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的爸爸对女儿最痴情。无论是穷爸爸富爸爸全如此。

艳艳对此体会最深切。

她爸爸在她面前永远是个慈祥的傻子。

艳艳是个老闺女。上面是两个哥。

艳艳结婚了,嫁了个小帅哥。小帅哥叫二牛。艳艳和二牛的小日子一开始就过得不顺。男人长得太帅,小了她几个月,家里太穷,婚姻的操办全是艳艳两个哥和她爸置办的。房子的首付,装修,买家具,婚礼宴席等费用花了一河滩的钱。

艳艳的妈去世了,得了癌。她爸会使唤她的两个哥。有事儿了把儿子叫过来商议,实际也不是商议全算直接下命令,让两个儿子拿钱。屋里只剩下老闺女了,两个哥得操心吧?

爸爸是铁路上的,一辈子开火车。退休了也拿五千多块钱。老人一生节俭,存下来的钱全用在老闺女的婚事上了。

艳艳生了个儿子,叫个兵兵。兵兵长到两岁多便让姥爷带着。姥爷和小外孙相依为命。姥爷把乐趣心思全用了兵兵外孙儿身上。

艳艳的两个哥全干生意,一个卖钢材一个搞书画古董。全有钱。对小妹子的事情全听老爸的。

爸爸的工资实际花不完,他一天乐呵呵地带着外孙过日子也把积存下来的钱贴补老闺女用。

兵兵长到了五岁就会学嘴了。

兵兵一周回父母家一次。每次全是艳艳接送。

兵兵的学说,每说一次,姥爷的心就发疼发紧。

再后来艳艳每周也不来接送兵兵了,兵兵在姥爷家一呆就是一个月再或者是几个月。兵兵也总是让姥爷接送去幼儿园。兵兵也快要念学前班了。

兵兵的幼儿园费用及穿衣零花费用全由两个大舅二舅操心。

姥爷觉得老闺女不来接送兵兵,他倒是省心。他的心不紧不疼。

又一次艳艳来接兵兵,爸爸就见到了艳艳化妆有些让他的心又紧又疼了,他不得不问了艳艳,化的蓝眼圈儿?嘴唇还抹得跟吃了小孩儿肉一样?你咋穿成了个这?坦胸露怀的?

艳艳哭了,说家里的日子过得太紧巴,得晚上再加班。

爸问,加班干啥工作?

艳艳不吱声。

兵兵在旁边小声嘀咕说,爷,我妈去歌舞厅加班。

她爸听了心猛地一抽,越发紧,越发疼。

艳艳却哄着兵兵,说小孩子不懂事,胡说?

兵兵看着姥爷看着妈妈,不吱声。

爸发了话,不让艳艳领兵兵走,说你加班你的,兵兵跟着我。

艳艳就走了。

艳艳走后很久,她爸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心跟滴血一样疼。她爸最终决定,拉过去外孙说,兵兵,知道不知道你妈在哪儿上班?

兵兵点头说,爷,知道。

她爸带着外孙出门,上了一辆出租。兵兵认得路,只让司机往哪儿拐再往哪儿开,出租车到了一家歌舞厅。

兵兵指了一下说,爷,我妈就在这儿上班。每回我妈领我来,不让我上去,我在外面玩儿。有时候也在一个阿姨家里呆着看电视。

姥爷让外孙儿在外面等他,说一小会儿他就出来。

她爸进去了,一间一间房子寻视。

歌舞厅的楼道灯光也发暗,各个房间里也发暗,昏黄的灯光男男女女在房间里像猪被宰杀前一般地吼叫。更像驴让棍子抡了一般吼叫。

她爸还是见到了老闺女,老闺女让一个老男人搂抱着,老男人正在抓揉他老闺女的奶子,他的老闺女也依偎在一个老男人怀里正在浪声浪气地喝酒……

她爸泪水刷刷地流下来……

她爸出来了,拉着小外孙的手,走去。

她爸再没坐出租,一路不吱声往前走。时尔问一句,兵兵,你狗日的爸知道不?

