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午时,一座灰天灰地的大城徐徐拉开帷幕,慢慢地展现在一路风尘而来的人们面前。经过一个漫长无雨的冬季,风过处,这北方大地无处不飞尘扬灰。驿道上人来车往,但不论是车,还是人,还是枝叶剥落殆尽,尚未绽出新芽的的一棵棵树,一律土头灰脸,形容邋蹋而又萎琐。

冀州城在即,同样黄尘满面的城墙仿如一个颟顸醉酒的汉子,腆着个肚子一路逶迤远去。

一辆风尘仆仆的三套车,碾压着干尘,同骑着马若即若离地尾随在车后的一双青年男女,一齐直奔这城门而来。

阿泠目光警觉地投向从两边扬鞭而过的骑着骡马的行者,她一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马鞍前系着的一个小行李卷,那里裹着镖物和葛藤的腰刀。

阿泠的脸庞在这段时间里,生生地小了一圈。自野麦岭之后,虽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也未遭遇搜捕白公子的那些官兵,但一路上她始终绷紧着心弦,在她看来,有许多人都像是东厂的阉人。

冀州历来乃燕赵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要地,戒备十分森严,此刻离城门越近,阿泠心里越是怯乎。

在世樵怀中的阿桐,一路上吃了睡,睡了吃,那张小脸粉嫩而又滋润,脸盘如同镶缀了一道边似的,胖嘟嘟的。他方才嫌车坐得有些恹气,便嚷着非要出来与世樵同乘一骑。

世樵这一段时间里,鞍马劳顿,再加之夜间用功,气色欠佳,精神也有几分萎靡。他见城门口立着数十名身着盔甲的持枪官兵,心里不免有几分压力。

与世樵同样感到精神紧张的,还有谭延伦夫妇,一见冀州城的城廓,他们在车里就再也没有一句言语。阿桐娘双手合十,默默地向佛祖祈祷了十七廿八遍。

惟有胡海元笃定泰山,不动声色地坐在车辕上,微微地晃悠着长鞭,赶着轿车。

谭延伦夫妇骑了几日的马,骨节都快散架了。一到夜里,浑身上下酸疼无比,难以成眠。抵达冀中一集镇,胡海元便取用葛藤留下的一些银两,卖了这辆宽大许多的轿车。一匹新卖的马,加上原先那两匹辕马,这三驾马的轿车车速便快了许多。

这一路行来,他们不投宿任何客栈,并一律绕城而行。在途中,他们添置了锅碗瓢勺,就在野地里埋锅造饭,连吃饭都自行解决,因而,也再未遭遇什么意外。

胡海元抹了一把胡子拉茬的脸,突然想到,虽然东厂那两拨人都已殒命,但东厂的探子无处不在,他和世樵与阿泠一家离开张家店之时,必有人所见。万一在冀州的东厂探子,见他们一行六人体貌特征都相吻合,岂不大祸临头!他觉得在谭老伯未到京城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各衙门验明正身,登记入册之前,在冀州这样人多眼杂的地方,他们还是不聚在一起为好。于是,他决定大家分头进城,并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确定为:世樵阿泠系兄妹,与兄弟阿桐,三人来自吴州,前往京城投亲。而他胡海元则是谭延伦夫妇的女婿,在江宁经商,专程伴岳父母大人进京游览,并顺便采办些京城的特产货物。

于是,阿泠世樵脚下一紧,那一红一白两匹马,立即超车先行。胡海元则跳下车辕,随车向城门走去。

冀州城门也是重檐歇山式屋檐,上檐悬一块蓝底金字竖匾,额“冀州”字样。因为白公子在德州地界显了身,平日只有十来个军士值守的城门楼一下增至了几十人。看着那一拨持枪的盔甲军士如临大敌的样子,阿泠世樵的心里就敲起了鼓。

但他俩很快发现空担了一份心思,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未用上,军士们不但没有盘查他们,连看都未看他俩一眼。

阿泠抱着阿桐与世樵,顺顺当当地牵着马,随着人流进了城门。

这是一条热热闹闹的大街,大街两边到处是胡同小巷,街面上鳞次栉比地排满了商铺和小饭馆。

阿泠满耳朵都是那些挑担提篮的叫卖者,拖腔拿调的叫卖声和饭馆油锅煎炒的喧闹声,满眼都是晃动的让人眼晕的头脸。但那些或者怀抱孩子或者拖儿带女的夫妻,其乐融融地游走在这街市,令她心生羡慕。

