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缕淡黄色的光,透过纸筋灰已四处剥落的竹篱,照在胡海元睡的竹榻上。胡海元捧着那只被塾师邝相公的戒尺打成馒头状的手,刚刚有点迷糊,就被一阵压低嗓门的低语声惊醒过来。他贴着竹篱的缝隙,不经意地向隔壁丢了一眼,见是爹爹回来了。

妹子殁掉后的这两三年里,爹爹日里忙着生意,但天一黑就不知去向,常常是不到深更半夜不着家。

看到爹身上冒着的寒气,再听听屋外呼啸的寒风,他使劲地扯了扯那床露出棉絮的破被,缩作一团,准备再次睡去,突然看见爹手里多了块犹如羊脂的黄白之物。

那黄白之物大小,犹如爹爹一掌上下,胡海元连忙探出头去,想再看一眼,但他身子一动,竹榻便发出了格吱格吱的一声响。

爹听见动静,竟噗的一声吹熄了灯盏,并迅速从怀里掏出的一袱雪雪白的绸缎,将手中的黄白之物裹了起来。

娘在暗中瞪大眼,愣愣地朝他这儿看着。

爹娘如此警觉,令胡海元顿生疑虑,他彻底清醒了过来,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想看看他们要将这东西藏在哪儿。

等了半晌,娘咕哝一声,躺下了。待他准备再次睡去时,只见爹模模糊糊的身影捧着那东西,绕过竹篱,蹑手蹑脚地从他的竹榻前闪过,开门进了灶间,然后去了灶间外的小天井。

胡海元听到那棵枇杷树发出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他竖起耳朵,分明听到了锄头闷闷的掘地声。过了半晌,爹悉悉索索地摸黑回到灶间,洗手揩面,又从他竹榻前经过,去了隔壁,一声不出地上了床。不一会,爹娘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胡海元折腾了许久,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清晨,天未大亮,胡海元便被一阵叫门声惊醒。一听来生意了,娘忙不迭地应声起床去开门。

爹不知啥时候已经出门去了,爹比妹子死前不知要忙多少,一直在进货出货,人都要飞起来了。

胡海元闹不明白,一打妹子死后,店里的生意竟出奇得好。他家小店的生意竟然一下子火了起来,只要是个东西,摆啥卖啥,啥都卖得掉,即使是一摊狗屎。来买东西的,有认识的客人,但更多的是些陌生面孔。就是现在,还有客人居然穿过半个城,到这儿来买把筷子,买只碗。有的客人会问一句,你们这家店,可是前两年死了小姑娘的那家店?虽说有时都是些小生意,但还是叫人激动半天。

妹子殁了,娘便整日坐在账桌边上,云鬓散乱,神情忧虑,浑身上下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愁苦之中。

妹子落葬之后,娘就这样定格了。

一般情况下,娘总是这样郁郁寡欢地坐在那儿,不知在想啥。除非有生意,娘的面孔才稍微活络起来。

胡海元猛地想起昨儿夜半的事,看店里来了好些个客人,再想爹一出去,也不知啥时回门,便迅速穿好袄裤,蹿进灶间,直奔天井。

一直扔在墙根下的那把锄头显然被人动过了。锄头被竖了起来,柄搭在了墙上,而枇杷树下那地上那些青黑色苔藓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混杂着青苔的新泥。

胡海元确信爹已将那块黄白之物埋在了树下,就如他当年确信那个托钵僧在为妹子作法事的夜晚,爹从那儿掘出过东西那样。

他犹豫了一会,一把拎起锄头,走到枇杷树下,小心翼翼地刨了起来。

那些泥土很松,刨了一会儿,他扔下锄头用手刨。不一会,他看到了那只广口的青花瓷坛。这只瓷坛,昨日还在货架角落里立着呢。

爹很喜欢这只瓷坛,记得爹给一个客人介绍这瓷坛时说过,这坛子用的是赣地乐平的“平等青”料,这种料又称“陂塘青”。爹说到这坛子“釉色淡雅,蓝中带灰,柔澈幽雅”这几句时,一脸得意。

胡海元的心一阵狂跳,立马捧出这只沉甸甸的瓷坛。他蹲下身子,揪掉塞在坛口的纸封,探手一捞,便重重地将一团包裹着一条雪白绸幔的绷硬物事,捞在手里。为了不弄脏这雪雪白的绸幔,他将那东西贴在怀里,一层层的向外解那绸幔。

胡海元颤巍巍地解开了那条白绸幔。

呀,一尊白黄白黄的玉雕释迦牟尼坐像!

猛一看,这尊释迦牟尼法像与他见过的任何一尊释迦牟尼法像没有多少区别:顶成肉髻,如螺钿般的圆润,右手施触地印,左手平托钵盂,一双细长的似睁非睁的法眼和厚重而又踏实的莲花宝座。

但这尊释迦牟尼像的上身竟未着法衣,双臂双乳裸露无遗,再仔细一看,在释迦牟尼那微微突起的双乳之间,有一枚状如樱桃的红沁,艳润如血。

胡海元突然觉得身背后一阵异样,回头一看,心当即一紧,便猛地立起身来,就在他立起来的同时,手一松,那玉佛从绸幔中一滑,砰然坠落在瓷坛上,发出一声碎响。

爹在灶间门口,双目圆睁满脸血红,他一声长啸,扑将过来。

看到碎裂的瓷坛中,玉佛的莲花座和佛像已经各自东西,爹面色即刻死白如灰,随即将胸口捶得嘭嘭作响。

顿时觉得天塌地陷的胡海元,手脚虽则不听使唤了,但他还是趁爹心乱神迷之时,逃进灶间。正当他软手软脚扑到自己的竹榻前,准备钻进去,听见爹在天井里猛猛地掴响了自己的脸。

那掴耳光的噼啪声,令他一下又原地跳起来,逃进店堂。

在娘的尖叫声中,胡海元夺门而出,但刚逃到街上,后面刮来一阵疾风,只觉脖颈撕裂般的一阵锐痛,他的双脚便离地了。

眼睛滴血的胡燮炎像拎鸭子似的将儿子拎起来,一个门掌填平了他的眼窝。

汤汤水水流了一脸的胡海元,还未来得及发出哭叫,只觉自己腾空而起,像木桩一样,卟通一声下了河去。

这条此刻虽则波澜不惊的河立即吞没了不会水的胡海元,他迅速地沉了下去。但他随即人如炮仗,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啸叫,在水中蹿上蹿下。

