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鬼子进村啦!鬼子进村啦!”

村子口放哨的二娃子带头一喊,几个童稚的声音此起彼伏,点燃的导火线似地呼呼从村口传到仓库,集中在仓库里的村民们立时躁动起来。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语,他们知道这次动真格的,上面的警察进村了。
“小李子,还是躲一下吧。”老村长挥手让大家安静,关心地看着小李子。
“我是大家选的,怕什么!”小李子脸红红地嘀咕着。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一半人鼓噪小李子顶住,另外一半主张还是先避避风头。然而,一个月内第三次当选村长的小李子陡然间犯了倔脾气,立意要和进村的警察评理。
老村长无奈地摇摇头。这时镇长带着一伙人走进仓库,把仓库出口堵住了。看这势头,老村长脸色都变了。见多识广的老村长看出跟着镇长一起进来的警察不是镇上的,显然是县城来的,而且带头的那位肩膀上扛着两条杠三粒星。
这时,刚刚还鼓噪的村民也安静下来,不自觉地向后收缩了一圈,小李子则跨前两步,挺起了胸膛。
镇长盯住小李子,严肃地说:“这次选举也无效!”
“为什么?”小李子圆睁着双眼回瞪着镇长,不服气地质问,“这次你又带来了什么理由?我不信道理总在你那一边?”
“这次就不是由我来说了。”镇长狡黠地笑笑,让开身子,警察朝小李子围拢过来,村民们一看这势头,好像充气的气球,也忽地一起拥到小李子身边。
一时间,剑拔弩张。
警察们停下来,身体随瞳孔一起收缩,有两位悄悄把手放到配枪套上,那佩枪套显然在进来前就打开了暗扣。
紧张的气氛被走上前的两条杠打破,他清了清嗓子。“你就是村民选的新任村长?”
“是的,我就是!”小李子提高了声音,仓库里几百号村民听得清清楚楚。“这次选举完全合法,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宣布选举无效?”
“选举是合法,不过你不合法!”两条杠警察声音平和地说。
“我……”
“我不管你大名叫什么,不过小李子,我告诉你,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生于1990,而不是你所说的生于1989,这样的话,你才十七岁,没有选举权 ,也没有被选举权。”
“我是生于1989年的,我……”
“你知道个屁,”镇长插进来,粗暴地打断小李子说,“你是孤儿,是个野种,政府比你更加清楚你的来龙去脉!”
“镇政府才知道个屁。”村民中个声音说,大伙嘻嘻哈哈笑起来。
恼羞成怒的镇长脸红脖子粗地喊道:“这不是开玩笑的,国家安全部门掌握着他的资料,别以为是野种就可以撒野……”
“你住口!”声音虽然没有完全脱去稚气,然而,任谁都可以听出,小李子愤怒了……

武警战士小王下班后和另外两位战士排着队,步调一致腰板笔挺地行进到故宫旁边的宿舍区。自动解散后,他才发现口袋里没有锁匙,他看看宿舍门,犹豫了起来,如果同宿舍的战友已经回来了的话,他可以等到明天上班时再拿回锁匙,他知道锁匙遗忘在什么地方。但今天负责守卫天安门国旗的战友要很晚才下班。等不及了,他想着,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走向天安门广场,他绕道向他上班站岗的毛主席纪念堂走去。
绕了一大圈,才来到纪念堂门前。他小心地从旁边上了32级台阶来到侧门,看到岗哨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起来,按照规定,毛主席纪念堂闭馆清洁打扫完毕后,任何人不得进入。在他犹豫的当口,岗哨朝他打招呼,他不再犹豫,走过去也打了招呼,说拉下锁匙在岗位附近。那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武警战士朝四下警惕地扫了几眼,招招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一口气上到二楼,他突然怔了一下,咿,怎么感到这么陌生?他想。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是他上班值勤的地方。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竟然有些陌生,怎么了?他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呆,环顾了一下左右上下——二楼长廊,二十米的地方就是毛主席遗体陈列室,也就是自己每天笔挺站着的地方。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光滑透明可以照人的墙壁,明亮的——哦,他忽然忍不住莞尔一笑,这才发现感觉有异的原因。
灯,是水晶灯!过去两年,每次到这里,各个大厅走道都被水晶灯映照得金碧辉煌。可是现在已经闭馆,水晶灯全部熄灭,整个纪念堂都是靠微弱的壁灯照明,光线似鬼火似的,走廊两边的仙人掌更是在灯光下张牙舞爪的样子。
找到了陌生感的原因,武警战士小王故作轻松地迈着步子,朝毛主席遗体陈列室走去。离毛主席躺着的房间还有十米时,小伙子习惯性地轻手轻脚起来,锁匙一定掉在自己站立的地方,他想。今天下午自己站最后一班岗,他守卫在毛主席遗体旁边。老人家在这里躺了二十年了,他在老人家的尸体旁边站了也有两年多了。
怎么回事?他心中突然不安起来,刚刚已经知道了产生异样感觉的原因,可是那种异样的陌生感不但没有减少,反而缠得他更紧,甚至让他心口有些吃紧的压抑感。
他加快脚步,尽量不看走廊里半明半暗的鬼火似的壁灯和那仿佛有生命似的仙人掌,好在他如此熟悉这里,就算是闭上眼睛,也能摸到自己的岗位上。
怎么回事?接近停放尸体的陈列室时,那种巨大的不明所以的不安更加重。他以为自己的耳朵产生了回音,因为这个时候,这里不会有发出声音的“东西”。可是……他分明听到了什么声音,在这个时候,纪念堂里应该是万籁俱寂才对……难道是自己的心跳声?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这时脑袋里突然产生了扭头下楼,赶快离开的念头,只是,好像太晚了,他的两个脚已经不听自己脑袋的指挥,已经把他带到陈列室的侧门前。
他的心跳几乎停止了,他确实听到了声音,是从毛主席遗体陈列室传出来的,是那种压抑地仿佛从地窖里传出的声音,又好像刚下飞机的人听见的嗡嗡的低鸣声。
他陡然间出了身冷汗。按照有关习惯和这里不成文的规定,夜晚不处理任何涉及遗体的业务,久而久之,这个房间一到晚上就成为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活人”的禁区。
可是,武警战士小王越来越确定自己白天站岗的地方传来了压抑低沉的声音,这种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在朦胧的壁灯衬托下,让武警战士小王汗毛倒竖。他脑袋里有个声音让他停下来,但这时他的手却轻轻放到了门把手上……
门没有上锁!他不知道是他紧张中无意推开的,还是门自己滑开的,他定睛看时,门已经悄然开了一条缝,房间里的声音却嘎然而止,代之飘来的是一股气味,那气味和感觉让他觉得再熟悉不过——不过,那是大队人群列队瞻仰毛主席遗容时房间里的气味,是毛主席安详地躺在那里,自己肃然地站在那里,大队老百姓沉默地走过这里时的气味。那种气味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依然存在,不是吗?现在,里面应该只有一个死人!可是,房间里有人气,活人的气味,他双手微微颤抖,弯下腰,从微微打开的门缝里看进去……
房间墙上有人影在晃动,房间里没有点蜡烛,也没有风,墙上的人影在晃动,房间里有跳舞的活人!
不管是人是鬼,打搅了毛主席,我就要进去!武警小王捏紧拳头,准备冲进去,可是,这次,他的脚却无法挪动,因为他的双眼把双脚钉在了大理石的地上,而他的双眼正盯着水晶棺——是眼睛看花了,抑或是自己产生了幻觉,因为那水晶棺的盖子分明在移动……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水晶棺材的盖轻轻拉开,小王停止了呼吸……遗体不能暴露在空气中呀,惊恐的小王这时竟然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担心,不过,这担心稍纵即逝,恐惧立即充满了他的每一个汗毛孔——
躺在水晶棺材里的毛主席缓缓抬起头,眼睛慢慢睁开,随即好像一具僵尸一样直挺挺坐了起来……
毛骨悚然,武警战士小王浑身筛糠似地瑟瑟发抖,他想转身,他想跑,他想喊叫,他想跳起来,他想……然而,他整个身子除了脑袋还可以想之外,其他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随即,他的脑袋也失去了知觉,因为,一根铁条从他脑后勺直直插进他的脑袋,捣碎了他的脑浆……