阿泠将马牵到街边,放下阿桐,佯装整理行李,同世樵一起等候轿车的到来。

一溜双峰驼在几个蒙古客商的牵扯下高视阔步地向城门这边走来,阿桐立即慌恐地躲在了阿泠的身后。

世樵也未见过这等背上有一对状如笔架的肉峰的怪物,便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一入城,眼睛不够使唤的阿桐,看见一双驼峰歪斜的骆驼竟偏出队列向他走了几步,便发出了又惊又喜的叫声,如被人劈头盖脸地泼了一身凉水。

那几峰载满货物的骆驼,在阿泠世樵和阿桐忽闪着眼睛的迎来送往中,忽忽悠悠地出城,向通往京城的驿道走去。

随即,阿泠世樵的注意力转向了胡海元和他们的轿车。

阿桐看罢骆驼,又去看一辆牛车,他马上对紧随其后的小牛犊和它的排泄物发生了兴趣。牛车和小牛犊一过去,阿桐走出几步,双手支膝,翘起屁股,朝一小堆状如盘香的牛屎,看个不停。

这时,一个蓝衣中年汉子骑一匹漆黑如炭的黑马自驿道而来。

这匹漆黑如炭的黑马和汉子,立即引起了胡海元的注意,但随着前面城门口一声吆喝,他即刻牵着辕马,目不斜视地走向熙熙攘攘的城门,虽则接受盘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胡海元讨厌被人问来问去,故而摆出一副常来常往的样子。

那黑马蓝衣汉子在城门翻身下马,牵着马从胡海元身边过去了。

这汉子额圆高鼻,头顶一方同样是蓝色的布巾,年约四十余岁,虽形容有几分憔悴,但气质刚健,一身正气。

胡海元粗看此人觉得面善,于是便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但一个相貌粗野的军士突然向胡海元举刀示意,要他停车检查,而那些个军士,瞧都未瞧那汉子一眼。

胡海元的目光离开了蓝衣汉子,满脸不快地喝停了他的马,很不服帖地看着这军士。那军士瞪了胡海元一眼,他的脸色立即多云转晴,肃立恭候。

军士撩开轿车门帘,向车中的谭延伦夫妇和杂七杂八的行李揽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便挥手放行。

胡海元不禁有些愤愤然,纯粹是闲得蛋痛,这能查出个啥来!

车辘辘地碾过城门洞中的弹石路面,待胡海元再抬头去看那蓝衣汉子时,见他已出了门洞,披着白花花的阳光,翻身上马。

有个身着差服的虬髯大汉,骑一匹高头大马带几个捕快模样的人出现在城门洞外,他们巡街到此,打算歇上一歇。

城门的军士亲热地称呼这高大威猛的虬髯大汉为洪捕头。

突然,佯装拾掇行李的阿泠一声惊叫:“阿桐,阿桐呢!”

世樵也大惊失色地张目四顾,焦急地大叫:“阿桐……”

听到阿泠世樵疾叫,谭延伦夫妇立时撩起门帘,抖抖索索地拥挤着要跳下车来。

胡海元怎么也没想到,那样艰难险恶的路都过来了,竟会在刚进冀州城门时,丢了这阿桐。他赶忙将马车赶一边,急急地四面搜寻着。

那几个捕快也挈出腰刀,奔走在几个胡同口。

突然,前面那蓝衣汉子在马鞍上身形一动,直腰拧身,腾空而起,飘落在一堵院墙之上。

自幼在有中国武术之乡沧州习武学艺的洪捕头,自以为见多识广,但一见蓝衣汉子这样的身手,不禁私下一惊。

两边的行人见状,一声惊呼,纷纷驻足,看起热闹来了。

那蓝衣汉子脚步一停未停,沿着院墙屋顶,拔脚向一条曲曲弯弯的窄巷深处追去。

胡海元相信这登高的蓝衣汉子一定看到了什么,立即跟进。一到巷口,他朝巷中放眼一看,人流中有一个披着黑盖头的粗胖妇人,急步向前。尽管只见这妇人背影,未见阿桐,但不难看出这五短身材的妇人怀抱重物。于是他提一口气,排开巷中人,向里疾奔。

阿泠见状,一把将裹着葛藤腰刀和画轴的小行李卷,拖下来,搂在怀里,与世樵抛下马,不顾一切地追了进来。

那蓝衣汉子忽然止步,回脸向胡海元一指巷外。

胡海元回首一望,触,白走了这些年的镖!

