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确丹活佛独立高丘,远看他的大弟子遁入长满一簇簇状如修竹的篙草荒滩,便暗暗地提一口气,跳下土丘,但随即一个趔趄。他皱皱眉头,提领一把骤然变得宽大起来的僧袍,率先离开大路,面面相觑的众弟子立即随后,一齐向远处那一片铁锈色的山岭疾走而去。

在短短的数月中,这阿旺确丹活佛急剧消瘦,饱满平滑的前额也变得凹凸不平,额头上那一道原本并不显眼的v形纹,也越来越显山露水,状如中国画中影影绰绰一飞鸟。

翻过这山岭,不消半日,他们就可抵达巴松错。阿旺确丹活佛已联络本门派数十位高僧,在巴松错集结,举行寻访噶顿巴居士转世灵童的祭湖大法会。

凡修成人身的入世者,无论贵贱高下,皆有轮回转世一说。而大藏密宗金刚禅的“破瓦法”尤其如此,获此功力者,以自己的心气定力可将自己随心所欲迁往这天下他所认可的任何一方净土,并使心识在迁途中毫无阻碍和损耗。

吴州提督府广场那哈喀玛弟子,即白公子所说的贤达者再世,就是噶顿巴的转世灵童,阿旺确丹认定现如今,这是天下第一要务。

数月前,他暗中希望自己能亲自在吴州找到这哈喀玛派传人,因而一离京,便与弟子易服而行,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吴州。但当他一见到鸡鸣寺方丈的画像与噶顿巴居士那位俗家弟子是同一人时,立即便决定将用自己的余生,促成这乌斯藏第一佛回归乌斯藏。

那个似乎是徒具形骸的曲扎活佛与他交谊数十年之久,彼此灵犀相通,惺惺相惜。方才他已派他的大弟子前去羌塘延请曲扎活佛,曲扎活佛此前已经答应加入这寻访转世灵童的队列。

这曲扎活佛当年曾与噶顿巴居士有过一面之缘,他在那条自雅州到乌斯藏的驿道上才知噶顿巴居士乃是哈喀玛派嫡传弟子。但噶顿巴拥有乌斯藏第一佛,在他看来,那是哈喀玛派的佛缘和荣耀,他之所以应允介入寻访灵童之事,并非为了那乌斯藏第一佛。应当说,曲扎活佛当年亲眼目睹噶顿巴的盖世神勇和得知哈喀玛两位俗家弟子在羌塘与吴州之战后,一心巴望着能重振哈喀玛派百年雄风。这具木乃依确信那个惟一得到哈喀玛居士真传的叫格桑久迈的汉人,见到其师前身,定会将大藏密宗金刚禅反哺于这位转世灵童。

行不多远,众弟子见阿旺确丹活佛浑身紧缩,满头冷汗,知其师伤痛又发作了,扶着他歇在前面的一块卧牛石下。

活佛双目紧闭半依半卧在石上,单等这痛疼自行消失。

那哈喀玛弟子欲焚身玉碎,毕其功于一役,与众敌同归于尽,但在他出手相救之时,被其本能反应,回掌一击。在这猝不及防之下,那一掌处处穿穴,使他遭到重创。他知道他的一身武功和法术,会在一年之内,渐次丧失。

那位哈喀玛的俗家弟子,虽只修得大藏金刚掌七八成掌力,可仅仅一掌,便能将他数十年练就的一身绝学,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毁于一旦,这也激发了他与曲扎活佛一起联手重振哈喀玛派的雄心。他以为凭他在乌斯藏的影响,假以时日,定能力促六百年前明珠暗投的“大藏密宗金刚禅”在藏地重新发扬广大。

阿旺确丹活佛歇息多时,缓过劲来,便率众弟子继续前行。待他们攀上第一道山岭,一湾大湖,便映入眼帘。

巴松错上空碧蓝如洗,祥云朵朵,水天一色的湖面,清风习习,微波荡漾。

这巴松错乃是宁玛派的神湖,每遇重大的疑难问题,宁玛派僧众便要在此举办法会,以请神谕。

此时,巴松错湖心的错过寺外,经幡飘飘,人头攒动,那一只只煨桑炉灶,被一团团火绒点燃了,那烟帐如烽火般的直上天际。

错阔寺,乃是文殊菩萨金刚手和观世音迦持过的圣地。

一捆捆柏枝,一道道经幡,发出的一片劈啪的爆裂声和布帛的拍击声,生脆地震响在那仿佛是静态的空气中。

阿旺确丹活佛头戴簇新的法冠法衣,正用一种与他体形不相称的柔软的声气,为每一件拭擦得纤尘不染的法器低声诵经。他的声音带有明显的安抚意味,仿佛在向这些已经多时不用的法器致歉。

