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寺地处干将岭第一峰——莫邪峰的山脊北侧,建于东汉永初二年,已历千年,虽遭遇数次兵燹火灾,因寺内建筑大都为砖石结构,基本骨架格局仍显出一派苍古之气。但寺内大殿阁楼已破败不堪,两厢的庑殿也年久失修,坍零败落,连前后院的那些石板也有不少断裂塌陷。只有殿前殿后,那些青松翠柏,还有十来株枝叶繁荣的石榴树,蓊蓊郁郁,透出一气儿苍古之韵。那石榴树的枝枝梢梢上年年岁岁都缀满了拳头大小的石榴,显出一派勃勃生机。

申亦夫悲悲切切地捻着手中的念珠,低首垂眉地立在鸡鸣寺的后山门,向下面的石阶张望,看看时辰,胡燮炎父子该来了。

当年,胡燮炎一亮出那卷大明宝钞,处在极度震撼之中的申亦夫,一下子便将此人视为可以托付终生的刎颈之交。

申亦夫右侧的南太湖,那一大片接天连水的雾气,此时已渐渐散开,新晴初绽的大湖中一个个绿岛,尽收眼底,而隔湖相望的有“吴中第一山”之称的天穹山,那一座座耸立在危岩绝顶的寺庙,在绿如烟云的树海中愈发显得邈远幽寂,静逸空灵。

吴州各寺庙道观,平日价即使鸡犬相闻,也很少来往走动,大都各自为阵。除了衙门,各寺庙道观僧人道士,彼此间并不知根知底,大都僧人道士甚而至于对其他寺庙道观的方丈道长在哪受戒,何时到此住持,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情况正合申亦夫之意,他当年欲在吴州觅一栖身之地,曾扮作僧人,走访了天穹山上下的许多庙宇。

……前方一个山坡下,有一座寺院若隐若现在密林中。这寺院建筑精美而又雅致,四周皆是密林,显得十分幽深。

前面有一个中年僧人晃晃悠悠担水而来,一见风尘仆仆的申亦夫,隔老远便歇下担桶问:“师父,可是想找个挂单之处?”

申亦夫看这僧人一脸的憨相,便知此僧多少有些智障。他合掌问道:“你这儿是何寺,你家方丈又是谁?”

“这是普济寺,我家方丈乃道戬法师。”那憨僧露齿笑答道,“他今日一早就进城去了。”

申亦夫突然一闷,他想起那助朱棣登上皇位的道衍。这道衍,俗名姚广孝,吴州人氏,曾一度归隐天穹山普济禅寺,于是他接口问道:“那道衍当年是否住持过这普济寺?”

“正是,正是,当年道衍法师七十大寿,咱成祖皇帝还赐诗呢,我还记得这两句‘未可还山隐,当存报国忠’嘿嘿嘿!”这憨僧揩抹着扁平的额头,发出一串憨笑,

“法师?这道衍也能算诵经供佛的佛门中人!”申亦夫一声冷笑,“‘未可还山隐,当存报国忠’,这一人天下,哪里有国可言?这国便是帝王之家,所谓报国忠,便是为这一人尽忠而已!”

“师父,可晓得道衍法师还有一冢在此?”憨僧又问道。

听到道衍有一冢在此,申亦夫不觉一愣,他微微摇头道:“不是说,道衍死于京城,葬于京城吗?”

“师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道衍法师的灵骨虽未有葬于此地,但这是衣冠墓,从前可气派着呢,这些年才荒掉了的,师父可想进寺一看。”憨僧笑眯眯地向申亦夫发出邀请。

申亦夫向这座林木掩映的寺院剜了一眼,刚想拒绝,转念一想,便点头应允,随这憨僧走进普济禅寺。

这普济禅寺极其精致,透出一股华贵庄重之意,旃檀松柏掩映期间,梁柱走廊处处可见精雕细刻的砖雕木刻。

他们一路并未碰见其他僧人。憨僧到斋房放下担桶,立即取一把柴刀,引申亦夫走向寺后的一片密林。

林中到处充斥着浓烈的腐叶和青苔的酸涩味,那噼噼啪啪的砍伐声传遍了林中的四面八方。

憨僧手挥柴刀从藤蔓杂树交缠的密林中辟出了一条路来。

受到惊扰的斑蝥蜈蚣潮虫以及形形色色的虫蚁和蛇蝎鼠兔,一拥而出,各自夺路而逃。

随着一路枝叶飞舞,两排身缠藤萝的石人石兽的石像生和一座石牌坊赫然显身。

憨僧将一片片状如箭簇的蒿草刈倒,垂首退至一侧。

那石牌坊三楹四柱,全部为汉白玉雕砌,额坊和柱石上下,均刻有祥云图纹及麒麟狮子浮雕,牌坊虽然石色黯然无光,布满苍苔,但仍不失其气势和尊严。石牌坊后,是一座同样布满苍苔的圆形石墓。

