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莫霍夫的家世,有很悠久的历史。

在彼得一世统治的时期,有一次,一艘官船满载着干粮和火药,沿着顿河向亚速海驶去。顿河上游,离霍皮奥尔河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奇戈纳克的“强盗”市镇,这个小镇的哥萨克在夜里偷袭了这只船,杀死了正在酣睡的守卫,把干粮和火药抢劫一空,把船也凿沉了。

按照沙皇的命令,从沃罗涅什派来了军队,把那个强盗市镇奇戈纳克烧光了,在战斗中毫不留情地把那些参加过抢船的哥萨克全都击溃,把俘虏的亚基尔卡大尉和另外四十名哥萨克在水上绞刑架上统死;为了恫吓下游骚动的村镇,把绞刑架顺流放到顿河下游去。

十多年后,在奇文纳克的旧址上.重又炊烟缭绕,许多新移来的和那些劫后幸存的哥萨克又在那里定居下来。市镇重又发展起来,并修筑了一道环镇围墙。从那时候起,从沃罗涅什派来一名皇家坐探和眼线——农民莫霍夫·尼基什卡。他贩卖各种哥萨克日常生活中必需的杂货:刀柄,烟草,火石等等;他也买卖赃物,而且每年要到沃罗涅什去两次,表面上是去办货,实际上是去报告,说镇上目前还算安静,哥萨克也没有策划什么新的叛乱。

这个莫霍夫·尼基什卡后来繁衍成了商人莫霍夫家族。他们在哥萨克的土地上牢牢地扎下了根。在镇上撒下了种籽,而且繁衍起来,就像野草一样拔也拔不净;他们神圣地保存着沃罗涅什督军派遣他们的祖先到这个叛乱集镇时颁发的、已经破烂不堪的证书。如果不是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祖父还在世时的一场大火,把藏在神龛里装着证书的锦匣烧掉的话,也许会一直保存到今天呢。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祖父因为喜欢赌博,弄得倾家荡产;他原要重振家业,可是大火又把他所有的财产都烧光了,所以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就不得不又重新创业。他埋葬了瘫痪的父亲以后,拿一个已经磨损得尽是麻坑的卢布做本钱,于起事业来了。起初他走村串巷,收购猪鬃和鹅毛。过了五年的穷日于,一戈比一戈比地欺骗和榨取附近各村的哥萨克,可是后来他不知怎么地,摇身一变,收破烂的谢廖什卡就成了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了,在镇上开了一个小杂货铺,和半疯半傻的神甫女儿结了婚,拿到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陪嫁钱,又开了个布店。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布店开的正是时候。依照军区政府的命令,开始把顿河左岸各乡镇辖区内的哥萨克整村整庄地迁移到右岸来,因为人岸的土地贫瘠,都是像石头一样硬的黄沙地。一个新的克拉斯诺库特斯克镇发展起来;新建房舍天天在增加。在与原属地主土地交界的地方,在奇尔河、黑河和弗罗洛夫卡河的两岸,在草原上的山谷和洼地里,一直到乌克兰小村庄一带的广阔区域内,出现了许多新的村庄。过去买东西,常要跑到五十多俄里以外去,可是,现在这里开了一家新铺子,一色的新松木货架,架子上摆满了诱人的布匹绸缎。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事业就像一只拉满了的三排键的手风琴一样,全面地发展起来;除了布匹绸缎以外,凡是乡民的朴素生活必需的一切东西他都贩卖:皮革制品、盐、煤油和服饰用品.一应俱全。近来连农业机器都卖了。从阿克萨伊斯克的工厂里运来的收割机、播种机、犁、风车和选种机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临时搭起、漆成绿色的、凉爽的夏季店面前。当然别人口袋里的钱是很难计算的.但是看得出,机灵的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生意赚了很多钱。三年后,他开了一个粮店,又过一年,在第一个妻子去世以后,又在着手修建一座机器磨坊了。