“我们正遭遇内忧外患,同志们,我们肩膀上的担子重呀!”站在会议室前台的国家安全部部长挥舞着手里的教鞭,转身面向墙上巨大的亚洲地图。
“所谓内忧,”部长用棍子在中国版图上沿着长江和黄河划了两条波浪线,“广大的农村地区……八亿农民……,第三次‘农村包围城市’已经迫在眉睫,我们再也不能掉以轻心……”
北京西苑国家安全部主办公楼三楼会议室里坐在下面听部长训话的各局局长们表情严肃、深有同感地沉重地点着头。
“至于外患,”部长把手中棍子定在地图中中国国界上方的一点,然后缓缓地成弧形划下去,最后停在中国南方国界的一点上,“从北到南,这个包围我们国界的弧形,就是对我们国家安全造成严重威胁的新月形包围圈!美日是这个包围圈的幕后策划者,现在台湾也跳出来鼓噪……”
局长们的眼睛惊奇的顺着部长的手从他们心中相反的方向一路滑下来,然后是一阵躁动。显然他们没有明白部长的意思,显然这个包围圈和他们心中的那个包围圈大相径庭,但更显然的是,各业务局局长的反应并没有出乎部长的意料,他脸上隐隐露出一丝得意和高深莫测的表情。他没有收回教鞭,居高临下地看着局长们,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疑惑不解地东张西望和交头接耳了几分钟。
然后,他收回教鞭,轻轻放到桌子上,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下面已经鸦雀无声。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部长心里想。然后他要用早就准备好的腹稿,告诉办公室里中国情报和反情报部门的间谍和抓间谍的人,那个真正对中国造成致命威胁的新月形包围圈其实是……

年近八十高龄的军委主席激动地“呼”一声站起来,同时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不行,决不允许这样,苏联东欧的历史不能在中国重演!”
政治局六位常委都紧张而关切地盯着老军委主席,其中由他亲手提拔的四位亲信也随着他不约而同地提了提屁股。
老人气喘吁吁地重重坐下后,他的四位亲信也随之松了口气。军委主席两年前已经把总书记和国家主席两个职务交给了新的一代党和国家领导人,而且他也退出了政治局。今天他是来宣布他人生中、也是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我多次向组织表达了我一退到底的决心,可是……,同志们,我们党,我们的国家,不能总把命运寄托在一个人身上,这次我下定了决心,我要一退到底……我最后恳求同志们今天以举手的方式表决我提出的一揽子提议!我再次强调,这次的决定关系到我们党的兴亡,关系到我们国家和中华民族的命运,不是关于我个人,更不是针对下一代领导核心的……”

会议室中除年近八十的老军委主席外,七名常委到了六位,两年前接任党书记和国家主席的新一代领导核心缺席会议。老军委主席讲完后,宣布举手表决。
军委主席的四名亲信争先恐后地举起了右手,总理和另外一位政治局常委看到大势已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低下了头……
年近八十的上一代领导核心松弛地叹了口气,脸上装出难过的表情,下巴下像青蛙下巴的一块鼓了鼓,说道:“我让出军委主席职务,现在他身兼三职,是名副其实的新一代领导核心……谢谢大家的表决,表决结果:四比二通过。”
只剩六位政治局常委的表决如果出现平局,军委主席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好在自己提拔的四位常委依然忠心耿耿,这让他没有必要去犯一次中国共产党的纪律。
“让他们进来吧。”老军委主席脸上虽然仍然挂着勉强装出的痛苦的表情,但已经难以掩饰兴奋和急不可待的表情。
门悄悄打开了,军委副主席和国家安全部部长走进来,他们身后跟着三位医生打扮的人,其中一位头发已经花白,两位戴着眼睛,三位都用口罩把脸捂得严严的。
老军委主席朝他们亲切地点点头,随即朝会议室左侧的一个小门抬了下下巴。“可以开始了。”
军委副主席和国家安全部部长扫了眼会议室里的六位政治局常委,他们都看到六位中有四位脸上带着明显的放松的表情,于是他们知道了结果。
军委副主席先走到门前,推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国家安全部部长上前一步,用手掌贴在门上,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迟疑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瞬间,他知道在自己身后有老军委主席和另外四名政治局常委的眼睛。
门太重,还是他们的眼睛太火热?短短几秒钟的推门动作,竟然让国家安全部部长许长征的背上出了一身冷汗,门打开了……
里面很黑。
这个黑暗的小房间里坐着刚刚得到军委主席宝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统帅,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和中共中央总书记古月先生……

波涛汹涌……
小小脑袋再次浮出水面时,孩子脸上露出惊恐和祈求,“爸爸,爸爸,我不想学游泳了,爸……”
他透过血水模糊的眼,看见三岁儿子那天使般的脸蛋,天使正在哀求,天使害怕了……
身上的伤和腿上的脚镣让他再次下沉。下沉前,他使劲睁开眼睛,搜寻妻子的踪影,除了天使的小脑袋,除了波涛汹涌,除了渐渐远去的美军军舰,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沉下去,却仍然不愿意闭上眼睛,这时,他看见了过去八年朝夕相处的妻子,她在海里,在深不见底的海底和儿子之间——妻子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但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她让儿子骑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灌满海水的尸体托着儿子……
他再次冲出海面,脸上是血,是海水,还有泪水,“爸爸,我听话,我不泼牛奶了……”
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惊恐的哀求中夹杂着呛水的咳嗽。他想睁开眼,最后看一眼儿子那带给他幸福和快乐的脸蛋,可他突然又害怕睁开眼睛,他不敢面对儿子那惊恐哀求的童稚的眼睛……他再次沉下去……
他想沉进无底的太平洋深渊,然而,从头顶上仿佛天堂里传来的儿子的声音让他一次次浮出水面。他再也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
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底发誓,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要保护妻子和儿子……
然而,妻子已经死在他眼底下,儿子正在他眼前死去!
“让我先死!!!”他狂吼一声,他要用这声音挣脱脚镣,用这吼声震破自己的耳膜,震爆自己的眼球,挤出自己痛苦的脑浆……

第一章

小李子愣愣地站在那里,眼见被他打倒在地上的公安哆哆嗦嗦摸到腰间的枪套,打开了套子的盖子,这时耳朵传进好几个村民惊呼“快跑”的声音,于是他条件反射般拔腿向仓库大门冲去,目瞪口呆的村民感觉一道闪电般,小李子已经冲进了渐渐低垂的夜幕之中。

本来他应该犹豫一下,想一想自己该往哪里跑,但身后传来的公安的愤怒的声音让他放开了两条腿,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跨过晒谷场,然后毫不犹豫地跳下稻田,就在他双脚落在窄窄的田埂上的一瞬间,两发手枪子弹从他头顶上艘艘划过。

划破小李村的两声震耳欲聋的枪声仍然在震颤,接着传来子弹射进稻田泥土里的两声闷响。两发子弹发出的两种声音之间大概只有半秒钟,然而,小李子不但听出了这些微的半秒钟之差,而且在这半秒中里,他竟然迈出了十几步,快过脱缰的野马,稳稳当当地飞驰在夜幕低垂的田埂上。

有那么一瞬间,小李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但那只是一瞬间,身后的吵闹声转瞬即逝,他已经站在后山古庙的门前。

他没有手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少时间跑到后山的古庙前,但他知道,那些不熟悉乡间田埂小路的警察绝对无法在半个小时内摸到这里,何况村民们也不会为他们指路,甚至不会告诉警察小李子逃到了这里。虽然小李村的村民都知道,这里是小李子真正的家。

他推开这道从来不拴锁的门,庙里已经漆黑一团。小李子定了定神,黑暗中,他竟然能够感觉到古光老人的呼吸,但他心里明白,古光老人的呼吸是从来不发出声音的。

他熟练地转身在门边摸索了一阵,找出火柴和蜡烛。

蜡烛光照亮了古庙,小李子随着墙上飘动的佛光道影轻手轻脚走进佛座旁边的边门,进入到这间他如此熟悉的小房间,他立即感到了一种平和、温馨和安全感。

“古光爷爷……”

“你来了。”在蜡烛光中跳动的古光爷爷没有抬头,应了一声。

“出事了,我出事了……”

“我知道。”老人抬了一下眼皮,一动不动地在木板床上打坐。

“您知道?”小李子把蜡烛插在桌子上的烛台上,房间里晃动的影子渐渐安静下来。

“你气喘吁吁,脚步不稳,声音中透出迷茫,这座古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你有这种情形,你先坐下吧!”

小李子惴惴不安地坐下,这个动作大概化了几秒钟,但当他坐下、抬头看到慈祥的古光爷爷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古光爷爷关切地打量着小李子,然后把眼光停在他脸上,微微点了点头。

“爷爷,我打了警察,爷爷,您不相信吧,我一下子打倒了三个警察,”小李子原以为会在老人脸上看到惊讶、不解甚至责备,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老人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小李子压下自己的不解,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讲完了,老人也只是微微动了下眉毛,随即抬头看着长久失修的屋顶,叹息了一声道,“终于出事了!”

