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当空,将如涛天大浪连绵起伏的山峦,抹成了黑红两色。一辆双马驾辕的轿车,疾驶在风尘滚滚的大道上。

世樵和阿泠并辔而行在轿车一侧。

因阿泠她爹娘兄弟不堪鞍马劳顿,胡海元今日只得雇了辆车。

那日,他们将张家店的车留在罗汉坡密林里。胡海元拥着阿桐骑辕马,世樵载着阿泠她爹,阿泠捎着她娘,各自驮载着紧要的行李,从小道间行,逃离了罗汉坡。

胡海元对他误杀了毛公公一干人,只字不提。一路上,也再也未敢投宿任何客栈。天一黑,他便领着世樵和阿泠胡乱找个了农家住下了。昨儿,他丝毫不敢有半点懈怠,又是一夜无眠。这几日他是阴阳颠倒,白昼当夜里,夜里当白昼。此刻他坐在车内拥剑靠窗而睡,竟轻轻地抽起了呼噜。

看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岭,世樵觉得有些个奇怪,怎么这一个个峰峦,竟谁也不挡碍谁,统统错落有致地争先露着个脸儿?

胡海元关照他,车快到野麦岭时,便叫醒他。野麦岭在即,世樵拍了拍车窗。

胡海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醒来未睁眼,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迅速运气,排出一腔浊气。自觉气经心窝处,已无明显阻滞,他,内心甚喜。经这几日疗伤服药,他已缓过来了。

一睁眼,看到谭延伦夫妇和阿桐小小心心地在车内拢成一堆,惟恐搅扰了他的睡眠,胡海元抱歉地一笑,回应了谭延伦夫妇殷勤的问候,摸了摸阿桐头顶。

这孩子的病已完全痊愈了,因始终被他娘捂在怀里,故而对罗汉坡一劫,知之不多。他从早到晚,依然哼着他自己瞎编滥造的小曲,见树唱树,见山唱山,看见人家晾在院里的白菜,他就唱白菜。但只要胡海元上车睡觉,他便一声不吭,乖巧地窝在窗前,眨巴着黑亮的眼睛,看天看地,坐等他这位大哥哥醒来。

胡海元撩开帘子,探出头去,让车夫停车。

车夫讨好地一声“好咧,吁……”,便停下车来。

这车夫不知为何,见胡海元就如同见到他祖宗,恭而敬之。

阿泠准备回车上,让胡海元骑马。她在与胡海元招呼时,突然发现他的眼窝和两颊都有些陷下去了,心头立时为之一热。

“大哥骑我的马吧,我上车坐会儿。”世樵将马缰交给胡海元,准备钻进车去。

胡海元知道世樵是何意,世樵尽量在制造他和阿泠独处的机会,别说谭延伦夫妇了,就是小小的阿桐对此也心有灵犀,从不缠着胡海元,他也非常乐意他姐姐同这位大哥哥在一起,但这却让胡海元感到很不自在。

“不,还是阿泠回车上去。”胡海元鞭指前方野麦岭。

阿泠虽然知道胡海元的用意,但心里仍有几分不悦。

阿泠一上车,轿车又颠颠地朝前驶去,世樵拨马走向了车的另一侧,将坐在车窗前的阿泠,让给了胡海元。

“前面就是野麦岭?”阿泠瞪大眼睛看了看前方层峦叠翠的山岭,问胡海元。

“就是野麦岭!”胡海元垂着眼皮应道,然后底下便没话了。

车轮声和嗒嗒的马蹄声,敲击着阿泠的耳鼓,心尖。

这时,世樵不知对阿桐说了什么,引得他大笑不止。

为庆贺逃过罗汉坡一劫,那晚的夜饭,胡海元多添了酱牛肉和小鸡炖蘑菇这两道菜,阿桐他竟然一边说唱,一边蹁蹁起舞。一想起小兄弟那模样,阿泠的心里便涌起了一股酸楚。

这阿桐从来都没有吃畅过,打小一见人嘴动,就哒哒哒地贴过去,巴巴地看着人家的嘴,他似乎永远少那一口。每当这时,她就记起爹爹说的,他们在羌塘得救后,她死吃烂胀的熊样。

哦……阿桐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有过这样多的欢颜与笑声!爹娘也是,自与胡海元世樵结伴而行,脸上便挂着一抹谦和自足的笑,罗汉坡劫后余生的喜庆,因他们对进京以后的期待而生的那份喜悦,此刻合而为一,使他们也情不自禁的笑声连连。这逆来顺受、唯唯喏喏的爹娘,那种克制压抑的笑声,也令阿泠的心很痛。

