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241_130715140810_1在中国人民大学读书时的王小波(左二)。(刘晓阳供图)

按下葫芦起了瓢

王小波1997年突然去世后,不管是捧他的还是骂他的,我越看越不明白,越说越不像我那位同学。我和王小波熟得不能再熟了,可看这些人写出来的王小波,我根本就不认识。

有人引经据典地痛骂王小波。有人引经据典地热捧他。其实对鲁迅的评价也是如此。不管如何褒贬,所有写出来的鲁迅都和我从《鲁迅全集》里读出来的不是同一个人。

前几年国内有种说法:中国二十世纪前半期的杂文思想家属鲁迅,后半期就属王小波。

我和王小波是师兄弟。我喜欢鲁迅。他喜欢萧伯纳。大概他对鲁迅和萧伯纳的看法与梁实秋有点相近。我则与他们不同。王小波是我大学同学,梁实秋和李敖是我小学校友。

萧伯纳再好,除了读原文,也只能欣赏翻译者的手笔。鲁迅则能直接欣赏原文。故我倾向于鲁迅有甚萧伯纳,结果留在了国外。王小波倾向于萧伯纳有甚鲁迅,却回国去了;有点阴差阳错。

前几年中文网上曾激烈争论过胡适和鲁迅,其实都是各自说各自的胡、鲁,和那个按下葫芦起了瓢的葫芦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鲁迅曾说,一部《红楼梦》,“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

其实对鲁迅本人的评价何尝不也是如此?都是评论者根据自己的立场观点来曲解胡鲁。我从坊间对王小波的评价也能感觉出这种味道。顺便说一句,不论哲学立意,单说文笔,胡适确实不如鲁迅老辣。

胡鲁政见不和,鲁尝批胡。鲁迅死后,胡适却说:鲁迅是个自由主义者,决不会为外力所屈服。鲁迅是我们的人。胡适并不参与,而且劝阻那些痛批鲁迅的人。这使人想起北宋年间一对政坛冤家。因政见不和,苏轼曾遭宰相王安石贬抑。王平时不大填词,偶有一首《桂枝香》却震烁今古: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王安石的政敌、北宋第一大词人苏东坡见了这首词后不禁赞之:“此老真野狐精也!”(杨湜《古今词话》)读鲁迅的《野草》,也能有野狐精之叹。其实王小波的杂文也有野狐精味。惜夫现代人光顾着背单词,考托福,读不出来了。

王小波确是理工科生

1960年代国内曾有一漫画电影《没头脑和不高兴》,前两年热卖的《中国不高兴》的书名即化自这个影片名。

此书高举民族主义大旗,“呼唤高尚集团”,成了鼓吹“要做英雄国家”的复兴宣言,好像要组建复兴社会党似的。这玩意儿在德国、意大利和日本都流行过,后来在一些阿拉伯国家也流行过。其余脉就流变成后来的“虔诚军”。当年“大日耳曼种族优越”的冲锋队员如果在虐犹事件中胆敢强奸“肮脏的劣种”犹太妇女,污染了大日耳曼种族遗传血统的纯洁,立刻拉出去枪毙。德军所到之处,军纪严明,那才真是“英雄国家”的“高尚集团”。

本来对这类洋鬼子玩剩下的垃圾论调大可不必认真。唯其在文中直指我的大学同学王小波“根本就不是一个理科生,他从来就没有修习过任何真正的理科课程”却是应当认真澄清的。因为我是王小波同班同学。如果他没修过理科课,岂非我也没修过理科课了吗?这完全不是事实。我们不但修习过真正的理科课程,而且还正经修了不少。

可能因为我们上的是中国人民大学,“不高兴”的作者便以为我们“从来就没修习过任何真正的理科课程”。

人大当然以文科见长,但在我们上学时却有两个理工班。其一是经济信息系,教计算机。后来经常在记者会上解释中国金融政策的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苏宁就是我们那届的该班毕业生。另一个便是我们贸易经济系下辖的商品学班;数理化生、仪器分析、实验技能、大宗商品的抽样检验,举凡能生成日用工业品和食品所需要的任何科学技术原理都教;培养方向是商品检验的技术人员,安能不是理工科?加盖成仿吾校长印信的王小波毕业证书就影印在《王小波画册》一书中公开出版了。上面明明白白印着“工科学士”。为了满足同学们的求知欲,数学教员朱光贵老师还专门给我们开了相对论物理,用线性代数推导洛仑兹变换,当时在别的教科书里还没见过这种教法。

我们这个专业“文革”前只招收过研究生。我们那届本科就是中国的“商品一期”。“不高兴”的作者说王小波“最多也就是修了几门计算机课程吧,还没有拿到学位”,好像很看重学位似的。正如中国古代科举所谓“不愿文章中天下,只愿文章中试官”。

王小波的文章中了天下,中不中试官,拿不拿学位,倒不那么重要了。其实王小波还真没修过什么计算机课。

在美国留学期间,王小波曾在统计系当过助教(TA),其间给我写过一封信,谈他对多变量统计集簇分析(MultivariateStatistics:ClusterAnalysis)的心得,写了好几张信纸的公式推导。据我观察,这封信已经够博士论文水平了。

1997年我回国曾问过王小波那篇集簇分析(ClusterAnalysis)的论文写完了没有。他说已经改写小说,没再继续。现在想起来实在可惜。

中国曾经摧毁过市场经济,致使商品长年短缺,除了少量外贸,根本用不着商检。我们班大部分人也因此毕业时并没有分配去商检局。如今我们快要或已经退休了,眼见着中国的食品安全和商品质量的重大事故不断,甚至有往牛奶里添加三聚氰胺以增加氮检出量的。设使如今全国各省商检局的局长都是我们商品一期的同学,何至于糟糕到如此境地?!