一个彪形大汉,一出手挽住那两匹马的缰绳,任凭谭延伦夫妇喊破喉咙,抬脚便往另一条巷子急走而去。

“他奶奶的!”胡海元气大了,当即振臂,向那彪形大汉的大椎狠发一镖。

那彪形大汉在袖手而观的看客面前,如一团发面,重重仆地倒下,随即被赶过来的洪捕头一把揪起。

洪捕头一看这中镖贼人缩作一团,完全不能动弹了,远远地朝胡海元看过来。一看清胡海元,他私下又是一惊。这发镖之人年纪不大,但竟有如此功力。这距离远且不说,关键是从这巷中到这街上,人流涌动,这一镖,居然可以如飘风流矢,一举中的,他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洪捕头瞅瞅面前这张脏脸,一掌拍了过去。

这贼汉的门面上,立即一片赤橙黄绿青蓝紫。

洪捕头恶心地皱皱眉,对这个发出杀猪般尖叫的贼汉道:“狗狗的,目中无人!”

见一个捕快手拿绳索,走上前来,洪捕头一个飞脚,将贼汉一脚踹了过去。那捕快将这瘫作一团的贼汉捆绑得扎扎实实,如拽死猪般的拽走了。

蓝衣汉子从巷墙上飘然而下,一把揪住前面那妇人的背心。

胡海元看到转过身来的妇人怀中,一张惨白呆滞的小脸。

阿泠冲进巷来,随手将行李卷塞到胡海元手中,直扑那妇人,一把从那妇人怀中夺过呆若木鸡的阿桐,她甚至都未顾上向立在一边的蓝衣汉子道谢,伸出手,在妇人那张肥肥囊囊的大脸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在上面留下五条赤龙。

“哦…我只是看这童子面善好顽,抱给一抱呀!”妇人晃悠着五花脸和黑盖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嚎叫着,张牙舞爪地扑向阿泠。

这个专窃婴幼稚童转卖的夜叉,令胡海元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他飞步上前,点了那妇人的神道至阳两穴。

不出一个时辰,这杂碎妇人将因半身不遂而致偏瘫。

城门口过来几个军士接过捕快手里的贼汉,一二三将他扔在门楼一侧的大车上。另一捕快和两个军士向围观如堵的路人吆喝着,走进巷子,欲带走已经眼斜嘴歪,但仍在地上打滚撒泼耍赖的妇人。

“你怎么不哭也不叫呵,你傻了呀你!”阿泠用指尖用力戳捣着阿桐的额角,连哭带骂地朝外飞奔而去。

遭到责骂和戳捣的阿桐,这才裂开大嘴,哇啦一声哭出来。

蓝衣汉子撇下妇人,向胡海元阿泠一点头,大步离去。

胡海元忙抱拳向蓝衣汉子致谢。“谢过前辈!”

猛然间,也如葛藤见他那般,他对这汉子有一种面熟陌生之感。随即,他又感到这极其正常,人与人相处片刻之后,有时就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世樵也抱拳向蓝衣汉子致谢:“谢过前辈!”

“客气了,别过,一路顺风!”蓝衣汉子垂着眼皮,嗓音嘶哑地说道。他边说边双手合十,垂首向胡海元世樵,向怀抱阿桐,立在车下感激涕零的谭延伦夫妇一一回礼,而后目不斜视地疾走几步,一纵身上了黑马。

“壮士,请留步!”立在一边的洪捕头对蓝衣汉子大喊一声,想攀谈几句。但那汉子充耳不闻,放马溶入了街头人流之中。

世樵看着蓝衣汉子消失的方向,对胡海元道:“这人行礼的样子,像煞出家人。”

胡海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招呼阿泠和她的爹娘,迅速上车。

阿桐娘抱着仍在抽噎的小儿,随着丈夫急急切切地上了车。

阿泠仰起仍旧泪眼婆娑的脸庞,惊魂未定地看着胡海元,微微地打了个颤,便上了马。

洪捕头手握腰刀,指指被押过来的贼妇,对胡海元道:“往后可得小心则個,今儿幸亏那位仁兄了,要不再迟那么一会,这贼妇可就飞了,这一片的巷子乱得跟蛛网似的!”

胡海元世樵忙不迭地点头并向这捕头致意。

“从哪儿来,干什么的?”洪捕头随口问道。

胡海元一愣,眼神一飘道:“我自南直隶而来,做生意的。”

“哦……”洪捕头拍拍胡海元的肩胛赞道,“功夫不赖呵!”

“承蒙洪捕头夸赞!”胡海元连忙回道,他知道这捕头指的是他的镖。

洪捕头听到胡海元叫他洪捕头,便笑了,他向胡海元扬扬手,然后招呼那几个捕快,向城楼那儿的马匹走去,准备继续巡街。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军汉指挥几个军士,用大车载着那一对狗男女走了。

“慢着!”走到城楼边的洪捕头忽然一愣,便向刚要驱车的胡海元和认镫上马的世樵举起手来,要他们留下。

胡海元心里格登了一下,与重新晃了过来的洪捕头眼睛一对视,胸口不觉一闷。

一直在斥责阿桐的谭延伦夫妇,也立刻噤口不吱声了。

洪捕头目光扫过胡海元世樵,指指骑在马上的阿泠和轿车中的谭延伦夫妇及阿桐,故作轻描淡写地问道:“你们一家人?”