这时,马车颠簸着驶入了长满篙草和杂树的坡地。不远处居然有一湾沉鳞竞跃的湖泊,这湖四周枯草凄凄,芦苇摇曳,一派荒凉。

同罗汉坡一样,在这之前,这野麦岭也是一个让阿泠一听心里就发怵的地名,因为路上的人谁都在说这个该死的野麦岭。

是的,自她得知野麦岭的存在,这地儿就令她寝食难安。然而,罗汉坡恶战,胡海元虽负重伤,却完全消弭了她对这野麦岭的恐惧。这恩兄侠义仁厚,有智慧,有实力,有担当,绝非一般武夫可比。同胡海元在一道,她感到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但眼前这位大哥,似乎对她有些不冷不热,常常顾左右而言他,显然她阿泠并非是大哥的心仪之人,她和他只是结伴同路的朋友。这不禁又让阿泠有些伤心难过。

与葛藤分手之后,对毛公公一干人的死活,胡海元在世樵和阿泠全家面前,一直避而不谈,他觉得让他们空担这心思,毫无意义。但不难看出阿泠仍在为此担心,常常闷闷不乐,生怕毛公公一干人不知在何处从天而降。可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阿泠,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一直在想,真如葛藤所言,即使阿泠一家在这一路上不出任何纰漏,进京后也很难防范那个权势炙手可热的龚首辅,这使他很是忧心。

罗汉坡之后,阿泠将祖父落难前前后后的事,包括逃离羌塘城,那位恩公,活佛,还有端智一家,都细细说与了他和世樵。说到伤心之处,父女抱头痛哭不止,让他和世樵也嘘唏不已,尤其是当阿泠泣说,她有时生出恨不得去做南浔城里哪个大无赖的相好,替她收拾那些欺辱她全家的形形色色的小无赖的念头,他的心为之而大恸。

前两日,当他表示不仅将阿泠全家送过野麦岭,而且还一路送至京城,阿泠和她爹娘兄弟当即又在地上跪倒一片。一想起这情景,胡海元的眼圈就会发热。护送阿泠她全家过野麦岭,肯定要耽误约定的镖期,投镖人也定将也会扣去若干镖银,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现如今,阿泠和她全家,便是他胡海元在这世上最重要的镖物。

那夜,当胡海元和世樵回到那农家另一间屋子,世樵再看不进去书了,躺在炕上不住地长叹短吁,为阿泠一家经历过如此的磨难和屈辱而伤心。

恩兄为葛藤解穴,他和阿泠先走一步时,阿泠还说了另一家被昭雪平反进京料理善后的龚卿政敌之后,在蚌埠被害的事。

这些事,超出了世樵理解的范围,这龚卿竟敢如此狗胆包天,密杀顺德帝下诏平反的忠良之后!恩兄搬出葛藤那番话之后,他首先想到的是,这龚卿疯了,完全疯了!

但世樵知道,这事没完,还只是个开始,他有些担心地朝心思重重的胡海元看去。

虽则葛藤说了那么多,而且也还在理,但胡海元心中仍疑云密布。他觉得龚卿岂敢违抗圣旨,冒天下之大不讳,不惜私通东厂厂主,动用东厂之力灭杀谭御史和另一位良臣之后。他以为这厮在朝中即使完全一手遮天,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肆无忌惮,况且这顺德帝也并非是完全可以被人架空的牵线木偶傀儡,这些被平反的前朝良臣中,有为龚卿一手构陷冤狱的,他们之所以能被昭雪,这就是证明。他以为这其中还是有诈。

但世樵却以为此事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龚卿老贼心胸偏狭,睚眦必报,惟恐将来有朝一日,这些为他加害的忠良之后会“冤冤相报”,故而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世樵说,这龚卿比北宋奸相章惇更甚,当年章惇之所以未敢将司马光曝骨鞭尸,一举灭绝元祐党人及其后人,便是基于对“冤冤相报”的考虑,未将此事做绝。而龚卿现在的所作所为便是企图一举剥夺这些后人,有朝一日行使这“冤冤相报”的机会。

这不,从前对有些政敌的后人,即令这龚卿有拆天的本事,也无可奈何,因为这些政敌之后,完全沉底,连个水花都不泛上来,这顺德帝给他了一个出击的机会,现在他们纷纷出水而来,进京善后。他以盗贼劫财杀人方式,可谓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何况那些人,如阿泠一家,多少年深藏不露,泯然众人,是死是活,从朝廷到地方,包括顺德帝胸中根本无数。再说这次大赦天下,被昭雪的后人中,有些是朱元璋的事儿,并非都是他龚卿政敌的后人,这些人能顺利抵达京城,便也无损这皇恩浩荡了。

胡海元也很想同意世樵的判断,但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他看一眼默不作声坐在车窗边的阿泠,阿泠见胡海元看她,便朝他莞尔一笑。

