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刚过,吴州各色梅花已在枝头矜持绽开,人们虽则仍旧身着寒衣,但扑面而来的风中已带着一股浓浓的暖意。

衣袂飘摇神清目明的余世樵,在晨曦中向一群人惜别。

赵素雯衣着整洁,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纹丝不乱,但目光仍显得有些含含混混地看着世樵。这些年她一直住在王天井巷,被世樵娘照应得妥妥贴贴。世樵娘搀着赵素雯向前一步,双目含泪地对世樵道:“世樵吾儿,向寄娘跪拜行礼!”

举子余世樵闻声,夸嗒一声,双膝着地,向赵素雯叩首行礼。赵素雯忙不迭上前搀起余世樵。

昨晚鲍知府为吴州惟一赴京会试的余世樵,设宴饯行时,顾振坤喝多了,他宿醉未醒,未能前来送别他的得意门生。于是,世樵又朝恩师顾振坤宅第方向拜了三拜。

余世樵在家门口告别了娘和寄娘,在同窗及左邻右舍一片祝福声中,走向恩兄从镖行为他借来的那匹白马。

这一段时日,恩兄四处托人找一趟去京城的镖,始终未果,直至昨日,耿掌门终于经人介绍,接了一趟去冀州府(87)的镖。

自应天府乡试之后,娘一直担心他去京城的路,遥远而又凶险,为此愁肠百结。当娘得知他们兄弟俩有一大半的路可结伴同行时,不禁喜极而泣。

“儿啊等一等!”寄娘忽然脱离众人,追了上来。

寄娘这会儿说话动作与常人无异,但她糊涂的时间远远超过她清醒的时间。

隆盛货栈的生意,恩兄早就交给了盛阿爹。由寄娘作主留下的那一对从皖南逃荒至吴州的中年夫妻,现在是盛阿爹极好的帮手,他们一起帮着盛阿爹打理店堂的生意。

寄娘一奔过来,取下腕上银镯,死活塞在他的手中,一个劲地说,穷家富路,穷家富路!

余世樵实在推托不掉,在众人的劝说下,收起了带着寄娘些微体温的银镯。他看了看四十出头,但已经是满头华发的寄娘,心中极为不忍。自寄爷失踪,这原本乌发凝脂眼目清亮的寄娘,便日渐憔悴,精神恍兮惚兮,人就这样枯掉了。再看看自家的娘,布衣荆衩,面色青黄,他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虽入吴州府学、国子监读书,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也算衣食无忧,朝廷也免去他家的税赋,每年还有一些资助,加之娘起早贪黑织布刺绣和恩兄胡海元隔三差五送来若干碎银,尚可维持家中日常花销,但这些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家中并无多少积余。

隆盛货栈的生意,这十多年来,也已是一年不如一年,恩兄今年除夕祭祖上供的三牲,已全由鲜货改作腌腊之物,其捉襟见肘之窘境,可见一斑。

数月前,当他乡试高中张榜那一日,正当娘动了抵押这栖身老宅的念头时,刚从赣南走镖回来的胡海元,手捧一只陶罐,风风火火杀进王天井巷。

恩兄哗的一声将一罐碎银倒在了桌上时,为此急得生了一嘴口的疮娘当即失声大哭。

这陶罐中的碎银,恩兄专为他积攒了一十二年。

不过,进京会试的盘缠虽然有着落了,但若在途中稍有意外,即使有个头痛脑热,问医寻药,这笔盘缠便将难以维计。于是从未举债的恩兄又四处借债,这里一两,那里一两,所借银子一到手,他即刻将还未在怀里捂热的银子,交到了娘的手中。

娘说了,胡海元便是他余世樵的福星,一朝皇榜高中,这头一个要报答的人,便是这位恩兄了。

一只肥肥大大的喜鹊突然不顾一切地从天而降,落在他家院中的那一株红梅上了。

那株红梅枝杈虬龙盘缠,形神俱佳,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梅花梗子透着风干血迹一样的凝重,人称“骨里红”。

这株红梅,是恩兄从太湖邓蔚山淘来种下的。

此刻,恩兄正在红梅出墙的墙头之下立着,他身揹长剑和所护镖物的包袱,一副神定气闲的模样。恩兄的身坯如今越来越像寄爷了,壮健而又匀称,双目黑亮有神,一望便知乃是习武之人。

