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 Li24一首好诗?我首先想到了上海陕西南路上的马勒公馆:独特,且耐看(读)。它凝聚着浓烈的感情——父亲对女儿的爱。但这份感情被长达9年的时间化作了一件精美艺术品,一栋路过的人都会停下观望的建筑。这是移情的胜利。一如李白的“乃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或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们被它的美迷住,因它精美的结构和生动的细节感动。它向我们提供了好诗范例:语言、形式的独特使用,意境、内容的奇异展现。

刚离世的瑞典诗人诺贝尔将获得者特朗斯特罗姆,他的诗,同样给我们提供了好诗的范例。

他的诗不是我们看到中国的大片的钢筋水泥楼,粗制滥造,平庸粗俗,千篇一律,一览无余,体现了当下社会的浮躁。他的诗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苦心经营,“二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的呕心沥血。它们是花岗石建造的庙宇,而不是二三十年后就会被拆除的疯长的灰楼。

说具体一点:一首好诗,比如李白的《敬亭山》,杜甫的《登高》等等,是当下中国现代诗歌可汲取营养的源泉——比如在凝练,意象精准方面。李白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杜甫的“翩翩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就这一点来说,我们可以认为特朗斯特罗姆是一位现代的唐代诗人。请看他的短诗《脸对着脸》

二月,活着的站着不动。

鸟懒得飞翔,灵魂

磨着风景,像船

磨着自己停靠的渡口。

 

树站着,背对这里 。

枯草丈量着雪深。

脚印在冻土上衰老。

语言在防水布下枯竭。

 

有一天某个东西走向窗口。

工作中断。我抬头

色彩燃烧。一切转身。

大地和我对着彼此一跃。

(李笠译)

时间,地点,事件——主题与客体,历历在目。这是一个诗人营造的精神空间,或现实处境。前两段写瑞典冬天的生存处境,后一段写春天到来时的主体的感受“一切转身/大地和我对着彼此一跃。”请留意诗中的动词使用!它们和唐代诗人的“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僧敲月下门”的“敲”有这异曲同工之美——“飞”, “磨”,“丈量”,“枯竭”,然后,笔锋一转,与死亡相对的生命出现:“抬头”,“燃烧”,“转身”,“一跃”。无论怎么读,你都会读到马勒公馆的苦心经营。这与当下国内的口水诗那种廉价的水泥房有着天壤之别。另外,它又如此简洁自然,像白描,且不乏诗人的洞见:“灵魂磨着风景,像船/磨着自己停靠的渡口。”一个真正的大师才会如此信手地拈来这一精准突兀的意象。而象征着生命或生活的“树站着,背对这里 ”这一内敛的移情,则让人联想到杜甫“感时花溅泪”的敏锐。全诗共十二行,但深刻勾出了一幅人与自然生与死的真实处境。

好诗是一种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真实,一种直觉和理解、情感和思维、意识和无意识相互交融,恰如其分传递内心体验的意境,它不是强词夺理,雄辩,或信口开河——中国不少诗人,甚至有名的诗人也是如此——好诗是营造意境,是李白的“清水出芙蓉,自然去雕饰”,是杜甫的真切和深沉,是弗罗斯特的简单和深邃,是策兰的独具一格,另辟蹊径,是特朗斯特罗姆的凝练和精准……

好诗不是词语的堆积,而是对语言——世界——的深刻感受,对现实的改写。特朗斯特罗姆在《自79年3月》一诗中写道:

厌倦所有带来词的人,词而不是语言

我来到雪覆盖的岛屿

荒野没有词

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

我碰到雪地里麋鹿的蹄迹

是语言而不是词。

此诗如一份电报,简洁,精准。诗开门见山,推出两个诗歌关键的概念:词和语言,并把它们当作两个对立物排在一行诗句里,从而增加诗歌的张力——现代诗不可缺少的元素——戏剧性。整首诗虽短短六行五十八字,却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崭新视角:语言是自然,或者,是“雪覆盖的岛屿”上的麋鹿的蹄迹,它召唤你去发现,读解,感受……

语言是用来表达或交流思想和感觉的一套声音及声音互相结合的系统 ,同语言相比,词显得过于渺小,偏狭,支离破碎。词不是语言。

《自79年3月》从一个具体事件(场景)出发(特朗斯特罗姆的诗均如此),即从“词而不是语言”的激愤状,走向“是语言而不是词”的雪覆盖的岛屿。全诗具有浓厚的实证主义的特征,依靠 “白雪覆盖的岛屿—空白之页向四方展开” 这一精准的隐喻,构建出一个坚实的世界。此诗没有采用很多诗人喜欢使用的直抒胸臆、借景抒情的方法,而是把思想和感情埋藏在对事物(自然)的描述之中,体现了庞德所倡导的受日本俳句和中国古诗影响的“意象主义”的精义,即摒弃诗中的议论,通过令人震惊的意象,让日常缺少表达能力的语言显现出奇迹。

荒野是寂静的,尤其在雪天的北欧。寂静是一种完整状态,一种无词的语言,一种无声胜有声的语言,所以也是一种让人走入冥想、等待被揭示的境界。注意,诗人在白雪覆盖的荒岛,即向四方展开的空白之页一句后加了一个惊叹号。对于一个客观冷静、善于制约的诗人,这一亢奋的标点无疑表达了一种东西:空白的重要,或更准确地说,留白的重要。这与中国诗歌美学主张的“言不尽而意无穷” 无疑是心有灵犀的感应。

《自79年3月》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肃穆的冬景。雪覆盖着岛——荒野——敞开着,如空白之页,并向四方展开。荒野、完整的体系、神秘的现实,在这里被看作语言的诞生地,和穿越它的动物发生感应,就像象征派诗人波德莱尔穿越一座森林时体悟到的《感应》,一个包容一切的神秘世界。当诗中主人碰到麋鹿的蹄迹,作为自然之魂的语言出现了。它充满神性、启迪,与词的孤立、偏狭形成强烈对比。如果词象征缺少生命的灰色理论,那么,语言——自然——就是一首无所不包的诗作,一种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悟到的神秘。

《自79年3月》再次阐述了什么是好诗:它揭示神秘。这神秘是语言,而不是词。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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