他把鞑靼村和附近的村庄都牢牢地掌握在他那黝黑的、生着一层稀疏的亮晶晶的黑绒毛的小拳头里。没有一家不欠谢尔盖·吉拉托诺维奇的债:一张张印着橙黄边的绿色借据——有的是买收割机欠的,有的是为了女儿置办嫁妆欠的(因为嫁姑娘的时候到了,而帕拉莫诺夫粮店又把小麦价格压得很低,所以都到这里来求他:“赊给我们一点吧,普拉托诺维奇厂),要陈欠的东西还多着呢·一磨坊里有九个工人,铺子里七个伙计,家里有四个佣人——他们这二十张嘴都是靠买卖人的恩典吃饭的。第一个妻子给他留下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姑娘丽莎,一个是比她小两岁的、瘦弱多病、萎靡不振的男孩弗拉基米尔。第二个妻子是个骨瘦如柴、窄鼻梁的女人,叫安娜·伊万诺夫娜,她没有生过孩子。她把那晚来的、从未显示过的母爱,以及长期郁积在心里的苦恼(她已经三十四岁了才嫁给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全都倾注到前妻留下来的孩子身上了。后母神经质的性格,对于子女的教养没有产生好影响,至于父亲对他们的关心、也并不比对马夫尼基塔或者回娘的关心更多一点。做买卖、跑生意占去了他的全部时间:一会儿去莫斯科,一会儿去下诺夫戈罗德,一会儿去乌留平斯克,一会儿又去各乡镇的市集。孩子在没有人照顾的情况下成长起来。并不敏感的安娜·伊万诺夫娜根本不想深人了解孩子心灵上的秘密——繁多的家务使她顾不到这些——因此姐弟俩在成长过程中,互不理解,非常陌生,性格各异,根本不像亲生姐弟。弗拉基米尔成了一个性格孤僻、精神萎靡的人,总是愁眉苦脸,流露出一种不是儿童应有的严肃神色。而丽莎却是混在女仆和厨娘中间,在放荡、见过世面的娘儿们群中长大,她很早就看到了生活的丑恶面。妇人使她产生了一种不健康的好奇心,当她还是一个幼稚、羞涩的少女时,就像荒林中的毒莓一样,自生自长起来。

岁月悠悠逝去。

老年人照例是更老了;而年轻人却像一片茂盛的丛林长起来了。

有一次喝晚茶的时候,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瞥了女儿一眼,不禁大吃一惊(伊丽莎白这时候已经中学毕业,出落成一个引人注目的美貌的少女);他看了一眼,手里盛着琥珀色茶水的茶碟颤抖了起来:“真像去世的母亲。我的上帝,简直太像啦!”他叫了一声:“丽兹卡肥脸转过来!”竟没有注意到,女儿从小就酷似母亲。

……弗拉基米尔·莫霍夫是个瘦弱的、脸色焦黄的小伙子,中学五年级的学生,他常到磨坊的院子里去玩。不久前,他和姐姐一同回来过暑假,弗拉基米尔和往常一样,回来以后总要到磨坊里去看看,在浑身是面粉的人群中乱闯,听听那有节奏的磨粉机和齿轮的轰隆声,滑动的皮带的沙沙声。他喜欢听来磨面粉的哥萨克们小声的恭维:“少东家…”

弗拉基米尔小心地绕过满院子的牛粪堆和车辆,走到木栅门口,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到机器间去过,他就又回来了。

磨粉工人季莫费和绰号叫做“钩儿”的磅秤工人,以及磨粉工的助手、一口白牙的小伙子达维德卡,都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正在机器间人口处、红色储油罐旁边和着一大堆粘土。

“东家!……”“钩儿”露出嘲笑的神情向他问候道,“你们好呀。”

“你好,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在和泥哪,”达维德卡艰难地从散发着牲口粪臭味儿的粘泥里往外拔着腿,恶意地微笑说。“你爸爸舍不得花一个卢布去雇女工,就逼着我们来干这种活儿。你爸爸真是个守财奴!”他咕卿咕卿地挪动着两条腿,又补充说。

弗拉基米尔的脸立刻涨红了。他对这个总是面带微笑的达维德卡,对他这种轻慢的腔调,甚至对他的雪白牙齿,产生了一种无法压制的敌意。

“怎么是守财奴呢?”

“就是。他吝啬得要命。连自己拉的屎都要再吃下去,”达维德卡简单地解释说,还微微一笑。

“钩儿”和季莫费都赞赏地笑了起来。弗拉基米尔觉得受到了刺心的侮辱。他冷冷地打量了一下达维德卡。

“那么说……你是很不满意啦。”

“你过来,和一下泥试试看,你就明白啦。什么样的傻瓜会满意呢?应该把你爸爸弄到这儿来,叫他的大肚子晃荡晃荡才好呢!”

达维德卡摇晃着身于,艰难地在粘泥里走着圈子,把脚抬得很高,现在他已经是在毫无恶意地、愉快地笑了。弗拉基米尔感到一丝的快意,他搜尽枯肠,找到了一个适当的回答。

“好,”他一字一板地说道,“我去告诉爸爸,就说你不满意这里的工作。”

他斜了一下达维德卡的脸,这句话所产生的效果使他吃了一惊:达维德卡的嘴唇既可怜,又勉强地笑着,另外两个人也皱起了眉头。三个人都一声不响地在稀溜溜的粘泥里和了一会儿。最后达维德卡把眼睛从脏脚上移开,恨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是说着玩哪,沃洛佳……喂,我是说着玩哪……”

“我要把你说的话全都告诉爸爸。”

弗拉基米尔为父亲和自己受到的侮辱,为达维德卡可怜的笑容感到难过的眼泪正夺眶而出,便绕过油罐走去。

“沃洛佳!……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达维德卡惊呼道,跳出烂泥堆,把裤腿从溅满污泥的膝盖上橹下来。

弗拉基米尔停了下来。达维德卡跑到他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央告说:“不要告诉你爸爸啦。我是逗你玩才说的……请原谅我这个傻瓜……真的,我没有恶意!……是为逗你玩才说的……”