胡海元看到那喜鹊不住地抬头翘尾,但就是不吱一声。凡事都想讨吉利的娘,最欢喜的事,就是听到喜鹊叫喳喳。

胡海元撮圆嘴唇,努力地吹出一串黄鹂鸟鸣叫声,可那喜鹊左顾右盼一阵,竟一声不出地振翅而去,这让他不禁有些失望。

这时,盛阿爹也颤颤巍巍地从货栈赶来为余世樵送行。

这阿爹自畚箕湾被血洗之后,他仿如被连根拔起,很快便蔫了,显出一副老态。

胡海元在环太湖暗中寻访过阿毛爹,探得他隐姓埋名,栖身于东山紫金庵边上一村落,就再没打搅过阿毛爹,只知重新娶妻生子的他,有一个乳名同样叫阿毛的男孩儿,那阿毛是畚箕湾硕果仅存的种子。

盛阿爹虽则相貌苍苍,所幸的是腿脚还算利落,身体也还算硬朗。他一过来,招呼过赵素雯,便双手抱拳,向世樵和他娘道贺。世樵和世樵娘也立刻慌忙还礼。

见盛阿爹与众人寒暄后,向他走来,胡海元便迎上前去。

“去过白公祠了!”盛阿爹问。

“是,去拜了一拜。”胡海元恭顺而又亲昵地答道,自爹爹下落不明的这些年来,他愈加觉得盛阿爹像自家亲亲的阿爹了。

昨日,胡海元去了趟白公祠。鸡鸣寺,那是胡海元的伤心之地,自性空明心师兄弟自绝之后,他再也未踏入鸡鸣寺半步,这些年胡海元惟一进出的庙堂,便是这白公祠了。出远门前,他都会去趟白公祠,这完全成了一习惯。

现如今在吴州香火最旺的道观寺庙,除了城隍庙和重修的天穹山玄通观,就是这也被修葺一新的白公祠。

这白公子塑像在提督府广场两月之后,便重新立在那个坍零败落的祠堂石台之上。

胡海元第一次踏进正在重修的白公祠,从那敞开的门楼里,再次见到这尊白公子塑像,觉得这才是他心目中的白公子,尤其是白公子的那双眼睛,在忧愤中透着那份深藏着的悲切,令整座塑像,更具有一种鲜活灵动的神韵。

胡海元每回盯着白公子的眼睛时,前胸后背都会莫名其妙地热流涌动。

在这之前,胡海元常常与那些信众在这墙门紧闭的白公祠外,面对那砖雕门楼门楣上那方,刻有“浩气长存”的砖额,仰首伫立。但没有多久,那死胚提督及其仓官一干人的罪行,很快便被朝廷查实,这些人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何况这白公子在千鹤搂、钟楼和提督府广场千年之前,就已经在此接受人间香火,供人祭拜瞻仰了。因而不到两年,府衙便对白公祠开门迎接香客进香祭拜之事,眼开眼闭了。

这些年来,胡海元时常前往白公祠进香,敬仰崇尚白公子是一回事,但白公祠深深吸引胡海元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白公子那双眼睛后的眼睛。

“快啊,一晃十多年就这样过去了,世樵都要进京赶考了。”须发皆白的盛阿爹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阿爹现如今觉得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阿大此番自冀州而返,有些事,阿爹得同你说道说道了,免得一个不留心,都被阿爹带进棺材。”

“那为啥不是现在,盛阿爹?”胡海元的眼睛一下子圆了。

“护镖事大,不得分神!”盛阿爹灰中带黄的眼睛看定胡海元摇摇头,而后如胡海元年少时那样,拍拍他的后脑勺道,“这么些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段辰光了。”

胡海元默默地点点头,牵过他骑的那匹通体棕红的儿马。

余世樵看了看恩兄,看看眼圈一直发红的娘和寄娘,看看多少年来常常三瓜两枣地接济过他家的众邻居,眼圈一红,双手合十举眉,又一揖到底。

胡海元向着娘和盛阿爹,向着世樵娘,抱拳举过头顶。

余世樵胡海元双双跨上马背,在一片骤然又热烈起来的告别声中,频频回首作揖,不徐不疾地沿街走马而去。

“余家门里的儿子考状元去了!”王天井巷一街的人都涌出家门,对余世樵指指点点,仿如世樵已经进士及第,跨马游街呢!