阿泠的形容双目,仿如流瀑深潭,分明有一股子飘逸而又沉静的幽碧之美。

胡海元虽则一直鄙视这世上无道无良的君君臣臣,鄙视这功名利禄,愤世嫉俗,并以绝不同流合污而自豪。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绝色美女,其祖父还可能改葬复官,追谥追封,这样一位名臣之后,离他的距离非常遥远。他胡海元,一个将脑袋掖在腰间的镖师,浪迹江湖,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这使他不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心。但他马上感到自己修练这么些年了,仍旧未能完全脱俗,不免对自己有几分恼怒。忽然,他又想起了赵匡胤千里送京娘的故事来了,但一下子又自觉荒唐而可笑,因而便笑了。

“大哥,笑什么?”阿泠忽闪着眼睛,看着脸上阴晴不定的胡海元问道。

“哦,我笑我自己……”胡海元不好意思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冷落阿泠了,便毅然解下揹在身后的包袱,将镖物隔窗交给阿泠道,“你暂且先替我收着,万一前头有事,成为累赘。”

谭延伦夫妇和阿桐立马不说话了,满怀敬意地看着包袱。

世樵有些吃惊了,他惊异这位自走镖以来,变得谨小慎微的恩兄,竟也有意气用事之时。

阿泠接过胡海元一路上自始自终不离身的包袱,立即搂在怀中,正襟危坐,一脸的肃然,但心里却折腾开了。

阿泠向胡海元投去了滚烫滚烫的目光,但他避开了阿泠的目光,头微微一低,脚镫轻轻磕打马腹,向轿车前奔去。

前方岩石上凿着野麦岭三个大字,这三个大字,虽尘封土遮,却依稀可辨。

一入野麦岭,胡海元立即警觉起来,眼睛细细搜索前方每一个可疑之处。

九曲十八弯的野麦岭下,这状如畚箕形的山谷,此时一览无遗地展现在前,那儿杂树杂草遍野,很是幽深荒凉。这岭南岭北又与一道道古木参天的崇山峻岭相连,人入此处,如鱼入海。难怪这儿的官兵连年剿匪,常常无功而返。

前面弯弯曲曲的坡道,令人气馁地一路盘旋上升,通达云雾缭绕的山巅。

轿车一进入山谷坡道,车速立即慢了下来。胡海元回脸用手示意阿泠放下窗帘,便一纵马向前急走了几步。

阿泠觉得四周的空气一下紧张了起来,爹娘彼此怵然相视,阿桐也立即安静了下来。她从门帘的缝隙处,看到那车夫勾头缩脑地牵着辕马,绷紧后背,丝毫不作左顾右盼,一副掩耳盗铃状。

正在此刻,前方坡地的林中一声响箭,那响箭在山岭间爆发出了阵阵凄厉的回声。随即,十来个山匪应声而出,纷纷跳到路中央,个个手持刀枪,气势逼人。他们不但不像大都山贼蒙面,且个个敞胸露怀,浑身匪气,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见过毛公公一干人,世樵就有了比较,面前这拨粗陋蛮横之徒,一见之下,就觉得才是真正的山匪。这匪首也与他想象中的匪首那样,面目丑陋而又可憎。

“触那,忌什么,来什么!”胡海元不由得在心里暗自骂娘,觉得很是晦气。他打听过,这已经归属于冀州府管辖的野麦岭,虽然时有劫匪出没,但也并非人人都会撞见,一路提心吊胆,但却平安顺利通过的过客商贾海了去了。

但胡海元以静制动,并未示剑,也未握镖待发。这种场合,他从不先声夺人,那样便毫无回旋余地了。

在他走镖这些年来,有时对方摄于他的气势和镖行的威望,也曾有过若干起彼此不战而去的事。再说,他深知野麦岭的山匪,绝对不容小觑。师父耿如风说过,剿匪的领军人武功不谓不强,官兵个个皆是军中精锐,尚且都没能在他们手里讨到多少便宜,而他不仅孤身一人,单枪匹马,与高手过招,极难施展点穴功夫,且受世樵阿泠全家掣肘。

“速速留下车马盘缠,可饶你等……”这匪首扫视胡海元和世樵,直接开门见山道。

这匪首的声音浑厚低沉,发自丹田,犹如铙钹铜锣,拖带着一片钢音。但他话声未落,便目露惊异地盯住胡海元脸庞追问道,“敢问阁下,那江南吴州威武镖行的胡燮炎,胡大侠,是阁下何人?”

胡海元自幼便知,他的容貌身形与爹并不相象,却与娘有几分相似,但长成之后,大家说他的神情气质竟与爹逐渐趋同,虽然他自己从不这么看,可娘有几次在精神极度恍惚时,居然冲他叫一声,燮炎呵,可是燮炎?他这才想,连这匪首都那么说,看来自有其道理。

胡海元朗声答道:“胡燮炎乃在下家父!”

“哦……”匪首立即霭然一笑,抱拳叫道,“怪不得如此相象,活脱脱一个胡大侠!胡大侠这一向可好?”

胡海元听到问爹,略一迟疑,便还礼道:“我爹爹长年出门在外,…甚好,甚好!”