小李子还是迷惑不解,嘴巴动了动,终于没有问出来。但过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为自己辩解。

“爷爷,他们三个人过来抓我,我一生气就把他们推开,可是他们更凶了,后面那两个年轻的上来就想打我,可是他们好像根本就不会打架,两个警察有模有样的拳来脚往,可是连我的衣服都沾不到边……”

“既然人家打来打去都没有碰上你的衣服,那你跑开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把人家打倒?”古光老人叹息着责怪道,脸上却仍然是一片祥和。

“不是……”小李子憋红了脸,“爷爷,他们边打还边骂我,我受不了他们骂我‘野种’,我……”

“唉,”老人用叹息声打断了小李子,“孩子,你不是野种。”

“可我是孤儿,我没有父母,至少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是您在野外捡回来的!”

“你不是野种,”老人微微提高了嗓门,“你不是野种!”

老人说罢,慢慢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小李子有些不服气,还在那里嘀咕,“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年出生的,国家安全部的人比我还清楚我的出身……”

“国家安全部?”老人睁开眼,疑惑地盯着小李子。小李子就把镇长所说的讲了出来。

老人认真地听,过后只是自言自语地说:“又是国家安全部!”

小李子并没有注意到老人话语中的“又”字,还沉浸在自己身世的疑惑和悲伤中。

“古光爷爷,我是野种吗?您从哪里捡我回来的?我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

古光老人摇摇头,然后伸过一只手,轻轻放在小李子的手臂上,小李子顺手抓住爷爷榆树皮般的手,顿时感到一股温暖从古光爷爷手掌传到自己手心,又从自己的手心传遍全身,他抬头看着比一个世纪还古老的古光爷爷那满脸皱纹,似深秋里的树皮般的脸,心中有些内疚。古光爷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村子里的人谁也说不清他是什么时候住进小李村后山的古庙的,也不知道他住在这里多久了。如果小李子问急了,他们就告诉他,他们的爷爷告诉他们,当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古光老人就住在后山废弃的古庙里。

“爷爷,您告诉我真相吧!”小李子恳求道。

“真相?”老人眼睛里露出迷惑,随即温柔地说,“孩子,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真相,你爷爷一个山野之人,又能告诉你什么?”

“您就告诉我您知道的吧,爷爷,我过一会就要逃亡了,我想知道真相!”小李子倔劲又犯了,盯着老人不放,两手抓住爷爷的手更加紧了。

“真相?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孩子,我知道的就是真相吗?什么是真相……”看到老人眼中那茫然的眼神,小李子有所警觉,他手中使劲,暗暗捏了一下爷爷的手,想把这位百岁的老人拉回到现世。从两年前开始,古光爷爷就常常会陷入这种仿佛脱离了现世的沉思和迷茫之中,小李子有种感觉,那就是如果自己不及时把老人拉回来,老人的灵魂也会和他的思绪一样脱离身体,飘到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去。

果然,小李子把老人拉回到破庙里。“就告诉我您知道的,爷爷。我现在就想知道!”

老人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老人没有感觉到,但小李子感觉到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那是1990年的初春……其实,我从八十岁以后就不再记忆年头,人活到八十就会明白,年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不记也罢。但我记住了1990年,那个北京逃过来的年轻人,还有你……”老人说到这里,手中又传过来一股温暖。“……让我记住了那个年头。”

“1990年?”

“不是,是1989年,那一年北京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唉,我已经有几十年不问世事了,那个年轻人就是在北京天安门发生了那件事后逃到这里的,当时他带着你……”

“他就是我父亲?”小李子急切地问。

“不是,他才只是一个没有大学毕业的学生,他逃出北京,本来已经很顺利逃出了追捕他的人的眼睛,可是就因为在路上为了营救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结果暴露了行踪,始终没有甩掉那些追杀他的人。你想想,他一个年轻的大学学生带着个婴儿如何逃得过那帮职业杀手?终于,在1990年初春的一天,艰难地逃到古庙的后山时,他放弃了!他身负重伤,满脸是血,怀里紧紧抱着个婴儿……”

“那婴儿就是我?”

老人点点头。“我看到他,也有些犹豫,毕竟我不清楚他的来历,也不知道他是否是罪犯,所以,我只想到要为他疗伤而没有想到立即带他离开。就是这么稍微一犹豫,那帮人四面包围过来了。他就躺在那里,血还在流,我看到他对我眨眨眼,我过去,俯下身。他断断续续说话,主要是要把怀里的婴儿托付给我,他还告诉了我你的来历,他讲呀讲,我眼看追上来的便衣就要冲过来,想他快点讲自己的来历和被追杀的缘由,可是他讲完你的来历后,就好像完成了一桩心愿,叹了口气,先是紧紧合上嘴巴,然后深情地最后看了眼飘着白云的蓝天,悲伤地依依不舍地合上眼睛,我想他是不愿意讲自己的来历,或者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难逃一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为完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而陡然松弛下来……”

小李子眼里泛着泪光,在蜡烛的闪烁下晶莹剔透。

“当时如果先止血然后马上送医院,他还有救,我看那些便衣过来,就抱着婴儿跳开了,我当时是想那些便衣不可能见死不救的。那些便衣大概有七八个,为首的那位大约四十多岁,他们围着那个大学生像欣赏一头受伤垂死的小鹿,我看得心里焦急万分,如果再拖延,血流过多的话,就回天乏力了。可是那个便衣头头拿出一个像砖头那样的第一代移动电话,不紧不慢地拨电话,我从这些人的腿间看过去,那趟在地上的血人还在微微抖动,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又跳了出来。”

古光老人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一会,皱了皱眉头,微微眯着眼睛继续讲:“那七八个人反应相当敏捷,就在我刚刚站稳的刹那间,已经有三四条长短枪乌黑的枪口瞄到我身上。我当时怀里抱着你,行动不便,再说,我又不是出来和他们打架的,我平静地说:施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边说边注意到,见到我显然让他们紧张,他们大概以为在这荒郊野岭,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最先恢复过来的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头,他收起电话,缓缓走过来,说,老人家,这个人是罪犯!我说,罪犯?罪犯也得先救命。那当头的咧嘴哈哈一笑,他的右眼角有一颗痣,一笑那痣就上下抖动。他说,老人家,我这不是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吗?说罢,他又哈哈笑起来。我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那个学生都快把血流完了,就算他打电话叫的是飞机,也来不及了。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为他止血,可是那七八个人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我焦急地说,恐怕来不及了,我可以试一试,先为他止血,我还有一些创伤药。说着,我就想走过去,可是那个头伸出一只手喊了一声:且慢!这一喊,他身后那几个人又同时把手枪和微型冲锋枪抬了起来。那个头又嘿嘿地冷笑了两声说道,躺在那里的是国家级要犯,任何人不得接近!”

“那不是死路一条!”

“不错,到那时我才清楚,原来他们就是在等他死。明白过来后,我想,也许还不迟,于是暗中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周围的情形,正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头开口了,他说:老人家,我们是国家安全部的,今天你所见的事涉国家安全,我们希望你什么也没有看见,嗯?!我捏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我原来以为他们是一帮公安痞子或者地方政府的打手之类的,知道他们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便衣的时候,我突然没有了斗志,更何况,我当时并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眼前的学生到底犯了什么罪。当然我潜意识里更多的是想到了怀里的你,硬来可能救得下躺在那里的小伙子,但我怀里躺着你。于是我退后了两步,决定退一步把保护你作为目标。”

“爷爷,我不明白,就算那个带着我的学生是当年天安门事件的闹事分子,可是他们也没有必要那么残忍地对待他呀?”

“孩子,这也是我不明白的,但当时我不问世事多年,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更不知道当时国家已经提倡法治了。直到后来,有了你,我不得不经常下山买牛奶和婴儿用品,才慢慢了解到社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是公安警察还是国家安全的特工,都没有权利这样对待被追捕的逃犯。可是,几个全副武装的国家安全部便衣就在我眼前让一名青年学生活活流血而死,怎么回事?后来风声小了点,我开始打听那位带你来的学生的身世,可是我到处碰壁,当地政府先是告诉我逃犯是自然死亡,又说是拒捕被击毙,当我告诉他们真相后,他们又说他们也不清楚,这事属国家机密。我锲而不舍,想追查到底,找出真相,可是不久他们就干脆告诉我,说我所说的完全是编造的,查无此人也查无此事,还嘲笑我那天一定是产生了幻觉!

“而且,在不停东打听西打听的过程中,我也了解到,北京1989年发生那件事后,很多参入的学生跑到国外,另外一些没有逃跑掉被抓住了的,都被判刑了,可是却并没有被秘密处决的,政府在这件事的立场是鲜明的,不管是根据什么法律,不管这法律是否正确,但他们对学生的判决结果基本上都是公开的,至今也没有秘密关押和秘密处决过一个学生。”

“可是,爷爷,那个浑身是血的学生不是北京来的吗?”小李子不解地问。

“是的,”老人说,“所以我始终没有搞清楚那人是谁,怎么会被一路追杀到这里?他和北京天安门游行示威的学生有什么不同?他为什么孤身一人?他又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引起国家安全部如此兴师动众,必除他而后快……”

小李子突然听到了骨节“咯咯”响的声音,随即他发现是自己紧握的拳头发出的声音。“爷爷,干出这种禽兽不如伤天害理的事,他们怎么会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人?您没有弄错?”