吴州人凡事都要讨个吉利,只要进京赶考,便是考状元,犹如要生孩子,他们一律称作生儿子一样。

胡海元原本以为,世樵读书无非为是为他所擅长,搏取功名,耀祖光宗是其一,关键问题是更好的解决了生计,但这场景,弄得他不禁也有些心潮澎湃。

胡海元立即令马慢下来,让世樵先行一步。当他意识到胸中自有一股酸味在时,不禁摇头轻轻一叹。

前方一幢老宅边另有一片梅林,粉梅盛开,如香雪重重,梅树的铁干琼枝与树下数方姿势奇特的湖石,形如书画。

此情此景更令余世樵心神俱怡,他回望娘亲一干人亦步亦趋相送,纵马跃上一拱桥时,胸中一股豪气冲天,遂发司马相如壮言:君子不乘驷马车,不复此桥!

*

胡海元世樵过桥,行不多远,见一僧人立在一处驳岸上,朝他们呲牙而笑,他脚下有一箩筐他刚刚购置的日杂用品。

胡海元一看,认出此人原是天穹山普济禅寺的那位憨僧。

这憨僧去年在城里采办香烛,遭街上几个无赖混混欺侮时,正巧被胡海元撞见,他三拳两脚将那几个无赖混混一顿暴打,并把这憨僧一直送出了城外。

那憨僧当时在路上曾经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普济寺的道衍墓周围常有飞禽走兽出没,有的竟是从未见过的叫不出名来的东西。憨僧说,他谁也没有告诉过,包括他的师父和其他师兄弟,免得他们骂他游手好闲,不干正事,但胡海元若去普济寺,他就领他去那儿开开眼,见识见识。

胡海元本不想下马了,打算打个招呼,便继续赶路,但憨僧却向他连连招手,就跳下马来。

憨僧迎上来,对胡海元低语道:“官人可还记得我同你讲过的那个道衍墓?”

胡海元点点头。

“旧年夏天有一日夜里,那墓上竟会结层冰,实实足足的一层冰,后来我熬不住,叫上我一个师兄弟去看,就一顿饭功夫,可那冰全没了,害得我被师兄弟敲了好几个毛栗子。六月里结冰,一天世界的冰,雪雪白,官人你可听说?”

胡海元微笑着瞥了一眼世樵,摇了摇头

“可这冰说有就有,说没就没,你说奇也还是不奇!”

胡海元又连忙点点头。

“这些都是我亲眼目睹的事,但也只有官人你信我了。”憨僧长长地出了口气,发出了一连串的憨笑。

胡海元立即羞愧之极。

憨僧看一眼两匹马上的行李道:“好,不耽误你兄弟俩辰光了,赶路吧,一路顺风顺水哦!”

“那就借你吉言,谢过,请珍重!”胡海元也便向憨僧道别,上马,与一直启齿含笑的世樵走马而去。

他们走出很远,那憨僧揩抹着扁平的额头,仍旧一路目送。

此时,那轮旭日探出云头,霞光将天空染成了一匹织锦,同时斜涂在了水墨烟灰色的城池和那耸立在城墙上的歇山重檐,四出翘角的方形堞楼,使整座吴州城平添一抹惆怅与感伤。

这浒关城门楼里人来人往,胡海元余世樵即刻下马而行。

两大张府衙公告照旧悬挂在城门楼墙的两侧,这公告在此已有一段时日了,但依然会有行者在榜前低声议论,驻足良久。

胡海元知道这些公告在各地城门口和闹市区贴得一天一地,满世界都是。

这公告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串串冤案被昭雪的罪臣名单,名单自洪武年间始,共有一百一十三人。这其中有不少忠烈之臣的事迹,早已为天下人所知。

胡海元每回路过此地,都会不期然而然地去寻找那个人名,——建文二年的吏部给事中申忠义。

自看到这名字,他苦思苦想了很久,他可以肯定他小时候从爹娘嘴里听讲过此人,他恍惚记得这是一个与他家关系极为亲密的人名。

前一阵子,问过娘,但娘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

这公告昭示天下,这些被冤狱的罪臣已身亡者,将复官重葬,赐谥追封,其失散的后人一旦甄别,不仅发还抄没田宅,还将追封三代。

这事在吴州城里掀起了阵阵热浪,那些原先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臭狗屎们”,一时尽享人间殊荣,不知有多少人恨不得他们的先人便是这些罪臣之一。

一想到这,胡海元鼻子不由得哼出了声。

从看到这大赦天下的告示,看到那些深感皇恩浩荡三呼万岁而奔走相告的人开始,他就想起了一个叫吴思的儒生说过的一段话来:这历朝历代的有些冤狱血案,之所以被平反昭雪,那是因为这些冤狱的制造者或者退位,或者是一命呜呼了。这皇位的继任者便做了这么件对他来说是名利双收的好事,既激励了臣民的忠诚,同时又赢得了使自己成为一代明君的声誉!一句话,那都是他们的事!