“俺和俺那俩现在已经见了阎罗王的兄长,都跟胡大侠过过招,你爹曾经对俺的一个兄长,有不杀之恩!”这匪首手臂一挥,大声道,“既如此,胡…小…侠,快快通过!”

这匪首言罢,一声唿哨,便率众山匪呼啸而去。

天呐!世樵牵马立于一侧,不由得一声惊呼。

这时一团团灰白的云,相互追逐着从如洗的碧空中急急驶过,一只云雀突然从岭上一飞冲天,插入云霄,将一串清澈如泉的啾鸣声,撒泼开来。

胡海元抱拳看着走在前面的山匪各自隐入丛林,不由得感慨万端,爹常说给人一条生路,便是给了自己一条后路。

世樵这才知道他的寄爷,竟是如此牛逼,他忘乎所以地向从车窗里露出的那张笑颜如花似的渐次绽开的面庞,扮了个鬼脸。

突然,匪首回首,对胡海元道:“少侠可知,这十多年前,江湖上曾出现一个人称白公子的大侠,专杀贪官污吏?”

胡海元的心猛然一跳,仿佛听到一个故交的名字。

“前几日,俺在德州玩儿,与人喝酒,听一德州人说,这白公子白大侠,又重出江湖了!”匪首不等胡海元点头,便道,“有几个也是吃俺这口饭的同行,隐于德州荒野的一片林中,用弓弩伏杀一行者,不料那行者,一展袍袖,将箭矢悉数扫落,而后纵身下马,出手发力,脚下一片云雾腾腾,如驾云斗。俺的那几个德州同行即刻血肉横飞,身首异处。那行者当时所为,被山中一樵夫亲眼目睹。德州那人说了,这行者就是那传说中的白公子!”

“白公子!”胡海元惊愕地看了世樵一眼,白公子在他们刚刚路过的德州!

“这事已经惊动了官府!”那匪首遥指野麦岭的那一边,继续说道,“大批官兵这几日一直在那儿折腾,要抓这白公子!嚯,一个长得像个病鬼的人,一看就是官府的人,前两日带了人,一直在这一带转悠着,到处打听。”

那个病鬼,胡海元知道应当就是葛藤。

世樵看看匪首,看看胡海元,他吃惊的程度并不亚于他的恩兄。这沉寂了十二年之久的白公子又出山了,竟然还同他们擦肩而过。

阿泠一直藏在帘后侧耳细听,对白公子,她在南浔时便有所耳闻,这些日她又从胡海元世樵那儿听来不少有关白公子的事。她想在罗汉坡如若白公子正巧撞见东厂那拨狗贼,恩兄当时便不至于那样命悬一线了。

“听说白公子练的那功,叫那个大藏什么功!”匪首一副啥都知道的模样。

“大藏密宗金刚禅”胡海元回道。这十多年来,江湖上对白公子知道多少,他胡海元就知道多少。

“呃,对,就是‘大藏密宗金刚禅’!”匪首恭恭敬敬地问胡海元,“胡大侠练的是嘛功?”

爹具体练的什么,连见多识广的师父都看不出,胡海元更不知道了。于是,他难为情地摇摇头。

“胡大侠不管练的什么功,都是大侠!好吧,见了他老人家,就说野麦岭人称牛魔王的牛老三,多多拜上!”那匪首牛老三再次抱拳,而后提刀而去。

车夫一听牛老三,脸色立即一片死灰,战战兢兢地对阿泠爹嘟囔道:“噫…杀人不眨眼,眼都不眨,今儿俺可是进了趟鬼门关呵……”

阿泠听得胡海元的爹爹竟是一个大侠,不禁心花怒放。匪首牛老三一走,她撩开帘子去看这个被称作牛魔王的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突然,上面层层叠叠的坡道上,有阵阵烟尘腾起,烟尘中有三匹马疾驰而下。那三匹马虽然不时被曲折坡道遮挡,时隐时现,但不难看出,那三个扬鞭催马狂奔的人,不像是在赶路,而是在追人。

阿泠用手一指,对陷入沉思的胡海元叫道:“大哥!”

胡海元抬头一看,忽见一骑从一段坡道上显身,仓惶在逃。而那三匹追马,高大雄骏,身姿矫健,气势不凡,不难判定此马为一等一的宝马。也就是说,那三匹追马的骑者,不是寻常之人。

那四人四骑一圈一圈的飞奔而下,距离此地越来越近了。

胡海元见状,立即寻一处宽敞的坡地,叫车夫和世樵将车马赶过去,为那些狂澜般下泻奔流的人马让出地来。

这时,前面那股山匪也发现了这几匹疾风般的奔下坡来的快马。牛老三显然也是识马之人,他随即又是一声唿哨,众山匪立刻又重新聚在前面数十丈开外的坡地上,在牛老三的指令下,吭唷嗨哟地将大块大块的山岩轰轰隆隆地撬下坡来。

那岩石携着泥石尘土,迅速地在坡道上堆积成山。

看到他们这么干,世樵不愿意了。那几匹马一会儿冲过来收不住,不是撞翻在岩石上,就是坠下深谷。而且他们待会儿过的时候,挪开那些山岩,既费时又费力。因为这些山贼放他们一马,他刚刚有的一点好感,立时烟消云散了。

阿泠则惟恐事情又有变数而深感懊丧,因而心生焦虑,便不住地去看胡海元。

胡海元看出了那三匹追马的来历,觉得应当投桃报梨,他拍马一气儿奔了过去,仰面对牛老三高叫道:“万万不可,快快速速离去,那人马来者不善!”

