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童话

九月金秋的第一个周末,九月五日星期六满载两万叙利亚难民的列车从匈牙利经维也纳直接驶入慕尼黑,第二天又是一万。德国政府的决定,令国际社会惊异。自发来欢迎的德国人与疲惫而欣喜的难民交融在一起,热心地向难民分发募集到的衣物,附近的超市免费送来食品。从慕尼黑到柏林、从科隆到汉堡到处都是志愿者在协助接待和安置难民,还有各种公民团体自发地行动和解决接纳难民随时遇到的问题。此时此刻,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他们的决定、他们的表现,强烈地表达了对价值的坚守和对国际的承担。德国人感动了世界。

他们,得到世界的共鸣。在拜仁慕尼黑执教的著名西班牙足球教练瓜迪奥拉忘情言道,我以德国为荣,我为默克尔骄傲,她给了世界一个榜样。人称瓜迪奥拉发现了他对德国、对默克尔的一颗心。岂止瓜迪奥拉,对这样一个德国,多少长年生活于此的外国人未曾料想于万一,惊喜之间这些外人对这个国家发生了感情、有了认同。这个秋天的童话如此真实、又如此灿烂,德国变了!

德国在变化

变化从政府开始。二十年前一九九三年科尔政府期间第一次修订避难权的宪法第十二条,确立被列入安全第三国的人民不享有避难权,巴尔干战争难民因此合法被阻在外。修宪立竿见影,一九九四年德国避难申请锐减百分之六十,从上一年的三十二万件降到不足十三万,十年后二○○四年已不足五万件。那些年的电视新闻题头照至今历历在目,申请避难的乌合之众蜂拥在难民局窗口,彷彿难民潮的灭顶之灾随时威胁在即。二十年后,还是基督教联盟执政的德国政府开门接受难民,德国的政治在变化。

传媒随之改变,传播出与以往不同的画面、不同的声音:从前外长根舍到平头百姓以二战后自身的逃难经历将心比心“谁自愿背井离乡铤而走险”,叙利亚难民小姑娘电视镜头前顺畅的德语娓娓道出人生的愿景,一个屋檐下年轻叙利亚难民家庭和接纳他们的德国退休老妇……一丝不苟于规定和秩序的德国也会洋溢着浓浓的人情。政治的变化为媒体的变化提供了机遇,社会中的另一面与受众有缘相见。

政府政治的改变导向社会舆论和民意趋向,舆论和民意反过来又支持和促进政治上的变化。在政府宣佈开放边境接纳难民之后,九月十一日电视民调“政治晴雨錶”(两周一次)显示,百分之五十七的民众支持默克尔的决定、百分之六十二认为德国足以应付难民危机的挑战。默克尔的执政夥伴巴伐利亚的基督教社会联盟(CSU)主席、州长泽霍费尔激烈抨击默克尔,外界以为默克尔的难民政治惨败。事实上,九月二十五日的“政治晴雨錶”显示依然有百分之五十认同默克尔的难民政策、百分之五十七认为德国能够应付难民危机,百分之七十三好评默克尔总体执政。

今天德国这一难民政治并非一时兴起的空中楼阁。执政十数年来,默克尔不断引导社会和大众看到德国正在成为一个移民国家──它的移民数量仅在美国之后,推动多元平等理念与移民融入政策双管齐下。前总统伍尔夫的话“现在,伊斯兰也属于德国”经默克尔不断重申,在有广大穆斯林移民的德国正在成为政府政策和社会共识的不可或缺。任何离开这些变化背景对德国现时难民政治的解读都不免变形。

坚守价值的现实政治

缘起叙利亚而蔓延西欧的难民潮并非一天之间“危机”起来,只是此前欧洲和国际一直不愿正视。叙利亚难民从土耳其或希腊意大利进入巴尔干,取道匈牙利和奥地利,首以德国为目标。二○一四年德国难民申请从二○一一年的五万件激增到二十万件,二○一五年到八月中就已过二十万件。据联合国难民署,叙利亚出逃难民四百万,土耳其一国就收留一百八十万,许多人又继续逃向西欧。七月上旬默克尔出访巴尔干塞尔维亚、阿尔巴尼亚、波黑诸国,难民为重要议题。

德国宣佈开放边界接收难民的决定是有备而来,还在难民潮之前八月下旬德国就已暂停执行都柏林协议。都柏林协议简单说就是,难民要在进入欧盟边境首站国家申请避难,进入其他欧盟国家后所在国可以拒绝受理避难而直接遣送他回到进入欧盟的第一站。就共同合理分担的原则而言,对这个规定一直有争议,事实上也没有严格执行。至于说到德国开放边境接收难民──确切说是对难民边境免检,因为申根国家之间不设边境检查,事实上是欧洲没有内部边境,暂开边境检查倒是需要欧盟的批准。然而申根国家匈牙利高筑铁丝网封锁与克罗地亚的边界违背申根协议,宣佈对非法入境难民以罪犯论处违背联合国日内瓦难民公约。公约第三十一条规定:只要迅速到当局报备,难民非法进入和居留签约国免于刑罚。