世樵正要把准备好的台词说出来,胡海元意识到方才阿桐之事,已将这家人的关系暴露无遗。于是,他赶紧抢先回答道:“一家人,捕头有何见教!”

洪捕头瞥了一眼胡海元背后的长剑,突然双目逼视着他,紧问一句:“既然是一家人,那尔等进城之时,装作彼此间并不相识,前后而行,这却是为何?”

胡海元一听这话,便知刚才让阿泠他们先入城,弄巧成拙了。

世樵心尖当即一颤,他这才明白洪捕头的来意,但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看了一眼脸色一片刷白的阿泠,有点慌了神。

城门口那个小头目模样的军汉一脸机警,见洪捕头在盘问胡海元,回身向城门口的几个捕快看了一眼,那几个捕快便持枪握刀,一齐朝这儿走来了。

胡海元眉头微微一皱,一抱拳对洪捕头低语道:“实不相瞒,此番我们全家专程送我兄弟进京赶考。我乃江南镖行一镖师,顺便讨得一镖至冀州。但这两日,据我观察,我的镖师身份,已被道上的人所知,为遮人耳目,我将镖物置于我媳妇的行李之中,彼此佯作陌路,不料方才因那贼妇贼汉节外生枝,被捕头你看出了破绽。”

洪捕头审视地打量了胡海元一眼,又仔细地看了看此刻已是一脸坦然的世樵,又看了看阿泠鞍前系着的小行李卷,然后一脸释然地向过来的军汉捕快一挥手。

“后会有期!”胡海元一拱手道。但话一出口,他马上有点烦自己,对吃这碗饭的人,说什么后会有期!

“好走!”洪捕头随他的几个手下晃晃悠地掉头而去。

胡海元阿泠世樵不禁舒了一口长气。

随即,胡海元看了世樵一眼,这人不能再被卷进来了,虽说是虚惊了一下,但即使再也不出什么岔,距离会试的时日也越来越近了。他琢磨着一会儿如何同世樵说这事。

而世樵却对此毫无感觉,他只是觉得这冀州事儿也真多,不过他想过了,倘若真有事,他决定说出章伯雄的名字。

轿车小小心心向前驶去,从中传出了谭延伦夫妻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

轿车停在了一座老宅前,胡海元跳下车辕,接过阿泠递给他的包袱,取出装画轴的锦盒,并将葛藤的腰刀和自己的剑,裹在这包袱皮里,揹在身上,走向那大宅门。

这收镖的主,潘姓,是一告老还乡的官宦人家,与吴州托镖的顾家乃世交。一老家人通报之后,潘公便迎出门来。

潘公神朗气清,一脸和善,一出门,见阿泠一家老小时,不禁微微一笑,自忖带着家眷走镖的镖师,还从未听说过。

潘公同胡海元见过礼后,再三邀请世樵及阿泠全家入宅小坐,但被婉言谢绝了。于是,潘公命家人看茶。

胡海元跟潘公进宅,去办理镖物交割事宜。

自城门口,阿桐差一点儿被人拐走,这听到树叶坠地都要吓一大跳的谭延伦夫妇,待潘公一走开,连忙抱住阿桐回到车上。

胡海元的背影一消失在这黑漆墙门里,阿泠心里当即一空,她不知自己这会儿该干点什么了。

“这么一会功夫,你就这样了!”阿泠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她的目光随意地向马车,向拴在车后的马儿扫去。

一见红棕马的臀部和尾巴粘了些干泥点子,阿泠随即起身,刷落那些泥点子,然后将红棕马的长尾,梳编成一绺绺的长辫。

潘公的家人送来了茶,她将一壶茶递进车内,交与爹娘。因为方才用指头戳他的额头,阿桐一见这个大阿姐,便面露惧色,迅速地别过头去。

爹娘一边接过茶壶,一边担心地问她,胡海元这一进去,可会耽搁许久?爹娘如今一到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看到这小街上过往的行人都在看他们时,就开始提心吊胆起来。

阿泠安慰爹娘几句,见世樵去喂马,便走上前去。

世樵看着这二楼三进的潘宅,对阿泠说,恩兄在吴州的住宅大抵也是这样的规模格局。若非家中遭遇变故,这恩兄亦是读书种子,铁定也是满腹经伦一儒生,若取得功名,不仅可代圣人立言,也可替虽知而不能言的渔工水师代言。

阿泠很清楚胡海元的见解学养远远在好些儒者之上,她对胡海元家的大宅,也不免心中一动。

自离开南浔,她对即将发还的京城祖宅,曾心驰神往,无法自已。但罗汉坡之后,她隐隐然觉得那是一处令人寒颤的凶地。不知在什么时候,便有大祸从天而降。她现在觉得发还祖宅田产这事可以有,也可以没有,无甚打紧。但恩兄,绝非可有可无,她不能想象,哪一日这位恩兄转身离去,她将如何面对这没有天日的一个个日日夜夜。

喂完马,阿泠取一汗巾在潘宅家人端过来放在一边的木盆里浸湿绞干,递与世樵。

世樵接过汗巾,顽笑道:“谢嫂嫂!”