牛老三一听胡海元喊话,反而更来劲了,他回道:“那几匹马,都是好马!今儿带兄弟们下山,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少侠,快快回避!”

又有几块大石带着烟尘滚了下来,其中一块没能在道上停住,直接一蹦三尺,砸在一级级如梯形般的坡道上,暴跳如雷地落入山谷。

胡海元的红棕马跳起身来,忙不迭地向后退去。

说话间,一匹青骢马已经奔将过来,那被追之人一见前面山岩挡道,便死命勒马,但不待那马止步,他已落鞍下马,冒着滚滚而下的大小石块,蛇行于山岩间,向这边逃来。

在岩石前来回奔走的青骢马,被飞身而下的一山匪拦下,便返身而去。另有两个山匪手提长枪朴刀,大喝一声,从坡上弹跳而来,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那人满脸满身是血,颤颤巍巍地用左手抽出了他左边的腰刀。他抽刀的姿势是如此不得劲,身子又显得那样僵硬。

世樵仔细一看,那人的右胳臂竟被齐肩砍去,草草包扎的肩臂处,依然在朝外渗血。他显然失血过多,又经山道长途颠簸,人便有些摇摇欲倒,但刀出鞘时,却寒光灼灼,不可一世。

“葛藤!”世樵瞿然注视着这个血人,浑身战栗地大呼道。

一个山匪立足未稳,便向葛藤送去长枪,企图搠翻对方,但葛藤一个弓步挂劈,斩下枪头,然后反身回劈,削去了朴刀刀头。

牛老三从坡上腾空而起,霹雳般地向葛藤凌空一掌拍下,当即将他击翻在地。在这同时,牛老三手中刀如一道闪电,直向葛藤劈去。

葛藤窝在地上,心神俱散,自觉再无力作出任何反应,因而眼睛一闭,准备受死。

胡海元也早已认出那血人是谁,一见牛老三使出杀招,咣的一镖过去,直击牛老三的大刀。

牛老三手中的刀被镖石弹偏,刀锋一斜而下。

葛藤但觉一阵寒风,从头顶一掠而过,睁眼一看,只见胡海元一抖马缰,冲了过来。

被飞镖击中刀面的牛老三,心里一紧,他没想到这胡大侠儿子的飞镖,玩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对冲撞过来的胡海元硬笑道:“你们父子是小鸡尿水,各走各的道呵!”

“得罪!”胡海元跳下马,立即向牛老三致谦,去扶葛藤。

一见葛藤此时已形神俱散,胡海元便点了他几处穴道,以守着他经疲脉衰的心血。

完全没有想到会再次与胡海元相遇的葛藤,那双眼睛忽的一亮,但随即便又黯淡了下来。他心怀感激地点点头,微微吁出一口气来。

胡海元刚想开口问葛藤,只见他已合上了眼睛。

“这人是少侠朋友?”牛老三鹫立一石之上,神情怪异地问道。

“哦…不,…熟人!”胡海元拥着精枯力竭的葛藤答道。

虽然葛藤并非杀害性空明心两位法师的元凶,而且在罗汉坡无意间助了他一臂之力,并将阉人伏杀阿泠一家的一些真情,直言告之于他,可他还是觉得不能将葛藤称之为朋友。

牛老三双目发亮地看着葛藤的刀,一脸羡意地叹道:“好刀!”

“是,好刀!”胡海元立即将刀收进葛藤的刀鞘中,他不想让此刀落入牛老三之手,使这山匪如虎添翼。

“在下只是一夸而已!”牛老三自嘲地笑了。

胡海元微微点头,去看瘫作一团,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葛藤。

三匹追马迅疾如风似的刮了过来,三骑者一见大块乱石挡道,便死命地勒住了马。三匹追马戛然而止,马下腾起了大团沙尘。

三个汉子翻身下马,抽出刀来,在一块块大石上如蜻蜒点水,向这边追来。那群山匪从三骑者身后的坡上几个腾跃,跳到道上,亮出兵器,一字横开,向三个汉子逼来,其中两人则直奔那三匹马而去。