“好吧。我不告诉啦!……”弗拉基米尔皱着眉头喊道,然后向板栅门走去。

可怜达维德卡的心情占了上风。他怀着轻松的心情,顺着板栅走去。从磨坊院子角落里的铁匠作坊那里传来杂乱的打铁声:先在铁上敲一下——声音暗哑、柔和,再在铮铮响的铁砧子上打两下——发出叮当的响声。

“你惹他干什么?”“钩儿”压抑的低音传到正走开去的弗拉基米尔的耳朵里。“不碰他,就不会散发出臭味来啦。”

“瞧这混蛋,”弗拉基米尔恨恨地想,“骂得多难听……告不告诉父亲呢!”

他回头看了看,又看到了达维德卡往常那种露出白牙齿的笑容,于是下了决心:“要告诉父亲!”

商店前的广场上,停着一辆套好的大车,马拴在拴马桩上。一群孩于正在从消防棚子的顶上轰一群灰色的、卿卿喳喳叫的麻雀。从阳台上传来大学生博亚雷什金的洪亮的男中音和另一个人沙哑的颤曰。

弗拉基米尔走上台阶,爬满台阶和阳台的野葡萄的叶于在他头顶上飘动,它们从蓝色飞檐的雕花上垂下来,像一顶顶鼓胀起来的绿帽子。

博亚雷什金摇着剃得光光的紫红色脑袋,对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但是却留着大胡子的教师巴兰达说道:“虽然我是一个哥萨克农民的儿子,对一切特权阶级怀有一种非常自然的仇恨.可是您简直想不到——读他的作品,我觉非常可怜起这个垂死的阶级来了。我自己几乎要变成贵族和地主了,狂热地研究起他们理想中的妇女,为他们的利益担心.——总而言之,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亲爱的,您看,天才有多么巨大的威力!它可以改变你的信仰。”

巴兰达玩弄着丝带的穗子,讥讽地笑着,仔细打量着衬衫前襟上绒线编的红花。丽莎懒洋洋地坐在沙发椅里。显然,她对客人的谈话毫无兴趣。她那总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和在寻找什么东西的目光在无聊地看着博亚雷什金伤痕斑斑的紫色脑袋。

弗拉基米尔行了个礼,走了过去,敲了敲父亲书房的门。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正坐在皮凉椅上,翻阅六月份的《俄罗斯财富》。地板上放着一把骨柄已经发黄的裁纸刀。

“你有什么事?”

弗拉基米尔把脑袋往肩膀里缩了缩,神经质地理了理身上穿的衬衣。

“我刚从磨坊里回来……”他迟疑地开口说,但是他看着父亲裹在丝绸背心里的圆滚滚的肚子,想起了达维德卡的刺眼的笑容,就坚决地说了下去:“……听见达维德卡说……”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仔细地听完他说的话,然后说道:“咱们叫他滚蛋。你去吧。”他哼哼着弯下腰去拾裁纸刀。

晚上,村里的知识分子都来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家里聚会:博亚雷什金——莫斯科技术学校的学生;于瘦启命不凡、患肺病的教师巴兰达;他的姘头,女教师玛尔法·格拉西莫芙娜——一个圆滚滚的、总也不见老的大姑娘,她的衬裙总是很不雅观地露在外面;邮政局长是一个古里古怪、身上又脏又臭、总是散发着火漆和便宜香水气味的光棍汉。年轻的骑兵中尉叶甫盖尼·利斯特尼茨基也偶尔从自己的庄园上到这里来.他正在父亲——贵族地主——处小住。他们坐在阳台上喝茶,扯些毫无意义的话,等到无精打采的谈话中断的时候,客人中的一位就会去把主人那镶着宝石的贵重留声机开开。

有时候,在重大的节日,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很欢喜显显阔气:大宴宾客,请他们喝贵重的酒,吃特地从巴塔伊斯克定来的新鲜鲟鱼子和上等的菜肴。平常日于,他过得很俭省。只有一件事情是例外:他从不吝啬买书的钱。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很喜欢看书,对什么都要用自己像茧丝似的顽强的头脑去研究一番。

他的合伙股东叶梅利扬·康斯坦丁诺维奇·阿捷平是个浅黄头发、蓄着尖尖的小羊角胡于和眼睛深藏在细眼缝里的人,他很少到这里来。他跟梅德维季河口修道院的一个还俗的尼姑结了婚,同她过了十五年夫妻生活,共生了八个孩子,他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家里。叶梅利扬·康斯坦丁诺维奇是从当团队文书发迹的,他把军队里那种拍马和奉承的腐败习气也带回家里来了。孩子们在他面前都要踮着脚尖走路,小声说话。每天早晨,孩子们盥洗完毕,就在餐厅里挂的像口黑棺材似的大钟下排成一队,母亲站在队后,一听到父亲的干咳声从卧室里传来,立即开始用各种声调,装腔作势地依次朗诵祷词:《主啊!救救你的子民吧》和《我们的父》。

叶梅利扬·康斯坦丁诺维奇正好在他们祷告完了,也就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来到餐厅,眯缝着白菜叶色的小绿眼睛,像大主教似的伸出一只肥胖的光手。孩子们依次走过去亲吻。叶梅利扬·康斯坦丁诺维奇吻过妻子的脸颊,就开口了,“奇”音总是发得模糊不清,成了“茨”首:“波莉茨(奇)迦,擦(茶)泡上了吗?”