手持法器的众僧,整衣肃冠,各就各位,他们看着自煨桑炉灶中阵阵袅袅升起的青烟,在半空中慢慢地弥撒开去。

一群闻讯而来的信徒和面向湖心错过寺的众僧,呈半月形五体投地地拜倒在这边湖滩。

随着阿旺确丹活佛仰天而立,一声长啸,众喇嘛吹响了一支支长长的法号,拉开了祭湖的序幕。

几排罗列在侧的巨大经筒,立即在一阵悠长缓慢的藏乐声中,呼呼旋转了起来,紧接着唱经声伴随着鼓声锣声渐次响起。

众僧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阿旺确丹活佛和满载着奇珍异宝,牺牲供品的牛马庄重地向湖中走去。

经幡飘飘的错过寺,香烟缭绕,唱经声法号声,声声入云霄。

法会持续一个时辰之后,随着湖滩上的信众一声闷雷般的惊呼,但见一条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霓虹,如梦似幻地一点一点地展现在阳光灿烂的蓝天碧水中,抢入眼来。

随着这当空彩练横空出世,这唱经声法号声越来越热烈,越来越激奋,充满着更为深切的期待。

然而,在此后的一个时辰里,湖空上下不但再未有奇迹出现,反而被时有时无的黑白云雾半遮半掩。渐渐的,时间越拖越长的唱经声祈祷声和间隔时间同样变得越来越长的法号声,使有些信众的心开始变得躁动不已,阵阵嘈杂之声便如远潮袭来。

阿旺确丹活佛的两位护法弟子一跃而起,飞升在湖滩上空,甩开了手中长鞭。

那些信众头顶上即刻响起如炸雷似鞭声,他们纷纷咋舌缩身,慢慢地从嘈杂中重新转入肃静,变得安分守己起来。

在众僧的经声妙音相和以及逐浪而来的祈祷声法器声中,立于供案之后的阿旺确丹活佛虽双目紧闭,但心气经脉皆开,他裸露在外的胸臂通体红润如血,纯如烛焰,只见其唇齿纹丝不动,但舌动似万蜂倾巢而出,犹如千万活物灵动发声,将其全部身心完全融合在一片音天声海之中。就在这宏大无边的声音,转为一片光海,直达天庭的一刹那间,巴松错上下云去雾散,寥廓湖天万里开。

天上水中即刻如轴画渐次展开如浪起伏的雪峰、莽莽苍苍的森林及一片芳草如菌的牧场和广阔的田地。一道银带似的河流,自雪峰森林草场田地摇荡而来,直至一片平缓的河岸坡地。

屏心息气的僧众,旋即沿那道自河岸坡地,一气奔流入林的大河,看到大片原始森林中有一挂水气缭绕的瀑布和一个深陷地表的洞穴。那林中坡地的尽头,忽然有一片影影绰绰的碉楼,抢入眼来。

天地一片清风雅静,那瀑布洞穴和碉楼便定格在这已然是红彤彤的湖水中央。

*

是年七月,阿旺确丹活佛与曲扎活佛亲率一队人马,游走在喜玛拉雅山的山脊谷地,踏上寻访噶顿巴转世灵童的漫漫征途。

阿旺确丹活佛当年回到乌斯藏,才知顺德帝在关天月章伯雄他们下吴州之前,八百里加急,令驻乌斯藏地区的指挥使司、宣慰司、元帅府、万户府及千户所,火速收集与“大藏密宗金刚禅”传人的相关信息,并向那些在其祖父辈始,便被册封为王的乌斯藏当地宗教首领分别修书,要求他们在此事中,鼎力相助。

