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比利:她是作家方方,她是敢于说出真相的武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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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耶男孩 2020-02-09

自从武汉爆发疫情以来,有一个武汉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爆发疫情之前,因为她反对年轻人街头集体爆粗口,微博发不出东西来。一直到1月25日,她才重新出现。

因为疫情,方方决定回到微博记录武汉真实的近况

当天晚上,她在微博上写道:

武汉人到今天大概算是度过了心理上最艰难最惶恐的几天,度过了被谎言和谣言交叉突袭的日子。从愤怒和恐慌中慢慢冷静下来。

这是大年初一,武汉封城的第三天。

在微博上,她是如此敢说,完全不像一个知名人物该有的谨慎,这让很多人惊呆了。

此后,她坚持每天在社交媒体上记录武汉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大年初三,她写了武汉人缺口罩的问题。

我相信,缺乏口罩的,不止我大哥以及我和我的同事。武汉的普通市民缺乏口罩的人一定很多。而且我也相信,口罩并不缺货,缺的只是怎么才能到市民手上。

不过,她更在意时时刻刻,每一秒钟都在发生着变化的疫情。作为一个武汉人,她火辣辣地直接针砭时弊,表达自己的意见。

在一篇《不实事求是真的会害死人》的文章里,她说道:一个社会如果缺乏常识,不实事求是,后果不只是嘴上说的害死人,而是真的会害死人,并且是死很多人。

当然,她有时也会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我很想夸一下武汉的年轻人。有几万青年志愿者在疫情前线奔忙。纯粹都是自愿服务,他们以微信群的方式组织起来,做什么的都有。相当了不起!以前我们常常担心年轻人会变得越来越功利。这个时候,看着朝气蓬勃的他们,心想,我们这些老家伙瞎担心什么呀!

她也写自己的生活,她和两个哥哥都是糖尿病患者,每天需要有足够的运动量,也要按时吃药,在封城之后,这些都成了难以完成的目标。

她的名字叫方方,是一名土生土长的武汉作家。

方方是个风风火火的女性,她性情粗犷豪放,颇有女侠之风。更重要的是,她敢于说真话。

在这次疫情里,她是敢于说出真相的武汉人。

1

方方本名叫汪芳,1955年生人,今年已经65岁了。

她出身于书香门第,曾外祖父杨赓笙是辛亥革命元老,撰写过《讨袁檄文》。舅公杨叔子也是个大学者,做过华中科技大学校长,还是院士。她的父亲也是高学历人才,1937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

方方其实出生在南京,不过只呆了两年,就随父母迁入武汉,所以说,武汉才是方方真正成长的地方。

方方有三个非常厉害的哥哥,大哥当年以湖北省第一名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二哥是东北大学的教授,三哥是搞航空的。加上他们的父亲,家里的男人都是搞理工科的,不过可能跟方方祖父的关系,全家人都很喜欢文学。

方方从小也喜欢语文,一直是语文课代表。她的父亲去世早,哥哥们都在外地,家里的重担早早就落在了方方的肩上。

年轻时的方方

在上大学之前,对方方影响最深的一段经历是,高中毕业后,她在武汉的运输公司当了四年装卸工。按照方方自己的话说:

这是从一个纯粹知识分子生活的环境中突然被扔进社会的底层,感官上是很受刺激的。

这段经历跟一般下基层体验生活可完全不同。进入那样的环境之后,方方只能跟工人们站在同样的角度和立场来看待生活。

当时学徒工只有12到18块钱工资,方方挣得比他们多,一个月就有38块。干了三个月就拿到42块,那时候因为父亲去世,家里十分拮据,靠做装卸工的收入,就能养活她自己和母亲。

这段经历对方方的影响极大,她最初的写作就是从这个地方以及这些人开始的。

因为那些跟方方一起干活的工人们,突然让她认识了社会的另一个层面,这世上原来还有那么多与自己的生活完全不同,以及与自己思维方式完全不同的人。

1978年,恢复高考后,方方考入了武汉最好的大学——武汉大学中文系,这让她可以继续她的文学梦了。

1978年方方参加高考的准考证

大三时,方方写了第一篇小说《羊脂球》,写一个青年在社会压力下堕落的故事,结果在学校里被老师当成反面教材批评了一顿。

后来她不得不改了一下,把结尾改得很光明,改成了小说《大篷车上》,发表在《长江文艺》上,这成为了她的处女作。

1982年,方方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湖北电视台。这期间,她做过电视剧编剧、电视专题片撰稿人。