胡海元一次又一次的呛水,他觉得他要死了。

河岸上立满了人,有的人一边骂胡燮炎畜牲,一边急忙脱衣下水去救人。

胡燮炎不管他是街坊邻居,还是过路人,一见有人要下水,他便出手拦阻,谁下水就放翻谁。

“疯了…疯了,胡家嬷妈,你男人…疯了,快来救命哟!”隔壁阿婆跳着脚在叫胡海元的娘。

胡海元喉管鼻腔里那一股股辣辣的窒人心息的刺痛,猛地辐射开去,直达胸腔,他在那肺憋涨得快炸开来时,拼死探出头来,叫了半声爹,然后无力地探探手,便沉了下去。

这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乱作一团的人丛中冒出来,他一挥手排开众人,訇然扑入河中。

*

顺德元年的七月十五清晨,胡海元就被娘叫起来了。他睡眼朦胧地坐在床上发了会愣,慢吞吞地拣起娘替他搭在床头的短衫,边往上套,边将自己挪到窗前。

穿好短衫,他看了看一边的椅子,犹豫了一会,屁股一歪,趁势落坐在那张远离书桌的椅子上。

刚搬进这宅子,他有许多夜里睡不着,他做梦都想不到,他会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书桌和书柜。

几个书橱实实足足地摞满了书,这多半是爷爷留下来的书。

在城北的时候,那些书全被扎成捆,一排排地塞在床下,或者吊在梁上。同那些书一起被塞在床下的还有三块大匾,匾上的字迹极为模糊。有一回,酒喝多了的爹不仅告诉他,那三块匾上分别写着“百世先生”、“师范永垂”和“笃实辉光”一十二字,还用食指蘸着碗里的水,把这些字写在了吃饭桌上。

满嘴酒气的爹还极其自豪地对他说,这第一和第二块匾上的字是宋朝的两任地方父母官所赐,原先就悬挂在他们胡家宗族的祠堂里。洪武三年,那祠堂被人拆了,一族人惨遭赶散,爷爷带着爹爹坐船载着这三块匾和这些书流寓四方。但次日爹爹酒醒时,他再问他们原先的老家在哪里,胡家的祠堂又为何遭到强拆时,爹爹竟将昨儿说的话赖了个精光,并警告他,下次再不许这么瞎七搭八地乱问一气。

一搬过来,那三块匾被捆扎在一处,像别人家的棺材板似的悬搁在东厢房的梁上。但这些书,爹爹特意摞进这一只只书橱,摆放在他的房间。爹爹这样做的用意是最清楚不过了,不过他几乎不去碰这些书,这天下谁会自个儿没事去往墙上撞呢!

胡海元转而慢吞吞地走到窗前,双手趴在窗沿上向外张望。虽然实实足足睡了一夜,但人依旧觉得吃力,他什么时候都觉得极其困乏。想着今儿不用去阳山书院念书了,胡海元心里不觉有些开心,只要看不见塾师邝公琪在空中舞得呼呼生风的戒尺,他就开心。

从洪武年间始,这吴州城里过中元节(17)的风气,一年浓似一年。这一日,从王公贵戚到寻常百姓人家,都会放下手头上的事,一心一意地过节,祭典先人亡灵。

邝相公照例在十四日放夜学前告诉他们中元节放假一天。

邝公琪,字阳山,是宣德元年江南贡院院试的第二名,但不知何故,他后来竟放弃乡试,在自家的老宅里办起了书院,教起了书来。而他在吴州府学同窗数载的章伯雄如今已是正六品的刑部主事了。

相公剑眉圆目,体修长,说话声气清亮有力,诵诗讲课时连书院八丈之外也清晰可闻。

那年端午,邝公琪一袭素白,独立通太河驳岸。

一官船逆流而上,船首立一披枷戴锁老年囚犯,其人相貌堂堂,一身铮铮铁骨,两侧各有东厂公公一人。

“言公,邝某在此恭候多时,为言公送行!”,邝公琪躬身对囚犯长声道,“一路珍重!”

言公者乃常熟虞山书院首席塾师,一中正饱学之士,声震大江南北,因著文数篇,议论朝政,抨击时弊,矛头所向,直指皇权,而后被捕,递解入京。

言公闻声,一揖到底。

“何人在此鼓噪,报上名来!”一公公大声喝问邝公琪。

“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更名,阳山书院邝公琪是也!”邝公琪一脸鄙夷地朗声道。

“尔再敢出言,以一党论处!”那公公手握刀柄,作拔刀状。

“呔!”邝公琪大怒道,“尔等鼠辈,狐假虎威,你可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转告尔等主子,这历朝历代,欲拯救天下苍生之烈士,生生不息,抓不完,杀不尽!”

两岸路人皆闻之变色。

途径此地,同他一起隔河相望的爹爹,双目大放光芒。

那公公气急败坏,欲停船靠岸,被另一公公劝下。

黑云翻滚,大风烈烈,胡海元看看那驶去的官船,看看那怒发冲冠衣袂飘飘的邝相公,第一次领教什么叫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吴州城中不乏有教学有方,口碑甚好的书院,胡海元知道爹爹之所以领他拜邝公琪为师,进了阳山书院,就是因为这次偶遇。

此刻,金门驳岸两厢的店面,有的排门板正在卸下,而有的已开始大声吆喝叫卖,一街的喧嚣。一艘艘大大小小的船,一如既往地载着瓜果菜蔬,鱼虾河鲜沿河面穿梭来去。

有几个妇人背对着他家,露出一截后背,一字形排开在河埠头石阶上,一手抓住衣物,从河里拎上拎下,然后是衣物在石阶上夸嗒夸嗒的搓揉声和拍打声。他们的手和嘴都没有闲着:“一会儿城隍庙烧香走!”

“有点晏了,这会儿铁定人山人海了。”

“喔唷,李家阿娘天墨墨黑就起来,今年都烧上头香了!”

