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声泰斗马三立先生在《十点钟开始》里有个包袱,当王凤山提了个问题:“十一届三中多暂开的?大会宣布了什么内容?”马老先生故作惊讶地回说:“这个会我可没参加。”王抢着说:“多新鲜呀!”马说:“我可没接到通知。”王立即用鄙夷的口吻捧道:“通知你干什么用呀!”,于是听众哗然一笑。马老的惊讶表明一个人对中国政治制度的无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把自己和一个执政党的大会平起平坐。王凤山的鄙夷反映了广大民众对执政党高高在上的认同。马老先生在这里抖了个大包袱,也表明了让老百姓问政在中国是个天大的笑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条延续了几千年的理念已经变为约定俗成的制度,牢不可破的真理。决定政策路线是上边的事情,老百姓想要知道这种国家大事,无异于一种悖逆。

今年夏天,正当老百姓打算一天少吃几两猪肉的时候,正当老百姓打算什么时候知道动车事故真相的时候,正当老百姓打算房价何时下调的时候,军机处的寡头们却正在北戴河避暑,用黑箱作业的方式,平衡调节着各派势力,拼凑一个多方都可接受的名单。他们各自的底牌像照相机的底片,见不得阳光,只能在暗室里操作。13亿老百姓的任务就是等着,看什么时候能从D报上看到他们钦定的头羊的名单。

少数几个人成了965万平方公里的方舟的舵手。他们今天高兴,可以把刘少奇捧为主席。他们明天不高兴了,又可把刘少奇关进死牢;他们今天高兴,可以把林彪纳入党章。他们明天不高兴了,又可以让他坠落在温都尔汗。他们今天高兴,可以称华国锋英明领袖。他们明天不高兴了,又给他按上六条罪状。他们今天高兴,可以让胡耀邦颐指气使,拨乱反正。他们明天不高兴了,又无缘无故把他拖进冷宫。这就是中国的政治,寡头政治,强人政治,翻云覆雨的政治。改革开放30年了,中国已经今非昔比,但是这条老规矩丝毫未变。

毛泽东一生最伟大的成就在于,新中国成立后,他在每个国人的脑中都装上了一片CPU以及由他控制的操作系统。此后,中国人穿着同样的制服,唱着同样的革命歌,读着同样的红宝书,听着同样的样板戏,喊着同样的毛主席万岁。至于那些善于思考,喜欢提出为什么的人,都一个个在运动中被整肃,送去劳动改造,直到他们的CPU也能够不折不扣地接受D的指令。这是个伟大的工程,古今中外没人敢想的工程,毛泽东把它得心应手地拿下了。如今,他老人家虽然已经离开35年,他的主义,他的思想,他的幽灵还在统治者中国。

邓小平虽然在经济上与毛背道而驰,但在政治路线上,他走的还是毛的老路。邓不愧也是伟大的,但他只是毛的Proteje,始终不会超过毛。因为他脑中的芯片也打着毛氏的烙印。毛泽东的这一系统工程的结果是,中国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里,都失去了各式各样自由自在的思想家,在政治、经济、社会、科学领域超脱的独立的思想家。和超前的经济政策与雄厚的外汇贮备交织在一起的是僵化保守的社会体制,以及一成不变的伪马克思主义的政治宣传。无遗,这些理应抛弃的上层建筑终究会拖住经济发展的手脚,高铁的速度再快,把它拴在一快巨大的石头上,它也不会跑得太远。

一个偌大国家的前程与运作掌握在少数几个寡头的手中,这些人各有打算,各有山头,有的甚至手脚还不大干净,把政策拟定于暗室之中,老百姓无权问责,老百姓无处发出自己的声音,这种状况对13亿人民来说是种悲哀,无奈的悲哀。60多年来,13亿中国人中出了太少的卓尔不群的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学家、作家,甚至自然科学家,因为人们的思想被一股无形的巨手牢牢地钳制、禁锢了。

中国需要言论自由,中国需要出版自由,中国需要结社自由,但中国首先需要的是思想的解放和自由。中国必须走出毛苦心经营了近30年的系统工程,遗憾的是要迈出这一步绝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情。然而不管毛的影响多深多大,它也会按照指数规律,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衰减。我们希望它的半衰期不会太长。按林副主席指示,像毛这样的伟人,世界上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能出上一个。这太好了,我们希望他永远也不会再出现。

展望未来,军机处的寡头政治怕是还得延续至少十年以上,为了这种制度顺利地实施,中国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形成一个强大的中产阶级,寡头政治家们不愿意看到一股势力涌现出来与他们分庭抗礼。中国的蛋糕也许还会做得更大、更香,但是普通百姓还不会有尝上一口的机会。房价不会降得太低,就业机会不会太多,社会福利也不会增长太快,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稳定,最大的和谐。没有希望的渴求,也就没有失望的痛苦。但是人们终究还会选择希望,中国的未来是属于人民的,但却路漫漫其修远,谈何容易。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未晚。社会终将会朝前发展,那只是迟早的事。

(选自王克斌文集《爽籁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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