这个两千年来不断制造冤狱血案的国家,始终在恶性循环:平反清算,而后再一如既往地制造冤狱血案,而后再平反清算……死者当年在残忍的折磨中,毫无尊严的死去,他们的后代则在痛苦的折磨中苟活。

胡海元的目光从“申忠义”那一栏扫过,便带着余世樵从执刀拥盾的守卫面前,迅速通过。

胡海元余世樵策马奔出浒关,便远远地看到两个僧人抬着一具用芦席卷着的尸体,走进了那片乱坟岗子。

那是一片连绵数十里但寸草不生的坟场。十多年前那些伏流而来的赤尸和倒毙路边的饿殍,死于瘟疫的难民,灾后大都被埋在了这片肥得流油的乱坟岗中。这儿现在也成了一些死无葬身之地的苦主最后的归宿。

有几匹眼珠通红肥硕壮实的野狗,忽然从乱坟岗中,互相撕咬,一路狂吠乱叫着,从远处追逐而来,奔在前头那匹毛色驳杂的土狗嘴里分明叼着一条干瘪的人腿。

余世樵扫兴极了,厌恶地别转头去。

一到此地,胡海元心情立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看着那群土狗,他似乎都能闻到它们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的大嘴里喷出的阵阵尸臭。

胡海元即刻从马上一欠身,捡起几粒石子,腕背一抖,一把石子,呼的一声,直奔那几匹野狗而去。

那几匹野狗即刻发出一声细碎的哀泣,翻身倒地,立毙。

他们俩双腿一夹,一阵狂奔,冲过这片白骨累累的坟场。

余世樵看了与他并辔而行的胡海元一眼,觉得这位恩兄亦文亦武,学什么,像什么,让他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敬爱。

世樵以为这飞镖也还算笨功夫,只是出镖的速度力量,事关你的武学功底,但只要得法,往死里练,终能修成正果。对此,世樵想过,这位恩兄的飞镖剑法,虽则当属上乘,但肯定是天外有天,强中自有强中手。可恩兄的点穴大法,他以为应当是无人可及。他曾经也试着想弄弄清楚,那些穴位经脉和脉络之间的关系,但跟他学过一段时间,他便土头灰脸地退了下来,再没种触碰那玩意了。

单纯死记全身这千把个穴位,已非易事,关键还得“循经取穴”,尤其是这千把个穴位在那十四经脉、奇经八脉、十五脉络与全身每一处神经及骨骼的节点分布,令人心智错乱。但这位仁兄,不仅对此了若指掌,更叫人称奇的是,他还能找出诸如点击“子穴”与“丑穴”,是这样的结果,点击“子穴”与“丑穴”,再加“寅穴”或者“卯穴”又是那样的结果。点穴的顺序颠倒逆行,点穴的力量轻重缓急,又会是完全各种不同的结果。

恩兄年轻归年轻,可他的点穴功夫,已然成一大家了!他就是凭借这一手点穴功夫,在江南独领风骚。

“大哥,你再没有见过他吗?”世樵没头没脑地问道。

“谁?”

世樵笑了,回道:“那位江湖人称点穴圣手的朱叔望。”

胡海元一脸肃然地摇摇头。

这位朱师在爹爹失踪的第二年,突然出现在家中,一把搂着他,朝着语无伦次的娘嚎啕大哭,直哭得昏天黑地。

胡海元不记得这些年来,他家与这位瘦弱的老丈有何交情。

但娘突然一声尖叫,指着老丈,哆哆嗦嗦地对胡海元道:“…你妹子生下来之后…你爹爹领来的……”

胡海元再仔细地看了看这老丈,那前突的额头眉骨和下颏,便猛然记了起来:朱老爹!