吴州城里的百姓这一天大都会去城隍庙,将各种荤腥瓜果供品陈列于城隍老爷像之前。

娘对他说过,这城隍老爷是护国佑民之神,他护城佑民惩恶扬善监察万民,判定生死祛除灾厄,还掌管士人科名挂籍,赐人福寿。那城隍大殿中还分列由城隍神统领的二十四司,是城隍神统领下的各种报应机构。他们的职责便是根据阳间各式人等的善行举恶,决定其寿夭。因而百姓除了拜城隍老爷,还要拜他统辖的二十四司。

娘不仅知道这事关道家的中元节,还知道佛家的盂兰盆节(18),知道中国民间佛道难分,每次看到与盂兰盆节相关的《目连救母》在道观门前出演,她便会撇嘴摇头,她很留意盂兰盆节和中元节混而为一的事。但胡海元不管这些,只要热闹就行。

“阿大,阿大呵!”娘在楼下的店堂里叫他。妹子殁掉那么些年了,但娘仍旧叫他阿大。

胡海元连忙应了一声,慢吞吞地起身向房门外走去。

这老宅加店堂共有两进,后面一进是厨房间和吃饭间,外带东西两个偏院。

虽说搬到金门不过两年,但胡海元他总觉得他们胡家似乎祖祖辈辈就生活在那里。

不过,偌大一个宅子,加上盛阿爹,只有四口人。

盛阿爹原先在太湖边上的那个叫畚箕湾的村坊上开家小杂货店,一直在他家的货栈进货,是老主顾了。一年前,一场大火将他的小杂货店烧了个精光,盛阿爹就此一病不起。爹下乡收账见到他时,盛阿爹躺在一间草棚的竹榻上已经奄奄一息。爹便用船将没有子嗣的盛阿爹载了回来,替他请来了郎中,但几副药下去,盛阿爹还是神智不清,连着几天就那么躺着,一副准备昏睡百年的样子。

郎中对爹说,还是用船载回去,让他死在自家的血地上吧!

不料盛阿爹吐出一口长气,眨巴眨巴眼睛,竟然就此活过来了。

盛阿爹好利索以后,就开始在店里忙上忙下了。但一见爹娘有送他回去的苗头,立即便会病恹恹的,又是一副要睏倒的样子。

“送佛送到西”,那是娘常说的一句话。

他家店里也正需要帮手,这盛阿爹便留了下来。

爹在家倒也罢了,但爹出门不归,一到了夜里,这宅子还是让胡海元瘆得慌,尤其是想到那个东偏院。

这东西两个偏院的院门,都在厨房间和吃饭间前面天井的廊道里。但西偏院另有一个出脚的边门,就在这宅子西侧的一条僻巷里。西偏院的院中有两间柴房和一棵遮天蔽日的桂花树,一些灌木杂草,再加上一摞摞酱缸水缸和坛坛罐罐。

盛阿爹就住在这西偏院,而东偏院只有一道朝向天井的门,那门的门环被一把大铁锁牢牢地链在一起,还上了一根碗口粗的大门栓。

记得刚搬到这儿来那会儿,娘还在那儿种过毛豆南瓜什么的。娘进去浇水施肥,一开始不许他进去,但后来是他自己没这个种,所以他每回就立在院门外朝里张望。也不知什么缘故,从今年开始,娘突然不在那儿种东西了,这之后,他再也没见这院门开过。他问娘,为啥不在里头种东西了,娘说,那儿太阴,照不着太阳,那些毛豆南瓜不好好长。也确实如此,娘收获的毛豆桔小且瘪,南瓜不仅个小,还歪七扭八的,没有一点卖相,关键是吃口也不行,烧不熟。

那是个阴气逼人的院子,有两间爬满了厚厚实实藤蔓的石屋。石屋无门无窗,院里杂树杂草遍地,且积满了湿腻腻的枯藤枝叶,除了种东西的那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院子的墙上也如那两间石屋一样,全是厚厚实实的藤蔓。由壁攀援而上的网络藤蔓中,若隐若现形一枚枚状如无花果似的果实,或绿或黑,黑者如枯焦莲篷。这等果实苦涩异常,人畜不食,人称“鬼馒头”。

他第一次往里看时,恰巧一阵风过,高墙藤蔓忽然一颤一悠,宛如人登软梯。胡海元头皮一麻,顿时脚下发软。但令他魂飞魄散的是,被他纠缠不休的娘,悄声对他说的那一句:这两间石屋里就葬着这老宅的男女主人。

这便是当年那宅主将老宅,半送半卖给爹娘的惟一原因。

从此,胡海元连白天也再不贴东边的廊道去厨房间了,天一黑,他则拧着头,连滚带爬地通过西廊,不敢朝那儿多看一眼。

此刻走在楼道里,从现在这位置,他无须打窗里探出头去,便可将东院那面高墙上一天一地的藤蔓,尽收眼底。他扭头朝那院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那儿除了墨森森的藤蔓,什么也没有。他拖拖拉拉通过楼道,下了楼梯。他现在之所以敢这样肆无忌惮去看东院,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只让他快要发疯的鸱鸺(19)!

这一阵子,那鸱鸺竟然几乎夜夜飞来,藏身院中,发出令人毛骨耸然叫声。有时叫着叫着,停了好一阵,他以为再不叫了。但当他迷糊了,翻个身,刚要再次睡去,又来了。

那鸱鸺开初到此落脚,叫过一叫,但随即便消声匿迹了。谁都说那是不祥之物,起初,他就不信这个邪,它只要别叫,甭招人烦就成。但它却像似专门在找别扭,叫个没完没了。天一亮,那东西又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一声不响。不过,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胡海元轻轻叹了口气,一下楼梯,顺手一转弯,便进了店堂。

