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朗父其人

  丁朗父,又名朱红,是一位学问多元化的学者,对诗歌、社会学、国画学都有涉足。不过,在我俩之间关于哲学问题的对话中,他坚持把美学指斥为伪学问。

  他毕业于有“红色大学”之称的湘潭大学,读的是中文专业,曾师从著名诗人彭燕郊学习现代诗。后来,进入民政部工作,热衷于全民社会保障的研究。该项成果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赵紫阳时代的政治宽松环境,也比今天“十二五规划”中的有关提法早二十多年。丁朗父本来有不错的仕途预期,哪怕在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之后的政治审查中,他违心地检讨自己的所谓错误,就能顺利过关,何况还有更高的上级给打了保票呢。但是,他拒绝了。后果则是,他不仅要告别庙堂,还要为生计到处奔波,比如给民间出版策划商当打工的编辑,再比如给朋友的公司当送菜的“小跑儿”,凡此等等。

真正的东篱气节

  我看过一些当代画家以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为意境的画作,也大体了解明代画家群体(相对于以前各代同行)集中表现陶渊明意境的画作。但是,总觉得这两者没有升华上去,无法脱开陶渊明外说隐逸、实恋庙堂的真实心态。一句话:陶渊明的东篱是庙堂的影子,而真实的东篱只是古往今来一小撮人的真实精神世界。

  这一小撮里面包括丁朗父。

  应当说明的是,前指的两类画作尤其是明代的集中(如李在与马轼各作的《归去来兮》)是人物画,而丁朗父的作品无一例外地是山水画。作为画道的外行,我把两类不同的作品相比较,恐怕贻笑大方了!问题是,就前指的两类画里所含文人气息暨个体风节讲,真正的东篱还是十分稀缺的东西。

  这让我想到了一段关于大诗人屈原与楚怀王宠姬郑袖的绯闻,说是因于此种私情被发觉,怀王才放逐了同宗的政治才干屈原。而屈原离别之愁、回归之思并非全系于楚国政治,更是渴望回归到情人郑袖的身旁。假定这段绯闻确是史实的话,那么,屈原的《离骚》之念念不忘的回归,则饱含了被政治玩弄、被感情玩弄的凄怆。由于这个逻辑性的理解,我也就不怎么尊重陶渊明了,因为他的“情人”就是外表遥远而内心贴近的庙堂。

  作画期盼刘晓波回家

  每看一次丁朗父的画作,就让我有一份远离陶渊明一段距离的轻松感。不同的是,在丁朗父那里,东篱变成了充盈天地间的风雪与弯树。其中,弯树的寓意尤为深刻,那种弯曲好像在描述着行者之腿的遭遇与心境的艰难。尽管它没有陶渊明的表面悠然,但是却有一种远离中心、背弃虚假历史的内在渴望。

  丁朗父创作《回家》一画的冲动是刘晓波系狱之故,是一个小“六‧四分子”对一个大“六‧四分子”最无力也最深情的声援。我劝他在国内正式交付印刷时,要删节画评中一些敏感的内容,避免招来查禁。尽管他的画集是不公开发行,也即不要当局核发书号的那种自费印刷品,且也只是免费分发给画家同行与行外的知心朋友。但是,在国内环境急遽左转的当下,还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的。

  放下《回家》的政治寓意不说,回到他的画作整体风格上来说,他远离现存中心即自甘边缘化的情感随处可见,以至于这种边缘化在忘我之态里具有某种“放纵”的意味。《山居秋夜》典型地表现了这样的情感。丁朗父内心没有丝毫的庙堂影像,是他加入一小撮人的最好的资格证明。然而,他的心中虽无屈原的幽怨与陶渊明的欲求,却不乏人文关怀,或者说悲天怜人的宗教情怀使他的画作绝大部分是浓重、压抑乃至突兀的。彩笔点染的绝少有之,在我的品鉴中只有两个特例:一为《山居秋夜》,夜色里山垄上花色如星、柴门斑驳,令人在生命的压抑中看到了些许希望;二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里的色彩是他五十岁人生凿磨不去的童年幻想,也绵延着对中国未来民主化的坚定信念。

  《夜深沉》作为历史密码

  虽说我之喋喋大有外行之态,但是,由于我俩在哲学水平上能够不断对话,读透他的心思意念也就成了我的一项收获。也正是在哲学层面上我对他的作品的细读,才使我两次看了《夜深沉》之后,屡有撕掉它的冲动。

  对于《夜深沉》所带来的沉重压抑,我真地觉得透不过气来。它的意境迫使我打消了索要《山居秋夜》的欲望,惟恐他将《夜深沉》那个「不祥之物」也顺手搭配地送给我。《夜深沉》是一本历史密码,我无力破译,也不想去破译。

  可以安慰我自己的是,我也是一位学问多元化的学者,明白不仅是画作可以把人类的压抑情绪呈现出来,在文学创作中同样有之。或者说,由于艺术具有把精神世界的情绪刻画出来的功能,碎片化的压抑感才得以获得公众的关注。比如,电影《欲望号快车》源出的同名小说曾逼得出版社的编辑大叫:“这个作者疯得不可救药了,不要出版!”

  小说出了,电影成了传世经典,当然,那是在外国。而小说与电影给我同样的启示是:虚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依着虚构创建现实中可能的生活。

  旺盛的艺术生命力

  庆幸的是,丁朗父没有疯掉的迹象,那是因为他心中的信仰永远是一尊没有锈蚀斑点的锃亮之锚。我不想用诗性的语言表达对丁朗父画作的看法,但是,他的画作确实是这个诗性已经无奈地死掉的时代里的──某种变形的诗性。由于这种诗性是靠着哲学的营养而生长的,所以,它富有生命力,以至于我不再对压抑表示狂怒。

  狂怒可以平息,压抑可以挥去。正是基于这一点,丁朗父画出的是一小撮人的东篱。

《争鸣》杂志398期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