阿泠作嗔怒状扬手去拍打世樵,但却替他掸去了前襟后背上的几处尘灰。

这世樵现今犹如她的嫡亲兄弟,一直在谋划她的终生大事。有几次竟索性当着胡海元的面,呼她一声嫂嫂,弄得她和胡海元面红耳赤,十分尴尬。他说他不论是否金榜题名,一旦考罢,由他作大媒,替她和他的恩兄完婚。他说他此生最大的夙愿,就是在花烛之下,将她和他的恩兄送入洞房。

自废寺之夜,阿泠感到她已然走进了胡海元的心里。虽则他什么也没说,但她心里一清二楚,他心里装着她阿泠。

世樵被潘宅家人招呼到一边喝茶闲话去了,一年轻伙计挑了一担水,摇摇晃晃地走出宅门,便歇下了。他说这是给他们饮马的水。

阿泠谢过那伙计,捋胳膊挽袖子,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手拎两大桶水,蹬蹬蹬地去饮马了。

那些家人和路人个个目瞪口呆大发异声,他们无法相信这样一位清秀而又纤弱的小姐,竟然拎得起这样两大桶水。

潘公待人十分友善,收讫镖物之后,对延误镖期,竟未置一词,只是慨叹一声,这越来越不太平的世道,然后闲话几句吴州,便与胡海元如数结清镖银,送出厅堂。

胡海元走到宅门口,见阿泠拎这样两大桶水,也兀自一惊。

“阿姐,没想到你竟然有这样大的力气!”世樵连忙抢过去,接下一提桶。

“嗬嗬没想到吧,你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干粗活的使唤丫头!”阿泠得意地对世樵道。

“这丫头啥活都干,她兄弟小不顶事,我们一直把她当儿子用呢。”谭延伦夫妇探出头也对世樵说,口气显得自豪而又认真。

胡海元看着清秀而又俊俏的阿泠,心中微微一酸。

阿桐娘对阿泠高兴地叫道:“你大哥出来了!”

阿泠世樵立即收拾起草料和饮马的木桶,准备上路了。

*

离开潘府,胡海元心里骤然一松。

这冀州,不比边鄙城镇,乃冀晋鲁豫货物集散地,商业阜盛,人口密集,他们这几人流入此地,如海阔天空,过于谨慎,不但委曲自己,反而会像刚才在城门口似的,弄巧成拙。于是胡海元决定该咋的就咋的。想着这许多日风餐露宿,饱一顿饥一顿的,他打算找到了耿师为他介绍的那家镖行之后,找家馆子,犒劳一下大家。

他们一行过了两条街,胡海元便寻到了那家镖行。耿师在他临离吴州之时,给冀州这家私交甚笃的镖行掌门人修书一封,看能否为他返回时安排一宗镖物,以免他空程而归。

胡海元独自走进这镖行,央请这位镖头另在京城帮他找一宗前往江南一带的镖物,那镖头二话不说,当即给京城一镖行修书一封。

胡海元带着那书信,婉辞镖头留饭,便出了这镖行大门。这时他突然觉得用罢饭后,可寻处干净的客栈落脚,好好洗洗涮涮,歇息歇息,然后,再让世樵走人。距离会试的时日越来越近了,他不想让世樵再卷入其中了。

行不远,他们看到一家清爽而又雅致的馆子,那是一家清真饭庄,闻到店内用百年老汤卤制的牛肉清香,看到一盆被端上桌去的清炖羊排,胡海元的喉结便被上下牵扯起来,他朝世樵一看,只见此人眼睛大放光明。

胡海元便对阿泠道:“就是这了!”

