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诺的叙事手段非常简约,克制。冷静得不敢说像谁,只能说像她自己内心的情感流和话语流。我说的是节奏和语感。这玩意纯粹是虚的,但你读起来却顺畅,就好像吃家常饭一样,甚至你会觉得吃这样的饭,能果腹,能回归记忆之味,能寻找到自我本体的存在感。踏实,熨帖,平静,自然。

哦,自然。平淡而近乎自然,这是埃尔诺小说的基本叙事语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法国气质的表现。埃尔诺体验父亲的死亡也合乎常识,并不渲染或雕饰,让你觉得死不过身边素朴寻常的一桩事件。哀莫大于心死,心不死而调冷漠。越是如此,你绝感觉到死之不寻常的意义——人去物在事事休。所以写作与回忆一样,不过以虚构的在场感,与死者的生前形象,穿越时光之壁,形成了对话。

埃尔诺的小说技法是大象无形式的。这种手法特适合我们学习,实质我个人觉得,唯有心灵达到至高境界的人,才会如此返璞归真,而且能将小说锤炼成一种备受感染且韵味无穷的语言制品。在《位置》这个小说中,埃尔诺常常凸显出来,造成了打破叙事脉络的画外音。

“最近以来,我知道写小说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了把一段为了生存而斗争的生活详细地写出来,我没有权利采用艺术手法,也没有权利去写一些‘动人心弦’、‘感人肺腑’的事情。我只会把我父亲说过的话,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兴趣爱好,他一生最引人注目的举动,我自己也亲身经历过的生活的所有证据都集中在一起。”

“我的写作进行得很缓慢,我在试图从他生命中所经历的纷繁的琐事中捋出具有揭示意义的事情来,可就在这一过程中,我似乎觉得自己反而抓不住父亲的特别之处了,那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独自狂奔,占据了我的整个脑子。”

其实作者是在与叙述者交流,也在与叙事表达的可能性及其局限性进行交流。这种交流来自于小说家的自省意识,她明白,面对确定无疑的死亡本身时记忆和写作的虚无性。

埃尔诺小说叙事人称非常迷人,可谓绰约迷离。一会儿出现“我”,一会儿“我父亲”,一会儿“小女孩”亦即是第三人称“她”,这种交替进行的人称变换手段,如同段落间距的空白处一样,形成了视觉上的波段,非常好看。

其实你也清楚,长篇或中篇小说的写作,往往耗神劳力的,小说家在枯燥无聊中,一以贯之某种由开头规约而成的话语范式,其实很累。读者也很累。所以小说家如同音乐家、画家、舞蹈家甚至农民或一棵树一样,有时要寻求对文本固体状态或线性向度的突破,这样才能形成水性。

水性即流动感。水即道。言说之道也是生存之道,更是天道与灵道。

从此看,大象无形实质还是一种因流体之美而产生的感知体验和心象模拟。

因此,《位置》的隐含叙述者其实是一个在流体中浮游、摇曳、涉渡、寻求港口或码头、锚链以及其它支撑物的舟中人。浮萍是其表象,寻求自我认同并实现心灵成长史,才是这部小说隐藏在表面涟漪下的意旨。

2012-11-19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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