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这天,天没亮,长街上尽是匆忙赶路的人。文昌门前的正街和附近支巷,更是人潮汹涌,其状有如百川归海,仿佛全城人都想在这一天冲出城去。

陈明武在家里陪洪佩珠聊天。跟她讲阿兰的遭遇。洪佩珠吓得粉脸失色,久久无法释怀。她想去看望阿兰,却又害怕面对她的悲惨。陈明武说,看她那副样子,真觉得生不如死。洪佩珠说,她以后还会有幸福吗?陈明武说,不会了。她将永远都活在地狱。不是人间地狱,而是她自己内心的地狱。洪佩珠说,为什么?陈胆武说,那些肮脏的东西将永远跟随她,没有人会对这些肮脏视而不见。洪佩珠说,没有人是指什么人?陈明武说,男人,女人,再加上她自己。洪佩珠说,我不会。你呢?陈明武说,我会。因为我是男人。洪佩珠望着他,没有作声。

正说话时,周晋成找来。周晋成说,现在正是武昌城的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坐等,必须一个城门一个城门地策反,相信此时的守城士兵已经了无坚守之心,我们应该唤醒那些尚有良知的北军,让他们看清现状和大局,扯旗起义,开城迎兵。周晋成的话将陈明武的热情点燃。他想,是呀,这是什么时候了?武昌城正风雨飘摇,他居然还能安坐在屋里陪着小姐聊天。如此这般,他算什么热血青年?他应和他的同仁们一起出门战斗。

陈明武决定跟周晋成走。洪佩珠也想去。陈明武说,你还是在家里比较安全。外面到底还乱,你若有什么闪失,我可没法担当。洪佩珠笑道,你是怕我表哥还是怕我出事?陈明武说,都怕。洪佩珠说,其实我表哥是个好人。陈明武说,他要是个好人,就会打开城门,救百姓出水深火热。洪佩珠说,他是军人,执行命令是天职呀。周晋成说,军人还有一个天职就是保护百姓。洪佩珠说,总之你们不要怪他。他知道你们俩个都跟革命党有瓜葛,但他却没有出卖你们。陈明武说,那是因为他爱你。洪佩珠说,你错了。那是因为他知道你们没有错。陈明武说,是吗?好像你也爱他?洪佩珠说,这世上我只爱一个人。你知道他是谁。陈明武说,我们现在不说这个,好吗?洪佩珠说,我要说。周晋成忙说,明武,我在外面等你。

周晋成一出门,陈明武赶紧说,佩珠,你别生气,我们回来再谈。洪佩珠说,你到底在躲避什么?陈明武说,我没躲避。洪佩珠说,不,你一定有原因。是因为怕我表哥吗?陈明武说,不是。我是一个穷人的儿子,我是要献身革命的。我想,我和你这样的富家小姐人很难走到一起去。洪佩珠说,我们现在不是走到一起了吗?陈明武说,因为现在是特殊时刻。洪佩珠说,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陈明武说,我想是吧。洪佩珠说,你一点爱我的感觉都没有?陈明武觉得这话很难回答,他迟疑片刻,方说,有,但是不多。

洪佩珠心底的忧伤一直喷涌到脸上,瞬间,她的眼睛饱含了眼泪。她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爱她。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毛病,使得这个男人那么决绝地与她保持距离。他的理由仅仅因为她家是富人还是另有其它?

陈明武看着她原本笑盈盈的脸突然就悲伤无比,心里有些痛。他想这个女人实在是对他太好,而他这个男人实在也不配得到她这样的好。他想安慰她,更或是想让自己的话留点余地,但马维甫锐利的目光,斩断了他的想法。陈明武不想自己死在马维甫手上。他知道,马维甫如果要致他于死地,是件太容易的事情。陈明武说,佩珠,对不起。说罢掉头出门。

洪佩珠呆望着陈明武出门,她颓然坐在床边,脑子空空荡荡,半天回不过神。

喜云母亲欲带着喜云出门,走过来跟洪佩珠打声招呼。喜云母亲说,我想出城看看。说是有白面和馒头。喜子好久没吃白面了,不知道能不能寻一点白面回来。她说完,见洪佩珠呆呆的,便又说一遍。