拒难民于国门之外,其结果对难民是人道灾难、对欧盟是邻国间的纷争与混乱;默克尔说明她的决定是出于现实政治的需要,“联邦政府一向根据现实要求採取行动”。与此并立还有另类的现实政治:匈牙利封锁边境、斯洛伐克宣佈只接受基督徒难民、东欧国家抱团拒绝欧盟难民配额方案……政治之为政治总是基于和坚持某种价值,背离民主国家立国基本价值的政治,不是默克尔的现实政治。

童话之后──严峻的挑战

九月份进入德国的难民保守估计有十四万,据称每天继续有近千人进入。童话之后,接下来讨论、争议开始。据最近一次(十月九日)的“政治晴雨錶”,认为德国足以承受难民危机的从两周前的百分之五十七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五,相反的意见从百分之四十上升到百分之五十一;赞成默克尔难民政治的从百分之五十下降到百分之四十六,反对的从百分之四十上升到百分之四十八。面对难民危机的实际及其困难和问题,民众对默克尔难民政治态度发生改变,幅度虽大但不是颠覆性的。

与此相比,政争就火爆多了,虽不乏党争和个人攻击,基本上还是集中于政府的政策,确切说是否确定难民限额、是否封锁边界……。为减少难民入境压力,默克尔接受本执政党基督教联盟(CDU和CSU)提议,在边境设立临时过境区速审难民资格,来自安全第三国者不予入境。为此,她首先要说服和取得联合执政夥伴社会民主党(SPD)的赞同,也要化解在野党的异议。这些难民政策上的争议与调整都安稳于宪政体制之内,虽然也有诉诸宪法法院的威胁要求巴伐利亚州可以自行合法关闭边境。然而不过空头威胁,因为宪法第二十四条明文规定边境事务及设施属国家主权是联邦的权限。这个党向以极端保守着称,还是常有些出人意料之举。

难民危机对于德国,不仅是外来的,还有内在的。早在难民潮到来之前德国就连连发生难民营纵火案,有些已经住人,更多是修缮后待用房屋。近一个月以来更有增无减,东边多于西边,几无例外地为排外犯罪。选前两天十月十七日,五十九岁的科隆市长候选人雷克(Henriette Reker)在竞选活动中遇刺。作为副市长她负责科隆市难民安置,作为无党派市长候选人她得到各界一致支持。现查明四十四岁的罪犯出于极端右翼动机、直接针对雷克安置难民的政策和工作。以极端右翼分子为首领、以排外为组织的德累斯顿星期一大游行Pegida(全称“爱国主义欧洲人反对西方伊斯兰化”),于周年之际十月十九日再度组织示威游行。伴随难民危机,对于右翼犯罪的持续增长及其排外和仇恨煽动,人们感到忧虑。十九日科隆市长选举,雷克女士绝对多数当选;对于Pegida游行,内政部长德梅杰和司法部长马斯同时出面严厉警告:对极端右翼活动和一切暴力行为国家将严惩不贷。如此看来,对政府和社会而言,右翼的伺机骚动反倒成为防范右翼民粹泛滥的一剂预防针。

尽管对默克尔难民政策的支持度向下浮动,但对她执政持肯定的,到十月上旬依然保持高达百分之七十,政治家排行榜中名列第四不变。假如一周后选举,“政治晴雨錶”预测基督教联盟保持得票百分之四十一不变,其他各党的变化幅度在正负百分之一之间。德国的政局相当稳定,若成功地渡过难民危机,德国社会将面向自由开放更进一步。

危机的尽头在哪里?

面对危机,人们期待能够缓和甚至根除难民危机产生的根源。

这一波欧洲难民危机直接起因是滞留土耳其的叙利亚难民涌向西欧,因为财政紧缺、难民的生存环境恶化。联合国不能推卸、免除自己的责任。

叙利亚人流亡,逃避阿萨德政府军和伊斯兰国──某种程度上是美国第二次伊拉克战争的后遗症,伊斯兰国的初创骨干很多是没有出路的前萨达姆政权的情治人员。叙利亚人逃避的双方分属宗教上敌对的派别:什叶派的阿萨德政权,逊尼派的伊斯兰国。

伊斯兰国从逊尼派的西亚大国沙地阿拉伯不断得到财政输血,沙地阿拉伯同时又是美国坚定的盟友。能指望这样的结盟有助于中东的稳定?

难民潮起,打着对抗伊斯兰国的旗号,普京抢先一步联手什叶派的伊朗军事介入叙利亚,实际是支撑阿萨德政权。

阿富汗战争出来一个塔利班,美国从伊拉克战争抽身又出一个更激进的伊斯兰国,俄国军事介入叙利亚又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文章来源:《争鸣》杂志2015年1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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