这长相十分怪异的老者,便是爹爹在那个斜风细雨的黄昏,驮回家来的朱老爹。

这个额头前突,鼻梁高耸,下巴上翘的朱老爹,不知从何得知爹爹失踪的消息,便寻了过来。他看起来仍旧过着一种飘泊无定,但似乎已经是衣食无忧的生活。

想想朱老爹当年似乎已是时日不多的样子,但他强强健健地活到现在,而自己爹爹却不知魂归何处,胡海元便悲从中来。

独自回到楼上房间的娘,突然又大声放悲,哭起爹爹来了。

胡海元便让盛阿爹陪朱老爹说话吃茶,上楼去了。但待他下得楼来,与朱老爹没聊几句的盛阿爹,对朱老爹态度大变,显得分外殷勤,这让胡海元很是不解。

盛阿爹除了对爹和慧贤伯伯有些毕恭毕敬而外,对人一向不卑不亢,既不冷也不热,但对与他年纪相差不多的朱老爹却极为恭顺。

这很少言语的盛阿爹趁朱老爹出恭之际,对他只说了两个字:高人!胡海元不知盛阿爹对朱老爹下此结论,从何说起,但他对说话从来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盛阿爹,一向深以为然,于是就对朱老爹也便另眼相看起来。

朱老爹当夜在西院住了下来,胡海元这才知朱老爹,鄂州人氏,一成年,便定无居所,四海为家。令胡海元感到滑稽的是,朱老爹竟一直以专治疔疮为生。

朱老爹似乎很不经意地说到前不久在丹徒茅山举行过的一次江南武林大会,说到也为爹爹所推崇的杭城云手大师杨一鹤在擂台与人比武时,一个起式,还未上手,当即便被贴身扑来的一位点穴高手点了穴道,败下阵来。

这事,耿如风也给胡海元讲过,令他留下至深的印象。

朱老爹话头一转,便说他也要教胡海元几招看家护身的本事,朱老爹所说的看家护身本事,就是那点穴功夫。

胡海元记得在爹爹看来,这种点穴功夫,有旁门左道之嫌,但胡海元从来以为只要有利于实战的功夫,那就是真金白银的好功夫。

于是,胡海元欣然受之。

当他应承下来时,从朱老爹与盛阿爹相视一看的劲道,胡海元便知这两位老爷子之间有一种默契。

随即,朱老爹赶制了一具与真人等身的木模人,在这木模人身上标出了十四经脉、奇经八脉、十五脉络与全身每一处神经及骨骼的节点之上的千余个穴位。

胡海元在“庆义堂”的袁郎中药柜上看到过一具用于针灸的小铜人,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经络穴位,他眼晕。袁郎中对他说过,他的铜人比起北宋瀚林医官王惟一首制的那具,又多出了一十八个穴位。但朱老爹木模人上的穴位更为密集,比袁郎中的铜人又多出了七十四个穴位。

那日,这个朱老爹,把木模人安顿在西院的桂花树下,当着他和盛阿爹的面,隔八丈远,踏步腾挪,一个“着”字,一把银针,如天女散花向木模人飞去,悉数扎入其每一个致命的穴位。

这一来,胡海元便死心塌地地跟着这朱老爹学将起来。

但朱老爹断然否决他与胡海元之间有师徒之名分,他说他之所以如此,只是为了却那笔如大山一般的心债。

朱老爹起始便一再关照,他在江湖风风雨雨几十年,难免会同有些武林中人结怨结仇,因而对外休提他朱叔望三字,他还是只让胡海元叫他一声朱老爹。

两年之后,朱老爹赠他一本他亲手写下的《天经地络图》,嘱他好生研习,便飘然而去,从此不知下落。

胡海元随朱老爹所学的点穴功夫,除了盛阿爹,一直对外秘而不宣。直到十九岁那年,他与耿师走镖闽西,用点穴功夫一举制服劫镖的匪首,被耿师再三问及,他才一一道出。

耿师一听朱叔望的名字,当即大惊。

耿如风未出道之时,这朱叔望已是名震大江南北的武林成名人物。自此,胡海元才知朱老爹是一位已经早早退出江湖的点穴圣手。

胡海元那时未能想通,一个人称江湖点穴圣手,一代武学宗师的大侠,当年生活竟会如此潦倒不堪。

这样一位大侠,只要他想,稍许出格那么一点点,他要怎么个活法,就可以有怎么个活法。但他现在知道了,对有些人而言,有无底线,便决定了他将有怎样的活法。

世樵看到恩兄有点走神,便让自己的马慢下来。这白马儿马时,便与恩兄家的红棕马常常栓在一个马厩里,在一个槽子里进食,因而亲密无间,他的马步子一慢,恩兄的马速也骤然降了下来。