兵兵说,知道。我那个狗日的爸逼着妈加班。

为啥?爸问。

兵兵吭吭哧哧地说,爷,我爸吸毒。我不知道啥是毒,是我爸我妈吵架骂架的时候我听到的。

她爸就坐在路边,泪水止不住地哗哗地流。

兵兵懂事儿,替姥爷抹泪水,也劝说让姥爷甭哭了,哭了他害怕。

姥爷用泪脸一直亲吻外孙儿的脸蛋,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她爸一夜没睡。想的脑子疼,决定做一件事情。她爸开始磨刀,把一把菜刀磨得锋利贼亮。之后把菜刀掖在了腰里。

她爸决定了的事情,第二天便迫不急待地去做。

她爸进到老闺女的单元楼门后,打了电话,让两个儿子一个小时后,必须赶到艳艳家里,说出大事了。

两个儿子全听老爸的,说一小时后一准赶到。

她爸进了老闺女家。

她爸才发现那个家已经像个狗窝。脏得人无处下脚。而此前老闺女很爱干净,老闺女没嫁人之前,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更是把她的小屋子收拾得极温馨像个女孩儿的闺房。

女婿二牛已经瘦得像柴棍,窝在床上蜷缩着睡觉,更像个鬼魅。她爸一手提溜起来女婿的头发,老闺女也只穿了睡衣起来了,吓得不知所措盯着她爸。

她爸把老闺女支一边,从腰里抽出来那把磨得锋利贼亮的菜刀,那把菜刀他磨了两个多小时,菜刀放在了女婿脖子上,他问一句,让女婿答一句。

女婿盯着菜刀白哗哗恍眼的刀刃,答的顺溜。更吓得浑身哆嗦。

她爸全问清了,是这个狗日的女婿逼着老闺女出去卖的,两口子的工作全没了,女婿一天吸毒要花费三百到六百块钱。老闺女替他挣钱,他只躺在床上啥啥的全不干。

但是她爸想好了的,只想教训一下狗日的女婿,拿把刀是吓唬那个狗日的,他得知道事情的真实。他想好了的,只想剁了女婿的手,太重的罪他不想扛,他还要带外孙子念书。

但是老闺女哭了,哭得极痛,求老爸放过他们两口子,他们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没别的路可走……老闺女还说她太爱二牛了,是她心甘情愿出去卖的,一天只要接两次客,六百块钱好挣爸呀,你饶过他吧,二牛可怜……

她爸盯着老闺女像是压根不认识这个亲生女儿了,她咋能这样?老闺女把一个铁路老工人的脸面当了一滩屎在狠劲地踩?他这一生只有数不清楚的奖状他咋能养了如此的老闺女?他一时兴起,一刀下去,女婿的脖子哗地射出来几股子污血……

那片刻两个哥全赶到,看到那一景,全惊呼爸爸爸,老闺女那片刻晕了过去……

她爸喘息着说,事儿我一个人扛啦。儿子,照顾好你妹子,还有我外孙儿,报警吧。说完了,老人把女婿的尸体拉着拖到了阳台上,只见老人一使劲儿,女婿的尸体被老人扔下楼去。

老闺女的单元屋子是六楼,只片刻传来一声呼嗵闷响,女婿的尸体在楼下摔成了一滩血肉……

警察赶到的时候,老人端坐在老闺女的家里,那里越发像狗窝,警察们站满了一屋子,脚下是锅碗瓢盆破鞋烂袜子方便面盒子小食品袋子啤酒瓶子乳罩女式底裤乱七八糟。

老人沉稳地在叙述他杀人的经过。

突然一个警察干部对跟来的一杆子警察摆了手,那一杆子警察全出去了。还留下一个干部和他同级别。警察干部急着插话说,老人家,这个不对,啊?不对。狗日的曹二牛是我们街区挂上号的吸毒人员,他不知道是几进宫了?啊?老人家,你是来管教,这家伙是不是用刀威胁你了?你是自卫的?对不对?

另一个警察干部也紧着说,对么,老人家,你不要急着说,自卫么,你把这个祸害除了,是为我们派出所和一个街区除了祸害,你非要说你杀人了?杀人罪判刑很重的老人家?这个事儿么,你得想清楚了再说,我们压根不急着听。你听懂了吧?

说了两位警察干部紧着给老人家使眼色。

两个儿子全看懂了,说,是的,是的,警察同志,我们赶到后全看清了,是这样!那小子先拿刀砍我爸的,我爸把刀抢过来自卫,我爸是自卫!自卫!是自卫!