不过,她还是最喜欢写小说。

2

1987年,方方发表了震动全国的小说《风景》。

《风景》通过描写武汉“河南棚子”里一户11口的人家,挤在一间13平米的小屋里的贫困难堪的生存状况,近似残酷地揭示了都市下层市民无奈、尴尬、粗俗的生存艰难和烦恼。

在小说中,方方毫不避讳地展示出贫穷生存环境下人们扭曲的病态心理:在家庭中,酗酒如命的父亲以打老婆和儿女为乐;母亲毫无掩饰地与男人们调笑;七哥恨不得强奸自己的母亲和姐姐……

这部小说刊登在《当代作家》1989年3期上,获得了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被认为拉开了“新写实主义”的序幕,方方也从此确立了她在中国文坛中的地位,被认为是“新写实派”作家的代表人物。

这之后,方方又写过《祖父在父亲心中》、《行云流水》、《桃花灿烂》、《乌泥湖年谱》等一系列作品,都受到不错的评价。

方方的作品可以分为几类:一是写底层人生活;二是写知识分子题材;三是写都市玩世不恭并且叛逆的年轻人;四是写女性命运;五是写爱情小说;六是写警察。

方方说,她写作完全是凭兴致,怎么舒服就怎么写,凭自己当时一瞬的想法,喜欢给读者完全不同的阅读感觉。

按照方方自己的话说,1986年,在她写了《白梦》之后,她始终在用自己最喜欢的方式表达,始终很喜欢自己的作品。她说:我写每一篇作品都心里有数。

在方方看来,文学很多时候表达的不是是和否的问题,而是把生活中所有的问题放在质疑的位置上。每一个事件的背后都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就像一截藕切开后,无数丝在后面,那无数丝就是文学。

在武汉,不光是只有方方一个知名作家,就女作家来说,还有一位全国有名的作家叫,池莉。

池莉的很多作品也是描写武汉人的生活,比如她被拍成电视剧的作品《生活秀》,让吉庆街全国闻名。

根据池莉原著改编的电视剧

很多人经常拿池莉和方方做比较,两个人都被认为是“新写实主义”的代表作家,她们对现代人尤其是女性的生存状况和心理关照极为深刻。

当然,她俩也有不同。一个认识她俩的人评价很贴切:池莉用的是武汉市井的语言,方方则用的是武汉文化的语言。

他还说:

读池莉的小说,就像走进了武汉的街巷里弄,看到了街坊邻居,就闻到了热干面芝麻酱的香气,就听到了吉庆街酒客们和卖艺人们的喧闹。

和池莉相比,方方更注重对武汉人性格和心理的探究与刻画,更注重挖掘武汉这座城市的历史的文化的积淀。

还有一个区别,俩人的职位不同。池莉是武汉市文联主席,而方方的级别更高,她做过湖北省作协主席。

不过,正是在湖北省作协主席的位置上,让外界真正领教了方方的敢言。

3

2014年5月15日,方方通过微博爆料称,湖北作协向中国作协推荐的鲁迅文学奖某个参评作品存在问题,该诗人“诗写得很差”,推荐前就到处活动,但他却把所有评委搞定,以全票通过,获得湖北省作协的推荐入围鲁迅文学奖诗歌类参评目录。

随后被指的作家柳忠秧表示:

绝对没有跟评委拉关系。方方不懂我的古体诗,没有资格评论。

两人最终闹上法庭,最后法院判柳忠秧胜诉。但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方方是湖北省作协主席,她本该有着其他的途径去纠偏。

方方对“败诉”的回应

方方之所以选择微博这个公共平台发声,无非是不想依靠权力去破坏现有的评奖程序,又试图经由影响力巨大的平台去让鲁迅文学奖的评选弊病大白于天下。

事实上,她对权力一直是保持警惕的。方方也曾有机会当官,三十几岁时她被选去当省人大常委。有人告诉她,这是要培养你了。

但方方就是没兴趣,她说这辈子就是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作家。当然她也不是个特别叛逆的人。比方让她当省作协主席,方方本来也不想当,但同事们希望她不要拒绝,她就接了。

可在湖北省作协主席的位置上,她也从来没改过她的说话风格。

甚至在有一次她的新书发布会上,方方直接点名批评自己的母校武汉大学,称之前学校校庆时前排就座的校友都是官员,反映了学校领导重视权钱的观念,这也容易影响学生的价值判断。