古光老人摇了摇头。“我一开始就没有看错,我没有怀疑他们,孩子,我活了一百多年,还分得清地痞流氓和政府国家权力机关人员的区别,虽然他们都残酷地欺压人民,但罪犯们在犯罪时往往做贼心虚、底气不足,而政府的人却在干同样残忍的事时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唉……何况,后来地方政府还过来了解过你的情况,不过显然他们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来了解情况,我看他们只是受命而来的,而且还带来了让我闭嘴的暗示。那大概是在一年后我到处找真相不果时发生的事,我当时看到活蹦乱跳满山跑来跑去的你,心里害怕他们会对你下毒手,于是,就放弃了追求真相,只好把这一切埋在了心底。这一埋就是十七年,十七年呀!”

“爷爷,那天他们就看着那个学生流干血而死?”小李子声音里透出颤抖。

“是的,”老人声音里露出疲惫。

“您和我就看着他们干这一切?”

“是爷爷看着他们干这一切,孩子,你,”老人声音里透出温柔,“躺在爷爷怀里,两个眼睛一眨一眨地打量着爷爷呢!”

“结果他们竟然放过了我们两个,特别是放过了我?”

“是的!”

“为什么?爷爷,我不明白,如果他们那么邪恶,为什么会留下我,留下活口?”

“孩子,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你太小,而我又太老,我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站在那里像一根风干枯萎的树干,怀中的你还是婴儿。”老人说到这里,垂下眼温柔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怀抱,仿佛那里还躺着当初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孩似的。“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如何可以养大一个婴儿?”

“就这样,那位眼角有痣的国家安全部的头头放过了我一命?”

“是的,”老人收起了满脸的慈祥和温情,脸上突然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严酷,“他放过了你一命,也救了他们八个人的命!”

“什么?”小李子没有听懂。

“因为如果当时他们敢向你下手,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爷爷,您说什么?” 虽然这时从古光爷爷手上传来阵阵让他发麻似的电流,小李子仍然一点也不明白。他看着古光爷爷,希望从老人脸上看出他到底在说什么。

“孩子,由于抱着你,我无法救那个青年学生,至少我无法在七八支枪下同时救出你们两位,但那时那年轻人已经流血而死,这时如果他们还要对你下手,我绝对不会让他们活着下山!”

老人脸上的冷酷让小李子浑身打了个冷颤,想抽回仍然留在爷爷手里的左手,但爷爷手上传来的电流却好像粘住了他的手。“爷爷,您说什么……他们都是全副武装的国家安全部特警,那枪口还对着您,您说您要让他们……”

“是的,孩子,以我的武功,十七年前,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爷爷,您会武功?……”小李子嘴巴张开却无法合拢。

杨文峰是在北京东北郊区的大山子一间出租屋里被公安带走的。当时全国范围清查出租屋的运动接近尾声,大山子派出所决定在当晚执行最后一次突然袭 击。这次突然袭击的成果不大,这也从另外一面说明前段工作开展得力,非法出租屋的问题已经得到根本上的解决。

抓获在逃犯杨文峰纯属偶然,也算是这次突然袭击的意外收获。这次行动中,两位干警立功受奖。

这两位是刚从警校毕业的实习干警,那天他们在推开一间郊区农村的平房时,差一点被房间里扑鼻而来的味道呛得晕过去。

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木板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人,一眼看过去,就能判断出他们都是刚刚进城的农村工,严格说,他们并不属于这次清查出租屋的对象,但是既然上面要求在允许的情况下,对农村工来个身份证登记也是上面布置的任务之一。于是两位干警勉强忍住刺鼻的味道,吆喝两声,叫起地上的盲流,要求出示身份证,一一登记。

两位干警小心地找了块干净地半蹲半坐。为了快点干完工作离开这间怪味房,他们让盲流们排起队,一个一个过来登记身份证,两位干警就这样头也不抬,接过一张张递过来的身份证,匆匆登记名字和号码。

登记到第十个的时候,一张身份证递过来,两位青年干警却突然怔住,并没有接过那张身份证。那张身份证是二十年前的,这之后已经更新过三次,但二十年前的身份证却看着像新的一样……可是让两位干警发怔的并不是那张过时的身份证,而是那只拿身份证的手——那手不同于一般盲流的手,盲流的手比较黑,而且好像总也洗不干净,但眼前小心翼翼捏着身份证的手不属于盲流,那是一只给人沧桑、回忆和沉重感的手,手掌上一眼看去就能看出厚厚的一层硬茧……在两位干警稍微一犹豫之间,那只拿身份证的手轻轻把身份证放在两位干警的登记本上,这时两位干警差一点惊讶得叫出来。

放身份证时,那只手手掌朝下,手背朝上,两位干警看见这人的右手的五指……

五个指头都没有指甲,上面露出丑陋的结了疤的红肉……

两位干警从怔住到吃惊也只不过是几秒钟的事,他们两位同时抬起头,先看到一堵墙一样魁梧的身材,然后是宽厚的肩膀,随即他们看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脸色微微泛紫红,浓眉皱成一个结,给人若有所思的样子。两位干警虽然缺乏经验,但他们只用了几秒钟就得出了结论:这个人不可能是盲流。

一位干警瞥了一眼身份证,“你叫杨文峰,你知不知道这身份证过期了,应该换掉了……”

“不,这身份证不能换!”中年人突然伸手拿回了身份证,憋红了脸。两位公安干警不觉一愣,他们没有看清这中年人是如何拿回身份证的,他们两位都死死盯着中年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两人都看出那人脸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伤痕。

看到两位干警直视着自己,中年人眼睛中的怒气渐渐熄灭,代之是一闪即逝的迷茫和痴痴迷迷的回忆。

“你的手指甲是怎么回事?”另外一个干警问,两位干警都慢慢站了起来。

“我的手指甲……?”杨文峰仿佛不知道干警在问什么,喃喃自语道,同时他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中释出了更浓的迷茫……

这迷雾般的迷茫没有逃过两位年轻干警的眼睛,事实上,两位警校优秀的毕业生甚至也透过杨文峰眼中的迷雾看到了他内心深处不易察觉的痛苦。然而,两位干警却误解了这迷茫和痛苦。

一位干警要回身份证,边登记边用问题吸引杨文峰注意力。另外一位干警转身离开了房间,他使用手提电话接通了公安局档案科,他希望把杨文峰这个名字输入电脑,查一下这人是否有犯罪记录。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听到名字后,并没有输入公安部统一的公民检索电脑里去查找,因为他面前就有一份杨文峰的通缉令……

打电话的干警静静听完档案科的同志读完通缉令,轻轻关掉电话,这时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他松开了枪套,抽出手枪,打开保险,然后解开了手铐的链子。

这次当他再走进平房时,他紧张得什么味道也没有闻到。另外一个干警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查问杨文峰。但显然问题已经青黄不接。

“你为什么住在这里?”

“我?就住在这里。”

“你的家在哪里?你没有家?”

“家?……”中年人脸上的表情刹那像死一样难看。

“你是干什么的?”看到这个情形,那公安干警换了问题问道。

“我?我是干什么的?” 那种让两位公安干警产生误会的迷茫再次浮上杨文峰的脸。

这时假装检查房子的打电话的干警已经绕到杨文峰的身后,当他转身面向杨文峰背面的时候,整个房间里,除了一个民工外,其他的都惊慌地向墙角闪去,他们看到干警手里多了一支乌黑的手枪和程亮的手铐。

问话的干警提高声音

“你是谁?”

“我是谁?!”

杨文峰说完就好像凝固似的,嘴巴又轻轻连声自言自语问了好几次“我是谁”“我到底是谁”。问话的警察在他迷茫自问之间,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也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那位站在杨文峰身后的警察看见同伴已经准备就绪,突然举起了手枪,大声喊了一声:“不许动!”

可是那叫杨文峰的中年人没有任何反应,他本来也没有动,微微动的只有他的嘴唇,他仍然在重复问着“我是谁”这个问题,只是已经是无声地发问,他脸上的表情显示出这个问题仿佛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显然比公安的呼喝声更让他感到困惑。

“不许动!慢慢转过身来!”

那中年人嘴巴还在无声地问“我是谁”,身体却慢慢转过来,当他看到身后那位干警右手举起的手枪和左手的手拷时,脸上一闪的恐惧和愤怒代替了迷茫,那恐惧如此巨大,使得警察捏枪的手感应般地颤动了一下。

如果那可怕的恐惧和愤怒多停留几秒钟,持枪的干警可能会失去控制而扣动扳机,然而,那恐惧和愤怒一闪即逝,随即,杨文峰脸上出现深邃的回忆的表情,仿佛他正在想起什么,话已经到嘴边:“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杨文峰,你被捕了!”

