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亚旗)最大的弊端就是,他失去了早恋的机会,他不知道好女孩是什么样。早恋是人生中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成年以后同学聚会,你看到你暗恋的人变成了后来那样,你才能偷着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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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渊洁平时基本不穿正装。2014年12月26日,他在南方周末“中国梦盛典”上演讲时穿的黑色西装,几乎是他唯一的西装,那是7月他临时在洛杉矶买的。

那次,一位中国留学生不幸被人枪杀。死者是郑渊洁的读者,他的朋友邀请郑渊洁去参加葬礼。郑渊洁决定穿得庄重些,挑完西装,他拿起了一条黑色领带,执拗的意大利店员一定要让他试试红色的。不懂英文的郑渊洁只能比划:用手比着手枪“砰砰”两声,然后“啪唧”躺倒在地,又倏地站起,低头做默哀状。店员终于懂了。

此前郑渊洁唯一一次出国是1986年,当年被菲律宾马尼拉市的“繁华景象”震惊后,他决定窝在家里再不出国:“因为见不得别人的好。”

2014年,他去了洛杉矶,站在南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门口自拍,上传微博。十几分钟,从各处冒出来十几个中国留学生,都是郑渊洁以前的读者。

这样的游戏他进行了好几十次,包括这次来“中国梦盛典”:“我就是为了让从小看我书的这些孩子们觉得,生活中随时都可能有好玩的事儿发生。”午饭时,郑渊洁用叉子叉着面前的一大盘蔬菜,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道。

郑渊洁最爱吃胡萝卜,十二生肖里他最像兔子,不过这种温顺的动物在他笔下很少有正面形象。在他的童话《驯兔记》里,孩子们被训练得万事听话,直到长出兔耳朵——许多人对中国教育制度最初的反抗,是从看他的童话开始。

十多年前,郑渊洁逐渐意识到,小读者们渐渐长大了,自己的写作也被带往成人的方向。再写下去,与其说是童话,不如说是荒诞的社会题材小说。《童话大王》暂停了新作刊登,许多老读者就此流失。

近十年,郑渊洁的童话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新书也多是当年给郑亚旗编写的一系列童话教材:《舒克送你一支神来笔》(写作教材)、《皮皮鲁和419宗罪》(刑法教材)……他的“养生经”,也都收在了《皮皮鲁送你100条命》的安全健康教材里。

《童话大王》创刊30周年,总印数超过1亿册,总字数超过2000万字。郑渊洁本打算在北京办一个生日会,并发表一段20分钟的演讲。但他接到了来自南方周末的电话,那段演讲于是挪到了“中国梦盛典”上。在演讲的最后他说:“我的书里也有很多反映民生的故事情节。这一点在本质上和南方周末差不多。”

1 私塾教育的弊端,就是无法早恋

南方周末:郑亚旗已经32岁了,回过头看,你觉得你对他的私塾式教育有没有弊端?

郑渊洁:最大的弊端就是,他失去了早恋的机会,他不知道好女孩是什么样。后来他长大找对象,每一个他都觉得很好,明明我看着不大好。因为他没接触过女生。早恋是人生中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成年以后同学聚会,你看到你暗恋的人变成了后来那样,你才能偷着乐啊。

社交这方面他倒没失去什么,得感谢互联网。他1993年学会上网,那时候还是拨号上网,每个月花我五六千块钱上网费,我在旁边看得腿直软。他现在很多朋友,都是那时网上认识的。

南方周末:很多小孩可能很羡慕郑亚旗,但郑亚旗在中国基本上不具有可复制性。

郑渊洁:在中国是不太可能。但是在美国,有几十万孩子都在家上学。开始是教会的人,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跟普通孩子在一起,后来慢慢扩展到普通人。在一些州这个制度已经很完善了,家长需要先到政府的教育部门考试,认证了你有这个资格后,可以批准你的孩子在家上学。

但在中国不行。我的孩子在家读书,开始不敢说,因为有义务教育法。但这个法律是没有追溯的,不可能说事后发现,已经二十多岁了,还被送回学校。所以我就得逞了。

南方周末:有人担心你的童话“教坏小孩”,你怎么评价你的童话?

郑渊洁:我的东西孩子们看完,长大以后不会觉得原来是蒙我的。我的童话不公主、不王子,但是有预防针作用。

2 舒克贝塔为爷爷姥爷“翻案”

南方周末:很多70后、80后,甚至90后,对教育制度的反思,甚至价值观的塑造,是从看郑渊洁的童话开始。郑渊洁的价值观又是从何而来?