某种程度上说,外人眼中的方方,更像一名公共知识分子,而不仅仅是一名作家。她不是只用虚构的小说体现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面对社会不公、面对现实世界,她有勇气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

2015年,她写过一篇《知识分子从未像现在这样堕落》的文章,痛陈当下知识分子的局限性:

知识分子相对自私,工人则豁达得多。这当然也是不同的工作方式所造成的。知识分子多数不关心他人之事,有时这是好事,但更多让人有冷漠感。工人却不。他们对朋友很仗义,江湖气比较重。

在这篇文章里,她也对自己长时间以来敢言的个性进行了剖析:

我说话向来直率,时间一长,大家也习惯了,有时候还笑我“童言无忌”。至少在湖北,我的坦率直接是很有名的。自然有人会不高兴,不过我想,你不高兴也不关我的事。

她进一步解释自己:

我其实多是对事不对人。我也认真思考过:是改变自己性格的难度大呢,还是扛住别人、尤其是上级的厌烦难度大?后来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烦我,又怎么样?谁想烦就让他烦好了。

多大个事呢?

2018年7月,她甚至直接辞掉了湖北省作协主席的职务。

就是这么刚。

4

今年武汉疫情发生后,久不发声的方方再次回归大众视野。

除了在微博上经常发表感受外,她还在财新网开了专栏,更新频率很高,从2月1日到现在,她几乎天天写一篇文章,还是不改她一贯说话大胆的风格。

在一篇《疫情比预计得严重,传染速度更猛烈》的文章中,方方说:

疫情比先前预计得严重。传染速度更是比人们想象得猛烈。而其诡谲神秘的状态,让有经验的医生都捉摸不透。有些人明明已经好转,突然间又急转直下生命垂危。而有些人分明感染了,却又什么事都没有。这个幽灵一样的冠性病毒,就是这样四处流窜,随时随地让人猝不及防。

在得知李文亮医生去世后,她一连好几篇文章都提到他。她在2月7日的文章中说:

从封城到今日,是第十六天。昨天李文亮死了。我很难过。当即发朋友圈说,今晚全武汉人都在为他哭泣。哪知,整个中国的人都在为他而哭!眼泪多得在网上涌起惊涛骇浪。这一夜,李文亮是在人们的泪水中渡到另一个世界。

尽管她写的文章经常很快就看不到了,但她还是坚持要写。她还跟朋友开玩笑说,以前地下党那么困难都把情报送出去了,现在网络发达,一篇文章,自然是发得出的。何况,我们的敌人是病毒。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方方在文章中说,曾经有人请她帮忙建议,武汉都这样了,元宵节央视晚会最好不要举办,可她并不赞同这个建议。她说:

尽管湖北人在疫区,但其他人的日子还是得过。全国人民得有正常生活。元宵节必须喜庆,央视的花花绿绿,红红火火,是很多老百姓喜欢的。

她当然也不忘时刻鼓励她所热爱的家乡的人民,她说: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我们唯一的事,就是把这一切都扛下来。我们没办法帮助病人,我们只能自己扛住自己所面临的一切。在有余力能帮人的时候,就帮着他人一起扛。无论如何,再扛他一周。

有一位评论家说,在读者的心目中,方方至少有三副面孔:比较冷峻的,如《风景》的揭示人生世相;比较深沉的,如《祖父在父亲心中》的透视家族历史;比较轻松的,如《白驹》的玩笑世间物事。

方方无疑是给人力量的那种作家,她的作品质地硬朗,充满张力,以至于很多读者误把她当成男作家。

而她自己这么解释自己的作品为什么会硬朗:

因为武汉本身就是个硬朗的城市。

毫无疑问,写小说的方方是个悲观主义者。她在写作过程中常常追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问到最后,会进入虚无状态。所以她笔下的人物无论强弱,通常会对人生感到悲伤。

但当她离开桌子面对生活时,她是个乐观主义者。因为她很清楚,只有让自己这样,才能容纳生活带给你的一切。无论悲伤还是欢乐,都要承受下来。

方方曾经在采访中被记者问道,她觉得中国二十世纪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有哪些人?

她回答道,鲁迅应该是一个,因为他独立。方方还说:

他思考并且把这些思考深刻地表达出来,他强硬,他既不屈从于权势,也不向小人退让,更不向恶势力低头。

他忠实和坚持自己的想法。他的强大来自于内心。

作者 @ 林比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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