申亦夫一见之下,大吃一惊,他不知这密林深处竟有如此气势恢宏的石牌坊和石墓。那墓碑上镌刻着“太子少师姚公广孝之墓”十个阴文大字。

*

每当隔湖相望天穹山,申亦夫总会想到那个佛门败类。

虽则他也已落发为僧,而且也遵从戒律,可他并不以为自己就是佛门子弟。因为不论在乌斯藏,还是在这内地,除了这寺庙道观,他已无处藏身,无以为家,他不过是借座寺庙,了此残生罢了。正如当年他发愿皈依三宝,拜噶顿巴为师的初衷,只是想着学一身本事,替爹娘复仇,为自己泄恨。至于如今自己能以大慈悲为根本,他以为修持佛法只是其一,本性向善才是究竟。

申亦夫常常会由道衍,一下想到惠帝朱允炆。

爹爹申忠义一直称颂这惠帝,一反其祖父朱元璋的暴虐,力行宽政,平反冤狱,减轻赋税,深得士心。

申亦夫因此也宁肯相信被朱棣夺取帝位的惠帝并未自焚于宫中,而是削发披缁,从间道出,而后龙归沧海碧云处,云游四方去也。

自幼对随遇而安的游僧生活心神向往的申亦夫,来吴州之前,也如游僧,哪里有经幡寺院,哪里便是他的家。

……一轮旭日冉冉而起,雪山在晨曦中醒来,雪冠在不绝如缕的雪雾中,露出一片糁人的绯红。一抹绿洲和参差错落的楼阁及线墙青瓦在远处凛冽的空气中时隐时现,犹如海市蜃景。

申亦夫身揹包袱,不时腾空而起,飘摇在这浸润于旭日光辉的沙海之中。

出沙漠,他便进入了半农半牧的河湟谷地。沿谷地一路东向,可直达一个藏汉回三族共生的叫鲁沙尔(21)地方。

这绿洲近了,触目皆是枝干向天的冲天杨和依依垂柳,四周布满了一幢幢土屋和一陇陇高高低低的菜蔬庄稼。

那些土屋上空升起的一蓬蓬炊烟,被风吹散,与还未完全散去的云雾合而为一,在罗汉山山腰上形成一道晓岚。

因那汉寺前殿佛堂的内檐门额之上有朱元璋敕赐的金书横匾一方,这横匾有“瞿坛”两字,这寺院便叫做“瞿坛寺”,但这汉寺藏语称“卓仓多杰羌”,意为乐都持金刚佛寺。

前方这丝绸南路的重镇地名“乐都”,便由此而来。

申亦夫远望静卧这绿洲其中的那座汉族寺院,心里不由得既喜又怯。这十几年来,他辗转在乌斯藏各地的藏寺诵经学法,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如米勒日巴上师(22)那样,身披一袭白色斗篷,飞越崇山峻岭,云游四海,利益众生。但他从未与汉寺、汉僧有过交道。听说此处的垦荒营地附近大都为江南移民,尤其是以金陵人为最,申亦夫的心为之而嘭嘭乱跳了好一阵。

此时,在沙漠中奔走了一夜的申亦夫,腹中有几分饥荒,不时发出数声肠鸣。每当此刻,他便不由得想起恩师噶顿巴来。

恩师起先只是在闭关修行中,放弃日常饮食,他在进入禅定观想之前,用一钵点化之水,便能代替普通饮食,数月乃至于数年,无须进食。但恩师后来即使在平日,也能不食人间烟火,纯粹以天地灵逸滋养而生存。申亦夫后来才知,这便是汉地练丹道士苦修而不得的“萃精法”,那是只有进入禅定最高层次的人才可能有此修为。

申亦夫也很清楚,他距恩师的修为,相差十万八千里。但他自觉精诚所至,终有一日,他亦能功德圆满。

申亦夫顺青绿色的瞿坛河,直奔那依山临水的汉寺而去。

在修长的白杨和如华盖似的松柏中,一道黄色的砖墙和错落有致的庭院楼阁,掩映期间,但这座总体布局为长方形的汉寺背靠着的罗汉山山坡上,则稀稀落落点缀着毫无生气的干黄植被,使这一座座灰白色的木质殿宇佛堂,显出几分莫名的颓丧。

瞿坛寺完全为清一色的汉式建筑,但寺门外的经杆经幡,却依然是藏传佛教样式,这让申亦夫不觉抿嘴一笑。不过,他一直也没能闹明白,那三罗喇嘛(23)主持的这座金刚佛寺,后来不知为何,摇身一变,竟成了一座汉寺。

寺前空地上,堆着许多的木料石料和砖瓦黄沙,另有卖香烛烧纸和各种吃食的小贩和到处游走东闻西嗅的流浪狗。

不多的几个香客,毫不理会那些小贩殷勤的带着讨好声的招呼,兀自通过这片空地,向寺里走去。又有两批匠人,几乎肩并肩地抬着硕大圆木,嗨唷杭哟地喊着号子,重重地走在干尘四起的土路上,向寺里而去。

瞿坛寺正在大兴土木,院里不时地传来锯木声和凿石声。

这高亢响亮的江南号子,声震四野,令申亦夫眼睛蓦地一亮,他的双肩不禁微微一颤。

这河湟谷地,自洪武年间,便有一批又一批为朱元璋所憎恶的江南豪门士族及失地的流民,被迁移至此。

瞿坛寺门前的空地上,立着几只热气缭绕的锅子炉子,有几个卖吃食的人,将目光转向了满面风尘显然来自他乡的申亦夫。

他们有的热眼抱臂,上下打量着,有的则用目光征询地看着他,而有的干脆朝他吆喝:“嗨,阿罗,吃的要咧!”