整个乌斯藏立即闻风而动,各路人马各派势力,都在明察暗访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噶顿巴居士。那尊多少年来已经无人提及的乌斯藏第一佛似乎又重出于世,成了被热议的一个话题,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朝思暮想,欲将这无价之宝,占为己有。但惟有他阿旺确丹的宁玛派独得先机——他们得知噶顿巴居士何时坐化于冈仁布钦。

一位掘藏师受宁玛派之托,在冈仁布钦夜以继日寻找那个不为人知的雪窟。

阿旺确丹活佛当时觉得这位掘藏师如能找到噶顿巴居士的法体,仅仅能观其坐相,确定其转世灵童的出生方向,便心满意足了。不料,掘藏师居然在他们祭湖结束之后,在两处已被冰雪完全掩埋的雪窟中,不仅发现了噶顿巴居士的法体、钵盂、一座白玉支提塔以及一些他日常所用的法器和生活用品,更为叫绝的是,还有噶顿巴居士亲自手写的几大卷日志。

阿旺确丹活佛便是从其中一卷日志中窥得这噶顿巴居士的梦禁,噶顿巴数次对藏地山南边陲的一处世外福地,发出赞叹,这极有可能便是他一种委婉的预示。

错那曲河(79)两岸平缓的坡地上,广阔的青稞田一下子展现在马帮装扮的阿旺确丹活佛和曲扎活佛一行面前。

一群在地里劳作的藏妇忽隐忽现的身影,如同在风中摇曳着的一簇簇鲜艳夺目的春花,又如一群蹦蹦跳跳在田间觅食的五彩鸟。看到一拨风尘仆仆的马帮,藏妇便纷纷直起腰来,羞涩地微笑着,向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招呼道,打量着驮马上载的货物。

阿旺确丹活佛和曲扎活佛一行六人,在她们沉甸甸的注视下,策马顺流而去,慢慢地隐入那片苍茫的林海之中。那宛如巨幅壁画似的水瀑突然闪耀着透亮的白昼之光,彻照着这片茫苍苍的原始密林。与这流瀑相距不远,有一股股热气透过那湿冷的空气,从一处巨大的洞穴口,飘摇而出,缓缓升起。

阿旺确丹的弟子们低低地发出了一阵欢呼。

一股清澈的泉水飘扬着丝丝缕缕的水气,顺着黏滑的片岩垒砌而成的水渠,从几幢碉楼门前急急流过。那一片片一块块渠石和碉楼的基石上不断地有鼓起的水珠落下,清透的声音有中一种不容申辩的坚决和生脆硬实的力度。

突然,从一幢碉楼幽暗的门洞中传来一声带着稚气的招呼声:“你来了吗?”

一个约摸五六岁的藏童,长着圆如椰壳的头颅和一双琥珀般晶亮的眸子,他撩起藏袍的前摆,稳重地走出门洞,走过搭在水渠上的长石板,迎着两位活佛走来。

阿旺确丹和曲扎活佛的眼睛蓦然一亮。

一束束阳光如泉流般地从碉楼,从周围的巨树上一泻而下,照亮了天地,照亮了这男孩。

“邹巴嘉措,你跟谁说话呢!”一个美丽的藏族少妇系着鲜艳的布巾,从门洞中探出头来,问这与曲扎活佛牵手的男孩。

“老朋友,阿妈!”邹巴嘉措欢快地答道。

“老朋友,这就是你念叨了几日要来的老朋友?呵呵呵!”那年青的阿妈用戏谑的口吻对儿子笑道,然后又告诉两位活佛,“从今儿早起,他就煞有介事地等在这门口了。”

曲扎活佛一把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暖暖的小手。

邹巴嘉措突然指指曲扎活佛,一脸正色地对阿妈道:“孔达子嘛热,咔懂敦白米带达子热,孔阿连个永哇热(80)……”

曲扎活佛胸口一热,当即闭上眼睛。

阿旺确丹活佛则双手合十,垂下头,诵起经来。

“瞎讲!”那阿妈走出门洞,露出一口贝齿,抱起儿子道,“一天到晚都是念经呵,喇嘛呀!人家别的孩子整日价在外面疯玩,嘿,他倒好,打坐、结手印,天天摆弄那些佛珠经筒什么的,日日跟着他的阿爷阿奶在家中的佛堂,诵经不止。嚯嚯,不过也难怪,我生他的时候,这天上林中,风呼呼的,听上去全是诵经声……”