“泡上啦,叶梅利扬·康斯坦丁诺维奇。”

“倒一杯浓一点的。”

他管理商店的会计事务。在每页的“借方”和“贷方”的粗体字栏下.都写满了文书们惯用的、花哨字体的数字。他每天读《市场报》.毫无必要地在疙疙瘩瘩的鼻子上带上金框夹鼻眼镜。对待店员们却很客气。

“伊万·彼得罗维茨(奇)!请您给这位乡亲量几尺道利花布、”

他的妻子称呼他叶梅利扬·康斯坦丁诺维奇,孩子们都叫他金(亲)爱的爸爸,店伙都叫他“擦擦儿”。

两个神甫——威萨里昂神甫和监督司祭潘克拉季——都和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没有什么交往,因为他们跟他有宿怨。两个神甫彼此也不很和睦。刚愎自用、喜欢挑拨是非的潘克拉季最善于在邻里之间制造不和;而威萨里昂是个单身汉,跟乌克兰女管家姘居在一起,因为生梅毒所以说话瓮声瓮气,他生性随和,所以很少与这位监督司祭来往,而且不太喜欢司祭那种自高自大和爱拨弄是非的性格。

除了教师巴兰达以外,其余的人在村子里都有了自己的私宅。莫霍夫那油漆成蓝色的、薄铁顶的宅子坐落在广场上。商店就在家对面——耸立在广场正中央.装着玻璃门,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谢·普·莫霍夫与叶·康·阿捷平合营商店。

和商店毗连着的是一长排有地窖的低矮板棚,离这里约二十沙绳,是教堂的圆形砖围墙和圆顶的教堂,这圆顶很像是熟透了的绿洋葱头。教堂对面,是一带粉刷得庄严、肃穆的学校围墙和两座漂亮房子:一座是浅蓝色的,花园的木栅栏也漆成同样的颜色,那是潘克拉季司祭的;一座是褐色的(避免两座房子一样)、有雕饰的围墙和宽大的阳台,那是威萨里昂神甫的。然后从这个街角直拐到另一个街角,是阿捷平的怪模怪样。狭长的二层小楼;再过去,就是邮局。哥萨克的草顶或铁皮顶的家舍,屋顶倾斜,上面装着一只生锈的铁公鸡的磨坊。

村子里的人关上里里外外的百叶窗,过着与世隔离的幽静生活,如果不去作客,天一黑就都把门闩上,放开铁链锁着的狗,寂静的村子里就只听到更夫的梆子声了。

第二卷 第二章

八月底,米吉卡·科尔舒诺夫在顿河边偶尔遇见了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女儿伊丽莎白。他刚从顿河对岸回来,正在把船向一棵断树靠拢的时候,看见了划破水流驶来一只油漆的小艇。小艇从山后划出,向码头驶来成u 桨的是博亚雷什金。他的光脑袋上的汗闪着亮光,前额和太阳穴上鼓起了青筋。

米吉卡并没有马上就认出伊丽莎白,因为草帽的灰色阴影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用晒红的双手抱着一束黄色的睡莲,压在胸前。

“科尔舒诺夫!”她看见米吉卡以后,就点头招呼说。“你骗我啦?”

“怎么骗你啦!”

“还记得,你答应带我一块儿去钓鱼吗?”

博亚雷什金放下船桨,挺直脊背。小船飞也似地把船头冲到岸上,擦得岸边的白石灰岩沙沙作响。

“你还记得吗?”丽莎从船里往外跳着,笑问道。

“没有工夫呀。活儿太忙啦,”米吉卡辩解着,气喘吁吁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姑娘。

“不行啦!……伊丽莎白·谢尔盖耶芙娜,我辞职啦!车套和辕木奉还给您,我不能再为您效力啦!您想想看,我们在这该死的河上划了有多远呀?我手上被船桨磨得全是血泡。这可不像在陆地上走那么轻松啊!”

博亚雷什金光着的大脚坚实地踏着尖削的石灰岩,用揉皱的学生制帽的帽顶擦着额上的汗。丽莎没有理他,只管朝米吉卡走去。米吉卡笨拙地握了握伸给他的手。

“我们什么时候去钓鱼?”她仰着头,眯缝起眼睛问道。

“明天就去都行。庄稼已经收完啦,现在可以去啦。”

“你还骗我吗?”

“不会啦!”

“你很早就来叫我吗?”

“‘天亮以前。”

“我等着你。”

“一定去,真的,一定!”