毫无疑问,他们都把他看作藏人了。

“热热的山药蛋,热热的!”一个面色黑沉的老妪捋了捋凌乱的鬓发,不停地向他启齿笑道。

那个额头颧骨高耸,面肤黧黑的卖汤面的汉子,他抹一把小桌,立即便取出碗来并在碗里砸了一把芫荽,仿佛已经敲定了似的,操一口地道的金陵口音,问申亦夫:“宽汤,还是紧汤?”

自爹娘双亡,这些年来,申亦夫再也未能听到半声乡音。听到“宽汤,还是紧汤?”,他的面颊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而今他对故乡的认同,只是这吴地方言了。有时他会通过自说自话这吴地方言,来唤起他对故乡的一点记忆,他的故乡,也只剩下这些方言了。

踌躇片刻,申亦夫暗暗地吸了口气,毕恭毕敬地让那汉子给他下碗面来。

这些一律着汉服操汉语的小贩,使申亦夫如薰风拂面,一下子便将他带到阜盛的金陵闹市。他随即陷入他从未经验过的一种盛大而厚重的酸楚之中。同时,他的内心深处又涌起了一股暖暖的柔情。

申亦夫先走到面前,蹲下身来,买下几个热呼呼的山药蛋,剥下皮来,沾着老妪递过来的木碗,蘸着其中的盐巴吃了起来。

那卖面的汉子,手脚麻利地下着面条,同申亦夫聊上了。

汉子一口浓浓的金陵乡音,让申亦夫受用极了,这人一下子让他倍感亲切。

如果他申亦夫愿意,他可以用一口地道的金陵话同这人攀谈。这时,他觉得一种漫无边际的温情向他徐徐袭来。

这时,有几名佩刀持枪的军汉,齐齐地踏步向寺门走去。

申亦夫双肩微微一动,但他眼神却仍旧显得安详而又宁静。他看着那几个军汉,问卖面的汉子道:“这寺里怎地住着军爷?”

汉子瞥一眼那几个军汉的背影,告诉申亦夫,这瞿坛寺,当地人叫作皇庙,有三个皇帝,包括当今皇上,给这皇庙下达过敕谕三道,修建殿宇佛堂,赐宝瓶香炉香案钟鼎磬鼓和佛像,赐给皇庙山场林木田地,领属周边一十三寺,还专门了调拨五十二员旗军护寺。

“可以这么说,这旗军护寺的事,天下独一份!”汉子的眸子像猫一样地闪亮,他指指寺门外几个开始叮当叮当凿石料的匠人道,“在咱乐都,是七份佛差,三份县差!”

那老妪添说道:“我们也是靠山吃山,做点小营生度日。”

“这朝廷为甚如此厚爱…咱这瞿坛寺呢?”申亦夫困惑地问那汉子。在这之前,他对此一无所知。

“嗨,啧!”汉子因为申亦夫连这事都不知而心生鄙夷,“咱这皇庙的方丈是国师呵,前代皇上敕命的国师呵!”

但申亦夫还是不明白这朝廷,皇上为何要钟情于这天高路远,偏僻而又蛮荒的一座汉寺,钟情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方丈。

“你的这些个皮子,不要了?”那老妪再次确认申亦夫不要那些山药蛋皮了,便朝他笑笑,一把抓起他堆在炉子上的那些山药蛋皮,转身向后走去。

老妪将那些山药蛋皮扔在一堆拖拖拉拉的破烂边上,那破烂一侧,卧着一匹毛色杂乱肮脏的野狗。她拍拍手,便折返回来。

“满街都是,一抓一大把!”她反手指了指远方,指了指在雪山映照下的那一片原野,唠唠叨叨地对申亦夫道,“全是垦荒营地那儿的,发配到此的爷娘全翘了,再没人管,为寻口食,整日价钻天打洞,个个饿得嗷嗷叫,要死要活!那些看管垦荒营地的军爷,时间一长,也就睁眼闭眼,他们就一个两个全偷跑到外头,像一只只野猫野狗,瞎蹿乱钻,能活就活,死了也就死了……”

申亦夫还未完全听明白老妪之言,那堆破烂突然动了起来,他这才看到一双烂脏的小脚丫,从那些破布烂絮中露了出来,然后是一个顶着破布烂絮的小脑袋和几近散架的小身子。

申亦夫的眼睛圆了,大张着嘴巴,一眼不眨看着那小身子。

那张只剩下一双眼睛的小脸,凑向老妪扔在那儿的山药蛋皮上,同野狗一起,直接下嘴吃起那些山药蛋皮来了。

“阿罗,面好了,请慢用!”那汉子将一碗香气四溢的汤面,端上桌来,继而又向两个路过的身着袈裟的汉僧招呼道,“师父,来碗热汤面,不加荤菜荤油,阿是的!”

那两个汉僧微笑不语,轻轻地摆摆脑袋,神情庄重地从那个瘦如枯柴的孩子和那匹野狗跟前慢慢地走了过去。

申亦夫抄起面碗,便向那孩子走去。

“嚯唷,面就算了,你顾不过来的,我没说这样的小把戏满街都是吗!”那老妪朝申亦夫叫道。

“慢着阿罗,慢着,我这碗还要用的!”卖汤面的汉子捡起一片瓦,边追边喊,奔过来,接过面碗道,“这个东西瘦得浑身没有二两肉,活不过冬的,吃了也是白吃!”