阿泠微微启齿一笑,勒住了马缰。

*

馆子厅堂内,有一个生得白净儒雅的年青书生和书童在用饭,另有一个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人面对一桌菜在喝酒。

那中年男人显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他锦袍丝带,穿着十分考究,一脸什么都不在话下的神态,单脚连屦带脚地呈拱形,踩在自己坐的长凳上的架势,显出了十足的霸气。乍见阿泠,他眼睛蓦地一亮。

见到阿泠,眼睛一亮的,还有那个年青的书生,但看到胡海元和世樵,书生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

这书生的饭桌食物颇丰,再看他的穿着打扮,便知这人是个有钱的主。从他们的口音中,胡海元不难听出这主仆也是外乡人,而那个中年男人一望便知则是个本地人。

这中年男人背倚墙角,脸朝街面,神情悠闲,目光散淡,动作慢条斯理,端盅举箸,不慌不忙,他吃菜呷酒,可用一个品字形容,仿佛他有一整日的余暇来享用这美味佳肴。

胡海元将裹着刀剑的包袱,放在一边,围坐在一张大桌上点菜。阿桐这会儿又活过来了,嗓子亮亮的说着笑着,眼睛不住地向厨间那一大锅暖人心脾的羊肉,睃一眼,又一眼的。

胡海元每报一道菜名,都要用征询的目光看看谭延伦夫妇,而这对夫妇,现在只要胡海元一开口,不论用得着用不着,都边点头,边嘘开嘴笑得呵呵的。

阿泠沉静地交叠着双手,坐在胡海元身边,此时此刻,一种幸福感溢满了她的心窝。

世樵见那书生,眼睛不时地向阿泠瞟来,心中便有几分气,待对方抬眼再次看来时,他狠狠地瞪了书生一眼。

这书生立刻无趣地转过脸去,但马上佯装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儿,与他的书童一阵低语。

羊排和卤牛肉都是现成的,那个似乎一脸愁容的店家即刻端着这两道菜送到胡海元他们桌上来了。店家在撤下托盘回厨间时,向那中年男人无意间丢了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极为克制的怨气。

那一眼极短促极迅速,但还是被胡海元捕捉到了,他又回脸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

当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阿泠时,与胡海元这一眼恰好撞了个正着。中年男人那副悠闲倏然不见了,仿佛自身什么地方被这个外乡人腌臜了,代之以一脸极嫌恶的神情,他似看非看地朝着胡海元慢声慢气地说道:“看个屌毛灰呵看!”

胡海元心口一堵,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未作出任何反应。见世樵的脸腾的涨红了,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他摇摇头,举箸向那一盆肥瘦相间的羊排点了点,不容置辩地对世樵道:“吃!”

这十来年,胡海元闯荡江湖,什么样的林子,什么样的鸟,都见过。有时这地方上的青痞流氓比山匪盗贼还难缠,所以一遭遇这类货色,他尽可能地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

一看胡海元都这样了,世樵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中年男人目光中的那种神情,阿泠熟悉极了。但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怯,视而不见地给爹娘搛菜盛汤。

“嘿,这小屄,有点意思!”中年男人直勾勾地盯住昂首挺胸的阿泠笑道。

胡海元啪的一声将筷子砸在桌面上。

“嗨,傻屄,吃醋啦,靠!”中年男人吱溜一声吃了盅酒,放下那只搁在长凳上的脚,示威式的掸了掸衣襟。

阿泠知道,若胡海元与这泼皮动起手来,准会有一群泼皮蜂拥而来,最终还可能惊动官府,她连忙低声劝说胡海元。

胡海元厌恶极了,厌恶这泼皮无赖,厌恶这个混沌的世道。他愣了愣,又一声不响地捡起筷子,吃了起来。

原本快快活活的一餐饭,立时变得无滋无味起来,连阿桐也头都不敢回了,一声不吭地紧着吃饭。谭延伦手中竹箸竟有两次啪嗒有声地坠落在地。

中年男人得意地冷笑了一声,又自斟自饮了起来。

中年男人发恶声,那面皮白净的书生和书童便加紧了吃饭的速度。不一会,白面书生用茶嗽嗽口,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袋囊,起身到柜上结账。

中年男人看到白面书生结完账,用指关节敲敲桌面,坏笑道:“喂,大爷这几日手头有点紧,借你几锭银子使使!”

店家敢怒不敢言地赶紧走出柜台,对白面书生催促道:“嚯,客官,马五…马五爷跟你顽笑呢,马五爷家的金子银子堆成山呢,还不快快赶路去!”

“放你娘的狗屁,本大爷说话,从来都是一口唾沫,一个钉!”马五慢慢起身,半真半假地一步步逼近店家,虚晃一掌,吓得那店家头一勾,立即逃回柜台。那马五皮笑肉不笑地对白面书生道,“本大爷看你滋润着呢,也不多借,你的银两,咱爷俩二一添作五,在门里是一半,出了这门,就不是这个数了,再甭客气了,痛快些!”

白面书生的脸终于一红,怒道:“这青天白日的,你竟敢明火执仗…抢劫,你就不怕王法吗?”

