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十二公民》办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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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有个电影《十二公民》被许多评论者冠以“文艺片”头衔,上映前后引起许多讨论,得到许多好评。重要的学术刊物《当代电影》刊发研究文章,认为本片是“本土化改写的成功实践……法律题材和法治主题又紧扣了十八大的依法治国精神……影片最后大家握手言和,温暖夕阳光照下所呈现的和谐场面洋溢着主旋律电影的光彩,至此实现了影片艺术性、商业性与政治性的有机统一”。同期杂志还刊发了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徐枫与导演的对话,认为该片“可以被看作是主旋律电影……强调了‘公民社会’这个概念。这部作品来得很‘当机’”。还有些讨论更多地聚焦于导演在作品中触及的许多社会“热点”话题。

十二公民我认为,这是一部构建虚拟世界的作品,归入童话剧或者科幻片更合适。

当然,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这部作品的一些形式处理。作者的台词功底很是了得,语言的气口和节奏把握相当好。作品的大情境设置有窟窿,作者在台词中还稍微修补了一下,这在编剧行里的俗话叫做“腻子活儿”,就是把剧情设计的一些漏洞填补一下。演员们的表演更是不显山不露水,尽显戏骨们的功力,看那帮演员的表演真是一种艺术享受。全片节奏起伏有致,每个角色的前史设计和讲述也还大致顺畅。导演徐昂以前改编过日本名剧《笑的大学》,剧场爆棚,陈道明跟何冰两位演员在剧中献上了表演的华彩乐章。再看看徐昂在这个作品中显示出的剧作章法和调度演员的能力,我感觉他以后绝对能出上乘佳作。

《十二公民》的台词流畅有味道,表演炉火纯青,但是,我看的时候就是冷静观察,不进戏。明明觉得作者挺有才华啊,这是咋回事呢?

仔细咂摸一番之后,我感觉《十二公民》有一些根本的怪异之处,这就是它的情境设置。影片搞了个现实横移,把1957年诞生的电影史上经典之作《十二怒汉》的故事情境搬到中国来。为了让神州大地上长出一个有各色社会人等组成的陪审团,导演生生营造了一个有十二个学生家长参加的法学院的英美法庭审考试。

中国的许多法学院是有个英美法系的庭审考试,考试时候要弄个模拟法庭。但是,从老师到学生都知道这是半搞笑,半游戏,情境喜剧而已。谁也不会指望学了这门课就到英美国家去考律师执照,出任辩护律师。一位法学院教师告诉我,某个超级重点大学的法学院搞这个模拟考试就是浮夸走过场。据说有时现场还会弄个宣传板,装点一些建设法治的愿景啊、口号啊啥的。搞这套模拟法庭的时候,他们不会笑场吧?宣传板上写的会不会是“建设法制”?还有个朋友跟我说,有的法学院还会搞个公开的模拟法庭,控辩双方两队都有指导教师,“搞得就像大学生辩论赛”。

为了制造一个家长充数的陪审团,导演做了许多精心设计。首先,这得是假期补考,没有很多学生老师在校,编导才能让各色人等组成的家长来当陪审团。然后,这个班得至少得有十个学生挂科,呵呵,奇葩法学班啊。再然后,从家长的口音、出租车司机的服装等等信息来看,这十个挂科学生的家长都是北京人。再然后,这十个家长中正好有一个是检察官,电影中就有了理性的核心代表和建设法治的中流砥柱。再然后,这时社会上正好有一个案件,有个富二代被冤屈为杀人犯;正好在这十二个由家长和法学院保安、小卖部老板组成的陪审团做出了无罪判决后,社会上那起案件正好真凶落网,富二代沉冤昭雪!设计是机巧,戏剧情境需要的条件都有了,我还是觉得拐弯太多,巧合太多,要很费劲才能跟上。

上面这些还是剧情编排的技术方面,为什么编排如此费劲,为什么我理解如此费劲?是由于本片的大情境设置,这是本片的最大别扭之处。《十二公民》的这个现实情境的设置完全是悬空的。不要说这十二个人的陪审团讨论是子虚乌有,根本没法跟现实情境联系起来,就连片名中的“公民”二字,我看到都会浮想联翩、疑窦重生。也许是由于大情境的设置比较虚空,法学院李老师在给家长们介绍任务时讲得就有点乱,一会说家长假扮的陪审团要讨论一小时,一会说没有一致结果就要继续讨论下去直到达成共识。其实,仅仅就我在百度大学的学习所得,英美法系的陪审团做出的结论除了有罪、无罪也会出现无效审判(mistrial),此时的陪审团被称作“悬置陪审团”(hung jury)。

因为跟中国现实的法律环境相去太远,所以影片抛开了原著中对“合理质疑”(reasonable doubt)、证人是否可信等一系列法律精神的探讨,而用一系列“社会热点”话题作为影片的内容。影片也从法庭戏变成了社会问题剧,其实这社会问题剧在中国和西方的电影、戏剧也都有传统,《玩偶之家》《雷雨》《黑籍冤魂》之类,它们被称为“伟大的问号”。导演费心尽力地替《十二公民》选择到一些温暖、平稳的“热点”话题,一举成功,颇为不易。

全片对那个冤案的最后解决并不是制度的自信、法治的力量。结尾时,导演让韩童生扮演的出租车司机用个人情感来改变先前对杀人案件的坚定看法。

由于影片生造的这个戏剧情境太过生硬,它跟现实法律环境完全没法联系。所以,每当何冰扮演的那个检察官义正词严地说“关系到孩子的生死”“关系到中国法治的未来”我就起一身鸡皮疙瘩。影片的台词十分流畅,演员阐释得很生动,但我总感觉他们所谓辩论就跟过家家一样。因为我知道,他们的那个故事情境是假的。为了自己把美国故事与中国现实成功嫁接,导演对中国现实做了太多的改造,还用字幕焊接了一个真凶落网的美满结局。

因此,本片精心打造的是一种扭曲中国当下现实、硬造空中楼阁的虚假情境。这是一种强力写作,是一种强奸中国现实的话语演练。这是眼下许多中国电影常常犯的毛病或者罪过,《十二公民》在尊重中国现实这方面还只是有点凌空蹈虚,但是还尽量给出些温柔的怜悯,尽量不那么闭起眼睛胡说的。

中国社会问题多多,社会各个群体和阶层之间矛盾重重,压力巨大,而中国的文艺创作环境比较困难。于此时,我绝不认为中国电影有责任来反映社会问题,发出所谓公民吁天录,甚至指出解决之道。对于表现社会矛盾,指出社会问题,艺术家应该是有权利,无责任。但是,我觉得艺术家应该注意的是,呈现社会现实,思考中国问题,最好不要营造虚假的质感,不要描绘一个悬空的社会关系,不要像这样做太多的硬性改造。

中国一定会有真正的公民和陪审团。到那时,我们或许有兴趣再看《十二公民》,它就成了喜剧。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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