这地上铺着大方砖的店堂,原是人家的客堂,南梁的正面还悬着一块字迹漫灭的匾额。店堂里几个大木架和地上堆着各式杂货,碗盏瓷器棉麻竹编什么的。

如今店里的生意越做越大,胡海元想想幸亏是这样,要不,娘因为妹子可能早就痴掉了。

他知道在城北那两年,爹娘就赚了许多铜钿。有了铜钿的娘,便执意要卖掉旧房子搬场,搬离那个伤心之地。

娘说,她什么时候都能听见妹子的声音。

“到外面去望望你爹爹,咋到现在还没回来。”娘眼神焦虑地向门外呶呶嘴,口气焦急地对他说。

现如今只要爹出外,时间稍微长些,娘就会这样如坐针毡。

爹到葑门的威武镖行借马去了,一年当中,爹有几回要去镖行那个掌门耿如风,耿伯伯那儿借马的。

这几年间,每年的清明、七月十五和冬至这几天,爹不像其他人家那样去城隍庙进香上供,而是带上隔天备齐的各式面点、果品,菜蔬素食这样的供品,领着他骑马直奔太湖的干将岭。

干将岭的一道山脊上有一座寺,叫鸡鸣寺,一到那几天,爹都要带着他从后山上去,到这座寺里燃香上供烧锡箔。

鸡鸣寺三进两殿,几方庭院,几间禅房,与干将岭上的那些寺庙相比,并无多少不同之处。惟一可以称道的是,当年岳飞挥师北伐,郾城大捷之后,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屈死风波亭之前,途经吴州,曾在鸡鸣寺留住数日,并留下“文章华国,诗礼传家”的书迹。岳飞的“文章华国,诗礼传家”,后来被勒碑立石在寺中。接着,韩世忠被解除兵权,客居吴州后,他的一个部将,就在此寺削发出家。

除了岳飞这人这碑,曾经令鸡鸣寺热闹过一阵之外,鸡鸣寺的名气和香火根本赶不上吴州城外的云岩禅寺和那个城隍庙。再说,这干将岭的寺庙,大大小小也有十好几座,但爹那儿都不去,只来这鸡鸣寺。胡海元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慧贤伯伯在这儿的缘故,这个和尚伯伯,便是当年救济过他家的蓑衣人。

听爹爹对娘说,鸡鸣寺自元未便已衰落了,这些年,只有一个老方丈与两个小和尚,勉强支撑着这座破寺。自这个叫慧贤的和尚伯伯师兄弟三个在那儿落脚后,用化缘得来的铜钿,在周边修路造桥,还给村坊上的人看病什么的,鸡鸣寺这才慢慢地有了些人气香火。两年前老方丈去世时,便将鸡鸣寺寺主的禅杖和袈裟传给了这个慧贤和尚伯伯,他便成了这破寺的新方丈。

胡海元一直走到河埠头,面对这条同样流经城北的大河。

他现在不仅知道这大河源于长江,他还知道这长江流经不同的地域便有不同的江名。

有一段时间,过一阵爹爹就会同他说说这长江的事。诸如,在金陵为扬子江,在赣鄂地域时叫赣江荆江,流经湘地则是湘江,而水出川滇时,便称嘉陵江金沙江。金沙江,是爹爹知道的有关长江最远的水源,至于这川滇之水的源头,爹爹又无从得知了。这事,邝相公也不知,只嘀咕过一句“河源唯远,水流顺直。”

不过被爹爹套用的那句“长江之水天上来”,虽笼统,但也没错。这水往低处流,因而长江之水倘使另有源头,必定来自于那更加辽远的高天之上。

这几年来,胡海元对那条不为人所知的一泻千里的天河,常常心心念念,无限神往。

胡海元又向河埠头边上走了两步,只有立在这个位置,他才能远远望见打西头过来的人。但看看不徐不疾地向东而去的水流,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里缩了缩,然后引颈翘首向前张望。

自那年被爹掷进河里那日起,他便开始怕水。一入夏,尤其是三伏天,周边邻舍的孩子全下水洗河浴,但他顶多立在岸上看看而已。

那日慧贤伯伯将他救起来时,他已经人事不知了。他始终不知道娘在不在河岸上。他醒过来时,娘只是在他的竹榻前呜呜的哭,但他不睁眼,就那么寒寒的躺在那儿。

他以为娘应当同爹拼命才是,可娘居然没有,所以娘再咋哭,他也不领情。最让他寒心的是,他一睁开眼来,娘竟然什么都没问,根本不问他人咋样了,只是声色俱厉地关照他:再不许提玉佛,半个字都不许,否则就弄杀你!后面这句话,当即让他的牙齿冰掉了。

人落水中,他才知道什么叫透心凉。

是的,玉佛肯定值铜钿,可他是他们惟一的亲亲的儿子呀!

事后,左右乡邻问娘,他爹为啥要把他扔进河里时,娘瞒掉玉佛,只说他不好好念书,爹爹管教他,他死活不从,还发牛脾气,砸锅摔碗的,该,就得给他点颜色瞧瞧!所以他再也不会问一问娘,爹把他扔进河里时,她在哪里。

娘后来说,即使慧贤伯伯不出手相救,他爹自家也会跳进河中游过去把他拎出水的。这话,他想想,还是信的。但不管何时何地,他一回想到自己在水里挣扎,回想到喉管鼻腔里那一股股辣辣的窒人心息的刺痛,那胸腔那肺憋涨得快炸开来了时,他心里还是对爹充满了恨意。不过,他从来没有恨过这个娘,当时娘没把爹怎么样,还编瞎话来胡弄左邻右舍,至多让他感觉有点心寒。一度,他对娘也非常疏远。但后来再不想这事的时候,他觉得娘还是亲亲的。

从此,他再也未见过玉佛,他曾经留心过家中任何一个可能藏玉佛的地方,虽然他再也没种去触碰那些个地方了。但无论如何,那尊玉佛在他的脑海中再也无法抹去了,因为在那个酷寒的冬日,爹将他扔进了刺人肌骨的河里。

*

吴州的葑门大街现在已是吴州的会馆街,六七十家会馆集中在一条街上,确实有些蔚为壮观。各地经商者将兴建在此的会馆,一律视作家乡的门脸,所以一家比一家舍得用银子,因而一家比一家修得豪华气派。

