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再去吧。人少,安全。”母亲说。她正在把饺子装到那个铝合金饭盒里。

“晚点还不如早点。人多,热闹,谁都不注意,反而安全。”父亲看看窗子外面说。他坐在椅子上正把一口烟吐出来,他的整个脸就被烟雾笼罩了。

母亲似乎同意了父亲的说法。她把最后几个饺子装进饭盒,把饭盒盖盖好,用一个毛巾把饭盒包起来,提在手里掂一掂,感觉满意了才放到桌子上。

“那就早去早回。省得麻烦。”母亲说。她把桌子擦干净,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

“让小亮跟我一起去。”父亲对着厨房说。

“他跟你去合适吗?”母亲回身站在厨房门口,她已经把盘子放下,拿着一块抹布。她明白父亲的用意,但是又不免担心。

“是去黄叔叔那里吗?”小陈亮仰着头问。他正在看一本小人书,听到要带他出门立即兴奋起来。他知道父亲要去哪里,而且是晚上,这就更加刺激。最近只要一天黑母亲就禁止陈亮出去玩了,她说外面太乱,不安全。

“是的。去黄叔叔那里。”父亲阴沉着脸说。他把烟头掐灭,把烟蒂扔进玻璃烟灰缸里。

“小点声。让人家听见,你们不要命了。”母亲急忙叮嘱父亲和陈亮。她冲他们挥挥手里的抹布,脸上是恐怖的神情。

“让他跟着我显得随便点。万一碰上熟人也有个话头。”父亲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准备穿衣服了。

母亲犹豫着就不再说什么。不说什么就是同意了。

小陈亮意识到今天晚上父亲带他出门意义不同一般。他眨巴着眼睛,不再说话。

父亲披着外衣走到桌子边,将饭盒提在手里,掂一掂,又放在桌子上。他把外衣穿上,母亲照例将那把匕首挂在父亲的腰上,并且仔细检查过以后,用外衣遮盖好。母亲把那个饭盒递到父亲手里,转身对小陈亮说:

“路上要听话,跟紧着你爸爸,别说话。”

陈亮使劲点点头。

“他懂,都上二年级了。”父亲说。

母亲觉得一切都妥当了才让他们走出家门。

一走出楼门,高音喇叭里的样板戏就扑面而来。样板戏的唱腔高亢激昂,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把黑夜充斥得涨满起来,骚动起来。以前每天吃过晚饭陈亮他们都会聚集在大院里疯玩,最近只要一天黑母亲就不让陈亮出门了。陈亮始终听不懂样板戏的词,只知道听着很激昂很慷慨,这种激昂和慷慨容易使人的血液沸腾起来,在它的伴奏下玩起来也特别带劲。现在陈亮不想玩,他拉着父亲的衣襟紧紧地跟着父亲,有时他故意碰碰匕首,他感到很刺激。路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一样。有一些小孩子还在玩捉迷藏,在树丛和花坛中跑来跑去地躲藏着。今晚没有月光,路灯的亮光昏黄昏黄,每一个路灯的光影下都有无数的小虫子在飞舞,一团一团的小虫子飞舞着显得黑夜更加热闹起来。

远处大礼堂前的广场上有很多人在跳忠字舞,在明亮的灯光下很多人围成好几个圈,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他们歌声嘹亮,跳得热闹认真。每天晚上那里都是最热闹的地方,陈亮也在那里跳过忠字舞。旁边的灯光篮球场上还有一些人在打篮球,球场的旁边有一些人在唱革命歌曲。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红宝书,唱的是京韵大鼓《读毛主席的书》:

“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千遍万遍那个呦下……”

后面是下什么陈亮就听不懂了。

父亲悠闲地走着,就像是饭后的散步,小陈亮紧跟在父亲身后。父亲似乎故意往明亮热闹的地方走,他们经过大礼堂和灯光球场,父亲甚至还驻足看看热闹。父亲的脸上洋溢着笑容,还跟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小陈亮始终拉着父亲的衣襟,他能感觉到父亲腰间硬硬的匕首,这匕首提醒陈亮他们今晚有重要的事情,所以陈亮尽量躲在父亲的身后,随时准备跟父亲走开。他们悠闲地走过大礼堂和灯光球场,当跳舞的身影和嘹亮的歌声被他们抛在了身后,父亲就加快了脚步。这时父亲专拣僻静的小路走,有的路段连路灯都没有。父亲一手提着饭盒,一手拉着陈亮。小陈亮的个子太小,他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父亲的脚步。他跑起来两条腿就磕磕绊绊的,样子很滑稽。

