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北京大学第十一届未名诗歌节”演讲稿

尊敬的各位师长、各位同学,以及我的诗人朋友们:

你们好!

今天晚上,我除了朗诵两首诗作之外,还将应诗人徐钺对本次诗歌节的策划安排,作五至十分钟的发言,主题是讲述自己对二十一世纪以来汉语诗歌的总体印象、评价与展望。我领会这个安排的旨意,是让参与者能够在一个比较大的范围内自由发表看法,因此,我首先要感谢这份宽厚!

各位朋友,今晚,我把诗歌节理解为一种古老的庆典,它庆祝的是丰收,赞美的却是劳动。我们知道,很多劳动都是没有收成的,遗憾这也是汉语诗歌以现代诗的面貌在中国诞生以来,一个最为普遍的处境。以至于今天,我们不是在节日里尽情地歌唱,而是力图对汉语诗歌的写作现状有所探讨与开拓。如果这样做我们不是感觉到一份沉重,那么这恰好是证明了,我们身上还有诗歌力量的存在。

我认同,诗是人类的精神力量,也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力量。同时,诗也是人的灵魂。我们这个民族一直生活在一个诗的国度里,在人类的文明史上也创造过最为卓越的价值。近代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启了中国社会现代文明的发展道路,汉语诗歌以白话诗为雏形,从古典诗词的韵律中发芽,得到西方各种现代诗歌观念的启蒙,在汉语中已经发展出了新的面貌。这个新面貌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有生命的活力。其中,浪漫的革命现实主义诗歌已被我们的教材所吸收,可谓深入人心。但别的诗歌面貌还没有被视为文明成果注入到整个民族的精神生命。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前面一开始就要说,汉语诗歌还没有获得它的收成,诗歌的庆典还没有到来。这样的结果是,我们在未来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将把握不到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高度到底是在哪儿?一个没有精神的生命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对生命这个奇迹的浪费。生命因奇迹而诞生,同时,生命也可以创造奇迹。作为一个现代生命,我们无不是生活在古人所创造出来的奇迹中。创造,既是生命的体现,也是生命的乐趣所在。当然,不是每一个生命都能够加入到创造者的行列,但对创造的理解,是能够让每一个人都能够分享到生命的奇迹的。这一点,我想任何一位爱过诗的人,都深有体会。

要对二十一世纪以来汉语诗歌的总体印象作出评价与展望,坦白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发言者。但我反对,一切鲜活的生命力,最终被一大堆概念所终结——批评体现出来的是学识,而不是生命。当然,批评体现出来的是以学识形式出现的生命,我当好好学习。我认为,生命是第一位,学识服务于生命。爱诗的朋友可能已经体会到,现在好的诗歌批评多是诗人自己所写,这是诗人的幸运呢还是不幸?当然,批评的形态是丰富的,批评者并非不可以是诗人,我主要想说的是,不管什么样的批评者,对生命力、感受力和创造力的体会与理解,是一个基础。把批评体现为一种公器,这需要学养,需要真诚,还需要主动加入到文明世界的众声合唱。

我们这个民族经历了无数的苦难,悲剧在每个人身上随时都在发生。悲剧是不是随时都在发生,这需要我们有对悲剧的意识。一个人无论处于什么样的一种境况,他都具有一种无可厚非的自足性,这样单独去看,无所谓悲剧不悲剧,除非他正处于某种不幸的事件当中,或已作出牺牲。但我不从这种特殊性来谈论悲剧,而是从日常生活去感知。在日常生活的状态上,如果没有悲剧意识,悲剧即使发生,我们也无法表达。我为什么要强调悲剧意识?因为悲剧最直接影响到我们生命的品质,而我们活着,又怎能不关心生命的品质呢?并且我认为,生命的品质不可能由一个人来维持,它必须是由人的一个整体性状况来反映。对于人的这个整体性状况,每一个生命提供的是细节,而诗人,具有对生命细节进行捕捉的能力。因此,我所说,诗人在创作时同时面临的两种焦虑,对人作为类的存在所带来的焦虑,是实际存在的,并不抽象。这种焦虑存在于我们的历史与时代。另一种焦虑,则是诗人作为个人的日常生活所带来的。一个诗人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他已走出了个人的日常生活焦虑,把两种焦虑集于一身,在作品中已形成了一种内在的相互暗示,以细节核实生命世界中的诸多秘密。诗人对生命世界的秘密现象,对未知世界的直觉幻象,都存在着一个根本的前提,那就是,诗人的表达是建立在我们的无知之上。一个无知是我们经历了但还没有认识到,另一个无知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经历到。我说出诗歌创作中的这样一个事实,不知道能不能增加人们对诗人的信任与理解。哲学家说,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最后我说,让我们去理解,或者去做一个跟秘密和未知相关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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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作者微信公众号“批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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