申亦夫劈手夺回面碗,取出怀中圆钵,连汤带面扣在钵中,看都不看汉子一眼,又将面碗塞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向孩子。

那汉子方才让他生出的那份亲切,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汉子手里的瓦片砰然坠地,他替自己开脱道:“你可不知道他们脏得除了苍蝇,没有什么东西再会碰他们,垃圾堆里这种小死尸,连狗都不吃。”

申亦夫蹲下身,将钵头端到那个命贱如蝼蚁的孩子面前。

那孩子四肢着地,抬起发如乱草的脑袋,空空的眼睛迷惘地看看申亦夫,又看看钵头中的面,然后坐回地上,颤颤接过钵头,但他的嘴一挨近钵边,热气一冲,便不住地咳了起来。但那孩子不放下钵头,他恨恨咧咧地紧抓着钵头,拼死憋住,直憋得两腮和那根根肋骨凸起的胸脯剧烈地鼓涨起来,也不松手,直到咳得满额直暴青筋,浑身哆嗦,溅出来的面汤,烫在他手上身上,他才让申亦夫接过钵头。

申亦夫单手微微发力,拍打了一下孩子的背脊,止住了那阵昏天黑地的咳嗽。

那孩子一止咳,随即又接回钵头,将脸埋入钵中,吸溜吸溜的大口吃起面来。他被烫得丝丝哈哈,可这并不妨碍他将汤面大口大口地倒进嘴里。

瞿坛寺钟楼那口由宣宗(24)下诏铸就的大钟,此时被撞响了,穿云入天的钟声威震这四野八乡,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这座罗汉山下的寺院。

“当佛陀高踞在金壁辉煌的大殿时,如何普度这在苦海中挣扎的众生?他所许诺的救赎,又在哪里?他又要何时才会走下金碧辉煌的神堂,踏进这个他允诺要施以援手的的苦难世间?悲悯的,哪怕看一眼那些卑微地折服在他脚下的血泪苍生?”

申亦夫微微地抬头看天,在这一刹那,他心中无佛无寺,眼里只有这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孩子。

申亦夫就此另发新愿,他既不修来世,也不即身成佛,而是要为这些垦荒营地的罪人之后,在这民间德行沦丧,官府惟利是从,君主暴虐无道的天底下,谋一席安生之地,尽其可能使他们过上像人一样的正常生活。

阳光明媚天色湛蓝的天空,一排人字形的雁阵,偶发二三悲凉之声,举止庄严地横天而去。

申亦夫一脸悲戚地肩扛着这个名叫雷霖的孩子,他的身后磕磕碰碰地跟着几个衣着褴褛且肮脏的孩子,行走在蒿草向天的荒原。

*

那匹浑身布满黑斑的牝马来了,马身边伴随着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儿,踏阶而上,慢慢地朝上蠕动着。

突然,性空和明心两位师弟在大殿发出一声惊呼,申亦夫便转过身去。

这两位师弟一起在西番河湟谷地被救之后,无家可归,一直追随他左右,他落脚鸡鸣寺,他们也拜鸡鸣寺的老方丈为师,削发为僧。但鸡鸣寺现如今香火一年不如一年,其他僧人早已离寺而去,只剩下他和他的两位师弟。

随即,只见性空和明心两位师弟领了十几个目露惊喜之色的人出大殿,向他一齐走来。

那十几个人左腕背如性空和明心一样,都有一块疤痕。那些疤痕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疤痕的颜色虽则有深有浅,但却非常引人注目。

申亦夫仿佛又闻到了晨曦中的荒天野地,那远远近近,到处布满了一篷篷高大篙草的荒原上空,弥漫着一股皮肉被撩焦的糊味。

那些个父母双亡后逃出垦荒营地的少年,轮流将对方死死摁在沙砾地上,把手里那支火头明明灭灭的红柳根,戳进对方有着两环相扣的烙印的左腕背上。

一蓬蓬黑烟白烟,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双双紧闭着的眼睛中,迸出了一串串泪水。

申亦夫眼睛湿润了,他张开双臂,念珠噼啪乱响地向这些个人大步走去。

*

胡燮炎的目光落到了那道山脊之上的白塔寺。

那白塔寺也如鸡鸣寺一般,显得极为落拓,那圈残破红墙,早已褪色,斑斑驳驳,破败不堪。这寺虽叫白塔寺,其实白塔早就没了,因而白塔寺看上去跟干将岭上的其他寺院没有什么区别。

白塔寺建于元文宗天历二年,是整个江南硕果仅存的喇嘛寺,起先这寺属于藏传佛教的萨迦派,在元代鼎盛时期,曾有来自乌斯藏和蒙古的僧众达百十来人之多。朱元璋打下吴州之前,这些喇嘛们便不知了去向。但自从朱元璋对乌斯藏摄帝师喃加巴藏卜予以封赏,又封了章阳沙加监藏为灌顶国师。不久,随着章阳沙加监藏遗使入贡,乌斯藏恢复了与大明的从属关系。自此,便有几个藏地僧侣回到了白塔寺。