“没有忘记敲哪一扇窗户吗?”

“会找到的,”米吉卡微笑道。

“我大约很快就要走啦。很想钓一回鱼。”

米吉卡一声不响地玩弄着手里的锁船的锈钥匙,盯着她的嘴唇。

“你说完了吗?”博亚雷什金仔细地看着手里的一只有花纹的贝壳,问道。

“咱们立刻就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茫然地笑着问道:“你们家好像办过一次喜事,是吧?”

“把妹妹嫁出去啦。”

“嫁给谁?”没有等待答复,她就难以捉摸地笑了。“一定来呀!”又像第一次,在莫霍夫家的阳台上一样,她这一笑像麻似的刺痒了米吉卡的心。

把姑娘一直目送到船边。博亚雷什金劈开两腿,忙着把小船推下水去;丽莎笑着,从他头顶瞟着正在玩弄钥匙的米吉卡,直向他点头。

船划出去约有五沙绳远的时候,博亚雷什金低声问道:“这个小伙子是您的什么人?”

“朋友。”

“心上人?”

米吉卡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可恶的桨架吱扭吱扭地乱响,害得他没有听到她的答话。他看到博亚雷什金身于一仰一伏地划着桨,笑了起来,但是却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是背朝他坐着的。帽子上的紫色缎带垂到她裸露的肩膀上,微风一吹,飘忽不定,时隐时现,逗引着米吉卡模糊的视线。

很少用钓竿钓鱼的米吉卡,从来没有像这天晚上那样热心地准备过。他砸了一堆于牛粪,在菜园于里煮起麦粥来,匆匆忙忙地换过发潮的钓线。

米海一面看着他在准备,一面央求他说:“带我去吧,米特里。你一个人多不顺手。”

“我一个人也成。”

米海叹了一口气。

“咱们好久没有一块儿去钓鱼啦。如今可能钓到半普特重的大鲤鱼。”

米吉卡被麦粥锅里冒出来的一股股热气呛得皱着眉头,没有做声。他准备完了以后,便走进内室去了。

格里沙卡爷爷坐在窗前,鼻子上戴着一副铜边眼镜,正在读福音书。

“爷爷!”米吉卡肩膀靠在门框上,唤了一声。

格里沙卡爷爷从眼镜框边上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第一遍鸡叫后就叫醒我。”

“这么早要上哪儿去?”

“钓鱼去。”

很喜欢钓鱼的祖父,故意装作反对的样于说道:“你爸爸说——明天要打大麻。你可不能去闲逛。瞧你,钓什么鱼片米吉卡的身子离开门框,略施小计,说道:”我反正无所谓。我本想钓条鱼来孝敬爷爷,既然要打大麻,那我就不去啦。“

“等等,你上哪儿去?”格里沙卡爷爷吓了一跳,把眼镜摘下来。“我跟米伦说去,好,你去吧。把鱼腌腌吃可不坏。明天恰好是星期三。我叫醒你,去吧,去吧,傻瓜!你毗什么牙?”

半夜,格里沙卡爷爷一只手提着粗布衬裤,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探着道儿,顺着台阶走下去。他像一片白色摇曳的影子一样穿过院子,走到仓房里去,用拐杖杵了杵在车毯上睡得呼噜呼噜的米吉卡。仓房里散发着新打的粮食和老鼠粪味儿,还夹杂着长久无人居住的空房子里的蜘蛛网的酸味。

米吉卡睡在粮囤子旁边的车毯上,他并没有立刻就醒过来。格里沙卡爷爷起初轻轻地用拐杖捅捅他,小声喊道:“米吉卡!米吉卡!……喂,坏小子,米吉卡!”

米吉卡使劲打了一声呼嗜,把腿蜷了起来。老头子心一横,把拐杖的钝头放在米吉卡的肚子上,像钻孔似地转起来。米吉卡哎呀叫了一声,抓住拐杖,醒了过来。

“都睡傻啦!像你这样昏睡,真是糟透啦!”老头子骂道。

“别嚷,别嚷,”米吉卡半睡半醒地小声说着,一面在地上摸索着靴子。

他来到广场上。村子里的鸡已经在叫第二遍了。他在街上走着,走过威萨里昂神甫的房于前面,听见鸡窝里有一只公鸡正扇动着翅膀,用大辅祭那样的低音打鸣儿,吓得几只母鸡也惊慌地小声咯咯地叫起来。

更夫坐在商店门口下层台阶上,脸埋在暖和的羊皮袄领里打盹。米吉卡走到莫霍夫家的板栅旁边,把钓竿和装鱼具的袋子放下——为了不叫狗听见,轻轻地迈着脚步走上台阶。拉了拉冰凉的门把手,里面闩上了。他爬过栏杆,走到窗前。一扇窗半开着。从屋子里飘出甜蜜的、睡得正香的姑娘温暖的身体气味和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水的气味。

“丽莎韦塔·谢尔盖耶芙娜!”