看着陷入沉思的恩兄,再看看他背上的长剑,他觉得即使就这样走遍天涯海角,遭遇任何乌龟王八蛋,他也不怯,虽说他从未想过要招谁,惹谁,但只要与恩兄在一道,他就底气十足,这世上就没有他不敢惹的人。

耿如风的剑术拳脚和飞镖在江南始终独占鳌头,恩兄在他的调教下,没有几年,武艺便高歌猛进,尤其是飞镖,犹如神助,百步开外,无一镖而落空。恩兄刚满二十,便已独立江湖,单身走镖了。

恩师顾振坤也常与恩兄谈古论今,这位老举人说过,恩兄也是读书种子。当年,得知恩兄弃学走镖时,顾振坤禁不住扼腕长叹。章伯雄曾经写信向恩师打听过他的邝兄的那位弟子。显然,这位冀州知府对恩兄很是上心,但章伯雄却一直被恩兄视作仇家,不论他怎么劝都没用,恩兄对章伯雄始终难以释怀。这也是世樵引以为憾的一桩事。

为人臣子,犹如方孝孺在《豫让论》所言,生为名臣,死为上鬼,垂光百世,照耀简策,斯为美地。再往俗里说,拿人俸禄,替人消灾,这也是做人本份。他完全理解章伯雄十二年前在吴州的所作所为。

如今他将与获得了举人资格的天下十三道(88)的人中俊杰,一齐参加会试,虽则强手如林,但他心中没有丝毫怯懦,颇有些志在必得,如章伯雄当年那样。

章伯雄十二年前,因缉拿白公子不力,被逐出京城,后来在冀州任知府,而当年跟随他左右的葛藤则成了德州府的通判(89)。

前两日,恩师写了封信给章伯雄,说是待他们到冀州府时,好有个照应,被恩兄婉言谢绝了。但他还是私藏了此信,万一要派个什么用场呢!

忽然,余世樵想起这十二年来,那白公子带着那个黑衣蒙面人,居然也从此在这世上销声匿迹,音讯全无。

坊间常说,不到京城,不知这官有多贪。恩兄当年非常纳闷,这白公子为何不直接杀奔京城!

如今这大明天下,从高官到小吏,可谓无官不贪!

现如今,想起这白公子来,不由得让人生出隔世之感。

胡海元忽然意识到世樵一直在看他,便转脸去看世樵,看着满脸春风的义弟,不觉感慨万端。

这当年被那蛮汉一掌打得满脸桃花开的小兄弟,现如今已是赴京赶考一举子了。思南想北,自己这十多年来,除了侍奉娘亲,练武走镖读书,再与盛阿爹一起操心一下货栈的生意,许多心思都用在了这位异姓兄弟的身上。虽说行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但于自身则无所谓建树,既无中天而立,定四海之民之志,亦无传承所得武学之心,只图自知自明,苟活于这世间。

在夜深人静之时,胡海元常常为自己的庸庸碌碌而汗颜。有时,他打算待世樵取得功名,索性择一良家女子娶之,生二三子女承欢娘亲膝下,而后效法先师邝公,备考一教授之资,但求吴州英才,亦文亦武而教之,了结此生。但有时见这天下一派乱象,他又会放弃效法先师邝公的念想,侍世樵出息了,娘亲不在了,他便变卖家产,溯长江而上,直达那天大地大的乌斯藏,去觅一处渺无人烟的福地,以老终生。

突然,在前面河湾的一艘客船中,传来一个妇人的哭叫声。

一个年青的妇人猛地冲出船舱,立在船头晃荡几下,大叫一声:“我不活了,不活了呀!”

那妇人言毕,便扑通一声,投水寻死去了。这时,一个壮汉奔出船舱,追到船头,对着泛起一圈圈涟漪的水面,捶胸顿足,大声放悲。

那妇人从水中蹿出来,用手激起大大的水花,载沉载浮。

余世樵立即勒马停下来,对胡海元疾喊:“大哥…有人投河,快…快救救人呢!”

胡海元双眉不觉一紧,可他不但不停下马来,反而足跟一磕马腹,欠身一拍余世樵的马臀,一声低喝:“走!”