吴州威武镖行,是镖行中的第一块牌子,它的武学名头同样也在吴州其他武馆之上。正因为威武镖行有这样的名气,所以耿如风才能将镖行开在这寸土寸金的葑门大街。

这几年,隆盛货栈的摊子大了,胡燮炎便同一些长期落脚会馆的掮客和客商做生意。因而在葑门大街上,会遭遇一些熟面孔。不时有人向他招呼,他抱拳一路回应而去。

“嚯,关老爷早哇,这么急匆匆的,到哪发财去啦!”一个闽南口音的中年客商,拱拳向胡燮炎招呼道。

“呃,游老板早,随便走走啦!”胡燮炎也抱拳回道。

不知从啥时候起,与他有过交道的人,因为他长着一张红面孔,从外地进货或替耿如风押镖时,手提一把朴刀,他们就送他一个关老爷的绰号。

一开始人家这么叫,他苦着脸,又是啧嘴摇头,又是作揖,连呼:不敢,不敢,多谢多谢!你们这是折我的寿,折杀我了,千万,千万!但不论他作何反应,怎么也挡不住人家叫他一声关老爷。时间一长,他也就认了。

啥时候都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广东佛山会馆门前,锣鼓喧天,那些舞狮子调龙灯的精壮后生已经开始操练起来了,聚了好多人。胡燮炎从他们身后匆匆走过,直奔威武镖行而去。

胡燮炎走过这葑门大街时,常常会想起当年还是吴王的朱元璋手下的大将汤和攻打吴州,就是从这葑门而入。

汤和纵兵屠戮,即便是“小儿亦当斫为三段”,可谓“家家有儿遭杀虏,白日横尸向官路”。这为杨循吉的《吴中故语》和杨基的《白头母吟》所记。吴州自秦以来,素有天下第一雄州之誉,也是由吴入越的第一个水陆码头,因而商贾云集,商业极为繁荣发达,而惨遭屠城的吴州,当时却是“蓬篙芳草野乌啼,鬼火磷磷日未西”。

一个老者曾愤然地对他说过:如此同类相残,连虎豹豺狼这等兽类也不齿。但仅仅数十年一过,那些屠夫的子孙们个个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全然忘却他们嗜杀的祖上一身的血腥,而吴州草民也似乎已对此全无印象,既失声又失忆,中规中矩的做起了顺民。

胡燮炎长叹一声,大步流星地向大街尽头的威武镖行走去。

威武镖行高高挑起的布幡老远就能看见,布幡下的那两扇黑漆墙门,日里什么时候都大开着,门口什么时候都有一个卖块的后生,像根木桩似的竖在那儿迎客。

这威武镖行的掌门人耿如风,吴州人氏。其父耿三丹,武艺精湛,拳术超群,洪武年间,便在已被改命叫作应天府的金陵开设镖局。几十年间耿三丹护镖大江南北西域大漠,从未失镖。晚年自京城告老还乡,定居吴州。深得其父武学精要的耿如风,二十多岁时,子承父业,便成了这威武镖行的掌门。二十多年来,无论水镖陆镖,他也从未失手于人。其人阳刚豪爽,扶危济弱,深得江湖人士敬重。

胡燮炎与耿如风原本只是点头之交,没有交往。几年前,一股肆虐于巢湖多年的湖匪,辗转来到太湖落草。他们风闻吴州威武镖行耿如风其名,声称偏不信这个邪,生生地候着耿如风押的一趟水镖,打算劫镖。

胡燮炎恰巧从宜兴雇船载一船货,回吴州过太湖,遭遇耿如风的镖船。那时,这耿掌门已经与那股湖匪激战多时,有七八个湖匪被他打下湖去。但深谙水性的湖匪一怒之下,竟潜入水下,企图凿穿船舱,沉船毁镖。

此时镖船的船舱已经进水,耿如风方寸大乱,暗叹他这半世英名,行将毁于一旦。

胡燮炎弃船入水,将那几个凿船的湖匪灌了个水饱,而后上船助拳,生擒了湖匪大佬,解了耿如风之围。

从此胡燮炎与耿如风结下了不解之缘,并在耿如风的盛情邀请之下,多次护镖外出。

胡燮炎在街上一露面,耿如风便牵着一匹花斑马立于门前,恭候胡燮炎的到来。

这耿如风人如其名,虽然长得黑铁塔一般,但却身轻似燕,出行搏击,快捷似风。而他身边的那匹两岁的黑白花斑儿马,毛色虽杂,但它身形如豹,体态强健,明眸长鬃,自有一种灵气在身,尤其是它双目四周恰巧各有一圈黑斑,犹如护目眼罩,使它更添一种神采。

胡燮炎耿如风彼此抱拳问候,耿如风将马缰交给胡燮炎的时候,再次旧话重提。他道:“胡兄,收了这马吧,省得你每次要用,还得走这一趟路!

“耿兄,别,别!你就帮帮忙吧,我这样多省心啊,平日连料都不用喂,要用马了,一来,牵起就走,很便当,还是你养下吧!”胡燮炎拍拍花斑马鼓鼓的马腹,照例推辞道。

耿如风突然眼睛一翻,压低声道:“胡兄呵,我已经憋了很久了,容我直言相告!你替我出镖,但镖资分文不取,你说一谈镖资一个字,俗!你说如此,便将你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但你怎么就不替我想想,你这么做,不就将你老哥我,置于了不仁不义的境地!你要脸,那你叫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你怎么只想你自己,不想想别人家的感受?你如不允,明日再还马来,我耿如风就同你割袍断义!”

胡燮炎一听耿如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能拒绝了,便一脸尴尬地点头应承了下来。

“那我就领受耿兄美意,谢过!”胡燮炎掩饰着内心的不快,还礼上马,但心里不由得嘀咕道: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借马!

“这就对了!”耿如风转怒为喜,然后又一抱拳告歉道,“公子习武之事,胡兄不必着急上火,孩儿尚小,再给他些时间吧!”

这段时间,儿子又来镖行跟耿如风练功了,但依然如故。小儿之事,不提则罢,耿如风这么一说,胡燮炎立时觉得心里添堵。他在催马的同时,向耿如风一拱手道:“那就让耿兄受累了,就此别过!”

耿如风目送胡燮炎远去,才心满意足向两扇黑漆墙门走去。

胡燮炎骑上花斑马,缓步走出葑门大街,想到他的阿大,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

当年这两代单传的胡燮炎得子时,曾热泪盈盈仰天一叹:老天有眼呐!在儿子开蒙念书习字之前那些年,他始终如春风扑面,一肩扛着儿子,喜气洋洋到东到西,在那些一脸岳丈面孔的熟人跟前顽笑道:我有儿子,你们有吗!