干警的声音让杨文峰双肩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沉思消退,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颜色,那是迷茫和绝望的颜色。

当前后两位年轻力壮的公安干警同时逼近,伸手控制住他时,杨文峰好像瘫痪了一样,浑身冒出虚汗,呼吸急促,眼睛里射出惊恐和痛苦的光束。

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两位立功了的青年干警给杨文峰戴上手铐,把他带走了。

在当时满屋子的农村民工看来,逮捕进行得很顺利,青年干警也特别有型,比电视剧里的公安干警更加逼真,整个过程利索、轻松。

然而,两位干警很久以后还感到心有余悸,当然,他们谁都没有说出来——就算想说出来,也无法表达出来,他们绝对知道或者感觉到,当时的自己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那天,当他们一前一后逼近杨文峰的时候,两人的心里都突然不约而同地升起了莫名的恐惧,当他们把手铐套在嫌疑犯的手腕上时,他们两人自己的手都不约而同地微微颤抖……

很久以后,当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两人才知道,当时他们捡回了自己的性命!

由于莫名的恐惧和紧张,结果那天逮捕杨文峰的情景永远印在他们的脑海里,以致在后来国家安全部门找到他们时,他们两个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准确地描述当时发生的一切。

最后,当他们把这个让自己立功的逮捕细节详细描绘给右眼角有一粒痣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听的时候,部长毫不掩饰地放声大哭起来……

“姓名?”

“杨文峰。”

“出生年月?”

“1965年4月……”

“好了,没有问你的生日!”

“18日!”

审讯的公安干警老姜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身份证,疑惑地瞪了一眼杨文峰。

“你刚才说什么?你的生日是1965年4月18日?可你的身份证上不是这样写的!”

杨文峰眼中又流露出一丝迷茫。“那写错了,我记得,我的生日是1965年4月18日。”

“哼,你妈哪一天生你你也记得。”老姜嘲讽地嘀咕道。

老姜是公安局审讯科的老科长,经验丰富,是杨文峰案件的主审官。由于通缉令是公安部发出的,详细材料和指令需要公安部的通知来后才清楚,但公安局审讯科开会研究,不能错过审问这个一级通缉罪犯的机会,何况,根据犯罪心理学,刚刚拘押后的这段时间,罪犯的心理防线是最容易被突破的。

坐在老姜两边的是一名记录员和副主审。房间的角落摆了一架老式摄像机,但由于经费紧张,局里暂定只有在罪犯坦白从宽交待罪行的时候才拍摄下来,这样节约磁带。

“杨文峰,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吧!”

“不知道。”杨文峰声音很轻地答道。

“你是公安部一级通缉在逃犯!” 老姜严厉地说,“现在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了吧!”

“知道了。”杨文峰回答的过程中,眼神游弋不定。

“我们为什么抓你?”老姜缓和了语气,循循善诱地问。

“因为……因为我是公安部通缉的一级在逃犯。”

“好,那告诉我们你犯了什么罪?”老姜的口气更加轻松。

“我不知道!”

“那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逃跑?”老姜科长皱了皱眉头。

“我没有逃跑。”杨文峰声音很小,但回答却很干脆。

“没有逃跑,你混迹于盲流之间,离家……”

“我没有逃跑,我没有混迹于盲流之间,我就是盲流,我没有家,不,我有家……”杨文峰眼睛里再次露出一闪即逝的极度痛苦,“盲流那里就是我的家!”

老姜科长愣了一下,心里盘算着。这杨文峰显然不简单。老姜科长虽是从他眼里看出了恐惧,但随即却发现那恐惧根本不是因眼前他被捕的事情而生,那恐惧好像来自他的深不见底的内心深处……

这杨文峰心里一定埋藏着巨大的秘密,老姜想到这里,不觉挺了挺腰,一定要在公安部来人把犯人带走前审问出结果,向公安部那帮老爷们露一手,让他们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杨文峰,你坦白交待吧!你的时间并不多,你是知道我们党的政策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等了一下,见杨文峰没有回应,他又提高声音说:“我们都很清楚你的一切,现在只是给你一个机会。”

杨文峰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事实上,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无论老姜和副主审说什么,杨文峰都没有反应,连脸上的表情也一成不变。那是一种沉思的表情。

看到杨文峰脸上的这一表情,老姜一开始心中暗暗高兴,凭他三十年的审问经验,犯人陷入沉思往往是大彻大悟也就是彻底自暴自弃、和盘托出的前奏。

可是,老姜的高兴没有持续多久,也是他三十年的经验马上让他认识到自己这次错了。因为,杨文峰脸上确实是沉思的表情,而且显然他也陷入到深思之中,或者用行话说,是正在“做思想斗争” 。然而老姜现在可以肯定,杨文峰在想别的什么事,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换句话说,他根本没有把自己的提问当回事。就像他刚刚被捕时的满面恐怖,那恐怖绝对不是因为他害怕被捕而表现出来的。

嫌疑犯杨文峰从沉思到沉稳,审问科长老姜却越来越烦躁,半个小时后不是犯人,而是他的头上竟然渗出了汗珠。

“杨文峰!我警告你,我们有办法让你开口!”

“你们有什么办法?” 杨文峰陡然警觉地抬起头,对老姜说的“办法”产生了兴趣似的,这让老姜心中纳闷和不安。

“杨文峰,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坦白从宽。我们当然有办法让你开口,放心,我们不会使用行刑逼供的,事实上,我们连碰你一根指头也不会的。但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逼我们走到这一步,你还是自己交待出来的好!”

“你们没有办法让我说我不想说的东西,谁都不可以,你们没有办法了……你们的办法用完了,你们没有办法了,你们的办法用完了……”

杨文峰突然有些语无伦次,身体微微前后摇晃着,连续发出含糊的梦呓,足足有一分钟,他的声音才慢慢低下来,身体停止了摇晃,头也慢慢低下来,到后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如果这时老姜科长能够看到杨文峰的眼睛,他一定可以看到一片深蓝的大海,不,是漆黑的大海……可惜他没有看到。

杨文峰也没有让溢满眼眶的泪水流出来……

“不但我会武功,孩子,你不是也会吗?”古光老人脸上露出慈祥,眯着眼看着疑惑的小李子。

“我也会武功?”

小李子嘴巴张得大大的。小李子初中毕业后就开始如饥似渴地读书,但在穷乡僻壤的李村,能够找来读的书并不多。小李子最喜欢的就是金庸的小说。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想着金庸的那七部武侠小说,有时他仿佛进入到武侠小说的世界里,从江南水乡到塞外大漠、从林海雪原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他小李子一会是郭靖,一会又变成了杨过,在床上翻一个身后,他又俨然讲出了萧峰的对白……在少年的幻想中,他刻苦学武,从“打狗棒法”到“蛤蟆功”,从“降龙十八掌”到“九阴真经”,他都一一学会精通……

这样的幻想,让孤儿小李子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每个家庭都关门闭户合家团圆的时候,能够在这孤烛独影的古庙中和百岁的古光爷爷度过一个个充满希望充满憧憬的酷暑和寒冬。

然而,他现在一点也不明白古光爷爷在说什么,他会武功,是“蛤蟆功”,还是“降龙十八掌”那样的武功?

“爷爷……”

“孩子,想想你是怎么一挥手之间就把几位公安打得趴在地上。”老人停了一下。

小李子这才想起来,那几个公安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沾到他的衣服,而在自己听到他们再次辱骂自己是“野种”时,怒从心起,挥手之间,就把两个公安打倒在地,而且那两个警察好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一时无法爬起来。

“孩子,再想想,你是如何跑到这里的,你才用了几分钟。”老人微笑着,又停了一下。

小李子这才想起,自己确实好像飞一般风驰电掣到了这里,而且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几乎没有看路,他的两个脚沾地即起……

“孩子,你再深吸一口气,然后听一下,”老人说罢先静了下来。

小李子深吸一口气,他脸色都变了,因为他听到了外面虫子的声音,他听到了村子里的鼓噪声,他听到了老人的呼吸声,而他以前一直以为老人呼吸时是不会发出声音的。

“孩子,你会武功!”老人说罢,微微眯上眼睛,随即又叹息了一声。

“爷爷,”小李子的疑惑一点也没有减少,“我会武功?我没有学习什么武功秘笈,也没有练功呀。”

“孩子,什么武功秘笈,那是武侠小说上的,其实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各种各样的武功高手层出不穷,但让他们成为武功高手的途径只有一个……”

“少林‘易筋经’,还是‘一阳指’,……”小李子打断道。

“刻苦练习,十年如一日的刻苦练习!孩子,这是唯一的途径!”

“爷爷,”小李子想了想,“照您说,只要刻苦练习就可以成为武功高手,那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高手?”

“错了,孩子,如果有什么武功秘笈,有什么灵丹秒药,那才会让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高手!”