那白马一下蹿了出去,将余世樵颠得七歪八倒。

余世樵愕然地看着胡海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自小就以为这恩兄一腔正义,扶危济弱,今儿怎的如此冷血!

“从前一直没机会跟你说道说道这走镖的规矩!”奔出一段路后,胡海元对满脸不悦和困惑的世樵道,“有时这种事,是套子,包括欺男戏女这类事。水镖是人不离船,而陆镖则是人不离镖。贼人常常用这类套子,调虎离山。”

“那…万一是真的呢,那不就是见死不救喽!”余世樵回头去看那艘在水中动荡不停的客船,那壮汉仍不住地在大声呼救。

“这须得鉴貌辨色,相机行事。但一般而言,只有视而不见,如此,镖物方能得以保全。不过,这回绝非见死不救。你想,客船自有识水性的船家,就算船家全都离船上岸,你可见苇荡边上有一只捉鱼船?但这船却毫无动静。”

余世樵赶紧回头在河湾的苇荡边找胡海元说的捉鱼船,果不其然那儿泊着一只船棚乌黑的捉鱼船。

“好,就算捉鱼船也没人,但那船头插了根竹篙,那男人首先应当用竹篙救人,落水者即是去意已决,铁心寻死,但一呛水,出于本能,定当逮啥抓啥。”胡海元头也不回,继续耐心地向余世樵解释道,而后关照,“好,你再回头”

余世樵再回首,但见那汉子立在船头不再舞手舞脚大声呼救了,那落水妇人也不扑腾了,在水中缓缓地向船舷移去。他狠狠地叹了口气,才认定那是“仙人跳”。

这样一来,余世樵对这恩兄愈发佩服得紧了。

于是,胡海元便趁势告诉了余世樵走这水镖和陆镖的许多规矩忌讳。余世樵也知道了此次胡海元身上所揹镖物为北宋赵人宋轼的一幅瘦石画轴,镖银百两,赔镖为一比三。护镖者一旦失镖,镖行名声被毁是其一,关键是所赔巨额镖银,也足以使镖行关门打烊,因而走镖者常将镖物视作身家性命一般。

忽然,有几乘一望便知就是东厂的人呼啸而来,胡海元余世樵立即拨马道边,跳下马来。

一个役长之类的头目,在几个番役的簇拥下,从那些被吓得鸡飞狗跳的路边摊贩和行人跟前,呼啸而去。

胡海元微微摇头对世樵低声叹道:“嚯,现如今连远州僻壤,也能见到这些‘鲜衣怒马作京师语者’了!”

朱棣自靖难之役,夺得龙庭,设东厂之初,抓住嫌犯还交于锦衣卫北镇抚司审理,而如今这由宦官掌控的东厂,连锦衣卫也无不竟趋厂门,甘为役隶矣。他们现在也完全无视锦衣卫的存在,专理皇上钦定的案件并拥有自己的监狱,可自行逮捕刑讯处决任何人。侦缉范围已扩张至全国任何地方,朝廷各衙门也都有东厂的日日值守,上至藩王,下至平民百姓,均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这东厂,有时令胡海元感到呼吸困难,透不过气来。

“是的,他们后来者居上,现在锦衣卫指挥史见了东厂厂主都要叩头请安。”世樵也长叹了一声。

胡海元翻身上马道:“一朝若由外戚专权,宦官掌玺,那么它便离崩溃日子,也就不远了,历朝历代,概莫能外!”

胡海元在马背上放眼向远处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江望去。

*

胡海元余世樵顺着驿道一路行来,顺风顺水抵达皖鲁交界的一个叫张家店的大集镇。

他们因为放过途中一家前不着村,后不靠寨,新开设的客栈,再一路向前赶到这儿时,已是暮色苍然。

胡海元余世樵人困马乏地闯进了这座灰扑扑的镇子,冒着冷冽的风,沿街寻找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处。

一街的烟气四处弥漫开来,那些破落的房院中,不时可闻鸡飞狗吠之声。

尘土飞扬的大街上过来一对夫妇,那汉子一身灰垢的黑袄黑裤,反背双手抄袖走来,女的则身揹大捆柴草伛腰曲背,随后拖沓而来。

“这位乡亲留步,咱这镇子可有打尖留宿的客栈?”胡海元下马拱手问那汉子。

“有咧,这么大的一个地儿,又脚踏两省,南来北往的客人恁多,咋能没有住的地哩?”那汉子似乎有些不满地向胡海元翻翻眼睛,他的眼白在暗中显得分外醒目。但他并未直接回胡海元的话,目光一下落到余世樵马上的那口书箧上,然后打量了余世樵两眼问道,“这位相公,可是进京赶考?”