牛老三笃定泰山地回首向三匹追马扫了一眼,对胡海元一点头,纵身跳上山岩,向三骑者一路跃去。

突然间,一个与三匹马周旋着,想上去牵马的山匪,被一匹扬鬃嘶叫腾身而起的白马,一后蹄踏中心窝。

那山匪一声惨叫,便跌下坡去。

就在这时,那个拦下葛藤坐骑的山匪,一颗眼珠还骨碌碌乱转的头颅,坠地发一声闷响。

那柄急旋而去的飞刃,穿过这山匪一腔子向半空喷溅四射的血瀑,切进一棵碗口粗的大树,与树一齐落下坡去。

“奶奶个熊!”牛老三一声啸叫,从巨石上一个旱地拔葱,旋风般地飞向那三个腾跃而来的汉子。

那三个面色和润脸颊无须的汉子,同时一跃而起,在半空中迎击凌空扑下的牛老三。

四刀相击,迸发一片火星。但三人在纷纷飘下之时,已经落地的牛老三,一个着地滚,借势飞刀向三人脚踝扫去。那三人立时起脚让过,但就在此刻,牛老三在起身之际,抬刀斜劈,竟斩下一人足踝。那斩足之人,脚下立时血流如注,一侧身,着地而坐。

那两人一见同伴被伤,发力双刀齐下,牛老三一个鹞子翻身,回刀相击,又见一片金星直冒。牛老三意在伤足之人,几番贴进砍杀,但那俩汉子,围护着坐地同伴,抡刀与牛老三再三缠斗。

那伤足汉子乘牛老三抽刀之时,单足跳将起来,一甩袖子,一柄飞刃,乘隙直击他的腔子而去。

牛老三一闪身,但左臂已被飞刃捎带而过,他被划开衣肉的左臂竟露出一截森森白骨。但那飞刃又是一拖二,嵌入另一山匪乱毛遮蔽的心胸。

牛老三拖着伤臂,一个空心斤头,从三条汉子头顶一翻而过,但他竟然在头脚颠倒之际,凌空反手将钢刀攮进了那个失一足闪避不及的汉子左肋。他要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牛老三刀尖一旋,一抽,这汉子左肋的汤汤水水便随刀而出,并发一闷哼,直仆倒下。

牛老三一落在圈外,众山匪发声喊,便至那两条汉子四周,团团围定,刀枪棍棒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向下杀去。

那两条汉子双眉倒竖,一声怪啸,抡刀劈开那些压顶兵刃,几个腾挪,便出了圈子。紧接着在这圈外,他俩如同刈草一般地从后面片下了几个山匪的首级。

牛老三圆瞪牛眼,一声狮吼,滚刀向这两条汉子杀来。但见那两条汉子擎刀齐齐向一边跃去,让过人刀合一的牛老三,各自向牛老三和余下的几个山匪发起猛攻。

胡海元看着战至一团的两堆人,不知如何才好。虽说这牛老三方才因为买爹一个交情,没有为难于他,但他也没有帮这山匪的道理,他们到底是杀人越货、为害一方的贼人。可他更没有理由去助那两条汉子一臂之力,他极其厌恶这两条汉子的那份歹毒,他俩杀起人来竟显得如此轻松自如。

失去右肩臂膀的葛藤,那创口粘满了如大块瘰疬结似的黑血包浆,前胸后背绽开的那些长长短短血口子,也已糜烂滚脓。

胡海元怒目而视着那两条汉子,可他这会儿如是为了葛藤,杀将过去,便是通匪,便是助纣为虐。胡海元为难极了,不知是留在这儿,还是抱着葛藤回到世樵阿泠他们那儿去。

这时,葛藤低吟一声,微微地张开了眼睛,轻轻地向胡海元道声谢,然后反手指指那两个依然在战的汉子,对他说:“…还是东厂的,一共四人,我和我的兄弟昨夜在这岭下客栈与他们相遇,我们哥三个在去县衙报官之前,已统一口径:毛公公在罗汉坡遭遇强人,发生恶战,毛公公不敌,身负致命重创,待我们路过时,那拨强人已经逃之夭夭。毛公公临终前只留下一言,他们的大事已了!”

胡海元欲抱葛藤离去,但葛藤轻轻推了他一把,慢慢坐直了身子,继续说道:“……这四人专为毛公公之事而来,但就在我将毛公公之事一一告之时,这四条阉狗心生怀疑。是夜,他们乘我一兄弟在院中如厕,便绑了去酷刑拷打,我不知那兄弟是否全招了,他们杀了我的两位兄弟并当即告诉我,其他的事他们可以不管,但我管了不该管的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就得去死!……我杀了他们其中一人,受此重伤,只得落荒而逃……”

胡海元此前一直最为忌惮的便是这东厂之人,他们心毒手辣,无心无肺,无人性无天理公道,自朱棣以来,他们只是一架架供这一朝一朝暴君驱使的杀人器械,是人触即亡的毒物。此时,如不杀眼前那两个阉人,他和世樵阿泠一家决计过不了这一关。

胡海元慢慢立起了身来,眼中掠过阵阵杀气。

忽然间,那刀枪相击的嚣张声浪和气流,被一风吹去,四周泛滥着一片令人恐惧的静谧。

牛老三两截尸身訇然坠地,他周围则散落着众山匪的残尸。

世樵目瞪口呆看着被腰斩的牛老三,浑身抖个不停。他觉得他完了,恩兄完了,阿泠一家也完了,牛老三的功夫当在毛公公之上!