那段时间确乎很短,一眨眼功夫,儿子就到了识文断字的年龄。

胡燮炎极为敬重邝公琪的节气和刚烈,死活将儿子送到了邝公琪开设在乔司空巷家中的阳山书院。然而事隔不久,他自己也发现自家的儿子资质平平,没多大长进,庸人一个!

不过,申亦夫却不怎么以为,他说,这孩子质朴性善,颇有心智,兴许只是比一般蒙童开窍觉悟晚些,犹如迟开金桂,要待吴州城里很多的桂花剥离殆尽,才打苞含香,要紧的是顺其自然。

胡燮炎也一心希望如此,可几年过去了,儿子的学业依然没有什么起色,他这才觉得没有指望了。

那位年龄与他相仿的邝公琪对他说,他儿子的学业很难出息,仅仅是识文断字而已。胡燮炎虽说心中有数,但邝公琪的这番话,还是令他如坠冰窟。

虽则他早早就绝了要让儿子以其所谓的文治武功来搏取功名,耀祖光宗。在他看来,那些自封为真命天子的君王,几乎个个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同享福,全是王八蛋!什么“学成文武艺,货予帝王家”,他胡燮炎就不卖这个账,单身一人时,他就在暗地里发过誓,他若有子,绝不蹚这样的浑水,凭什么要给这些王八蛋们流血卖命!

不想让儿子搏取功名是一回事,但想让儿子能读出书来,又是一回事。要知道他胡家先人自宋以降始终是为人传道授业解惑之师者,直至朱元璋老儿称帝。这老儿一登基,便诏告天下,“寰中士大夫不为君用者,当诛!”他不仅这样说,也是这样做的。祖父坚拒朝中儒官之职,被杀。父亲出逃之后,这才转而弃文经商。

想让儿子读出书来,胡燮炎只想以此证明儿子绝非孬种。

于是,他亲自督促这个孽障说文解字,他不信这根铁杵就不能成针!但他马上发现这小子前学后忘,所学经典支离破碎,布不成阵,脑袋确如邝公琪所言:空空如也。

在家温课时,胡燮炎数次见到这小子一拿起书来就犯睏,尤其是午后时分,经常连眼都睁不开了。一看到这种情形,他的戒尺便如雨点般的落下来,于是这小子又泪眼盈盈地拉直嗓子,大声唱起来:“昔者,圣人制作之盛极于虞周,况以伯夷后、夔、周公为之辅。仲尼定万世之制,何独取其韶冕欤。”

家中如此,在阳山书院亦如此,只要听到读书的声音稍一含糊,邝公琪的戒尺也下来了。儿子头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的。

妻子有点心疼了,她说,文不成,那就来武的吧!但胡燮炎反对儿子习武。他以为“身怀利器,必伏杀心”,江河往往总是扑杀那些自以为可以横绝江河的泅渡者。

可是妻子却瞒着他,偷偷将儿子送到了耿如风那儿。

耿如风知道他反对儿子习武,起初百般推诿。耿如风对妻子说,即使她儿子要学武艺,也轮不到他耿如风。他说她儿子的爹爹绝非等闲之辈,拜他为师,是算择错师门了。

但在妻子再三恳求之下,这耿如风便暂且收下了儿子。然而不到半年,耿如风亲自登门向妻子辞谢。

那日,胡燮炎从西偏院的边门而入,自后天井向前面店堂走去。

只听得耿如风向妻子作揖道:惭愧,惭愧,如风不才,别耽搁了公子的前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在妻子百般恳求之后,耿如风直言不讳地说,这孩子没有这种天份,只能下些笨功夫,强身健体,出门夜行,防防身而已。

儿子在威武镖行习武之事穿帮了,他并未勃然大怒,让他大怒的是,儿子习武,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令他郁结在胸。他咽不下这口气,便自食其言,决定亲自来教授儿子武艺。

一接手,他才知儿子连那些笨功夫都不肯下了。他盯住,儿子的马步弓步还算中规中矩,但只要一离开他的视线,这畜生便上拖下沓,虚应故事。他发现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是属于刀架在脖子上,才会上点劲的那类货色。一顿暴打,有点形了,他一转过身去,这畜生马上又荒腔走板了。

他不知申兄对儿子将来定会成器的结论出处在哪里?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现在越来越泄气了。当他不得不承认儿子文不能著述,武不能御贼时,失望透了,有时甚至有一种失败感。虽则他一再用平凡之人平安一生之类的说辞来安慰自己,但终久难掩心中苦衷。

前面行人稀少,花斑马便一溜小跑,快步向前奔去。

胡燮炎轻轻拍拍花斑马的脖子,又叹道:“畜牲不如!”

*

河埠头上已经没有洗洗涮涮的人了,她们都去了城隍庙了。

座落在吴州城西的这座城隍庙,也叫郡庙,供的是府城隍,城隍老爷姓黄名歇,就是战国时期著名的四公子之一的春申君,这府城隍不仅管着吴州,还统辖松江嘉兴无锡和武进呢。

可胡海元知道这个城隍老爷春申君(20)将自己有了身孕的小妾,进献楚王之事,他还知道秦相吕不韦,玩得也是这出把戏。因而,在他看来,春申君无论如何算不得君子。那么,这个晚节不保的春申君,又有什么资格来做吴郡之地的城隍老爷?他也问过娘,娘惊慌地四下一瞅,仿佛这城隍老爷就在哪猫着一般,然后低呼一声“你要害杀这一家人啊!”,当即冲过来捂他的嘴,并警告他,再问这样的问题,那就是作死!他知道爹对城隍并没有太多的敬意,他连回头香都不烧,但他一问爹,爹爹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只撂下一句:城隍老爷的事,轮不到他这种黄口小儿操心!此后,他也再没有向谁打听过这事,就闷在心里,什么都他娘的闷在心里!