“……”小李子嘴巴张了张。

“然而如果需要十几年如一日的刻苦练习才能造就一个武林高手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老人停了一下,接着说道:“特别是在现代社会,科技发展了,洋枪洋炮出现了,人们已经可以从地球的这一边按一下钮,就可以摧毁地球另外一边的人类……真正愿意苦练功夫的人早就没有了!”

这和小李子从武侠小说上看到的不同,也不符合他一直以来幻想的形象,他心里不觉微微有些失望。但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古光老人感觉到了,这时小李子把右手伸过来,两双手又紧握在一起。

“爷爷,我刻苦练习了十年高深的武功?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孩子,不是十年,是十七年”老人侧耳倾听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了别离的伤感,“孩子,你不记得我第一次抱着你的感觉,我手里早就把你放下了,可是心里我我始终怀抱着你。我以前打坐时都是把手平放在两边,可是自从有了你,我就习惯了把双手做成怀抱的姿势打坐,这个姿势让我感觉到你那小生命还在我怀抱里似的,让我这颗苍老得枯萎了的心重新感觉到了生命和温暖,这可能是我又活了这么多年的主要原因……”

小李子感觉到从老人手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

“当时,我不知道把你怎么办,你唯一的亲人死在我面前,死后他们连尸体也带走了,从此下落不明……我如果把你送人或者送到政府的孤儿院,不知道人家是否会欺负你,又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回来找你的麻烦……于是我决定自己抚养你,可是,孩子,我从小出家,后来又当道士,佛教和道教虽然都精通,可是我哪里知道怎么抚养孩子,你还是婴儿……”

老人的手微微抖动着。

“更何况,我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了,如果你不能快快长大,如果你长大后不能保护自己,我就算抚养你长大,又能怎么样?我还记得那个青年学生无依无助惨死在我眼前的情景……”

“爷爷,我长大了,我能够保护自己了!”小李子动情地说,抬起一只手,用手掌在爷爷枯树皮般的手背上抚摸。

“是的,是的,”古光老人眼里泛着泪光,“可是,孩子,想起对你的训练,我就于心不忍,可是我没有选择呀,爷爷只会武功……”

“爷爷,什么训练,我不知道呀?您就不要难受了,我都不知道什么训练。”

“可怜的孩子,”老人抬起一只手擦了下眼角,“那是因为,十七年来,爷爷每时每刻都在残酷地训练你,爷爷是在折磨你呀……”

杨文峰的那份通缉令竟然是公安部副部长亲自签发,只有一纸公文,档案和所有附件都在副部长办公室,由于副部长正在东南亚访问,两天后才能回来。也就是说杨文峰还要在这里呆两天。分局局长和审讯科科长老姜稍微一合计,都觉得很兴奋。因为像杨文峰这种全国通缉的逃犯,分局十几年都没有碰上一个。这次既然被分局逮到了这个十年一见的机会,干脆再接再厉,立功立到底。

分局局长给老姜科长开了绿灯,让他用一切合法的手段迫使杨文峰坦白。要知道如果等到两天后部长回京派人提人时,可以同时带走一份杨文峰的交代材料的话,那就不仅仅是立功的问题,那是要升官的。

老姜在和局长等领导合计后,立即拉开了架势,可是当他看到审讯室里的杨文峰时,心直往下沉。眼前的人好像一团面团,软不啦叽,却透出软硬不吃的韧劲,对这种人,就算硬拳出击,也无处着力。老姜以前不是没有碰上过。

老姜虽然干了一辈子的审讯,成功率几乎达到百分之百,可是他在工作中使用的审问都是土方法。公安部曾经分期分批把全国公安战线的审讯干部集中起来培训,但那些什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及以心理战为主的审讯术让他们上课时不是打瞌睡就是私下窃笑。老姜倒是认认真真把课听完,也记了三大本笔记,可是毕业的时候,他感觉烦透了。他怀疑这些审讯术对那些顽固不化的罪犯是否有用,不过,他心里好笑地寻思,倒可以用这些西方人常用的那套审讯术把罪犯“烦”死。笑过之后,他在审讯工作中照样我行我素。

打击犯罪、阻止罪行蔓延、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维护国家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最行之有效、万试万灵的方法就是不惜一切手段的严刑逼供!这不但是中国几千年打击犯罪文化的精髓,也是世界各国都有的普遍现象。当然,没有哪个国家的严刑比中国的更花样百出,更源远流长,更与时俱进。

但现在的问题是,老姜所知道的所有立竿见影的审讯术中,哪怕是那些最温和最人道的都会或多或少在嫌疑犯身上留下烙印,可是杨文峰是要在两天后被上面提走的,如果留下烙印后他坦白了就好,如果没有坦白,那就弄巧成拙。

自从中国出现了维权运动,特别是出了个高铁钢后,公安审讯工作面临了极大的挑战和困难。想当初,不管抓住什么嫌疑犯,关起来拳打脚踢一番,不行就饿几顿,然后打翻在地,用脚踩他们的头,踢他们的阴囊,如果还不行,还有与时俱进版的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夹手折腿,坐飞机……再顽固的嫌疑犯,在如此花样翻新的严刑面前也会供认不讳的。当然这样做的结果也会产生一些冤假错案,可是那毕竟是少数。准确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八十。自从中国人越来越狡猾,搞起什么西方人的维权运动后,公安的破案率每况愈下。老姜科长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唉,老姜叹息一声,这工作越来越难干了,再不出触动上面领导的大成绩,自己退休待遇上可能就只能填上“科长”两字。想起来心里就无来由地气愤,随即这气愤转向了罪犯。

如果不让嫌疑犯感到肉体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无助和绝望的话,他们怎么会向你说出心里的话?

何况他甚至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罪犯坦白,而又不在罪犯身上留下痕迹。

想起杨文峰那醉眼朦胧、仿佛半醒半梦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办法。他低头看了眼手表,问办公室的干警:“嫌疑犯现在在干什么?”

“他困得要命,刚刚送到看守间休息。”

“马上把他弄醒!”老姜霍地站起来,一下子来了精神。“立即带到审讯室,继续审问!”

“孩子,你每天做些什么,你知道吧?那些其实都是在练习武功,爷爷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懂事前我就把山上的泉水都堵了起来,然后我就每天带你到山下打水,一手一个小桶桶,不用扁担,第一次打水,你两条小腿还刚刚站稳,好几次摔倒,那一天,爷爷好几次想放弃,第一次流了那么多眼泪……”

“我记得,爷爷,我记得,爷爷,我问过您,您说那是汗,您说小李子真行,不出汗……”小李子深情地说。 (博讯 boxun.com)

“是的,孩子,爷爷真残忍。后来你长大点,就自己去取水,我也一年年偷偷把你提水的水桶换成越来越大的……”

“啊——”小李子今天早上才下山取过水。

“十几年下来,你现在双手各提一支桶,每支桶里盛满五十公斤的水,你都能够一路小跑着上山,世间没有几个人可以做到这点,孩子……”

“可是,爷爷,这也不难呀,如果每一个正常人知道了这个道理,大家不就都成了武功高手?”

“傻孩子,” 爷爷微笑着,“世界上又有几个正常人会傻到不用自来水和泉水,不用扁担,而是用慢慢增大的水桶提水呢?” 古光爷爷说着说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孩子,又有几个人像你爷爷这般铁石心肠,逼迫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用小桶到山下提水呢!”

小李子想,这倒也是,如果自己知道还有更加方便的方法,或者知道古庙附近就有泉水,也不会那么“傻”地去“练功” 。

“孩子,长期以来,我有意把你和外界隔绝,所以当我把练习绝世武功的方法一一融进了你的衣食住行之中时,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记得小时候,爷爷要你去抓兔子,如果抓不到兔子就不让你吃饭吗?”

“记得,爷爷,一开始我一个也抓不到——”

“是的,”老人家眼睛又红了,“第一次让你抓兔子时,你才四岁,爷爷把事先藏在袖筒里的绑住后腿的兔子放出去,叫你去追,去抓……你光着脚,迈开两条小腿就追……”

“我记得,爷爷,我追了两年都没有抓到一只兔子……”

“是的,孩子,两年中每隔一天,爷爷就让你去追一次兔子,每次你追回来时,衣服被刺扎破,身上到处是伤,眼睛还有泪,那两年你的脚板流出的血粘在后山的每一株小草上,你知道吗,那时你已经知道什么叫流泪,什么叫哭,所以呀,爷爷就不哭了,可是爷爷的心在流泪、流血……”

“可是,我每次回来爷爷身边,都看到爷爷脸黑黑地吓人,爷爷骂我,伸出手要打我的样子,叫我下次一定要追到,追不到就不许吃饭——我当时好害怕,我说我不吃兔肉啦,爷爷,我就吃小草。”

“每听到你这样说,爷爷差一点就放弃了,爷爷都要垮下来了,看到你四岁就这样打赤脚满山遍野地跑着追兔子,爷爷心疼呀,世界上没有父母会这样狠心对待自己的子女,只有我这个爷爷,我真是铁石心肠呀!你原谅我吧,孩子!”