那阿妈一路絮语,将曲扎活佛阿旺确丹活佛一行迎进门去。

邹巴嘉措一家是两代同堂,阿爷阿奶、两位叔父婶子和一位将要出阁的小姑同住在这碉楼,而邹巴嘉措的父亲前两日刚刚出门,到错那城为他的小妹购置嫁妆去了。

在浪波这个农林牧兼顾的藏乡,邹巴嘉措一家虽然属于普通人家,但家中有二十多亩农田,还有上百头牛羊。除了秋收时节,向远在百十里外的错那寺僧人奉送一些供养,一无负担,邹巴嘉措全家在此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

那两位英俊高大的叔父热情如火地在火塘前绘有“四祥瑞”(81)的柏木“桷箦”(82)之上,有序地摆开镶银的红铜“桑典”,桃木的“切玛尔”和堆放着风干牛羊肉的竹编“阔拉”,招待阿旺确丹曲扎活佛一行。

阿旺确丹活佛急不可耐地从弟子手里接过一只摞满匣子的三色羊毛褡裢,他先将匣子里两座宝塔摆开在火塘前。

那两座宝塔分塔座塔瓶相轮三部分,塔座为方形,浅雕着一对护法的雄狮,塔瓶为覆钵式,正面辟门,塔顶有十三级相轮组成。这两座同为白玉雕的宝塔,精雕细刻,难分伯仲。特别是那一双金刚杵和金刚铃,还有那两只铜盂,阿旺确丹和曲扎活佛觉得他们如非事先见过,很难将其区别开来。

这一堆法器、生活用品之类的物件及其仿品和包装这些东西的匣子,满满当当摆了一地。

“每一样,都送你一件,挑吧,邹巴嘉措!”阿旺确丹拍拍盘膝坐在他身边的邹巴嘉措。

曲扎活佛说这孩子只要将三分之二噶顿巴居士生前用过的东西挑出来,他们就大功告成了。

有人要送他东西,邹巴嘉措还是非常开心,高兴地立起身来,走向那堆法器和物件。

邹巴嘉措的两叔父弓着腰,双手向前平展地劝茶。其中一人捉刀切下一大块牛肉,放在曲扎活佛的盘子里,又在曲扎活佛的木碗里倒满了酥油茶,热热地道声:“嗦若,嗦若!(83)”

阿旺确丹和曲扎活佛用食指点了点木碗里的茶,向空中弹了三下,念完“佳确”(84),而后开始品尝起木碗中浓香的酥油茶,但他俩的目光一刻也没有脱离过邹巴嘉措。

眼见邹巴嘉措毫不迟疑地将曲扎活佛未标上暗记的那一座玉塔和铜盂法器及物件,一件不拉地挑出来,装入那一只只匣子,阿旺确丹的心,便随之一点一点地坠入了谷底。

曲扎活佛失望地垂下头,摇头晃脑地对着手中的木碗吹了一吹,轻轻呷了一口。

邹巴嘉措突然指指那些未被装入匣子的玉塔铜盂法器和其他物件,大声说:“我留下的,就不用那些个匣子了!”

阿旺确丹顿时满眼喜悦,脸庞立即大放光彩。他迅速地瞥了曲扎活佛一眼,只见曲扎活佛那张脸,较平日更加枯黑,枯黑得犹如一具脱水的古尸,令人惨不忍睹,但他的双目却晶光闪烁,异彩纷呈。

(79)错那曲河,流经西藏山南边陲的错那县,是达旺河的支流。河流流入浪波乡的林海时,便穿越今日林中的麦克马洪线,一泻千里出境而去。这一带因物产丰饶和美丽的风物景致而被世人称作为“秘密天堂”。

(80)意为:他不是马帮,念经的喇嘛才是,他今儿来领我啦……81)四祥瑞:即大象、猴子、兔子、鹌鹑。象征和谐、友爱的带有佛本原故事的藏族吉祥图案。

(82)桷箦,桑典,切玛尔依次为:方桌茶壶和盛糌粑酥油曲拉的匣子。

(83)嗦若,劝酒劝茶时的敬语。

(84)僧人用餐前必念的祈祷经。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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