这些藏僧行事极为低调,很少参与吴州地界上的宗教活动,又绝少在外抛头露面,因而白塔寺早已被吴州人忽略不计。大明开国之后,寺院也再未恢复到元代的规模,寺内僧人从来只有寥寥数人。

吴州百姓对杀戮成性的蒙古人一向甚为厌恶,对他们信奉的喇嘛教也毫无兴趣。白塔寺之所以仍能独立江南,胡燮炎以为一则是这寺地处汉传佛教和道教合于一处的干将岭,幽寂而又偏僻,二则便是因为这几个藏僧不显山不露水的缘故。

白塔寺的这几个藏僧偶尔也会到鸡鸣寺来串个门,而申兄则多少有些心怀戒备,因而一直在回避与这几个藏僧的交往,惟恐在不经意中泄露他在藏地的经历。申兄将那尊羊脂玉佛雕转移出鸡鸣寺,也正是因为这几个藏僧的缘故。

突然,一个又壮又高,身着如缚帛之方单,缠身而露其右肩的僧人,绕过一段山岩从岔路口的石阶上踏踏实实地走了下来。

胡燮炎一眼就认出这个叫丹曾诺布的藏僧。

这面容黝黑的丹曾诺布,去年才来的白塔寺,他与那几个来白塔寺多年的藏僧一样,活动范围也大抵局限于干将岭一带。

丹曾诺布走近了,胡燮炎拖了胡海元一把,连人带马让到一侧,放下提箱,面向丹曾诺布,双手合掌。

胡海元一见丹曾诺布,犹如见到熟人那样咧嘴一笑。

“喔嚯,你的牙有了!”丹曾诺布指指胡海元已经换过的门牙,认真地笑了。

胡海元有几分羞惭地垂下眼皮,点点头。

去年冬至,胡海元随爹爹来鸡鸣寺,他趁爹爹与慧贤伯伯他们闲话之际,溜到了鸡鸣寺后院的灶间,他知道那灶间有一扇暗门。慧贤伯伯他们也并没打算瞒他,曾当他面开关过此门。

一出暗门,外面便是一片密林,沿山脊而下,有一条模模糊糊的细线小径,再过一片浓阴遮蔽的林子,就可直抵白塔寺的后院。这是去白塔寺的捷径。进了白塔寺的后院,绕着只剩塔基的塔址走了一圈,胡海元便来到了白塔寺的大经堂。

那经堂墙上有一扇扇砌死的盲窗,这叫他很是生气,打不开的窗,要他咋了!

这喇嘛寺,除了寺里的建筑是乌斯藏风格外,同其他汉族寺院并无太多的不同,大殿经堂里也供奉着释迦牟尼佛。

看着这比鸡鸣寺大殿更加破旧不堪的大经堂,胡海元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一阵风过来,吹动了那经堂廊下的两面墙上覆盖着的几大张破破烂烂的布幔,那布幔的破绽和缝隙处,不时露出了被遮掩的颜色驳杂的墙体。

胡海元意识到这便是性空说的唐卡壁画。性空说这白塔寺的唐卡壁画,很值得一看。

一看四下无人,胡海元走到墙跟前,想扒开墙上那张几近稣烂的布幔。就在这时,从大经堂里,走出了一个藏地的胖头男孩。

一见胡海元想干什么,男孩大大眼睛中立即闪过一抹愠怒。

胡海元第一次领教自己因身为异族而被人敌视的滋味,心里很是愤愤然。

那男孩嘴里呜哩哇啦地叫着,奔过来。虽则他一句也没听懂,但胡海元知道这是啥意思:不许掀动这布幔!

他们彼此怒目而视,互不相让。

可胡海元觉得来都来了,不看一下那壁画,岂不亏得慌。于是他仍旧照自己的意思,去掀那半幅筋筋拉拉的布幔。

于是,男孩如熊似的扑了上来。

事后,他才从慧贤伯伯那儿得知,这男孩的爹是个专做茶叶和绸缎的番商,他们父子俩临时在寺里落落脚。那男孩比他小两岁,与其父似的长相也酷似汉人,但体形庞大,身量同他相差无几。那会儿,虽说他习武时有些三心二意,不够卖力下碴,但毕竟跟耿老伯和爹练过功,他以为自己打得死老虎。

但这个没练过一天功的藏地男孩,既不是跟他比棍比刀比飞镖比摔跤,只是往那一站,简简单单地伸出一条胳膊,要跟他掰手劲。

胡海元很不屑,掰就掰!他以为他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扳倒这男孩,然而他连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上去,也没能扳倒那条胳膊。最后,这男孩一甩胳膊,就将他撂翻在地,而且还磕掉了半颗门牙。

就是那时,这位随番商一起来到白塔寺的丹曾诺布走了过来,说了那男孩几句,向胡海元陪了个不是,并将他带进大殿经堂,抓了两个搁在一边的供果塞进了他怀里。

那日,胡海元一进经堂大殿,猛然抬头,一见正前方坐在一盏幽暗灯下的释迦牟尼本色木雕坐像,心尖一颤。

释迦牟尼顶成肉髻,如螺钿般的圆润,右手施触地印左手平托钵盂,一双细长的似睁非睁的法眼和莲花宝座。

这尊释迦牟尼像上身竟也未着法衣,双臂双乳裸露无遗。

胡海元立即想到了那尊玉雕的释迦牟尼佛,他的心乱了。当初一个令他骇然的念头,曾从他脑际一掠而过:那玉佛,爹偷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为那尊可能是爹偷盗来的玉佛,担惊受怕了很久很久。虽则他最终推翻了这个结论,但眼前这尊释迦牟尼本色木雕坐像,又使他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白塔寺可曾丢失过像这尊木雕坐佛一式一样的玉佛像?”胡海元犹豫再三,竟不顾娘的警告,脱口而问,但他连忙添说道,“我在街上的地摊,看到过这样的一尊佛!”