“爷爷,你说什么呀,”小李子为古光老人擦眼泪,“小李子跑不快,惹得爷爷当时伤心,爷爷原谅我才对……我还记得六岁的时候,我抓到了第一只兔子,那次有些偶然,那兔子绊倒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你都能抓到一只兔子,一年后,每个星期你可以抓到一只,到八岁生日时,我完全解开了兔子后腿上的束缚,第二年你就可以抓到野兔了,十岁时,你已经比兔子跑得还要快……”

“我当时真高兴,因为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抓到野兔了,可是从那时开始,爷爷就不让我去抓兔子了,说抓兔子时小孩子的事,没有出息的。之后,爷爷让我去劈柴禾。”

“两人烧饭是要用木柴的,你不去劈开柴禾,用什么蒸饭?” 爷爷勉强笑着。

小李子向往地想着,“可是,爷爷,直到我十五岁,我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斧头,是专门用来劈开木柴作柴禾的。”

“可是,我的小李子用不上那个叫做斧头的东西了……”

“是的,爷爷,小李子先是用手掰开柴禾,后来就用拳头砸,再后来,就用单掌劈木柴,我的手掌已经是斧头了……”

两人都停下来,默默无语。虽然两人都装出轻松,然而,两人心里都异常沉重,特别是古光老人,那个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孩子用手掌劈开木柴、鲜血染红柴火的情景像炼狱的火在烧他的心。

“爷爷,我理解您,我感激您,您不要自责!”小李子安慰道。

古光老人叹了口气。

“所谓修炼至高无上的绝世武功,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是练习被打,另外一个就是打。练习被打就是训练身体各个部位的承受力和皮肤的忍性。我的师傅曾经告诉我,任何一个正常人,只要每天用三个小时对着一叠宣纸练习拳击,十年下来,他就可以用这个拳头击碎哪怕是最坚硬的岩石。”

“爷爷,这么容易?”小李子不相信地问。

“一点也不容易,孩子,因为正常人没有一个人会每天用三个小时击打宣纸,而且要坚持十年如一日……”

“可是,爷爷,我就做到了。”

“是的,孩子,”老人叹了口气,“为了让你不认为练功痛苦不堪,一直到你十五岁,我都尽量避免你接触村里的孩子,结果,你根本不知道人生来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你没有玩具、更没有玩伴……”

“啊——”

“你以为水本来就是要这样提回来喝的,你以为为了让树长直,一定要用拳头不停地砸,你以为每个孩子都像你一样隔一天要去抓兔子,否则就得饿肚子,你并且不会怀疑爷爷为什么总是把沉重的沙袋绑在你的腿上,你以为要把饭煮熟,就一定得用你的手掌把木柴劈开……孩子,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小李子心里有些难受,但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当他看见眼前的老人那难受的样子时,他压下自己的难受,安慰道:“爷爷,可是我练成了绝世武功,对不对?”

“不错,孩子,你其实早在十五岁时就练成功了,甚至在很多方面超过了年迈的爷爷。”

“不会吧,爷爷。”

“怎么不会,你爷爷是十岁时才开始练习武功,而你却是被狠心的爷爷逼迫从一岁开始就练习各种基本功的……”

小李子打了个寒颤,随即借爷爷手上传来的暖流恢复过来。

“孩子,你就原谅爷爷,爷爷也是出于无奈,当时看到那大学生惨死,看到你无依无靠,爷爷没有选择。”

“爷爷,我知道了,我早就原谅您了,不,不,爷爷,我根本没有怨过您。”小李子也侧耳倾听了一下,“爷爷,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已经找上山来。爷爷,小李子一辈子都不忘记您的抚养恩情,小李子谢谢您。爷爷,我要走了,可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老人点了点头。

“我为什么一直不知道自己会武功?又为什么今天才露出武功?”

老人仿佛一直在等这个问题,小李子的话音刚落,他已经长长叹息了一声。

“孩子,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人习武,特别是一些山野之人和世外高人,有人习武是为了防身,有人是为了健体,有人则是为了修身,可是如果想要成为绝顶高手,则必须……”

“心静如水,与世无争!爷爷,我知道,武侠小说里都这么写,所以那些世外高人,那些清心寡欲的和尚才能够成为绝世高手!”小李子抢着说道,突然想起了古光老爷爷也是心静如水的老和尚,不觉吐了吐舌头。

老人无声地叹息,“没有想到,那些武侠小说竟然对中华武术造成如此大的灾难,如果中国人都按照武侠小说来理解武学,而不把武侠小说当文学去读,中国武术将永远失传了……孩子,清心寡欲永远无法达到武学的至高境界,武学的至高境界一定需要‘气’,这气被有些人神化为‘气功’,又被另外一些人理解为‘功’,其实我这里说的‘气’是人类的感情。至高的武学不但不是清心寡欲之辈可以窥视的,而且还必须伴随着强烈的感情才能够发出来。”

小李子似懂非懂地听着。

“武林高手可能身怀绝技,但如果没有强烈的感情,使用起来武功往往会大打折扣。你平时与人不争不吵,哪里会发现自己会功夫?爷爷也从来没有告诉你……唉,其实爷爷也一直担心,你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会武功的,没有想到,让你无意中发挥出自己武功的竟然是恨……”

“恨?”

“是的,孩子,那警察和镇长辱骂你,激起了你的仇恨,结果你的武功随心所欲而发出,一发而不可收拾,唉——”

“爷爷,您叹什么气?”小李子松开老人的手,因为山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我原想把你武功发挥到最高境界,但你心中有太多恨……”

“爷爷,仇恨难道不是人类最强烈的感情吗?”

“恨只是人类最强烈的感情之一,还有一种感情比仇恨更能把武功推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爷爷,那是什么感情?”

“爱!”

才迷糊了几分钟的杨文峰被干警吼了起来,然后是连扯带拉来到半个小时前刚刚离开的审讯室。

眼睛都无法睁开,这好像已经不是刚才的审讯室。房间灯火通明,像太阳发出的强光。四个墙角各支起了一盏高瓦数的照明灯,微微倾斜的四盏照明灯的交汇点就在房间的中央,那里摆放了一张没有靠背的铁凳子。

“过去坐下吧。”一位干警向那张凳子指了指。

杨文峰犹豫了一下,摇摇晃晃走过去,屁股刚刚粘到椅子,眼睛霎那刺痛难忍,那些光像石灰一样刺进了他的眼睛,他使劲迷起了眼睛,挤出一泡泪水。

“坐好,慢慢睁开眼睛!”那位不愿意进入光圈的干警威严地说。

杨文峰想慢慢睁开眼睛,一次不成,又一次,结果还是不行,他感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灯光好像光之剑一样射穿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胸脯,他怀疑自己已经是透明的了。

透明的!模模糊糊记得在哪部电影中看到,天堂到处都是照得你透明的强光,没有阴影,更加不用说黑暗——这是天堂吗?想到这里,他不顾强光的刺痛,猛地睁开眼睛……

在天堂里,我能够看见什么?

眼泪哗哗流出,这时的眼泪已经不全是因为强光的照射。

在天堂里,他们能够看见我吗?

想到这里,杨文峰制住了眼泪,他怕眼泪模糊了自己的眼睛。他挺了挺身子,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光,那半眯的眼睛突然射出了一束让四盏强烈照明灯黯然失色的光芒……

站在四面强照灯后面的老姜和另外三位干警陡然感到一阵不安,眼前的嫌疑犯适应能力太强了!不过,老姜立即安慰自己,到现在为止,全国公安都在使用这个方法消灭犯罪保护人民,据公安私下流传的信息,全国范围内能够在这样的光度下不睡觉而坚持不招供的最高纪录是78小时,这杨文峰早前已经有12个小时没有休息,那么再有两天,不就大功告成?

审讯开始。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里,将由四盏灯后面的人民警察对杨文峰轮番进行车轮战和疲劳战。

……

三个小时过去了,嫌疑犯就开始显露出虚弱的迹象,头上冒出了冷汗……

“交代你的问题,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负隅顽抗是没有好下场的……”

“死路一条!”