几艘船从河里摇过,一道道淡绿色的水波推拉着一簇簇墨绿色絮状水苔一摇三晃地向岸边飘来,水苔边冷不丁弹跃出只把白壳小虾和五色鰟鮩小鱼,在水面上圈出点点涟漪。

胡海元听到河阶石上传来咣当咣当的水声,双脚下意识地又向里靠了靠,生怕一个不小心落在河里,他不会游水。

突然,爹爹在家门口哇啦啦一声喊。

爹居然已经回来了!胡海元一个激灵,立即哒哒哒地奔了过去。

“哼,又看野眼!”娘走出来数落了他几句,她有点生气了。这一生气,令娘的脸顿时生动了起来,显出了几分活力。

那匹低眉顺眼浑身布满黑斑的花牝马,立在大门的几级石阶下,一见胡海元,甩甩尾巴,向前夸嗒挪了一步,眨巴眨巴亮亮的眸子,朝他伸长脖颈探过头来。

胡海元已有一段时日未见这花斑马了,但它照旧还是认识他,这让他立即高兴了起来。

爹每次带他到镖行耿伯伯那儿,一坐下来吃酒讲闲话,他就到外头拔许多的青草,去马厩喂这匹花斑马。花斑马嚼着嫩而多汁的青草时,便许他摸它绵软的口唇和茸茸的面颊。

爹将两只盛满供品的竹编提箱两头一系,轻轻一拎,横架在马背上。娘把装满香烛的香袋斜揹在他身上,叮嘱他小心别弄折了香烛。

爹一把将他抱上马,而后也翻身上马。爹带着几分讨好,向娘瞥了一眼,挥挥手,向花斑马吆喝道:驾!

胡海元双手搂着爹的后腰,但身子尽可能地后仰。他清楚地记得,自当年邝相公,尤其是后来镖行的耿伯伯对爹说了他什么,爹就不拿正眼瞧他了,带他骑马出门,再不把他搂在怀里,坐前面了。

邝相公耿伯伯说他什么时,他虽不在跟前,不过他也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胡海元回头看了一眼娘,娘一声不出地立在门口,看他们催马离去,眼睛中流露出那种一成不变的忧愁。

胡海元向娘使劲地摆了摆手,在左邻右舍那些同龄人嫉羡的目光中,微微地挺直了他的腰板。

*

一路上,胡海元在爹的身后看到城里的好些街口都搭起了一座座法师座和施孤台。

那些法师座跟前,毫无例外地供着地藏王菩萨,下面则摆着一盘盘面制桃子、大米,而施孤台上立着三块灵牌和招魂幡。他知道一过了中午,各家各户就会把各式供品摆到施孤台上。主事者分别在每件祭品上插上一把蓝红绿三色的三角纸旗,旗上面有“盂兰盛会”、“甘露门开”几个大字。

每次的仪式,都在一阵庄严肃穆的庙堂音乐中开始,紧接着法师敲响引钟,带领座下众僧诵念各种咒语和真言。然后施食,将一盘盘面桃子和大米撒向四方,反复三次。

娘说这种仪式叫“放焰口”。

胡海元刚才还看到街上一个戏台,又开始演《目连救母》的戏了,虽然这戏的情节,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每回看到目连的母亲得救时,他都会眼泪叭嚓,哭得呜呜的。

中元节这一天,天一擦黑,各家人家还会在自家门口焚香,把香插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这被称作为“布田”。吴州有不少河道河湾汊口,天黑了,许多人家还会在那儿放水灯。

他们家也是,爹在事先准备的许多块小木板上,都扎上一盏灯,灯罩全是用彩纸做成的荷花,那是“水旱灯”。按娘的说法,爹这一辈只管上三代。那么加起来也就六个,再加妹子的也就是七盏灯,何以多出这许多!他问过,但爹和娘从来就没有理过他,后来他也就再不问了。不过,胡海元知道那些灯里必定有一盏是那老丈的灯。

每到这一天的晚上,爹就领着他和娘出金门,到通太河口去放水灯。老人们讲有些水灯是用来给那些孤魂野鬼引路的。灯灭了,水灯也就把冤死鬼的冤魂引过了奈何桥。

那些冤死鬼从此便不再瞅个冷子,一出手便要人性命,让活泼喇喇的人去做替死鬼。娘说,他的妹子就是叫井里的冤死鬼捉去了的。让那些孤魂野鬼去了该去的地方,不再害人,这种事,他愿意。

从前,胡海元想想如果爷爷奶奶也瘦得皮包骨头不成人形,在饿鬼道中煎熬,他就要哭杀了,虽则他压根儿就不知道爷爷奶奶长啥样。但这两年,他就不那么想了,爷爷奶奶凭啥在饿鬼道中煎熬!

听娘说,爷爷奶奶生前从来没有做过恶事,那就是说爷爷奶奶不会落入苦海,不是善有善报嘛!他们早该重投人生了。如果这样,爹还有必要年年那么大做特做!爹说他只管三代,可这么些年了,爷爷奶奶上三代也已投胎转世,那么如今祭的又是谁?所以对爹劳师动众做法事,他就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了。那些铜钿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都是全家人从牙齿缝里省出来的!他嘴上虽则从来不说,但心里对爹这样把铜钿不当铜钿,有点怨恨。

爹这时照例闷声不响,只是催马赶路。

*

花斑马沿着芦苇摇曳的湖岸一路奔驰而来,这一路上爹爹眼神阴郁,始终不发一言。

自打玉佛那件事之后,他一见爹脸色难看,心里就发怵。此刻,他恨不得一步就到鸡鸣寺,见慧贤伯伯就好了,爹每回见到慧贤伯伯,人就会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那年,慧贤伯伯把他从水里救上来之后,便同爹一起出的门,待半夜爹爹回家后,再也没有火冲南天门,在他的竹榻前默默地立了很久很久。

胡海元很庆幸,他的生活里有这样一个慧贤伯伯。

妹子殁掉之后,这个慧贤伯伯便频频出现了。

那串溜光圆滑的菩提子念珠,时而挂在他胸前,时而折在手里,一身百衲衣,一张凄苦的脸,寡言少语,鲜有笑容。

货栈和家从北门搬到金门之后,慧贤伯伯便常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家的厨房间,他知道慧贤伯伯每回都是从西院的边门进来出去的,他不明白慧贤伯伯为什么这么怕见人。

不过,时至今日,慧贤伯伯他爹怎么会认识祖父,他到现在也没闹清,他曾鼓足勇气问爹,不料爹二话没有,竟抡起蒲扇般的巴掌向他搧过来,虽然巴掌最终没有拍下来,只在他头上扬了扬,可他吓住了。爹当即咬住牙关照他,这事他要是到外头胡说八道,就要他小命。从此,他就死了这条心了。触那,知道不知道这事,又能咋的,关卵事!