米吉卡觉得自己喊得够响了。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唉,要是敲错了窗户呢?要是掌柜的睡在这里怎么办?我就要倒霉啦!……他会开枪把我打死,”米吉卡紧抓着窗户的把手想道。

“丽莎韦塔·谢尔盖耶芙娜,起来钓鱼去。”

“如果弄错了窗户——鱼钩不成,祸可就闯下啦。”他又想道。

“起来吧,啊!”米吉卡气恼地说道,把脑袋探进屋子去。

“啊?谁呀?”黑暗中有人惊骇地、小声答话了。

“去不去钓鱼啦?我是科尔舒诺夫。”

“啊一啊一啊,马上就来。”

屋子里响起一阵衣服声。姑娘初醒的、暖烘烘的话语声里仿佛带着薄荷香味。米吉卡看见屋子里有一个沙沙作响的白影在晃动。

“唉,要是和她睡一党才美哩……钓什么鱼……坐在那里,冻得浑身僵硬……”他吸着闺房的气味,迷迷糊糊地想着。

一张头上裹着白头巾、满面笑容的脸,在窗口出现了。

“我从窗口跳出去,把手伸给我。”

“往外爬。”米吉卡帮着她。

她扶住他的一只手,紧对着脸儿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动作快吧?”

“还行。不用慌,来得及。”

他们向顿河走去。她用粉红色的手巴掌揉着有点儿肿的眼睛,说道:“我睡得真香。我们去得太早啦,再睡一会儿才好。”

“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他们顺着从广场通出去的第一条胡同向顿河岸走下去。一夜之间,河水就涨了,昨天锁在岸边那棵浸在水里的枯树上的小船,现在却在水里漂荡起来了。

“要脱下鞋袜来才能过去,”丽莎叹了一口气,目测着到小船的距离。

“来,我把你抱过去,怎么样?”米吉卡提议说。

“这怕不方便……我还是脱掉鞋袜的好。”

“方便极啦。”

“不必了,”她为难地说。

米吉卡左手抱住她的两条大腿,没费劲儿就抱了起来,胜水向小船走去。她不由自主地紧抱住他那像柱子似的又黑又硬的脖子,哼哼卿卿,低声笑了起来。

倘若米吉卡不被村妇捶衣服的石头绊一跤的话,就不会有这样一次意想不到的短吻啦。她惊叫一声,就紧贴在米吉卡的干裂的嘴唇上了,他在离灰色的矮船帮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水浸进了他的靴筒,脚泡得冰凉。

他解开小船,用力把它从枯树旁推开,趁势跳上船去。站着用一只短桨划起来。河水在船尾哗啦哗啦地响着,像在哭泣一样。小船翘着头,轻盈地掠过急流,向对岸驶去。鱼竿在颤动。跳跃。

“你往哪儿划呀?”她不断回头望望,问道。

“到对岸去。”

小船在一道沙石断崖边靠了岸。米吉卡连问也不问,就把她抱起来,抱进了河岸上的山楂树丛里去。她咬他的脸,抓他,暗哑地喊叫了两声,觉得全身瘫软无力,就生气地哭泣起来,可是没有眼泪……“

约摸九点钟的光景,他们回来了。天空笼罩着一片橙黄色的薄雾、风在顿河上飞舞,吹起层层的波浪,小船儿穿浪前进,也像在跳舞,从河水深处翻腾上来、冒着白沫的、冰冷的水珠溅在伊丽莎白的苍白的脸上,流下来,挂在睫毛上和技散到头巾外边来的一缕一缕的头发上。

她疲倦地眯缝着两只空虚的眼睛,手指在不断地折着一根吹到小船上来的花茎。米吉卡划着桨,看也不看她,他脚下扔着一条小鲤鱼还有一条鱼,这条鱼紧闭着垂死挣扎后的嘴,大瞪着围着一道黄圈的眼睛。米吉卡的脸上露出一种犯罪和夹杂着恐惧的满足表情……

“我把你送到谢苗诺夫码头去吧。你从那儿回家更近一点,”他说道,便掉转船头,顺流而下。

“好吧,”她小声同意说。

河边寂静无人.河岸上,是一道道落满白色尘埃的、垂头丧气的菜园篱笆,热风一吹,空气里就充满了烧焦的树枝气味。被麻雀啄得乱七八糟的、沉重的向日葵已经熟透了,低垂着头,遍地落满了葵花于。草场上是一片割后新生的嫩绿。远处有几匹马在蹦跳,马脖子上系的铃铛的悠扬悦耳的响声随着从南方吹来的热风送到顿河上来。

米吉卡拿起一条鱼,送给已经从小船上下去的伊丽莎白。

“拿着钩来的鱼呀!给你!”

她的睫毛惊慌地跳动了一下,把鱼接了过去。

“好,我走啦。”

“走吧……”

她的样子很可怜,不久前的自信和欢乐都丧失在山楂树丛中了.伸着一只手,提着那条用柳条穿着的鱼走去。

“丽莎韦塔!”