郑渊洁:我去美国,见到的美国人都问我:你小时候在国外长大的吗?当然不是,我连一句英语都不会说。

这些东西就是从父辈祖辈那儿来的。我爷爷是富农,姥爷是非常有名的中医,但他们的家庭在“文革”时也都完蛋了。

但我的父母又都在新中国成立前就参加解放军了,后来发生的事,也肯定给他们造成了很多影响。

南方周末:你父母当年都怎么教你?

郑渊洁:我当完兵,恢复高考的时候,我妈妈说可以不上大学。那时我已经准备考了,因为我女朋友家里让我考。但我妈妈说,你要有真本事,就不用上;你要是没本事,上了也是活受罪。

还有就是他们尊重别人,觉得人人应该有尊严,不应该因为他是地主、富农,就得受别人欺负。他们也不是灌输,就是在饭桌上说话,我就听着。

教育孩子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饭桌。你在饭桌上有意识地说一些话,不是针对他的,反而对他的影响是最大的。你要真的针对他,他都逆反。

后来我有了话语权,我写作想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爷爷、姥爷翻案。怎么翻案呢?以前的童话,大白兔、山羊是好的,狐狸、狼什么就是反派,我就让两个主角是老鼠,写了《舒克和贝塔》。其实根子在这儿呢。

南方周末:你在部队的工种是修飞机。舒克算是实现了你开飞机的理想?

郑渊洁:可不是嘛,小时候我就把雨伞捆在手上,从二楼往下跳。跳下去的时候,伞面都翻上去了。好在底下垫了东西,二楼也不高,我也没什么事儿。但飞行员我是当不了的,那时候做飞行员要看成分,我政审过不了。

南方周末:几年前你先后退出了北京作协和中国作协,以你的性格,为什么憋到那个时候才退?

郑渊洁:当时入完了以后,一直也没有什么人找我参加任何活动。所以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组织的存在。

直到玉树地震捐款,中央台打字幕:中国作协一共捐了108万元。我就问这有我多少?他们说100万元。我说那我们不能写在一起。他说,你是作协的,为什么不能写在一起?那我想还不如退了呢,没准儿以后还要捐款呢。我觉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不嘲笑谁。但你要我写在一起,我不干。

3 要解决生活不满,等写个童话出来太慢了

南方周末:2014年的“中国作家富豪榜”主榜,你以1900万版税位居第二。在全世界出版业受到冲击的今天,你的童话用什么来保持销量?

郑渊洁:家长舍不得孩子们看屏幕,怕他们把眼睛看坏了,但看书往往要几个小时。全世界范围内的成年人,读报量、读纸质书的量都在下降,只有儿童读物销量没有下降,就是因为这个。郑亚旗也帮我在亚马逊上做电子书,付费阅读,但销量就明显不行。

像kindle那样的东西,体验完全和纸一样了,儿童读物销量也就该下降了,当然这也不会是一两年的事。

南方周末:2004年,你开通博客;2010年又用上了微博。这些对你的写作和生活有什么样的影响?

郑渊洁:一个是想起什么就能写什么了,没人审查,原来那个通道虽然是我一个人写,但还是有人审稿的。南方周末介绍我说,《童话大王》是最早的自媒体,其实不是,它是有主管单位的。

另一个作用就是,最早那些已经长大了的读者,又回来了,他们也许想看看这个人的生活状况吧。其实全世界的读者,买某个作家的账,甚至到这个作家死后,短时间内销量都可能上升,有时候不光是买作品,也是买他活着的那口气。通过微博、博客看到你的生活状况,看到你还活着。

在微博上,我大多表达的是一些不满的事,我需要解决它,等到写个童话出来就太慢了。

南方周末:微博帮你解决过什么让你不满的事情?

郑渊洁:有一次我开车听收音机,新闻说安徽有个农民到北京来,一家六口,贷款买了辆三十多万的卡车,帮北京园林局运土。结果走在宣武区的一个路上,路面突然塌了,卡车掉下去了。这个农民被救上来以后,腰断了。他儿子送他去医院,再回来,坑已经被填平了,卡车被埋在里面。为这事,他儿子找了很多单位,都在踢皮球。

我就发了一条微博,几十万人转发,最后北京市政府出面解决了这件事,赔了40万。我又在微博上表扬了他们。政府也跟小孩似的,你得哄着他。

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朱晓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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