“你大爷原本还真的吃撑了,跟你们玩耍玩耍解个闷子,可你竟敢教训你大爷,去你大了个蛋!”马五脸色一变,一脸鄙夷地大怒道。话一说完,他将白面书生的胳臂反手一拧,便下了盛着银子的袋囊,指着柜台下的一大坛酒道,“要回银子可以,你得把那坛酒给喝了。”

“有完没完?”世樵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背对着马五,鄙夷地低喝一声。

马五松开了白面书生,朝着世樵一脸狞笑道:“嗬嗬,你这狗操驴日下的……竟敢质问你大爷我,有完没完!”

马五随即拔出了一柄雪亮的短刀,向空中一舞。

胡海元隐忍已久,一见事已至此,搛起一块羊骨,头也不回地向外一抖。

那羊骨如矢,正中马五手提袋囊的臂膀肩贞穴,只见马五浑身一震,那袋囊便啪嗒落地。

“你…暗算大爷!”马五一脸痛楚地抖着那条臂膀,已经有些血红的眼珠子瞅瞅地上的羊骨,撞开弯腰拾起了袋囊的白面书生,呲出大牙狂吼着,拖着一条臂膀,举刀向胡海元扑来。

阿桐看见马五挥刀扑来,吓得放掉手里的肉块,裂开一张塞满肉的嘴,大哭起来。

世樵嚯的立起身来,挣开阿泠的手,猛地端起那盆羊排,迎上去,连汤带肉地扣向扑过来的马五。

那马五被滚烫的羊汤烫得惨叫一声,蹦了几蹦,便高跳着举刀刺向世樵。

胡海元对阿泠一指馆子店后院的车马,抓起包袱,旋风似的刮到马五面前。

阿泠立马抱起阿桐,带着爹娘奔进了后院。

胡海元一把抓住马五腕背,在他身上捡几处并非要害的穴道,啪啪啪点下去。胡海元无意要将他怎样,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泼皮。

但那马五立即口吐白沫,翻着白眼,直仆在地。

那店家立即蹿出柜台,逃到大街上,大叫:“杀人啦……”

那马五浑身奇痛,半瘫在地,喷着口沫,立即由大爷变作灰孙儿,连哭带嚎地向胡海元告饶求命:“爷呀,我的祖爷爷…太爷爷…啊…饶命啊!”

一听得马五的嚎哭声,在大街上溜达的几个一身痞气的闲汉,立刻捋胳膊挽袖子,与街对面店铺里操起家伙冲出来的几个痞子,一齐朝这馆子店里扑来。

胡海元扔下马五,拖一把发起呆来的世樵,揹起裹着刀剑的包袱,大步朝院子而去。那白面书生主仆两人,也连忙尾随胡海元世樵,逃进了院子。

胡海元跳上轿车,接过阿泠捋顺的马缰鞭子,一揉长鞭,驱车冲出了院子。

阿泠世樵和白面书生主仆两人一齐策马,涌出院门,跟在车后,顺长街一路奔去。

世樵看见几个痞子在后头追了几步,分头蹿进一条条胡同,不觉有些纳闷,但他并未多想,因为恩兄在前,他觉得气壮如山。

奔出一段路,白面书生向胡海元和世樵一番致谢后,一头冲入邻街,远遁而去。随即,世樵只见前面几条胡同口,一下涌出十几条拖刀带枪的青壮汉子,在前面大街上一字形排开。随即又有大群看客,陆续赶来,云集在后。

猛然间,一见这大街上乌秧秧聚拢来这许多人,世樵一时还未闹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正在诧异时,只见那个蓝衣汉子牵马,踽踽独行在那人山人海的外围,抬脸向这儿看来。

正在这一带巡街的洪捕头,闻讯后便率他的手下朝这儿紧赶慢赶地奔过来。

那当街排开的青壮汉子突然一阵齐声大喊:“你们狗胆包天,竟敢伤我五爷,还不快快下马领罪!”

世樵这才把这些人跟马五联系到了一起,省悟到这些熟门熟路的地痞无赖是抄近道拦截他们来了。

一群看客突然扯开喉咙,炸雷般地发一声喊:“打,往死里打!”

“南蛮子,还敢跑这儿来撒野,车掀翻!”

“还不下马,马腿打折!”