中国的科研成果也不过用来为国争光,并无多少实际意义。王小波即使把那篇集簇分析技巧的论文写完,也没什么用。

和鲁迅学医时看到电影里日军处决为俄国当间谍的中国人后弃医从文一样,王小波当统计老师远不如写小说杂文对中国的人文精神更有正面作用。中国还没有到缺乏商检专家和统计教授的时候。这个世界上的医生车载斗量,而鲁迅只有一个。这个世界上的理工教授也车载斗量,而王小波也只一个。

“不高兴”的作者继而指责王小波的“文艺腔”:“坦率地说,他的思维特点在真正受过严格的理科训练的人看来,恰恰相反,是非常缺乏逻辑,非常‘文艺腔’的。”——关于“文艺腔”,穆旦先生查良铮是这样说的:“先有文艺,然后有了文艺腔。后来没有了文艺,只剩下腔。最后连腔也没有了,文艺是早就没有了。”

文艺腔是指文艺人缺乏创作灵感,只能在现成的旧故事套子里做替换练习,人云亦云,来回重复。比如中国历代儒生就在人云亦云的代圣人立言中重复了两千多年,早就超过了西方基督教的重复年头。至今儒教文化圈尚无一场类似五百年前西方反思基督教那样的文艺复兴。“不高兴”的作者不过最近一批(尚不是最后一批)的文艺腔。

鲁迅在《呐喊》自序里说:“……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花环……”王小波的杂文也用了不少曲笔:环境使然,不得不耳,话不能说得太直露。即便如此,他那些平淡和气的讲道理文章仍具有被“不高兴”的作者视为洪水猛兽的震撼力,自然也就不是什么文艺腔。

王小波,一个正常的平常人

多次有人邀我写王小波,但我不能细写。第一是没有得到李银河首肯。第二是王小波本性就不喜欢溢美,但也非“我是流氓我怕谁”。

我若把他写好了或说坏了都不行。将来地下无颜见师弟。

简单说吧。王小波就是一个绝对正常的人,比我还正常。他既不卑也不亢,既不上进,也不落后;既不玩世不恭,也不道貌岸然;既不追求阳春白雪,也不追求下里巴人。总之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人。

现在的问题是,中国经历过千年科举、四书五经和三民主义之类的政治课,所有人都变得不正常了,所以看到王小波这样的正常人反而觉得他不正常。

在美国心理学系的课堂上,教授会告诫学生:“不正常的人是正常的,正常的人才是不正常的”,足见正常人的数量之少。这从中国全民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就不难看出。而王小波恰恰属于这不正常的稀有正常人之列。

嫉妒王小波的人刻意贬低他,而另有一些追星族崇拜他。前几年回国才知道,居然有拿王小波作品写论文的文学博士生专门去我们当年的东风二楼235号宿舍凭吊。因为原子量235的金属铀同位素是最好的原子弹材料,故我们宿舍的门牌235号前面被写上了一个大大的U字,成了U-235。

对于溢美王小波的人,作为年兄的我当然感谢了。但他们所说的也并非真实的我那位同门师弟。至于贬低他的,不外嫉妒而已。小波文章在,天下后世自然会有人对比着两造细读,不难看出这些人的心态。王小波的文章肯定能传世,而那些贬损他的文章却未必都能传世。

我与王小波之间的交往讲到底还是“默契”两字。我的话说一半,不管是玩笑,还是用典,他都知道我后一半要说什么。反之亦然。

暴露两件隐私吧。

十一届三中全会决议传达后回宿舍的路上,小波问我有什么看法。我说大概有两件事难免。第一是卖淫业大概会起来,那可是没本的买卖。第二是恐怕得死一些人,因为经济政策的改变必然会引起一些既得利益和既得荣誉者的愤怒与反抗。他也觉得是这么回事。这是我们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就预感到的。

另外大学毕业时,大家都怕分配到外地。我也曾遭辅导员动员。但我说∶“上一遭我服从分配去当了‘抗战八年’的知青。这一遭无论如何轮不到我了。你们要是非分配我去外地也行。我就辞职还回去插队,然后再办‘困退’。”辅导员这才作罢。

一天在校门口集合时同学们都在嘀咕分配的事。我便指着大家说:“尔等出仕,皆可为刺史、州牧。”

小波正在我身边,立刻转过脸来故作惊讶地问我:“那你呢?”

我笑着回答说:“管乐耳。”

小波转向同学们大喊:“这家伙自比诸葛亮了。”

我一看被他说破了,便当即改嘴说:“哪里,哪里。我说的是管弦乐的那个‘管乐’。我只想分配去伯尔尼专利局当小职员,审查铜管乐器的专利申请。”

小波又转向同学大喊:“这家伙自比爱因斯坦了。”

总之我们之间经常这样开玩笑。

小波其貌不扬,为人有点羞怯,从不絮絮叨叨;聪明绝顶而又不显山,不露水,随其自然。小波也会说损话,而且一针见血,但从不伤人。他刻薄人最常用的两个词一个是“假天真”,另一个是“一惊一乍的”。

大概就是这样。王小波是一个正常的,满嘴笑话的平常人。

来源: 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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