“玉佛像,不丢失。”丹曾诺布摇摇硕大的脑袋,很不以为意地用生硬的汉话回道,“现在许多许多地方都看到藏式佛像!”

胡海元终于放下心来,随口与丹曾诺布攀谈了起来。自此,他们就算是结识了。

丹曾诺布一见爹双手合掌,以示敬意,也连忙双手合掌,友善地向爹和呲牙一笑,便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这是你的小孩?”丹曾诺布走过去了,但蓦然回首问道。

爹点了点头。

丹曾诺布又追问一句:“你藏民的是?”

爹抱歉地摇摇头。

“修过藏密不?”

“没有,此话怎讲?”爹不解地问道。

丹曾诺布向爹放眼一看道:“哦…在乌斯藏,有的人修哪个上师的功法,就把哪个上师像哉!”

“嚯,我看上去像是修哪个上师的功法了?”爹微微一笑。

“没修过藏密?”丹曾诺布喇嘛双目紧盯着爹的脸,不服气地又问了一句。

“没修过!”爹扬起头来,不容置疑地回道。

“那你前世一定藏民的是!”丹曾诺布喇嘛板起面孔,用同样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也许!”爹爽快地应道,他似乎很高兴他前世是个藏民。

丹曾诺布似乎有些生气,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就此别过。但他走出去没两步,回头对爹道:“上师不灌顶就修密法,不观想坛城,就诵持真言密咒,仪轨的不合乎,盗法就是!盗法者生遭恶报,死堕永无超脱的金刚地狱!”

爹的脸绽开了一个怪异的笑容,胡海元未见过爹爹这样的笑容。

正当胡海元纳罕之际,爹如变脸一般,猛地放下脸,从上面向他投来了锐利的一瞥,如鹰隼似的。爹一生气,便是这眼神。

忽然间,胡海元觉得爹确实像个藏人,除了有些微卷的头发,他的凹眼大脸圆头,身子高大而又墩实,同正在往下走的丹曾诺布,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两样。

胡海元不知爹为何而生气,但他很受伤,因为爹笑脸相送丹曾诺布之后,面对他时,顷刻之间,便如凶煞。

他连忙回头拽马,急步踏级而上。

*

胡燮炎一见申亦夫向后山门走来,连忙大步迎了上去。

胡海元见到申亦夫,那张紧绷的小脸慢慢舒展开来,他眉中带笑地叫一声:“慧贤伯伯!”

看到胡海元圆颅隆额,申亦夫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倘若落发为僧,那头形极为中看,随即因这个念头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他的嘴角微微地漾起一丝笑意。

申亦夫应了一声,照例摸摸胡海元的脑袋,调侃道:“小施主,有何见教?”

胡燮炎朝胡海元挥挥手,吩咐他将马牵到禅房的后院,去拴马喂料饮水。

“待汗下去,再给马饮水!”申亦夫拍拍花斑马沁出汗来的脖颈,关照胡海元道。

“嗳!”胡海元脆声应道,牵马走进了禅房一侧的那道壶门。

胡燮炎看着儿子一进通向那小院的夹道,便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账单和一叠大明通行宝钞,一并交给申亦夫。

“来取这铜钿的人,今儿也来了。他们第一回相约在此,一定要见你,向你当面致谢!”申亦夫收好纸钞后说道。

他们每次解救行动的行程,短者数千里,长者万里之遥,一路上山高路险,关隘重重,即使不贿赂通关,仅仅盘缠,也不是一个小数。

“见见也好,胡某对这些人仰慕已久,但致谢就不必了!”胡燮炎点点头。

他知道今儿相约在此的这些人,皆是高义之士,一律都是发配至边地的罪臣之后,他们有的是申亦夫所救之人,有的则在逃亡途中与申亦夫相遇,从那日开始,他们便追随申亦夫,立誓解救发配边关之罪臣遗孤。

当年申亦夫将那八百贯一分为四,分别交予三位罪臣之后与胡燮炎经商营业,获利所得均用于解救遗孤之用。

申亦夫在收起通行宝钞的同时,朝账单扫了一眼,看到胡燮炎一以贯之地将这所有利润一并交给了自己不算,又将他自己生意所得利润的大半捐献了出来。

“你一二再,再二三……”申亦夫不禁放下脸来,他知道胡燮炎所留下的银子,除了经营所需,只能维持一家最低生计,日子不免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但申亦夫话还未完,只见胡海元一溜烟地朝这儿奔将过来,只得就此打住。

*

大雄宝殿内烛光摇曳,香烟缭绕,殿内一侧此时已立了好些个人,那是胡海元从未见过的一群人。

爹爹要赶他到大殿外面去,但慧贤伯伯留下了他。不过,说实在的,他真的觉得无所谓,留下不留下都行。

这群人年岁都比爹爹小,有些至少要小个十来岁。他们一律身着蓝衣,头发披散开来,面相庄重,双目含悲。他们一见爹,便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弯腰,纷纷与爹招呼。

胡海元不难看出,忙着还礼的爹与这些人并不相识,但他们却甚为亲热。

一位目光炯然身材魁伟的汉子,一抱拳对胡燮炎道:“小弟雷霖,久仰胡兄大名!”