没有月光的夜晚星星就格外明亮,小陈亮抬头看看,这一抬头就忘了看路,差点绊倒,父亲一使劲把他拉住。

“看着路。路又不在天上。”

小陈亮就低头盯着路。他想看看星星,可是没法停下来。对这个大院里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楼房每一个去处陈亮都再熟悉不过,玩捉迷藏和打仗的游戏他总是赢。可是今天他只能低头看路。

大喇叭的激昂与喧哗离他们远了一点,但仍然响亮。这种响亮和热闹似乎把他们隐藏的黑夜里,他们在高音喇叭的喧闹声里有了某种安全感,他们走路就有点堂而皇之的感觉,父亲甚至还随着喇叭哼唱了几句。

后来高音喇叭里就不是样板戏了,换成一个慷慨激昂的女声念大批判文章。这个陈亮就更听不懂了,他也不感兴趣听。

“陈亮,你干什么去?”

路对面的黑暗中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吓了陈亮一跳。他感到父亲的手不由自主地把他的手抓紧了。父亲很警觉地看看传来声音的地方,小陈亮也看过去。

原来是陈亮一个班的黄板牙在喊他。黄板牙的父亲前几天在开批斗会的时候被打伤住院,还没有全好又被关押起来。他每天都要去给父亲送饭,这时他正提着空饭盒往回走。自从他父亲被批斗关押起来以后,黄板牙在班上就没人跟他玩了,他对陈亮好是因为只有陈亮还跟他说话。

“阿……阿……我去跳忠字舞了。”陈亮脱口回答。他回答过后抬头看看父亲,担心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错误。

父亲的脸色凝重警惕,陈亮从父亲朦胧的脸上看出他的回答是对的,他似乎得到了鼓励,就问黄板牙:“你干什么去了?”

“我给我爸送饭去了。”黄板牙的声音充满了愉快和自豪,说着黄板牙还把空饭盒提起来冲他们晃晃,好象他是完成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任务似的。

他们相错着走过去,黄板牙的身影马上消失在黑暗里。父亲的脚步更快了。

当他们一走进那栋宿舍大楼,父亲明显舒了一口气。陈亮和父亲都被湮没在楼道的黑暗中,父亲略微停了一下,跺跺脚,但他的眼睛是向后看的,他对着外面的夜色扫了一眼,然后他才又拉起陈亮的手上楼。这时父亲走得很慢,他是故意延长上楼的时间,以观察后面是否有人跟踪。他们来到三楼,陈亮跟着父亲在长长的走廊里穿行,走廊里弥漫着厕所的臭味还有饭菜炉灶的酸腐味道。唯一的电灯泡上蒙了厚厚的烟垢,昏黄微弱的灯光下,走廊里所以的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黑影。陈亮跟着父亲小心地躲避着堆放在走廊里的杂物和做饭的炉子灶台等,害怕弄出声响。从那些紧闭着的房门里,隐隐约约传出说话的声音。公用厕所里的抽水马桶漏水的哗啦声,格外响亮。父亲和陈亮像两个幽灵无声无息地在走廊里穿过,想尽快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嫂子包的饺子真好吃。”黄叔叔坐在靠墙的桌子旁边,他头上包扎着绷带,绷带上还洇出血来,脸上帖着胶布,左胳膊吊着。他的样子就像电影里的坏蛋。他把吊着的左胳膊小心地贴着身子,用右手拿着筷子吃饺子。他拿筷子的样子显得很笨拙,而且手抖得厉害,总是夹不住饺子,他就低下头,把嘴贴到饭盒边吃。

“好吃就多吃点。”父亲说。他坐在桌子的另一面,拿出烟来点上,边抽烟边看黄叔叔吃饺子。

“今天还没顾上吃饭呢。饿了。”黄叔叔边吃边说,由于嘴里塞满了饺子,说话声含混不清。

“知道你就没吃饭。慢慢吃,多着呢。”

