觉得一阵恶心,说,你真坏,这么恶心的东西还有人吃?

其实我真不吃,但武汉人相信这玩意熬的汤大补。客人一脸的不屑,要不是快过年了,客户出了高价钱,我才懒得跑这个业务。

这几个长沙老乡显然是风月场所的老手,尤其是这个周总,花样百出,一会儿一个游戏,逗得翁小秋花枝乱颤。有那么一瞬间,翁小秋都差点答应出台了。一般情况下,翁小秋是不轻易出台的,她认为自己和小姐还是有区别的。小姐为了钱,可以来者不拒。但翁小秋得看眼缘,帅的,干净的,阳光的才行。猥琐,邋遢,粗俗的则一概拒之。周总应该是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的,虽然每个游戏都很色情,但他都点到为止,并不进一步冒犯。遗憾的是,这几天来了例假,所以周总在在耳旁轻声邀请她出台时,她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周总还以为她嫌钱少,说可以再加五百。她微微一笑,说,真不是钱的问题,大姨妈在。

倒是另外两个姐妹答应了出台请求。周总大气的给了每人1000元出台费,说,拜托两位小姐姐照顾好我的两个好兄弟。

翁小秋心里一动,掏出手机,说,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吧?

刚才不是加过了吗?周总说。

刚才那个是工作微信,现在这个是私人微信。工作微信有时我的其他姐妹也会用。翁小秋把二维码调了出来。

送走周总,已是凌晨三点,按规定,下班时间是五点,但翁小秋决定提前下班。毕竟,眼下马上就快过年了,客人不像平时那般一批走了紧接着又一批。“醉浪漫”位于江汉区发展大道的一个繁华的十字路口,距离华南海鲜批发市场仅仅2公里。来的客人,很多都是那里市场的老板。身上不是充斥着咸鱼的味道,就是鸡屎的臭味。记忆里,翁小秋遇到一个卖豪猪的老板,尽管来之前洗过澡,喷洒了香水,但翁小秋还是闻到了他外套沾染上的豪猪的臭味,那种恶臭,逼使她当场就跑到卫生间吐了出来。

现在,居然发烧了。翁小秋怀疑是周总身边的那个矮个子传染给了她。因为,那个矮个子始终在咳嗽。周总说,他已经咳了好几天,大概是抽烟抽多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抽烟抽多了,而是流感。翁小秋想继续入睡,却怎么都睡不着。于是,打开手机,刷了一会抖音,然后再浏览腾讯新闻。一则武汉发现不明病毒肺炎的新闻把她惊出了一身冷汗。新闻里说,最近武汉发生好几例不明病毒引起的肺炎。症状是发热,喉咙痛,头痛,全身酸痛。而这些症状,翁小秋恰好全部都有。

不会这么巧吧?翁小秋想了想,觉得应该就是普通的流感,应该就是矮个子传染的。她觉得还是要去买盒感冒胶囊和抗生素。挣扎着穿好睡衣,拿上手机,下了楼,楼下就有药店。向店员说明了症状,驻店的药师向她推荐了磷酸奥司他韦和头孢克肟,两盒下来,居然要80多块钱。咬咬牙,翁小秋还是扫了微信。80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因为她陪客人唱歌,一个小时的价格正好也是80块。

吃完药,重新躺回床上,翁小秋感觉舒服了一些。但依然觉得冷,显然并没有退烧,体温计显示,38度6,算不上高烧,但也算烧得比较厉害了。她忽然想到了周总。

不知道为什么,翁小秋对这个周总有点念念不忘的感觉。说实话,周总并不帅,甚至身材可以说很臃肿,但浑身上下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幽默。翁小秋从小就会幽默的男人感兴趣,所以,她特别喜欢综艺节目“吐槽大会”里的那个李诞,所以,几乎每一期“吐槽大会”她都会反复看好几遍。而这个周总,跟李诞就有点像,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个小时,但却能把翁小秋逗得从头笑到尾。

翁小秋决定发个微信问问。翻了好一会,才把周总的微信翻出来,他的微信名当然不姓周,而是叫“云淡风轻”。头像应该美颜过,看上去比昨天晚上的本人要年轻好几岁。

“在吗?帅哥。”翁小秋向云淡风轻发出了第一句问候。

“当然在,我并没有上天堂。”云淡风轻几乎是秒回。

一句话,就把翁小秋逗笑了。她觉得这个周总太有趣了。

“那你在干嘛?”

“在回长沙的路上,我兄弟在开车,我在玩手机。”

“昨天晚上你那两个兄弟玩的开心吗?”

“嗯,还不错,可惜你不能陪我玩。”

“幸亏我没有陪你,我感冒啦,现在发烧到38度6。”

“真的呀?那你要多喝水。”

“好的,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没问题,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来看你。”

“要不,过年的时候我来长沙找你?”

“也行,到时候我请你吃海鲜。”

“真的呀?我还以为你会说请我吃臭豆腐。其实,我更喜欢吃臭豆腐,吃糖油粑粑。”

“那是小朋友爱吃的玩意,你是小朋友吗?”