忽然间,恩兄为了他,将家中衣物送进当铺,被义父当众毒打,往死里打的那一幕,猛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世樵的眼泪迸出来了,这时他觉得应当与恩兄死在一起。

世樵不顾一切地狂奔到恩兄身边,但立足未稳,便被胡海元一把拖到后面。

胡海元一声低喝:“退后!”

世樵这才省悟到自己只能是帮倒忙,立时又退出了八丈远。

那两个阉人双双扬刀而立,而后收刀入鞘,齐齐地转身面向胡海元葛藤和世樵。俄倾,这两人手握刀柄,步履划一地朝这儿走来。

这时,阿泠那儿忽然一阵混乱,这四口之家全被赶下了车,呆若木鸡地看着大喊大叫着从车上卸下马来的车夫。

车夫卸下一马,搡开阻拦他的阿泠,跳上马,连踢带打地跑出那片坡地,向刚才来的坡道逃去。

阿泠转身又去看那两个血染长衫的杀人魔头。

葛藤身子微微一颤,指着那一高一矮走近了的两位公公,继续喃喃说道:“两人都是东厂掌班,矮的姓商……”

胡海元缓缓地抬头去看那个眼尾上吊,双目中透着一股子阴毒的阉人,天一阁酒楼廊道里的毕公公即刻浮现在了他眼前。

邝相公师母娇娘,畚箕湾那几千口子,还有太湖滩涂上的那些僧人……你这条阉狗,你这畜牲!

“高个姓毕,这毕公公,十多年前在吴州…血洗畚箕湾的便是他……”葛藤添说道。

毕公公商公公疾步如飞地向胡海元葛藤世樵奔来,一见遁去的车夫,毕公公一甩手,一飞刃向那车夫呼啸而去。

“看来江湖盛传东厂的人行事不留活口一说,着实不虚!”世樵心惊肉跳了起来。

为邝相公师母娇娘,为畚箕湾那几千口子,为太湖滩涂上的那些僧人……,胡海元按下心头怒焰万丈,他将镖袋所剩的十七粒镖石皆取手中。

葛藤三弟兄,全在为朝廷当差效命,巴巴结结,一旦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们就杀人灭口,但与这事毫不相干的车夫,他们也杀!

胡海元手一抖,一粒镖石升空而去。

看到俩阉人刀法变化多端,奇诡难测,尤其是他们双刀并力相向,刀狂力稳,自知难敌。而飞镖点穴,一向是他闯荡江湖克敌制胜的法宝,这回遇到如此强劲对手,他必得以其所长,方能扭转乾坤。

见胡海元镖指他的飞刃,毕公公用世人皆知的公鸭嗓,对商公公冷笑道,“这人啥都管吗?”

“我看他还是管管他自己吧!”商公公说话间,已拔刀在手。

这一双阉人透着阴气的目光,显得极其咄咄逼人,尤其是肤色状如青皮蚕豆的毕公公,那双眼尾上吊的眼睛委实令人生厌。

但闻金石相嗑之声,刀石便在车夫眼前双双翻滚而下,魂飞魄散的车夫立时惊叫着坠下马来。但那飞刃不偏不倚自天而降,却正中坠马车夫的心窝。

毕公公发出了一阵糁人的冷笑,但他突然扫了一眼阿泠全家,笑声戛然而止。葛藤手下供出他们不敌山匪,葛藤贪生,下令停止追击,谎称山匪逃之夭夭,但有关“毛公公已将那父女母子四人尽杀之,掩埋在不为人知的荒山野岭”的口供与葛藤所言并无二致。一见这缩作一团的妇孺老幼,他才知道差点上了葛藤的大当。他大睁双目,抽出刀来,指点阿泠一家,对葛藤尖叫道:“大胆葛藤,你竟敢欺辱东厂,欺君罔上,就不怕诛灭九族?”

葛藤挣扎着半坐起来,继而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风呼啦啦地扬起了他的长发和血衫,他奋力抽出刀来,指点这两个阉人,破口大骂道:“阉狗,你们的狗眼里还有王法?江山是你们这群阉狗的江山?你们说诛灭九族,就诛灭九族?”