她回过头来,眉间是一片懊丧和困惑的愁云。

“你回来一会儿。”

当她走到近前来,米吉卡暗自抱怨着自己窘态,说道:“咱们俩没有留神……真糟糕,你的裙子后面……脏了……一点点。”

她立刻满脸鲜红,一直红到了脖根儿。

米吉卡沉默了片刻,建议说:“你从人家房后的背静地方走。”

“怎么走也得经过广场。我本来是想穿黑裙子,”她突然憎恨地看着米吉卡的脸,伤心地嘟哝说。

“我给你拿绿叶子染染怎么样?”米吉卡随便地提议说,同时对她那夺眶而出的眼泪,感到非常惊讶……

“米吉卡·科尔舒诺夫把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女儿玩得都怀孕啦!”的新闻,就像风吹树叶的籁籁响声一样,悄悄地在村子里传开了。婆娘们每天早晨把牛群赶出去的时候,站在狭窄的、在灰色尘雾中闪晃着的水井架的阴影里把水从桶里向外倒的时候,或者在顿河岸边那些天然的石板上捶打洗涮破布片的时候,都在纷纷议论这件事。

“说的是啊,都是因为亲娘去世得早啊。”

“老于忙得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后娘却只当做没有看见……”

“前几天,更夫达维德卡·别斯帕雷说:‘深更半夜,我一看,有个人正往尽头那个窗子里爬。哼,我以为是小偷来照顾普拉托诺维奇啦。于是,我就跑上前去。问他是什么人?警察,快来呀!可是,原来,正是他,米吉卡。”

“如今的姑娘们,只要一掐她们的脖子,就会乖乖地跟着走……”

“米吉卡对我家的米基什卡吹牛说:‘我要去向她家求婚。’‘叫他先把鼻涕擦干净吧!”

“听人家说,是他硬逼着她,把她强奸啦……”

“咦,咦,咦,大嫂子,别说啦!……”

流言在大街小巷传播开去,首先是玷污了姑娘的名声,就像在新做的大门涂上了浓浓的黑焦油……

流言蜚语落到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秃顶的脑袋上,压得他抬不起头来、整整两天池既没有去商店,也没有到磨坊去。住在楼下的女仆,只有开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他。

第三天,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叫人把花斑灰马套到轻便马车上,便往镇上驰去,他向路上遇到的哥萨克傲慢地、高不可攀地点点头。紧跟着,一辆漆得锃亮的维也纳式四轮马车,从院子里赶出来。车夫叶梅利扬,一面流着口水,没命地吸那只已经把灰白胡子烤焦了的弯杆烟斗,一面整理着蓝色的丝缓绳,两匹铁青马撒着欢儿,在街上哒哒地跑着。叶梅利扬那像堵墙似的脊背后面,坐着脸色苍白的伊丽莎白。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提箱,苦笑着,向站在门口送行的弗拉基米尔和继母挥舞着手套。正从铺于里一瘸一踮地走出来的潘苔莱·普罗柯耶维奇对这事发生了兴趣,就问看门的尼基塔:“大小姐上哪儿去呀?”

尼基塔对于人们爱瞎打听的短处总是很宽宏大量,回答说:“上莫斯科去念书,上大学。”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人们在顿河边,在水井架的阴凉里,在清早往外赶牛的时候一值在议论,而且历久不衰……这天黄昏时分,牲口群已经从草原上回来了,米吉卡到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家里来了(他是故意去晚一点,以免人家看见)。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去的,而是去向普拉托诺维奇的女儿伊丽莎白求婚的。

在这以前,他们一共幽会过四次,一次也不多。最后一次幽会时,曾经进行过这样的谈话:“嫁给我吧,丽莎韦塔,啊?”

“胡说八道!”

“我会爱惜你,娇惯你……我们家里有的是人干活,你可以尽坐在窗前看书。”

“你是傻瓜!”

米吉卡很生气,没有再说话。这天晚上,他很早就回家了。第二天早晨,使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大吃一惊,他央求说:“爸爸,给我娶亲吧。”

“不要说傻话!”

“真的,我不是说笑话。”

“急不可待啦?”

“随便你怎么说……”

“谁把你迷上啦?是傻丫头玛尔富什卡吗?”

“请媒人到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家去说亲吧。”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把修理皮革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放在长凳上(他正在修理马套),哈哈大笑道:“孩子,看得出你今天很高兴。”

米吉卡坚持己见,就像公牛顶墙一样;父亲勃然大怒:“你这个傻瓜!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有十几万的家产;大商人,可是你呢?……给我从这儿滚出去,不要发昏啦,否则,我就要把你这个新郎悺套在马套里神神啦!”