胡海元仔细想过,在这世界上,慧贤伯伯是唯一能让犟头甩耳的爹服贴的人。但这慧贤伯伯有时会长时间的外出云游,在这期间,爹便烦躁不安,极其易怒。对胡海元而言,那真是令人沮丧的一段日子。

花斑马一绕过湖湾,干将岭便出现在胡海元的眼前,看到干将岭相互参错的诸峰,他轻轻地出了口气。

干将岭有九峰,有的峰形如笋,有的不尖不圆而成方形,还有的上体圆方如鼓,下体肥大状似葫芦,不过这九峰虽说是各姿各雅,但却似乎又浑然为一,气势如虹,张扬开来,环抱这一湾太湖碧水。

前面出现了一个丫字形路口,一路通往岭南前山,一路到岭北后山。自前山登干将岭,路虽短但坡陡,而后山的路,坡虽缓但路却很长。沿干将岭前山的山门对面那一条曲折小道,行三四里,便可直达身著作裙的盛阿爹家中,这或水雾弥漫或闪银烁金的畚箕湾。但从年前开始,爹什么时候都只走后山了。

因为盛阿爹的缘故,畚箕湾的人只要进城,有事没事都会到货栈来,竹篮里不是香青菜就是茭白萝卜山芋瓜果之类的。那些东西,娘总要让他拎上些孝敬邝相公。

畚箕湾的人见到爹,只有两个字:好人!在畚箕湾,爹是属于走错人家,都有饭吃的那种人,他们见爹一回,便决计要留一回饭的,逃都逃不掉,尤其是那个阿毛爹。

阿毛爹在畚箕湾,既种菜又种茶,他家的那几间茅屋便筑在这临湾一片布满旱湖石的平坡上。但阿毛爹的菜地却正对着通往干将岭前山的路口,不论刮风下雨,他人啥时候都扑在这地里。阿毛爹只要听见路口动静,便会从插着一圈干苇子的菜地里起身抬头。

这阿毛爹另有十几亩茶树,他的茶叶,年年都只卖给爹,他只跟爹一个人做生意。阿毛爹说,爹是这世上惟一现钞现掼,而且绝不压他价的一个主。因而只要一见来人是他们爷俩,他便立起身来,一双骨节粗大的手,不住地在竹裙上来回地擦个不停,然后斩钉截铁地关照爹:好哇,好哇,大佬倌,我这就去弄菜烧饭,庙里的菜式,呒有一点点荤腥,呒吃头,呆会儿你们爷俩在这吃!

胡海元还知道,阿毛爹这个“弄菜”,就是打个赤膊,穿着肥大的高腰宽裆裤,拖只木盆,先沿着浸没在水中的岩石上摸几碗螺蛳,哗

啦哗啦下到残荷乱苇中,用脚卟哧卟哧踩出一节节白白胖胖的莲藕,然后游开去,猛吸一口气,屁股两脚向上一翘一翻,一个猛子扎下去,半晌不出水,待他从水里蹿出来时,胳肢窝里,两手两脚,夹着一只只从深藏的湖泥中挖出来的大蚌。

爹倘若死活不从,阿毛爹就照例会把烧好的饭菜,担到岭上,送到鸡鸣寺来。

那个叫阿毛的小儿,私下里央求过爹和他:阿伯阿哥来吃呐,谢谢你们了呀!

那小儿说,他家吃年夜饭,也没有这样好法子,如果他们日日来,那就是日日过年,这么七大盆八大碗的,开心死了!

爹不想叫阿毛爹破费,再说这后山山势平缓,再加上每次都驮了东西,所以就这么直接牵马上山。

一到路口,花斑马径直跑向去后山的路。但一到山脚下,它却选择了通向一片竹林的道。那里有个篱笆小院和两间草屋。

花斑马被爹一把,拉回了上山的正道。

有一回,爹未带足草料,将马寄放在了那儿,让那个老伯喂喂料,饮饮水。但自那以后,花斑马一来这里,便一头往那扎去。

过了一段缓坡,便是石阶,爹怕颠坏了那两只盛满供品的竹编提箱,让胡海元牵马,自己拎着提箱,向山上走去。

通往鸡鸣寺那些石阶,歪歪斜斜的,有的石阶下面未能落实,一踏上去格登一声,吓人一跳。因而胡海元走得小小心心的,惟恐一脚踏空。

胡海元仰首而望在高远的石阶之上,被绿树掩映的鸡鸣寺。

(17)七月十五日,也称中元节,则为道家节庆。所谓上元天官赐福,中元地官赦罪,下元水官解厄。中元节,这统帅阴间各级衙门和官吏的地官冥王,这一日在地宫会同阎罗王、各级城隍和诸神研究决定人的灾咎寿数。

(18)据佛典《盂兰盆经》记载:佛祖说:“凡佛弟子行慈孝时,都可于七月十五日佛自恣时,佛喜欢日,备办百味饮食,广设盂兰盆供,供养众僧,这样做既可为在生父母添福添寿,又可为已逝的父母离开苦海,得到快乐,以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这便是佛家盂兰盆节的由来。在中国民间往往佛道难分,因而常将盂兰盆节和中元节混而为一。

(19)鸱鸺,猫头鹰。

(20)春申君,即黄歇,因其能言善辩而著称于世。楚顷襄王时,他出使秦国不辱使命。楚秦结盟后,他又施计使留在秦国作人质的太子完,智归楚国。他在秦廷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太子完立,世称考烈王,黄歇出任为相。但考烈王在位多年,后宫无子,他竟听任奸佞之徒李园之言,将他怀有身孕的小妾,即李园之胞妹,进献于考烈王。最终,黄歇连他自己和全家老小皆为李园灭口。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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