桌子上有一个搪瓷盘子,里面放着几个小苹果,青青的苹果看着嘴里都酸涩,有一把水果刀横在苹果上。黄叔叔紧着往嘴里扒拉了一个饺子,一边嚼着一边放下筷子,拿起一个苹果给陈亮。

“来,亮亮,吃苹果。”说着在陈亮头上摸了一下。

陈亮接过苹果,他没吃,只是拿在手里。他感兴趣的是画架上挂着的还没画好的毛主席像,还有一些画好的毛主席像和宣传画把整个墙壁都挂满了。

这时隔壁传来哭声,隐隐约约是一个女人在哭泣。哭泣声被压抑着,更显得凄惨和悲凉。陈亮有点害怕。

“隔壁怎么了?”父亲问。

黄叔叔嘴里塞满了饺子,顾不上说话。他使劲嚼几下,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

“他男人前天才死了。”

“哪个系的?”

“跟我一个系的。”

“哦,怎么死的?”父亲显得很平淡,随便问问。

“批斗时被打了,坐土飞机,惨呀,不成样子了。回来后晚上就上吊了。”黄叔叔似乎不太愿意说这个话题,他对饭盒里的饺子更感兴趣。

父亲不再多问,他们都沉默着。父亲抽烟,黄叔叔吃饺子。哭声坚韧地传过来,显得格外清晰。黄叔叔吃饺子的声音也格外响,他一吃东西就吧唧嘴,于是,哭声和吧唧嘴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这使他们都很不自在。

“小亮子,叔叔给你一样东西。”黄叔叔吃饺子的速度慢下来。

“什么东西?”小陈亮兴奋起来。

“你去把那个纸箱子打开。”他指指画架旁边的一个纸箱子,纸箱子很破旧。

小陈亮过去打开纸箱子,看到里边是画笔,颜料,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那些画笔和颜料都给你了。还有,旁边那些画布和写生画夹也给你了。拿回去画画用吧。”破箱子旁边靠墙立着一个写生画夹还有一些画布。

“这怎么行?”父亲说。他抽了一口烟,看看黄叔叔,又看看陈亮,“这是你吃饭的家伙,怎么能送给他?唉,都会过去的,现在不是还让你画嘛,课也上嘛。你还是留着,说不定哪天又用得着呢。”

“唉,没用了。我也不想画了。画够了。我留着也是糟蹋了。给小亮亮吧。”

黄叔叔说着放下筷子,走过去,弯腰把画笔和颜料拿出来,放到床上,他只能用一只手拿,显得很吃力。然后他又找了一块大床单,让小陈亮帮着把那些东西包起来,包成一个包袱,像个农村人走亲戚挎着的大包袱。

“一会儿走的时候拿走。”黄叔叔看着包袱说。

“我看还是你留着,他一个小孩子,把这东西糟蹋了。”父亲说,他始终坐着没动。

黄叔叔对父亲的话充耳不闻,好象根本没听见。他看看那些画布对陈亮说。“来,小亮亮,把画布卷起来。画夹提着就行。”

小陈亮就帮他把那些画布都卷在一起。黄叔叔找来一根细绳子,让陈亮帮着捆扎好,也扔在床上。

黄叔叔做完这些好象很吃力,他喘息着摸摸陈亮的头,就又坐到桌子边吃饺子。

“老黄,你别这么悲观,形势还没法预料呢。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房子里弥漫着浓浓的烟雾。

“嫂子包的饺子真好吃。再有点醋就好了。”黄叔叔没理睬父亲的话,很认真地吃饺子,说着笑了笑。

“忘了带点醋来。谁想到呢。”父亲说,也笑了。

“隔壁有。以前到隔壁要过。现在没法要了。不合适。”黄叔叔吧唧着嘴,有点遗憾的样子摇摇头。

“等过几天风声不这么紧了,你就过来吃。亮亮他妈说过好几次了。”

“让人家看见不好。你看我现在的身份,又是这种时候。就食堂吃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父亲的口气很轻松,不过这轻松似乎是装出来的。“不过,这几天不行。过几天再来吧。”父亲说完看看黄叔叔,他的目光里有点不安和歉疚。

黄叔叔把最后一个饺子送进嘴里,他用右手把饭盒推开,一边吧唧着嘴,好象意犹未尽,一边急忙点上一支烟。

黄叔叔恨抽了一口烟后,轻松随便的说:“老肖死了。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老肖死了?”父亲很吃惊,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真不知道?”黄叔叔也很吃惊,“就前天的事。”

