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跟《后会无期》谈谈商业片的艺术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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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过作家韩寒的大部分小说、杂文,买过他主编的杂志《独唱团》。他的小说作品也许很不“文学”,但我挺中意他对现实的把握。比如小说《三重门》语言讲究而不做作,他的作品中有现实幽默,有当下社会关系的书写和呈现。这种呈现或平实,或夸张,但还算有一说一。后来又看到他的《长安乱》,更有些味道了,变形调侃的古代人物和武侠故事中有许多让我会心一笑的去处,许多地方还营造出一种荒诞感。这部武侠小说中对“当下现实”这个让很多大陆作家栽跟头的东西有一种直接而又变形的处理,在遮蔽与揭示之间,构成了某种有趣味、有意味的张力。韩寒的杂文思想锋利,看见啥就说啥,心里有啥说啥,不闭起眼睛装瞎子,不会自我阉割当傻逼;他有幽默感,有文字眩技,有理念的高声呼喊,但还算不自媚,不装腔作势,这就不易。非常喜欢韩寒的文字,在这里,我看见一个想认真看中国,认真思考中国的青年。

韩寒拍电影了,自编、自导,《后会无期》,7月24号公映。电影上映已经一周,票房接近4亿元人民币,称得上商业上成功的电影。电影讲了三个青年从家乡东极岛出发一路往西的旅程,其间他们遇到了一些故人,也遭遇了几出意外。我很有期待,但去看了后觉得失望。

失望来自我的期待:我大概还把韩寒当做独立写作才子,自由发言的公知预备队员来期待。韩寒拍的不是《盲井》那一类不经审查的独立电影。他拍的这部电影,需要考虑商业交换,还必须通过中国电影的审查体制。电影的重要道具是一部POLO车,那是韩寒的一个广告代言。这个植入必然使得与汽车有关的剧情和画面处理获得品牌方上海大众的认可。中国大陆观众看任何进口、国产影片时所看到的第一个镜头是一条飞舞的龙,金龙飞舞定格之后,下面会出现一行小字,标示着这是当年的通过令第几号。对这条龙我们一般都毫不在意、视而不见,它就是中国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发出的公映许可证,电影圈里人简称为“龙标”。电影开头有一首由韩寒填词的主题曲《东极岛之歌》,音乐威武雄壮,像是军歌进行曲,唱法又如国歌,歌词貌似在表达一种赤子之心:“东极岛,你是人间仙境,你人杰地灵,除了你这里,我们哪儿都不想去,我们生是你的老百姓,死是你的小精灵。”但如果与现实中的移民潮和某些社会氛围一对照,歌词就显得不那么正经,不那么赤心。像这种反讽夸张意味的台词和桥段在电影中有几处,但感觉非常隐讳,因为如果玩过分了,片子就拿不到龙标,就跟我们相会无期。

当然,商业算计和政府审查每个大陆电影作者都必须面对,韩寒电影的问题是:不想或者不会娱乐观众,只顾着说自己的话,耍自己的艺术小感觉。

《后会无期》剧组在宣传中说:这是“定位于公路类型的商业片”。商业片的一般游戏规则是:为了娱乐我们讲故事,以引起我们的观看兴趣为目的;电影创作者要显示高超本领,签发话语影响力的支票让我们掏钱,就得让观众坐得住,看得下去,甚至看了还想看。然而《后会无期》讲的故事太松散,太随意,看不到其中发展的因果逻辑。几个人开车上路,我会问,他们去干吗?去入职?这就不是故事,这叫做没事。啥叫故事?它的开头要吸引我们的兴趣,让我们跟着走,一般会设计人物遇到点困境,角色之间的关系还是要求有点张力或冲突。故事,人类讲了几千几万年,我们的许多文明就是在这说和听之中传承和建立的。

很多喜爱《后会无期》的朋友跟我说,它是公路片,因而就是松散行走,不需要故事结构。公路片是个比较成熟的剧情片类型,不是事情发生在公路上就是公路片。新好莱坞电影的开山之作《邦尼和克莱德》(Bonnie And Clyde,1967)虽然大部分故事发生在公路上,但那是一部典型的强盗片。斯皮尔伯格出道的片子《飞车杀机》(《决斗》Duel,1971)全片都发生在公路上,但那是一部惊悚片。