世樵突然向前跨一步,指着血人葛藤,声音带着几分痉挛地高声叫道:“欺辱东厂?你们都把人那样了,这会儿还嫌人家欺辱你们东厂?嘿嘿,哈哈……”

毕公公一下子就被世樵笑毛了,脸色即刻一片青紫。

世樵又回手指了指阿泠全家道:“这乃忠良之后,皇上已为谭大人颁旨昭雪,可你们竟敢抗旨密杀这谭大人之后!欺君罔上,该灭九族的是你们这群祸国殃民的阉贼!”

胡海元清清楚楚对东厂的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他们一门心思,只做他们想做的事。他只是竭尽全力,运气蓄势。

听到世樵那句“皇上已为谭大人颁旨昭雪”,这俩阉人立即相视一看,朝前飞奔而来。

葛藤立即瞪大眼睛,趔趄向前,拔刀迎战。

胡海元挺身上前,一把拖住葛藤,怒视着这两个向他飞奔而来的阉人,作拔剑状。然而,此刻的胡海元却心如止水。

自人脑门神庭穴至膝盖以下三寸的足三里,特别是前胸后背,皆是持刀枪棍棒械斗高手,无须折腰,举手可及的守护之地,而足踝以下的照海太谿商丘穴,脚背上的太冲厉兑诸穴,却须欠身起脚,倾力为之,尚可守护的区域。

他胡海元发镖的得与失,就在这一双堪称高手的阉狗欠身或侧身的眨眼之间。

毕公公将刀一个旋转平抹,向胡海元左右撩刀而上。商公公一个野马跳涧,纵步平刀刺向胡海元。

但胡海元一拧身,十镖分流俱出,明指这两公公的鸠尾巨关中脘和肓俞关元穴而去。

毕公公与商公公见那镖石,如两朵梅棠之花,呈锐不可当之势而来,冷笑一声,不但不闪不避,反而奋勇争先,分别将刀在头膝间舞得团团圆圆,水泄不通。

胡海元随即双臂一挥,连发四镖,而后趁双臂下摆之际,双手暗暗一抖,又发两镖。

那两镖石穿云裂帛一路下行,尾随四镖而去。

最后两镖一出手,胡海元的心抽紧了,今儿成败在此一举。

又是一片金石之声,葛藤见镖石纷纷在这俩阉人的的阵阵刀风中化成一蓬齑粉,不由得眼睛一闭,一声叹息。

毕公公商公公双双击碎十镖中最后一镖的一刹那,喘息未定,四镖石已然如约而至。两个公公正欲舞刀迎镖,但见直面击来的两镖石,仿如沉鱼,倏然向下飘移,直扑他俩足踝外侧的商丘穴。

毕公公商公公猛然一愣,当即收足欠身下刀,然而就在这时,随后两粒齐头并进的镖石犹如鬼使神差,陡然一旋,镖分两路,绕至两人的大椎尾骨。

毕公公商公公猝不及防,慌忙收刀护身,侧身让过这恍如活物的两镖石,但就在这眨眼之间,紧随其后的两镖石,挟雷携电,啪啪两声,双双命中这两人在侧身瞬间,赫然外露的关元中脘两穴。

毕公公商公公浑身一颤,如遭定身术,四肢不得动弹。

胡海元一提气,飞身扑去,拔剑连点这两个呲牙裂嘴的阉人本神穴和大巨双穴,废了他们的武功。

毕公公商公公旋即连刀带人,直直仰天倒下。

这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的道上坡下,遍地横尸,潺潺流血。

胡海元提剑扫视之后,又毅然举剑,点击这俩阉人的天突巨阙和不容三处大穴。

毕公公那始终如青皮蚕豆似的肤色,终于一片赤紫,而商公公的面额脖颈上的青筋如蚓立时根根暴起。从此刻起,这俩阉人不仅失智失语,终身瘫痪,而且还将时时备受骨断经销之痛,生不如死。

阿泠夹着胡海元交给她的包袱,一路高低嚎叫着,向这儿狂奔,她知道,眼前关乎胡海元,关乎她全家的生死战,到此为止,她全家再次逃过了一次生死劫。

阿泠爹忘乎所以地撩起长袍,也随后狂奔而来。阿桐娘搂着阿桐留在原地,仍簌簌作抖,将眼泪鼻涕糊儿子一脸。葛藤和世樵都傻了,他俩断断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胡海元跟玩似的,发了两路镖,这不可一世,杀人如举的一对魔头居然倾刻之间,就这么完了!

“报应啊,天报应!”葛藤突然一声狮吼,披发向前,直刀连连攮进这双阉人的胸腔,切紧牙关叫道,“狗呵阉狗,阉狗哟!”

毕公公那双阴毒的眼睛合上了,一身污血的身子终成一团破烂。

胡海元仰天吁出一口长气,他的眼前恍如出现一天星斗,那明明灭灭的星斗旋即化成一片闪闪烁烁的眼睛,那是他的邝相公,他的师母娇娘和畚箕湾几千口子的庄户人,还有太湖滩涂上被虐杀的那些僧人的眼睛。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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