洪佩珠突然惊醒,说还是别去吧。再忍两天。喜云母亲说,我带喜云一起去看看,能行就出去,不能行就回来。喜子留在家,小姐帮忙照顾着。洪佩珠说,好吧。如果外面太乱,就赶紧回来。喜云母亲说,我知道。我们从河北一路过来,什么乱事都经历过。

屋里一下子清静下来,只有吴妈在厨房里洗涮的声音时而传出。

喜子在后院玩了一会儿,来找洪佩珠。洪佩珠既伤心,亦无聊,为排遣自己的坏心绪,她便教喜子识字。大门被轰轰敲响时,喜子已经学会了“手”字。

喜子听到大门声,高兴道,是姐姐和妈妈回来了。说罢蹦蹦跳跳地跑出房间。吴妈已从厨房出来,欲去大门。喜子欢声叫道,一定是妈妈和姐姐。喜子超越过吴妈,径直跑到大门口,哗一下拉开门拴。

门口蓦然闯进来几个大兵,把喜子吓得倒退几个趔趄,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吴妈叫道,你们干什么?这是洪府,洪老爷家!一个大兵说,是红是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来搜革命党。听说这里藏着革命党。吴妈说,哪有,只有老人和小孩。

洪佩珠闻听外面人声嘈杂,从屋里出来,说吴妈,什么事呀?洪佩珠一出现,大兵的眼光一下子全投注在她的身上。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朝洪佩珠走过去。洪佩珠说,你们想干什么?一个大兵道,我们想知道你是不是革命党。洪佩珠说,我不是。请你们出去。另一个大兵说,你说出去我们就出去吗?

大兵们步步逼近洪佩珠。洪佩珠脑子冒出阿兰的形象,顿觉全身发软。她连连朝屋里后退。大兵们却跟进屋里。几分钟,屋里便传出尖叫和淫笑。吴妈脸色苍白,仿佛一切不顾,冲进厨房,抄了把菜刀,然后闯进洪佩珠的房间。吴妈叫道,哪个敢动我家小姐一下。几个大兵见吴妈如此,怔了一怔。一个大兵大笑几声,枪托一伸,打在吴妈手上,吴妈手上的刀立即掉在地上。吴妈便朝这个大兵扑了过去,她乱抓乱踢,撕咬他们。吴妈叫着,小姐快跑啊!洪佩珠方醒悟,挣扎着于混乱中跑房间。她的头发业已散开,衣服亦被撕烂,一只鞋已经甩落在床沿下。

洪佩珠慌不择路,放弃了大门,竟跑到后院。几乎尚未站定,便有三个大兵追逐而来。洪佩珠第一眼看到的是后院的井口,她跑到井边,大声说,你们不要过来!如果你们过来,我就跳进去。

三个大兵似乎被洪佩珠的气势震住。他们站定脚步。互相看看,似乎商量什么。

那个深幽的洞口仿佛张开的大嘴,正期待吞噬一个鲜活的生命。当井口的凉气,触到洪佩珠的手臂,仿佛在拉扯她时,她突然感觉到了绝望。她想,难道今天真的是自己的末日?这是个什么恶劣的日子呵?这日子让她的情感受伤,让她的生命殒灭。

一个大兵见洪佩珠站在井边不动。于是叫道,小姐,你怎么舍得死呢?你家这么有钱,你活得多快乐,你怎么会舍得死?你只需要把你快活均一点给我们一点,让我们也快活一下,就可以了,何必去死?

洪佩珠想,我不舍得死吗?我的日子快活吗?是的,我不舍得死,我也曾经非常快活。但是从今天起,我就会永远没有快活。因为明武说过,那些肮脏将会伴随一生。我活在这世上,洁污不能由己,爱恨也不能由己。这样活着,与死又有什么两样。如此想过,两行清泪淌了下来,它们流经洪佩珠脸庞,然后静静地落下。

一生简单的洪佩珠内心突然简单成一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消解一切的释然。突然之间,她绷紧的全身,松驰下来。

一个大兵见此,以为洪佩珠想通了,挂着满脸的笑,忙不迭朝洪佩珠走过去。在距离洪佩珠只有几米,似乎伸手就能抓着时,洪佩珠将脚上另一只鞋甩掉,纵身跳入井中。

一声很闷的“啌咚”,然后一切复归平静。后院的三个大兵看傻了眼。

(未完待续)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