“差不多吧,我应该比你小20岁。”

“哦,你才20岁吗?”

“不,19岁零8个月。”

“这么小啊,那我岂不是老牛吃嫩草?”

“是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对我哦。”

虽然,整个聊天的过程是愉快的,但持续不断的高烧还是逼得翁小秋不得不放下手机。此时的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宿舍只有她一个人住,她想,如果到了下午高烧还是不退,那就去医院。

迷迷糊糊睡到下午5点,翁小秋被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吵醒。她一听,居然是周总。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紧促,你现在好点了吗?我刚才看新闻,说武汉最近出现的不明原因肺炎,已经被证实,是由一种新型冠状病毒引发的肺炎。专家怀疑,这种病毒起源于华南海鲜批发市场。所以,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去医院照个片子,看是不是肺有问题。

是吗?你把新闻链接发过来我看看。

好,现在就发给你。

打开新闻链接,翁小秋迅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自己还真有可能被感染。她决定立刻去医院。然而,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走动了。

事实上,她属于昏迷。病毒已经在她的体内肆虐,已经影响到了她的神经系统。迷迷糊糊中,翁小秋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妈妈。

翁小秋没有父亲,她的父亲是宁乡煤炭坝的一名普通煤矿工人,也就在翁小秋出世之前的一个月,她的父亲在一次瓦斯爆炸的事故中被压成了肉饼。可以想象,那天,翁小秋的母亲是多么的伤悲。据说,她的哭声差点让旁边的另一个煤矿再次塌方。大概是真的太爱翁爸爸了,直到翁小秋长大成人,翁妈妈都没有再婚。只可惜,翁小秋不争气,学习成绩从小就在班上垫底,初中毕业连个高中都没有考上,最终去了一个职业中专,勉强学了三年导游。毕业后,仅仅在旅行社混了半年,就辞职北上来了武汉。她来武汉当然是通过同学的介绍。同学告诉她,仅仅只是陪客人唱一个小时歌,就能挣80块,她从小就爱唱歌,这份工作正好是她的长项。然而,实际情况却并不是那么回事。歌当然是要会唱的,但最主要还是要让客人摸得开心。小时候,矿上的工人开母亲的玩笑,说,摸一摸,100多。她听了,还觉得不好意思,怪母亲有点不自重,听了这样的下流话,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现在,轮到自己被人摸了,而且,只有区区的80块。不过,即便如此,一个月下来,依然有过万的收入,比起带领老头老太逛景点,挖空心思求他们买东西来,要轻松得多。

不过,时间长了,翁小秋还是有一种厌倦感。日夜颠倒的作息时间,粗俗不堪的野味店老板,让人欲罢不能的生理反应,都让她感到严重的心理不适。她想,如果真有那么一个客人值得她爱,她一定立刻为他从良。

然而,现在必须要做的是立刻去医院。她想到了拨打120。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为什么,120那一头始终占线。翁小秋并不知道,此时的武汉各大医院,已经被发热的病人挤爆了。她也更不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冠状病毒性肺炎,悄然拉开了武汉三镇群体性疫情的序幕。

显然不能坐以待毙。如果真的是肺炎,必须住院。翁小秋决定打电话叫自己的初中同学米芳过来。也正是这个米芳介绍她来“醉浪漫”上班的。可是,她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翁小秋只能通过不断喝水来让自己清醒。她生怕自己睡过去就再也无法醒来。

她给店长珍姐发了一个语音。告诉她,自己发烧了,怀疑是冠状病毒引发的肺炎,120打不通,希望她能过来陪着一起去医院。

珍姐很快也回了一段语音。意思是,她在应酬大客户,如果真是肺炎,就应该独自打车去医院,避免传染其他人。

珍姐其实说的是实话,按照翁小秋现在的情况,她已经不适合接触其它任何人。但珍姐拒绝的语气未免显得过于冷冰冰。这一点让翁小秋感到失望。

微信里,云淡风轻再次发来了问候。

“你去医院了吗?”

“我现在全身没劲,去不了。”

“你笨哦。不知道打120吗?”

“120占线,我打了十几个都打不通。”

“那就赶紧通知你的姐妹们。”

“算了,她们要上班,再说,如果真的是肺炎,说不定会传染给她们。”

“那怎么办?要不,我现在过来?”

“你过来?你不是在去长沙的高速公路上吗?”