“你想清楚……”

“……”

十个小时后,嫌疑犯浑身虚汗,脸色苍白,双手和双腿失控地微微摇晃起来,十小时前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的眼睛开始不听使唤。

换了三次干警的审讯集体拿出了野鸡毛、螺丝刀、瓷缸、易拉罐……这些东西在昏昏欲睡的杨文峰身上擦过,或者在他耳朵旁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二十四小时的时候,嫌疑犯出现精神恍惚的症状,他苍白的嘴唇微微扇动,发出一些不连贯的句子。刚刚睡了一大觉的老姜看到这一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为了不错过蛛丝马迹,他忍住强光,靠近嫌疑犯,仔细辨认他嘴巴发出的声音——“我不会说的,休想……我死也不说,你们就折磨我吧,……求你们放了他们,求求你们,我……我说,……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老姜失望的摇摇头,一派胡言,语无伦次。

“一分钟也不能让他迷糊!十分钟让他站起来一次,眼睛不许闭上,什么,他眼睛一直没有闭上过,那好,那很好嘛!我看差不多了!大家不能松懈!破案后我请你们到王府井烤鸭店大吃一顿。”交代完后,老姜科长又去干别的工作去了。说实话,随着年龄的增长,老姜大多情况下是把这些使用手段的审问交代给科里的年轻干警。他只要在最后关键时刻提出关键的问题见证关键的坦白就可以了。

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科里的一个干警来到老姜的办公室。

“科长……”

老姜马上起身,“怎么?可以了吗?”

“不,还没有,”那年轻干警有些犹豫,“情况有些不对劲……”

混蛋,老姜心里嘀咕道,情况当然不对劲,干我们这一行的,情况有对劲的时候吗?他不想啰嗦,招呼小干警走在前面,两人一起来到审讯室。

进入强光照射的审讯室时,一股刺鼻的尿臭味扑鼻而来,老姜强自镇静自己,站在一盏强灯后面。

“他上过厕所,但出现大小便失禁的症状……”干警低声解释道。

“这么快出现这样的症状?”老姜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没有用?”

“可是……”干警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说吧……”老姜突然怔住,停下话头,也伸手示意干警不要说话。因为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现象,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嫌疑犯杨文峰坐在矮凳子上(一开始的高凳子已经换成了矮凳,以防他跌倒受伤),浑身像一堆烂泥巴,皮肤像死人般失去了生气,嘴唇已经干裂爆开,裤子和腿上沾着尿液——可是,可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老姜疑惑地自言自语。

旁边的干警听到后,插进来小声道:“姜科,我刚才想说的就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强烈的光线下并没有闭上,岂止是没有闭上,按说在这样的光线下,眼睛勉强能够睁开的话,也只有招架之力。可是嫌疑犯的眼睛却半睁着,瞳孔中甚至露出了一些笑意,还有一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让老姜感到怪异莫名……

老姜心中升起极度不安,这样的情况没有见过,甚至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时的犯人应该祈求甚至愿意用一切来交换闭一下眼睛的时间,然而面前的人竟然在强光下竭力睁着眼睛。

“他一直这样吗?”他不安地问。

“是的,就算是在他极度虚弱倒下来时或者大小便失禁时,他也是这样,这眼睛好像不属于他的,好像……”

“好了,好了,别在那里胡说八道!” 老姜不耐烦地打断干警,“他没有瞎吧?”

小干警摇摇头,肯定地说,“我们试过了,用野鸡毛在他眼前晃动,他看得见的。”

老姜不安中增加了疑惑不解。疲劳和车轮审讯术关键就是不能让嫌疑犯合眼,而最难做的也是这一点。有的嫌疑犯身体还没有垮,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闭上眼睛,你吵他一下,他睁开一下,随即又会闭上,简直没招——又不能用牙签把他们的眼皮撑起来,或者用线把上下眼皮拉开,那样的话就是体罚,是违法的。可是眼前的杨文峰身体已经垮下来,眼睛却仍然不肯闭上,怎么回事?

他顺手去摸灯的开光,结果手被烫了一下,小干警看到,领会了意思,把身边的灯“啪”地一声关掉。

老姜突然感觉到不对劲。这时对面的干警也把身边的灯“啪” 地一声关掉了,房间里当然还是灯火通明,但却比刚才“暗”了一半……

什么地方不对劲?老姜一直盯着杨文峰的眼睛在看,哦,原来杨文峰的眼睛里出现了惊慌,出现了迷茫。

这时刚才站在他旁边的干警已经走到左边第三盏强光灯旁边,顺手关掉了第三盏灯。

“啪”的一声,接着是一声恐怖的喊叫,那是一声夹杂着巨大痛苦和绝望的喊叫。老姜被这喊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定下神来时,才看见瘫坐在矮凳子上的杨文峰已经瘫倒在地上,双手向上伸直,充满泪水的双眼露出绝望和失魂……

“不,不,我求求你们,打开灯,不要关掉灯,我……”

地上一像摊烂泥的杨文峰声音沙哑地乞求着,双手在空中撕扯。老姜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感到阵阵头皮发麻。

“我……我求求你们,打开灯,让我见他们!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坦白,我愿意什么都说,只要你们打开灯,全部打开,不要带走他们……”

老姜赫然僵直不动,不过职业习惯让他在这关键的时刻停止了思考。他职业习惯地立即投身到紧张的工作中,顺手打开了灯,同时示意对面的戴着墨镜的干警打开灯和一直静静等在墙角的一台摄像机。

三盏刚刚熄灭的强光灯逐一打开,站在灯后阴影中的老姜感到一阵头昏目眩,差一点吐出来。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慢慢强迫自己半闭眼地转向四盏强光灯交汇的焦点。

被强光照射得近似透明的杨文峰已经恢复平静,死亡般苍白的脸上若隐若现地露出安详和平和,眼睛里透露出无限的温柔和爱意……

这一切都被墙角那台老式的摄像机静静地拍摄下来。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只有五十米时,小李子含泪松开了古光老人的手,他起身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到门口,他站住了,回过头,老人脸上那祥和然而仍然无法掩饰的依恋之情让他再也无法迈开脚步……

古光老人看到不忍离去的小李子,惨然一笑,轻轻吹灭了茶几上的蜡烛,房间一片黑暗。黑暗中的老人流出眼泪,小李子仿佛听见眼泪流下的声音—–

为了不让孩子分心,老人忍住了眼泪。镇长和公安的脚步声在二十米开外时,他听见小李子的脚步声已经转过了后山,老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小李子边跑边任凭风吹干自己的眼泪,他好想在爷爷的身边多呆一会呀。可是那些讨厌的人过来了,他知道以他目前的武功和心中充塞的愤怒,他可以让那几个人在还没有看清楚自己的时候,就把他们打得七零八落,可是爷爷交待什么来着?

“孩子!记住,永远记住,只有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胁或者在救人一命时才可以使用武功,记住,爷爷在天上会盯着你的……”

风可以把泪水吹干,却无法吹走他的悲愤……

透明的强光,天堂?是的,这就是天堂,不然我怎么看见了他们?!

杨文峰迷迷糊糊,他多么想永远这样下去,千万不要关掉灯,那不是灯,那是天堂的太阳……

灯再次打开时,他再次看见了他们。他喃喃地问道:你们好吗?原来你们到这里来了,早知道在这里可以看到你们,我早就来啦,你们好吗,怎么不说话,我……

他们始终不说话,这时却从另外一个世界,从那黑暗笼罩的灯的背光处传来了冷冷的声音:

“杨文峰,我可以不关掉灯,但你必须马上坦白,必须立即交待你的问题,否则,我立即关掉这些灯,把四盏都一起关掉!”

他惊恐地向那遥远的地狱挥舞着双手:不要,不要关,我不能再失去他们,求求你,你让我坦白什么都可以,我现在就坦白,说吧,你让我坦白什么?

听到强光中杨文峰传来的梦呓般的声音,老姜竟然怔住了。随即他想到趁热打打铁,一刻也不能耽误。

“当然是坦白你的罪行!”

“我的罪行?”

“杨文峰,你不是反悔了吧?”老姜厉声问道,“我随时可以关掉这些灯,你必须马上坦白。”

“不、不,不要关,我现在就坦白,”嫌疑犯脸上出现让人胆寒的惊恐,“让我想想……”

嫌疑人随即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房间里只剩下强光穿透空气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我坦白,可是我不知道你让我坦白什么,你让我坦白什么我就坦白什么,只要你不关灯……”

嫌疑人满脸的恳求和真诚,让老姜一时陷入了迷糊之中。但只有几秒钟,他清醒过来。他突然意识到,直到此时此刻,他自己也不知道嫌疑犯犯了什么罪,

他匆匆离开审讯室,跑向局长办公室,结果和刚要离开办公室的局长正好撞个满怀。

“局长,杨文峰要坦白了,可是我不知道要他坦白什么……”

“我也不知道!”局长一把拉住他,“天啊,你来啦,有电话,你听吧。”

看到局长脸色苍白,老姜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

“喂……”

“你这个混球!你这个混蛋,谁让你用那样的方法审问嫌疑犯,谁让你审问杨文峰的,你这个……”

老姜耳膜差一点被震破,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拉远了点,小心小声地反驳道:“你怎么骂人,你——”

“骂人?如果杨文峰有什么事,我还要枪毙你,你这个狗娘养的!”

“你是谁?”老姜也提高了声音。

“老子是国家安全部部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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