余世樵很不情愿地点点头。他觉得这北方男子话太多太较真,也很粗鲁。他又满含同情地看了看那位吃力的揹着大捆柴草的妇人,心中颇有些不平。自南而北,一路行来,他感到北方男人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那妇人走过来,用木棍支地,趁机歇了下来。她的眼睛还有些神气,看着还算年青,但脸上却布满皱折。

“那就可得当心些才是,前儿就有一个进京赶考的相公在这路上被人抢了。谁都知道这些进京赶考的相公,再不济,也有一笔盘缠在身。幸好,人没事!你们可是不知道哇,离我们这百把十里地外有个罗汉坡,还有脚踏冀鲁两道的野麦岭,更是不得了,杀个把人,跟弄死只鸡一样,你们可得当心!”那汉子抹抹冻得通红的鼻尖,紧紧刹在腰间的草绳,低声说道。

胡海元这是第一次护镖走这一线,耿伯伯在他出门前专门交代过几处险地,其中就包括这个罗汉坡和野麦岭。耿伯伯说,爹有一回替他护镖进京,就在那个叫野麦岭的地儿与贼人有过一次恶战。

“谢谢关照!”胡海元谢过那汉子,紧着想问客栈之事。

汉子向正待开口的胡海元发问道:“你可是这相公的保镖!”

“何出此言?”胡海元摇摇头,有保镖的相公,对这保镖和相公来说,都是一件危险之事。即令这相公穿得寒伧,那是不露相,藏富。有保镖的相公一律都是富家子弟,既然是富家子弟,那么这贼人第一个要干掉的人,先是保镖,其次才是这相公。

“嘿,看起来像呗!”那汉子僵硬的脸上显出一份得意,“我看人,一看一个准。”

“在下不是保镖,我们是弟兄。”胡海元觉得自己的装束架势都须调整才是,不能给人保镖的印象了。他也不给对方饶舌的机会了,连忙再请问道,“咱这镇子可有客栈?”

“有啊,有三家……”

胡海元立即抢先将客栈的情况一一问明。

那汉子忽然压低声音道:“两位客官,要不要住在我那搭,公平交易,只收客栈的一半银子……”

胡海元坚决地摇摇头,向那顿感无趣的汉子道别。

那汉子脸色漠然地从他俩身边走了过去,仿佛从未同他们说过话似的。那妇人因为瞎耽误功夫而气恼地瞪了他们一眼,直起腰来,揹起那捆柴草,踢踢嗒嗒地走了。

离了这一对夫妇,没走多远,胡海元又敲开路边一家人家,又去打问这镇子上的客栈。

余世樵似是而非地听着胡海元在核实那三家客栈的事儿,仿佛有些事不关己。

一离吴州,起初他还嫌胡海元住店过于挑剔,但现在他也清楚这恩兄选择客栈的“三不住”规矩。胡海元一旦打问到是新近开设的或者是刚易主不久的客栈,还有那类娼寮住宿合一的客栈,便一律掉头而去。

出门上路后,同这恩兄一道,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愈加低能,便一概交于胡海元作主。胡海元说啥就是啥。

这三家客栈虽是老店,但都不甚理想,胡海元带余世樵在这些店家门口走马观之,都有操皮肉生涯者出入站班。

一个立在挂着一幅“中州客栈”幌子下的店小二,冻得哆哆嗦嗦地迎到马前,他一眼就看出胡海元犹豫不决的原委,于是一边挥袖赶走一对卖弄着风骚,前来招揽生意的女子,一边指着另外的一家店,真诚地向胡海元解释道:“他们有,你没有,生意难做呵!”

一阵风来,将店幌子刮得天上地下篷篷乱响,路边那些枝头被剥光的杨树,立时发出阵阵令人心冷的呜里哇啦的呼啸声。

有娼妓揽客的店家,客人中势必正经人少而青痞歹人众,但此时暝色四合,赶夜路的风险远远大于此。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这样了。

胡海元余世樵两人相视一看,便将马缰双双交给了店小二。

(87)今日河北蒙古部分地区。

(88)明代将天下分为十三道,十三道,即十三省。

(89)明代知府以下设通判,六品,负责刑法、治安等。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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