“你…雷霖哇,申兄时常说起贤弟!”胡燮炎看着这位浓眉大眼,目光深邃的燕京汉子,不由得有几分激动。

这个当年瘫在瞿坛寺门前的孩子,居然已长成一条大汉了!

“恩公对我等皆有再生之恩……”雷霖一脸正色地点点头,指指身边这一干人道。

胡燮炎不住地点头,并向申兄投去深深的一瞥。

雷霖他们虽则也为申兄灌顶授功,与申兄有师徒之实,但申兄从不许这些弟子称他为师,因而他们称申兄为恩公。

申兄这些年在滇南巴蜀和乌斯藏所救之人,已数以百计。

“柴仲阳,见过胡兄!”这时一位圆额高鼻,气质刚健的汉子挺身而出,对胡燮炎拱手道。

这雷霖柴仲阳,是这几年胡燮炎从申兄嘴里听到次数最多的两人。今日同时见到申兄的左臂右膀,令他倍感兴奋。

这位同样是燕京人氏的柴仲阳,年岁与雷霖相仿。柴父雷父不仅是永乐十八年的同科进士,还一齐侧身朝堂,同朝为官,因东厂擅权,力谏朱棣削弱东厂势力,被罗织罪名,双双发配河湟谷地并死在了垦区。雷霖被救之后,申兄当即夜入营地,救出了柴仲阳。

柴仲阳手托正欲还礼的胡燮炎道:“听恩公言,这几年来,咱们中间有不少困苦潦倒者,为胡兄慷慨接济,才度过难关。”

雷霖连忙道:“胡兄之恩,我等没齿不忘,请受众兄弟一拜!”

于是这一干不论受没受过胡燮炎接济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纳头便拜。

于是胡燮炎挣红了脸与雷霖柴仲阳他们撕扯起来,直待申亦夫发话,胡燮炎才与众人对拜了事。

胡燮炎雷霖柴仲阳他们一见如故,很快热络地交谈起来。

这雷霖柴仲阳月前刚从滇南回来,胡燮炎便问道:“那个姓梁的娃娃,两位可曾寻到?”

四年前,申兄在滇南垦区的乱坟岗死人堆里救出一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少年,寄养在一位彝族猎户人家。但半年之后,再去接人时,那少年已与猎户不告而别,就此没了音讯。申兄每每言及这人,便黯然神伤。胡燮炎知道此番他俩前往滇南垦荒营救人,申兄曾嘱两人设法再打问此人的下落。

“哦,梁彦道啊!”雷霖柴仲阳一齐摇了摇头。

雷霖柴仲阳他们时常来往于内地边关之间,是申兄救助罪臣遗孤大业的得力干将。胡燮炎知道,申兄常以云游名义外出,与他们在各地秘密集结,他们有时双双结伴行事,但更多的时候,是单枪匹马,独自涉险。这不禁令他生出了几分羡意,尤其是当他得知他们又开始策划一次辽东之行时,他对雷霖柴仲阳他们都有些妒忌了。

与这些高义之士相比,胡燮炎不禁甚为羞愧。这申兄以他“妻儿在,不得以身许之”为由,始终不让他介入此事。胡燮炎这次决定,回头要同这申兄正正式式谈一次,他不想就这样一直置身事外。今儿,他因自己是局外之人,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

胡燮炎在与雷霖柴仲阳他们相互闲话时,不时将目光扫向儿子,看他是否在留意他们的谈话。

每当这时,胡海元就显出一脸胡里胡涂,事不关己的样子,但那浓眉大眼的汉子对爹说的“慷慨馈赠,度过难关”之类的话,他还是听到心里去了。他这才明白怪不得有时货栈生意极好,进货出货,忙得连脚都要掮起来了,可他家并未阔起来。他想娘应当知道爹爹一直在用铜钿银子帮衬这些人,算盘这么精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香案供桌,早已摆满了各式供品,但他还是同性空和明心他们一起默默地将供品香烛挤在香案供桌之上。

爹爹同那几个汉子彼此走到一边,低声絮语了很久。

大殿内的如来佛祖阿难迦叶,还有十八罗汉,金粉早已悉数剥落。胡海元怎么看,都觉得这些木雕泥塑的尊容与这大殿中人相仿,犹如落难之人。

突然,胡海元发现这些人与慧贤伯伯那俩师弟一般,左腕背上竟然都有一块疤痕。

一个人腕上落疤,这很正常,但如果说当年胡海元看到性空和明心两人左腕背上都落疤,只是感到惊异的话,那么这一群人的左腕背上个个有疤,便令他惊恐了。性空明心曾回他道,他们师兄弟搬一只以为凉下来的香炉而烫伤的说法,显然已经不攻自破了。

