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星期以来,我对一些人多了一些喜爱和尊敬,对另一些人多了一些不屑和鄙视。

今天是2020年2月13日,距1月23日武汉封城 22天,全国累计死亡人数1368人,全国确诊人数59901人。

新冠状病毒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的中国人都卷入了这个漩涡中,区别只在于,有的人在漩涡的中心,有的在漩涡的边缘。身在漩涡的中国人每天谈的都是疫情,微信群、朋友圈里面,除了疫情,几乎没有别的话题。不过,我观察到一个现象,有一些正在大有作为的人—–他们当中有千人,有长江学者,有青年千人——这段时间却一直在失声,而且失得很彻底,甚至连点赞的力气都失去了。而这些人中,有的人在平常时期是会转发一些文章,说几句话的。这种转变自然有它的难言之隐。在这种时候,一开口就等于自动站队了,站到政治正确的那队吧,被群友鄙视的可能性较大,站到另一队吧,政治前途学术前途很可能会受影响。所以选择失声应该是最聪明的一种做法。

2008年汶川地震的时候,中央电视台先后有数百名记者前往一线,张泉灵是其中被报道比较多的一位。她说,她当时的反应是: “得去现场!这时候到一线去,不是我个人的选择,而是一种职业的天性。“ 她在那种时候冲上一线当然是好样的, 但是我却无论如何感动不起来,听到她说什么“是一种职业的天性”时更是忍不住想翻白眼。我想说的是,到一线去固然会冒一定的风险,但是毫无疑问是政治正确的行为,在政治正确的前提下,她冒风险的行为便更加赋予了她英雄的光环。多年前,当我还比较年轻的时候,我曾经非常羡慕战地记者,觉得那份工作虽然危险却动人心魄,即使死于战场也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并 为自己此生不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遗憾万分。敢于冲到一线,有时候并不一定需要超人的勇气,相比之下,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敢于开口说话,却不仅需要最大的勇气,而且需要最伟大的人格。在见证这个时代的另一个重大事件的时候,有三位张泉灵的前辈让我们怀念至今:薛飞,杜宪,卢静。他们似乎并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他们只是在主持新闻联播的当天身穿黑衣、双目凝重、语速缓慢。但是估计绝大多数人会同意,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永永远远绕不开的丰碑。

我一直对白岩松印象不错,大概喜爱他的人大有人在。但是这次疫情中,他除了对话钟南山,对话中国疾控中心副主任,对话防疫专家什么的,可曾发出过什么个人的声音吗?可曾信过“谣”传过“谣”吗?反正我没听到。我当然明白,政治不正确的声音央视根本不可能播放,但是他可以在微博发声呀,即使被屏蔽,总还是会有几秒钟的时间能让人听到吧。相比之下,主持娱乐节目的孟非却于2月6日在自己的微博里为李文亮医生发声:“我们曾给很多历史上的冤假错案“平反”,给那些遭受不公正待遇的人“平反”。然而,从来都是到此结束,从来没有“道歉”二字,哪怕你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平反不等于道歉,也替代不了道歉。我们欠李医生一个道歉。”他在2月8日微博中还说: “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能说话的社会就是和谐社会。”迄今为止,我只是喜爱孟非的诙谐简洁、睿智幽默,喜爱他不装,不端着,现在,我更要对他送上一份敬意。

朋友圈里还有岁月静好一族,几周来他们依然处变不惊,天天只是晒美食、晒旅游、晒美照、晒party,对这些朋友,我只有一声叹息:商女不知亡国恨啊!

另外,我还想说说“武汉加油!”、“湖北加油!”。这个口号我真的是不能再听了。武汉人需要的不是被打鸡血,而是外省市的人对他们平等的态度,是不被歧视,尤其是那些流出到全国各地的武汉人,他们需要的是不要觉得自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网上流传着一个段子:武汉人在武汉,大家高喊“武汉加油!”武汉人在身边,大家高喊:“滚!”。真是太真实的写照了。

当灾难不会威胁到自己的时候,大家众志成城、秀秀爱心不是什么难事,当年汶川地震就涌现出一大批捐钱捐物、充当志愿者的可敬的同胞。“今天,我们都是汶川人”,“大灾面前有大爱”,这些话曾经让多少同胞热血沸腾。但是今天,我们还好意思说什么“大灾面前有大爱”吗?那些当年在汶川地震时曾经以自己的行动感天动地的同胞,那些捐款捐物的同胞,今天你们有没有站在歧视武汉人的队伍中呢?

疫情, 把我们打回了原型。

华夏文摘2020.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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