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军■国民政府军队是中国抗战主力。资料图片

闻道「生在苏州,住在杭州,食在广州,死在柳州」。我的外祖父正是死于柳州,伴他长眠的上好柳木棺椁是国民政府置办的。外祖父于一九四O年在柳州殉国,是抗战英烈。他去世后十二年我才出生,外祖父于我只是一个苍苔斑驳的传说。

适逢抗战胜利七十周年,笔者向家族中多位长辈探问往事,很多细节我是初次知晓。只缘外祖父是国军上校,殉国时年仅四十,外祖母在颠沛流离中含辛茹苦带大了五个遗孤,这三女二子注定要在另一个朝代活下去。在可以想像的浓重政治阴影下,我母亲及其妹妹弟弟甚少提起外祖父的往事。在我少年时,长辈们偶有只言片语,于我都难以串联成完整记忆。印象最强烈的只记得妈妈一次说起亡父,「如果他不是抗战牺牲,我们的日子更难捱」。母亲语毕眼泪就下来了。我还记得二姨生日是农历五月廿八,但家族中人从不给她祝寿,因为这天是我外祖父的忌日。在那个年代,此为一种沉默纪念的方式。

毛时代结束,关于外祖父不再是家族中的禁忌。但直至今岁抗战胜利七十周年,外祖父的故事才在几位长辈的口中完成了最后拼图──外祖父叶博融,广东台山人,燕京大学法学院毕业。回乡曾任台山师范校长,后赴美国游学一年多,再返国在广州市政府供职并在中山大学兼课。广州沦陷后,外祖父投笔从戎,先到中山唐家湾打游击,后转赴四战区司令部任政治部干事,上校军衔。

一九四O年,距司令部不远处的柳州山洞军火库发生爆炸,包括外祖父在内的十二名官兵殉难。张发奎将军下令厚葬和立碑纪念。四战区司令部寄来了外祖父的遗物和一封公函,原来军火库爆炸时外祖父不在险区之内,却毅然到现场指挥军民疏散,直至连续爆炸引起山崩,外祖父被飞迸山石击穿颅骨,脑浆溢出,昏迷数日不治身亡。

叶家五名遗孤均受到国民政府抚恤,除了年幼的小舅舅跟着外祖母留在家乡台山,其余四个都被张发奎安排到粤北的志锐中学及附小读书,这间为纪念原粤军将领许志锐而命名的中学,收容了许多烈士遗孤和失学难童。一九四三年我母亲初中毕业,张发奎把一群烈士遗孤接到柳州,那是我母亲初次拜祭父亲,张发奎题写的「死难官兵纪念塔」矗立山中,纪念碑旁的十二座坟茔,外祖父军阶最高,坟也最大。

抗战胜利后的一九四七年,外祖母让长女即我母亲到柳州带回遗骨。母亲由我父亲陪同到外祖父埋骨之地开棺,母亲记得柳州棺木很坚固,终于打开,外祖父的肉身已朽,可以清楚看到颅骨有洞······荏苒七十年,无论纪念塔还是烈士坟茔均夷平已久,殊为可叹,后来这个朝代并不属于这些殉难者。

说到抗战记忆,也不能不提到共产党。我岳父孙慎是传唱全国的抗战歌曲《救亡进行曲》的作曲者,他后来参加了中共。在上海与他单线联系的地下党员是歌坛影坛明星李丽莲,她正是李怡的姑姑。而《救亡进行曲》的词作者(词曰: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是周钢鸣,他正是罗海星遗孀周蜜蜜的父亲。

中国现代史和民族集体记忆就是如此吊诡,权力意志可以抽离某部份而强化和神化某一部份,却改写不了散落于民间的家族记忆。

来源:苹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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