公路片有固定的形式感,而更重要的是反映社会心理的矛盾情结,这个情结就是那种反主流的冲动,那种对现存社会秩序,现实男女关系,某些既定观念的质疑。它有着强烈的反主流文化色彩。1969年的《逍遥骑士》(Easy Rider)可以看做是其奠基之作。两个嬉皮士骑着摩托车穿越美国,却阴错阳差被关进监狱,律师把他们救出,那个律师却被崇尚暴力的当地居民无端打死,两个青年也惨死在观念愚昧、崇尚暴力的牛仔枪下。另一部经典公路片是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导演的《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1991),通过写两个上路旅行的女子,展示出了男性对她们各种伤害和无礼、冷漠,以及她们对于男性歹徒的猛烈回击和法治机构的不信任。看看,这些经典公路片都按照一般商业片的道道来:讲故事,设计冲突,人物命运和性格都有大变化。

《后会无期》的事情也发生在路上,可它是淡雅的广告絮语,它似乎有着边缘青年漫游记的味道,有着韩寒式的文人随意徜徉意味,但既无故事和人物,也找不到反主流文化的意味。我只看到几个人物漫游山川森林,旅途结束后,他们的性格毫无变化,他们的人生也没有戏剧性转折。影片拿胡生(高华阳扮演)的自述开头,转眼就把他写丢了,这种忽来忽去又没写出性格和人物关系的角色,编剧界俗称“飞人”,在电影电视中都是尽量避免的笔触。另一个桥段,摩托车手阿吕(钟汉良扮演)旅途中突然出现,跟马浩汉(冯绍峰扮演)跟江河(陈柏霖扮演)他们一起看火箭升空失败爆炸,讲点宇宙有文明,人类太渺小之类的哲理鸡汤,其乐融融取得信任后,阿吕就偷走了他们的车。这个小桥段没有人物境遇的设置,也没让我们发现某个完整的人物形象,仿佛作者为了玩意外而意外。

韩寒式的“金句”也遍布《后会无期》中,那些段子式的句子听起来着实幽默睿智,但却大珠小珠落玉盘,散乱而缺乏整体性,有的聪明台词和有趣画面也设计得有点过分刻意。比如片中三个人逃跑,居然能开着小车一头就撞开机场的铁丝网,糊里糊涂停在机场跑道尽头,就为了让误入旅途的苏米(王珞丹扮演)看到越过头顶的飞机说一调皮的台词:我还没买机票呢;马浩汉大雨中掉了皮夹子,人民币四散,就为了配合广播中“满地捡钱”的台词。电影的假定性和幽默感不是这么玩的。比如主人公开着一辆没牌照的车纵横四海显然是假定性情境,那就应该要么编出点意外而又合乎人情事理的桥段让我们叫绝,要么营造一个让观众放弃现实的思维习惯跟着走的虚拟夸张之类的喜剧情境。看卓别林和周星驰的电影,我就绝不会想这种车牌照的问题。

《后会无期》对电影讲故事的章法比较茫然,为了连缀剧情对人情事理进行了强力写作。比如江河在破宾馆留宿职业性工作者,遭遇假警察来查房。那边警察凶狠狂叫追捕,假扮性工作者的苏米就在院子里散步等着,而终于跳窗逃出的两个涉嫌嫖娼的犯罪嫌疑人还非把“小姐”带上车一起跑。是怕警察追上他们没证据吗?这种地方,实在剧情需要,编剧就得显摆编织桥段的功夫,让苏米合情合理地上他们的车。这些地方,可以看出导演懂不懂电影的语法和生活的逻辑。

我同意周围好几个朋友的赞美:本片的摄影挺帅气,音乐非常棒。但是,我总提醒他们,这些电影元素如果单独拎出来夸奖,往往都是为骂导演和影片整体做铺垫。由于韩寒的积累的话语影响力,我们走进电影院与其相会,但这是一张透支的话语支票,韩寒签发得随意了些。

郝建是北京电影学院教授。

来源:纽约时报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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