“咳,我最近很少出门,再说其他系的事我也很少打听。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把腿打断了一条,结果他回去就自杀了。安眠药,一整瓶。”黄叔叔说,他抹抹嘴。

“唉,这个老肖。这个老肖。”父亲用手拍着桌子。“我们认识二十年了。说死就死了。他没什么历史问题呀,根正苗红,说话也很小心。”父亲说着挪挪屁股,他似乎有点坐不住的感觉。

“有人揭发他是特务。还有什么现行问题。我也搞不清楚,反正挺严重。”

一时他们都不说话,默默地抽烟,彼此谁也不看谁。这种沉默很压抑,陈亮看看他们,不明白他们说的什么,但他知道肖叔叔死了,死人是很严重的事情。爸爸带他去过肖叔叔家,肖叔叔家里有很多书,书架占满了整个一面墙壁。不过小陈亮看不懂那些书,有些书还是外国字的。

隔壁女人的哭声小了,可还是清晰地传过来。

“我问你,老黄。”父亲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的口气很为难。

“什么?”黄叔叔不解地看着父亲。

“你到底是不是特务?”父亲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急忙点上一支烟。

黄叔叔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他看看父亲,而是反问他:“我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有……有……十几年,将近二十年了吧。”父亲思索着说。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毕业。”

“没错。一起上学,一起毕业。”

“虽然不在一个系,可也是同事。”

“是同事。这么多年了。”

“我是不是特务你还能不知道?”黄叔叔打了一个饱嗝,对着父亲翻了一个白眼。他头上的白纱布和脸上的胶布特别显眼,陈亮看着与电影上的坏蛋一模一样。

“咳,你看,现在弄得人什么都不敢相信了,越是朋友越是不放心。什么都怀疑。”父亲很尴尬,他无奈地摇摇头。

“也难怪,揭发老肖是特务的就是他老婆。他老婆揭发他,谁还能不相信呢。”黄叔叔说。

“老肖的老婆揭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怎么回事吗?”父亲拍拍桌子。他显得有点激动。

之后他们都沉默着。

“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老陈,你在这时间长了不好。”黄叔叔抹抹嘴,把烟头扔在地上。他很满足地伸伸懒腰,那只吊着的胳膊很小心地贴在胸前。他用右手拿起那把水果刀,扎住一个小青苹果,在手里把玩着。

“好吧。改天再来看你。”父亲站起来,他好象急着要走。

“以后别来了。把那些东西都带走,给亮亮以后学画画用吧。”黄叔叔用水果刀指指床上的画笔颜料和画布。

“好吧。我带走。”

父亲走到床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他把包袱递给陈亮拿着。

“我先给你保存着吧,以后你还能用的着的时候再给你拿来。”父亲边说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在手里。

这时陈亮看到黄叔叔把水果刀倒过来,将刀把顶在桌子沿上,刀尖对着自己的胸部,吊着的左胳膊放在桌子上,右手扶着桌子,使劲往前一顶,“扑哧”一声水果刀就深深地刺进他的身体。他的头向前一歪,碰在桌子上。

陈亮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包袱掉在地上。

“你看你,一个包袱都拿不好。拿起来。”父亲责怪着陈亮。

“你别这么悲观……”父亲也听到了刚才的声音,说着转过身来。他看到黄叔叔爬在桌子上:“你怎么了?老黄。老黄。”

父亲感到什么不对劲,把拿好的东西又扔在床上,走过去:

“你怎么了?老黄。”

黄叔叔还是一动不动。他的身子紧紧地贴着桌子,嘴里发出很奇怪的呜呜声,身体抽搐着。

父亲看看陈亮,陈亮还是说不出话来,满脸的恐怖和呆滞。他看着父亲,指指黄叔叔的脚底下。父亲看到有鲜血顺着他的腿脚流下来,一直流到地上。父亲呆呆地愣着,还是没有明白怎么回事。接着黄叔叔的身子一歪就仰面倒在了桌子下面。

那把水果刀,深深地刺进他的左胸,只露出一个刀把。

他嘴里咬着那个小小的青苹果。

责任编辑:有之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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