此事令胡海元顿时感到怪诞之极。不过,他知道这等事终久是无解的,无须问人。

胡海元看出来了,今儿慧贤伯伯要和这些人在此做场法会。

不一会,他随爹爹和众人,双手合十,各就各位了。

随慧贤伯伯敲一声木铎,殿内立即钟罄齐鸣,诵经声四起。

这些人和爹爹,双手合十,闭目诵经,显然那经文,爹爹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爹爹会唱经,而且唱得抑扬顿挫,极为合辙,这事同样叫胡海元感到惊讶。而爹爹以往单独在此祭祖,慧贤伯伯他们唱经时,爹爹始终不发一声。

这经文,胡海元虽一窍不通,但慧贤伯伯和爹爹他们念经的声韵和腔调令他感到温暖吉祥,即使慧贤伯伯和爹爹他们大发悲声,这仍旧使他觉得纯净愉悦。

胡海元想不到这经文竟然可以被他们唱得这样出神入化,这样撼人心魄。

胡海元立在爹爹一侧,放眼向这一脸沧桑,满目悲凉的慧贤伯伯看去,但这平日熟悉的脸,此时变得异常陌生高远。

听娘讲,慧贤伯伯比爹爹大不了几岁,但胡海元无论怎么看,这慧贤伯伯都像个年过半百的老者。

这场法事,延续了很久,比以往任何一场法事都长,闹得胡海元腰酸背痛,精疲力竭。但法事一结束,他在庭院的石条凳上,刚坐了一会儿,爹就让他到院后门的那片空地上去托石担。

这儿从前是寺里两个小沙弥强身健体,练功的地方。

爹在他面前燃起一柱长香,关照他待香燃尽,再到后院斋房里去吃素面。

他摆足功架,托起石担,爹抬脚便去了。

*

胡海元托着石担,抬眼向坐落在下面山脊上的白塔寺看去。

那男孩没多久,又随他的父亲回乌斯藏了。胡海元也已换了门牙,但后来再到这儿来,他就再也不去那白塔寺了。

“到底祖祖辈辈都是吃下牛羊肉的,天生的!他再练也就那么个!”他当时就是那样想的,“怪不得他们能灭掉大宋,入主中原呢!”

在他印象中,什么突厥匈奴蒙古吐蕃都差不多。

他对谁也没提过那挡子事,但他在威武镖行举石担俯卧撑,练着练着,只要一想到那男孩,就练不下去了。于是除了飞镖,他对顶砖托担平提石锁扎马步之类的一切力气活,一律能省就省,他要做的就是避开爹和耿老伯的眼睛。

一见爹出了院门,胡海元嗨的一声,将石担重重地撂在了地上。一脚蹬在石担中间的青棡栎上,如碾场似的,将石担推到荫凉处,一屁股坐下去,定睛看着那柱才开了个头的冒着袅袅青烟的长香。

突然间,胡海元又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心悸,他猛地一抬头,只见爹爹目如铜铃,面孔青紫地立在院门口。

“畜牲!”爹爹低吼一声,一提脚向他扑来。

胡海元觉得脸上粘满了怎么都无法抹去的蛛丝,舌尖阵阵发麻,他的屁股从青棡栎上出溜下来,礅在地上。他眼睛一闭,单等那巴掌拳头铺天盖地砸下来。

一阵狂风扑面而来,胡海元立时感到喉管中鼻腔里暴出了一股子辣辣的窒人心息的刺痛,但又有一股疾风斜刺里横扫过来,那扑面狂风随即便被化为乌有。

“阿弥陀佛!”胡海元听见慧贤伯伯的声音如清风袭来。

胡海元睁眼一看,慧贤伯伯已立在爹爹和他之间。

“万事师法自然,水到自成渠!”慧贤伯伯双手合十,双眸淡然地看着爹爹,抚摸了一下胡海元湿漉漉的头顶,便转身而去。

胡海元看着随慧贤伯伯慢步离去的爹,一把抓住石担,但不论怎样使劲,他都无法举起这一下子变得重如千筠的石担了。

一阵轰轰隆隆的钟声突然破空而来,起先令胡海元心房一阵紧缩,但这音质深沉,回声悠长均匀的钟声,随即驱除了他刚才的惊恐和哀伤,使他心身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舒张,顿觉通体清寂,又隐约唤起了他对生活的希冀。

一声声撞钟和回声,徘徊在山峦之间,嗡嗡嘤嘤,经久不散。

(21)鲁沙尔,今青海湟中,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建者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塔尔寺便建在此地,此乃藏传佛教黄教的圣地。格鲁派在噶当派的基础上所建,十五世纪后,该派便逐渐在西藏取得了一统天下的地位。

(22)米勒日巴上师幼时奉母命,离乡外出,研习苯教咒语,以报伯父伯母侵占财产之仇。报仇雪恨之后,忏悔顿悟,改奉佛教,利益众生。

(23)三罗喇嘛,原名桑杰扎西,明初青海湖海心山修行一僧人,后在瞿坛寺修一小佛堂。三罗喇嘛到南京贡马,请求朱元璋护持和赐予寺额。朱元璋满足其要求,还封他为西宁卫僧纲司都纲,主管该地区宗教事务。

(24)中国兰州大学历史系维章博士在翻检西北地方志中发现,瞿坛寺自永乐之后,便与明皇室建立了密切的关系,由此推测建文帝在朱棣靖难之后,历经滇南、巴蜀,进入河湟谷地,隐匿于该寺。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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