“我已经到长沙了。我现在可以立刻转乘高铁。”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我觉得你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我愿意为你做点事。”

“那,好吧。你路上小心点。”

“嗯,那我现在立刻买票。”

尽管头依然痛得厉害,翁小秋内心还是感到阵阵窃喜。她没有想到他居然肯立刻返回过来。有时候,缘分这种东西,还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从长沙高铁南站出发到武汉,时间仅仅只有1个半小时,也就是说,最晚7点30分,云淡风轻就会来到她的身边。她现在有更充足的理由不睡觉了,她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以此迎接他的到来。

窗外的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掉了。米芳的电话回了过来。她说刚才在陪客人,没有看手机,问她有什么事?翁小秋说,现在没事了,你继续忙吧。米芳也没有在意,迅速挂了电话。大概,又有客人在叫她了。

等到第三瓶“百岁山”喝完,翁小秋再一次量了一下体温,居然只有37度6了。这样的温度,仅仅属于轻度发热。翁小秋猜测,应该是磷酸奥司他韦和头孢克肟起作用了。因为药店的药剂师曾告诉翁小秋,如果是病毒性流感,服用磷酸奥司他韦4—5个小时,就会逐渐退烧。既然磷酸奥司他韦有效果,那么,就不可能是什么冠状病毒性肺炎。想到这里,翁小秋顿觉更加轻松了。

云淡风轻是7点30分准时出现在门口的。他帮翁小秋再一次测了一下体温,37度2。也就是说,翁小秋完全退烧。

翁小秋开玩笑说,你是天使降临吗?怎么你一来,我就退烧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不知道吗?火车站出入口的工作人员全部戴口罩了。听他们说,有一种类似2003年非典时的病毒爆发了。

这么严重?不过,2003年时候,我才2岁。

那我告诉你当年是什么情况吧?当年非典在广州爆发,后又蔓延到北京,我当时在北京出差,因为曾接触过被确诊的患者,被迫隔离了大半个月。那大半个月,关在宾馆房间,哪都不能去,和坐牢没有区别。

那这次武汉会不会是第二个广州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看到一个微信群里的消息,说是有8个医生在网上传播武汉有不知名病毒肺炎的消息,被警察给约谈了,说他们造谣。但根据我的经验,在中国,谣言往往过一段时间就会成真。我相信这8个医生不会这么无聊,造这种谣。

算了,别说了。你说得好恐怖啊。我现在想吃晚饭,我们出去吃晚饭吧。

行,那你赶紧穿衣服。

或许是刚刚退烧,翁小秋胃口没有打开,所以只叫了一份热干面。倒是云淡风轻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配菜是红烧排骨和醋溜土豆丝。望着眼前狼吞虎咽的男人,翁小秋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想,难道这就是未来将陪伴一生的男人吗?

接下来的几天,在翁小秋的宿舍里,云淡风轻每天陪着她讲自己的人生故事。从幼儿园讲到大学,从大学讲到创业,从和大学女友结婚讲到后来感情破裂离婚。云淡风轻的健谈,每天都可以给翁小秋带来新鲜感。翁小秋迷恋这种感觉,就好像迷恋一种精神鸦片。

大姨妈走的那天,翁小秋迫不及待地拥着云淡风轻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仿佛为了狠狠报复过去几天的感冒,翁小秋要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云淡风轻瘫倒在自己的怀里。那天,整个武汉城万人空巷,原因是由于冠状病毒肺炎疫情的爆发,武汉三镇关闭了所有通往外界的大门。

翁小秋的爱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尽管窗外救护车的凄厉警报声让人胆战心惊,尽管空气中的病毒随时会传染过来,但翁小秋从内心深处感到无比的幸福。是的,有什么事比和爱人每天呆在一起更快乐呢?

只是,翁小秋怎么都想不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那天,全国确诊病例刚好破万,翁小秋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起初,她以为云淡风轻和往常一样,买早点去了,但时间过去两个小时,依然不见回来。她疯狂发微信、拨电话,微信始终没有回应,电话始终是忙音。

一直等到午夜12点,翁小秋终于彻底绝望。她想出去寻找,大街上既没有公交车,也没有的士。她想报警,110告诉她失踪案的时限必须要满24小时。她想,难道是出车祸呢?打120查询,120一如既往的占线。

那天夜晚,翁小秋彻夜无眠,直到凌晨六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姗姗来迟的微信直到中午十二点才出现,微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小秋,现在,我已经离开武汉回到长沙了,我包了一辆黑车。原谅我,不能带你一起走。现在的武汉很危险,你千万不要出门,安心呆在家里。其实,我骗了你,我有老婆。只不过她在香港陪女儿读书。说实话,这几天你带给我的快乐,是我这一辈子都没有过的,我很感谢你。希望未来有一天,你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爱情。

翁小秋再一次量了一下体温,水银注直指38度5。她拿起手机,给云淡风轻发去了最后一条微信:

我现在又发烧了,38度5,你呢?

然后,她迅速把云淡风轻加入了黑名单。

2020年2月4日于株洲家中

作者简介:

刘淼,70后,长沙人,出生于邵东,后迁居至株洲,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株洲市作家协会理事,湖南省“三百工程”文艺人才库入选作家,曾供职于某国企,后供职于某杂志,现居家自由写作。主要作品有小说《沈情的背叛》《香水有毒》《盆村事件》,散文《一个人的馒头山》《消失》《斯人寂寞》等。

来源:馒头山下的守望者

阅读次数:13,657
Pin It

评论功能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