“咱们家有十二对牛,有这么一大摊子家业,再说他是个庄稼佬,咱们是哥萨克。”

“滚出去!”不喜欢长篇大论的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简短地命令说。

只有格里沙卡爷爷同情米吉卡。老头子用拐杖在地板上戳着,慢慢走到儿子跟前,说道:“米伦!”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反对?既然小伙子已经认准了,那就……”

“爸爸,您简直是个孩子,真的!米特里已经够胡涂啦,而您更胡涂得出奇……”

“住口!”格里沙卡爷爷又用拐杖激了一下地板,说道:“难道咱们家配不上他们家吗?有个哥萨克的儿子向他的女儿求婚,他应该认为是莫大的光荣。他准会心甘情愿地把姑娘嫁给咱们。咱们是这一带有名的人家。不是扛长活的,是财主!……是的,您哪!……去吧,米罗什卡,你还犹豫什么!……要他拿磨坊作陪嫁,跟他提出来!”

米伦·格里戈里耶维奇喘着粗气,到院子里去了,米吉卡决定等到天黑以后,亲自去求婚——他知道父亲的固执脾气,就像根深的榆树一样:弯一下——可以,要折断它,休想。

他吹着口哨来到莫霍夫家的大门口,可是这时候却胆怯起来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就走过院子。在台阶上向穿着浆过的、沙沙响的围裙的女仆问道:“掌柜的在家吗?”

“正在喝茶。等一等吧。”

他坐下来等着,抽完了一支烟卷儿,用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把烟卷熄灭,然后把烟头在地板上捻碎。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掸着背心上的面包屑,走了出来;他一看见米吉卡,就皱起了眉头。

“请进。”

米吉卡第一个走进充满书籍和烟草气味的凉爽的书房,觉得从家里带来的勇气,只够走到书房门口用的。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走到桌于边,转过身来,鞋后跟吱吱直响。

“什么事?”主人用手指头在背后划着写字台的桌面问道。

“我来问问……”米吉卡仿佛扎进了一片杀眼睛的冰冷的粘液中,冷得直哆嗦,他耸了耸肩膀,继续说下去,“也许,您愿意把丽莎韦塔嫁给我吧?”

失望、怨恨和胆怯使米吉卡的惊慌的脸上冒出了小汗珠,就像旱天的露水一样。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左眉毛颤动着,上嘴唇也在哆嗦。他伸长了脖子,向前探着身子:“什么?……什——什——么?……混——蛋!……滚出去!……我把你送到村长那儿去!唉,你这个狗崽子!涡——害——精!

他这样大喊大叫,反而使米吉卡鼓起了勇气,注视着涌上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脸颊上的紫色红晕。

“请您不要生气……我是想补救我的过错。”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滚动着因为充血和流泪而肿胀起来的眼睛,拿起一个笨重的生铁铸的烟灰缸,朝着米吉卡的脚扔去。烟灰缸向上一跳,正打在米吉卡的左膝盖骨上,但是他坚强地忍住疼痛,用力推开门;由于屈辱和疼痛,他变得更加粗野地呲着牙大声喊道:“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随您的便好啦,我可是诚心诚意……谁还会要她这样的破货?我是想保全她的名誉……要知道,谁会去拣一块啃过的骨头?连狗都不愿意吃。”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把一块揉皱的手绢放到嘴唇上,紧跟着米吉卡走出来。他挡住了通到大门口去的道路,于是米吉卡便跑到院子里去。这时候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向站在院子里的车夫叶梅利扬挤了挤眼。就在米吉卡打开栅栏门上闩得很牢的铁闩的时候,四条解开链子的恶狗,从板棚后面冲了出来,一看见生人,就在扫得干于净净的院子里散开了。

一九一零年,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从下诺夫戈罗德的集市上带回来一对小狗:一公一母。都是黑色,卷毛,大嘴。一年以后,就长得像一周岁的小牛犊那么高了;起初,它们撕扯那些路过莫霍夫家院的妇女们的裙子,后来竞学会把妇女按倒在地、咬她们的大腿,直到把潘克拉季神甫的一只小牛犊和阿捷平的两只阔猪咬得半死以后,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才吩咐把它们锁起来。只在夜间和每年一次春天交配的时候,才把它们放开。

米吉卡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脸来,跑在前面的那条名叫“歌手”的狗,已经把前爪搭到他的肩膀上,牙齿咬住了棉上衣,就紧闭上嘴,死也不松口。四条狗一拥而上:撕他的衣服,拖着他走,每只都把身子躬得像个大黑球一样,在他身边打转儿。米吉卡用手来抵挡,竭力使自己不跌倒在地上。匆忙中,他看见叶梅利扬叼着直冒火星的烟斗,向厨房里走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油漆的门。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站在台阶的角上,背靠着雨水管,紧攥着长满了光亮硬毛的小拳头。米吉卡摇晃着拉开门闩,他那两条血淋淋的腿后,还紧跟着狂吠的、散发着热烘烘的恶臭的群狗。他掐住了“歌手”的喉咙——把它掐死了。几个过路的哥萨克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他从其余三只狗的袭击中解救出来。

(未完待续)

([苏联]米哈依尔·亚历山大维奇·肖洛霍夫/著,力冈/译,译林出版社,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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