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我一生唯一无愧于天地的,是没有整过人。我们这么多运动,从1951年的“三反”整干部起,几乎几十年天天整。比方说反右派以前有个肃反运动,我就是肃反运动的五人小组组长,整过哪个?

编者按:昨日(2015年3月3日),南方日报第一任社长、人民出版社原总编辑曾彦修老先生逝世,享年96岁。1957年,曾彦修的“答黑板报记者问”被康生点名批判。当时仍然担任反右领导成员的曾彦修,最终将自己划入右派名单,这让他成为中国第一个自报的“右派”。曾老回首往事,在晚年一首小诗中袒露心境:“微觉此生未整人” 。他说,“反思一辈子,没害过人,这是一个最大的愉快,很大的幸福。”

【回忆延安岁月,谈整风运动】

那时候延安人人都是“大作家”。每个人在整风、抢救运动写的东西加起来都有好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的都有。我也写了几十万字,干什么呢?骂自己。我有一条红线不能跨过,没有一个字涉及别人。我认为共产党员就是要有个性、有胆量、有担当,不要害人。要人人检举,搞得人人不讲道德,还叫共产党?大家都成了软体动物,那叫思想改造好了?

我们再怎么样加强政治教育,都不能训练青年去监视人。这不叫思想工作、革命工作,也不是党务工作,这叫作特务工作。特务工作绝对要在党内、在青年人内取消。这是毒害青年的心!不能干,绝对不能干。

我们养成了这种习惯,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地来,以为去监视别人、去报告别人就是对党忠心。这把我们的民族道德降低了,把我们广大青年的精神思想迫害了,人于是变得卑鄙起来。一个人一天到晚监视别人,书读得再好有什么意思呢?人格没有了嘛。

【谈土改】

我们的土改,破坏性太强了,复查再复查。土改工作队员和老百姓都说不怕土改就怕复查,你去土改,我去复查否定了你,我土改,他又来复查否定了我。所以说越斗越乱,越分越光。越分牲畜、农具等等破坏得越厉害。

【谈文革,谈阶级斗争】

共产党自己整自己非常厉害,一点都不讲究情面,一点也不考虑是不是事实。就是要天天斗,“8亿人口不斗行吗?”这是毛主席的口号,8亿人口要讲团结,而不是天天斗。斗得国破家亡,文化大革命还不是斗的国破家亡,人穷财尽吗?家家都怕,家家都提心吊胆,哪一天是不是要整到自己的头上了。

【谈自己】

我在广州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轻易的发起改造粤剧运动,没经过领导批准,没经过书记批准。这个错误我现在都承认,完全是错误的。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中国的那套艺术体系,外行的根本就不要想去碰,一碰就闹笑话。因此今天我对著名的郎筠玉、吕玉郎、罗品超这几个艺术家表示歉意,我那天报告他们听了。我说的话是外行话,是左倾的,我向当时的一切粤剧从业者致歉。

说来说去,我一生唯一无愧于天地的,是没有整过人。我们这么多运动,从1951年的“三反”整干部起,几乎几十年天天整。比方说反右派以前有个肃反运动,我就是肃反运动的五人小组组长,整过哪个?不但没整人,我们单位第一个给戴文葆去疑,就是我主持的,我负责任的。

【谈康生】

康生名下陈列出来的书籍是知名的中国戏曲专家傅惜华的藏品,应是全国第一了吧。康生他们把国家的、民间的“帝、封、资”文化积累都烧毁个干尽,他却用国家权力把人家的文化精品抢过手去。我现在谈到这件事,自己都说不出口。你康生是个什么身份啊!

康生是一个两面派,不要只看见他凶恶的那部分,他内心是清清楚楚的:他只有保持极“左”的、打击一切的姿态,才能上升。但在背后,他也希望弄清楚一些事。向他如实反映一些东西的人;并不会把你怎么样。

【谈鲁迅】

几十年硬把鲁迅定为某个阶级、政党的代言人的做法,正好是把鲁迅的全民族伟大代表的资格取消了…..鲁迅是一个空前伟大的启蒙思想家,他的根本历史功勋是在中国发现了一个‘人’字,而非宣扬了阶级斗争。

【谈苏联解体】

苏联的垮台,就垮台在老百姓没有安全感,任何老百姓没安全感。所以宣布苏联结束时,没一个人出来讲话,没一个人出来反对,共产党内也没一个人出来。在一个国家生活,如果丝毫没有安全感,生活在恐怖气氛中,这个是最可怕的。苏联的垮台就垮台在这个上面。所以我们最要接受的教训就是,苏联垮台是垮台在恐怖统治,始终不放,不改。我们绝对不能学它任何的东西,包括我们的公安部门,情报部门,不能学他这个东西。

用恐怖主义来吓老百姓,来吓人,这种统治长不了,不管你表面上怎么讲,苏联的历史经验,最重要的就是这一条:不要用恐怖主义来对待老百姓,不要用恐怖主义来对待一切人。

【谈共产主义】

共产党要解放全人类,要解放劳苦大众,但是要特别注意别伤害人类的道德良心,没有道德良心的提高怎么算共产主义?假的。吃的好一点,穿的好一点就是共产主义?监视人,报告人得到提升,这不得了啊,这是最可怕的。

资料来源:

曾彦修:我所经历的“延安整风”(《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第4期)

曾彦修:微觉此生未整人(腾讯《大师》2012年3月19日)

曾彦修:有才无德的康生(中国新闻网,2011年9月11日)

曾彦修:老当益壮“救鲁迅”(作者杨学武,共识网作者赐稿)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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