她爸也紧着想事情,想了便说,那是……这样,这家伙掂了把刀,要杀我,我是把刀夺过来杀了他……

老闺女那会儿也醒了,紧着哭喊着说,是,是,是,警察叔叔,我爸是自卫。千万不敢再处理了我爸,我成了寡妇了,还有个儿子,我爸是好人,不信了你们可以调查,我爸当过无数次先进工作者,家里的墙上全是奖状……

那个警察干部立即说,准事。现场么,我们大家全看了,看看这打斗的痕迹,啊?打成这样了,当然是自卫。吸毒人员,个个没人性,啥事儿干不出来?案情很清楚,是吧?说了他给另一位警察干部递话。

那位干部极快出去了,和一杆子警察们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一杆子警察全进来了。

在屋里的警察干部说,这是自卫,对不对弟兄们?

进来的警察们全体说,是!

警察们也嚷嚷说:

自卫案件。老人家,咱没杀人,这是狗日的找死!

老人家,你是条汉子,替咱们街区除了一害!

两个警察干部过来小声说,老人家,曹二牛这个货,在街区溜门撬锁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抽,恶事做绝啦,把俺们派出所也整治苦啦,对不?包括这小子的亲生父母也跑到我们所里,跪下来求我们判了这小子,哭得稀里哗里求我们。我们全盯着这小子呐,正找机会呐,你老人家替我们把事儿办了。对不?

另一个警察干部抢着说,老人家,曹二牛还逼迫你女儿卖,不用你老人家叙述,这个我们知道,可恨之极!啊?法律要是允许,我也想自卫杀了他!

她爸便冷静下来,听着两个警察干部的开导。他也有些坚定不移地说,那……我就是自卫了?自卫!那我把这小子扔下了楼了,也算自卫?

警察干部说,你扔了?没。这事儿我们没看见。是自卫推下去的吧?

老闺女立即说,是是是,是我爸和这个狗日的男人打成了一团,把他一不

老闺女立即说,是是是,是我爸和这个狗日的男人打成了一团,把他一不小心推下去的。

警察干部起身对着一杆子警察们说,准事。这案子就这么结了。说了他对艳艳一家人说,你们自己先处理,把人先烧了,之后你来我们派出所,我们会把整理好的现场笔录让你签字认可,成吧?自卫么,刑法规定的很清楚,当一个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任何防卫过当的行为,全是自卫。对不对啊老人家?你们还要过日子么,孤儿寡妇的,谁来照顾?

她爸那片刻起身,一脸泪水对着警察们鞠躬,说,谢谢你们……

警察们极快全撤了。

老闺女一下扑到了她爸怀里,痛哭失声。

爸抱着老闺女,也哭了,说,你为啥逼我?艳艳,得说说吧?

老闺女仰头看着爸爸,说,爸,我逼你啦?

爸说,你说你还爱他?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算啦?那不是逼我杀了他?

老闺女立即说,爸,错了错了,我是想用最紧急的话劝你,我太了解爸的脾气,我怕爸一急真杀了他,那是我一急说出来的劝说爸的话!

父女俩又抱在了一块儿,全哭。

两个儿子全是长出一口气,说,爸,办后事吧。钱,我俩出。烧个人,花不了几个钱。

二牛那货的家人听说儿子死了,竟然是和老岳父打架摔下楼的。家里的亲属全体不来办后事。他的父母只打来了电话,向艳艳的爸爸表示了慰问,说你亲家是个好人厚道人,这个狗日的儿子把俺们一家人坑害苦了,家里值点儿钱的东西全让他偷走了卖了,偷不走就抢走,把我的一块祖传手表也抢走卖了,还把他姐他妹坑害得个个和他断交。他还借了一河滩的钱,这下不用还了,谁再来要债,找他的骨灰要去,我们当爹妈的不认……二牛的母亲哭了,说了最后一句话是,亲家,我们两口子认你,不认这个狗日的儿子,骨灰扔了,最好扔到荒郊野地里,这下让俺们了无牵挂啦……

事情过去了几年。

艳艳又恢复了她当姑娘的爱干净样子。她带着兵兵过她的平静如水的小日子。她又找了份工作。

两个哥来电话总是问她,妹子,要钱不?

艳艳也时尔在她爸家里过上一段日子,她越发精心伺候她爸的生活,兵兵读小学了,和姥爷越发亲。

逢到过年节,她爸总是提上几条烟,自行车后面备一箱酒,带上点儿他做的可口年货饭菜送到派出所,感谢那两位所长、教导员及那一杆子警察们。但是每年的初二或者是初五初六的,两位警察干部一定来回拜,还是一样的回敬老人烟酒和可口饭菜,哪怕只坐十分钟……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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