世樵当下大惊,但他看见洪捕头他们突然从对面的十字路口冒出来,便如遇救星,对阿泠叫了声好。可就在此时,当街那排青壮汉子中,有数人忽然举起银枪铁棒奋力朝胡海元和轿车投掷而来。

但见车辕上寒光一闪,胡海元从后背的包袱中猛地拔出葛藤的腰刀,一跃而起,挥刀一抡,仓啷啷啷,将这些枪棒,悉数斩于车下。他在落脚车辕之际,又一手发镖,击翻数名青壮汉子。

街边店家和围观路人的惊呼声,如声声闷雷,滚过长街。

那刀一出刀鞘,洪捕头眼睛蓦地一亮,他犹豫了一下,但再向那刀定睛一看之后,便向拥堵在他身后的手下一挥手,拨马向后奔去。

洪捕头和他的那些捕快,叫骂着,用马鞭和刀背,撩开人群,迅速奔向了一条巷子。

驾车的那三匹马,猛扎扎受这些如飞矢似的枪棒惊吓,长声嘶鸣着,扑向人海。

那些被石镖击翻的青壮汉子,被人飞速拖下,随后面的人群,惊恐万状地向两边猛然批开。

胡海元驾着轿车,风驰电掣地冲过鼎沸的夹道人流,顺十字路口,拐向另一条大街。眼见阿泠世樵的马紧跟过来了,那些寻仇的地痞无赖和看客也已撂在后面一大截,胡海元便开始收缰,将车速降下来。但轿车拐过街角,一驶上那条宽敞笔直的大街时,从城门口一条胡同里蹿出一队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洪捕头,他手持钢刀,脚踏马镫,立身向那些守门士卒一通大喊。

城门口即刻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关门声。

眼见那亮亮堂堂的拱形城门楼道里,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胡海元骂声娘,死命地勒紧了马缰。

世樵猛回首,见溢满大街的人流,向这边汹涌而来,心里一紧,他没料想,跟个痞子打一架,会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来。

就在此时,一蒙面人单人独骑,突出人海一路飞驰而来。

那黑马犹如一道黑色闪电,从轿车边一掠而过,直奔城门。距离城门数丈之遥,蓝衣人纵身飞落马前。

胡海元阿泠世樵一见便知,这蒙面人就是城门口的蓝衣汉子。

“天啊!”世樵惊喜交加地叫道,他看出来蓝衣汉子要干什么了。

看见蓝衣汉子一招童子拜观音,脚下即刻升腾堆叠起大团雪雾,阿泠的心立时抖作一团,她对胡海元一声呻吟:“大哥!”

蓝衣汉子一个狮子摇头,双掌缓缓抬起,轻描淡写地一个平推,行将关闭的城门在飞沙走石中隆隆张开,那个横刀立马在城门前的洪捕头和他的手下,还有那些关门的士卒,如纸人迎风,腾空飘起,落向城门两侧。

胡海元的心脉完全乱了,心喜如狂地加紧赶马,向前冲去。

那蓝衣汉子忽尔身影一摇,脚下再次冒出缕缕白雾,他几个腾跃,便凌空飘落在马背上。接着,人马一溜烟似的夺城门而出。

胡海元紧发一路镖,将那些在城门口乱作一堆的马击散,牢牢盯住蓝衣汉子,拚命抖动马缰,一鞭紧接一鞭地驱车冲过了城门,率领阿泠世樵绝尘而去。

三套车一路向前飞驰,胡海元觉得这车真要飞起来了。

这蓝衣汉子虽则不是慧贤伯伯,也不是雷霖叔叔,但胡海元已激动得浑身乱颤,而世樵则一直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一口咬定这蓝衣汉子就是吴州白公子。

“当年那个黑衣蒙面人在提督府广场一亮相,在场的都以为他就是白公子!”胡海元头也不回地对世樵道。

世樵眨巴眨巴眼睛,便闷住了。

胡海元这会儿不管这拥有“大藏密宗金刚禅”之功的蓝衣汉子,是否就是慧贤伯伯的弟子,只要追上对方,他便决定把三月初五京城白塔寺将会发生什么,向此人和盘托出。

一出城,胡海元扯开嗓门,一路狂呼,“前辈留步,前辈留步!”可他和蓝衣汉子的距离,还是越拉越远。

一开始,还能看到蓝衣汉子的身影,但没过多久,他只能看到马了,再过一会,那蓝衣汉子连人带马都不见了踪影。

胡海元判定这汉子无意要与他结识,感到甚是烦闷。这人显然无须这样仓惶出城,这铁定是在帮他们,可是却不愿同他们说一句话。

也许救阿桐,破城门,在那蓝衣汉子看来那是他的本份。也就是说,这人无须他胡海元领情。

胡海元想着蓝衣汉子之所以弃他而去,只是他们的缘分未到,心里便稍许好受了些。

世樵对恩兄否定蓝衣汉子就是白公子,感到非常不满。愣了半晌,他在七上八下的马背上又向胡海元发问道:“你们凭啥非要认为这人不是白公子,德州那个你们没见,你们便觉得可能就是,可这个就出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就成了一个有着侠肝义胆的侠客,仅仅是习得‘大藏密宗金刚禅’的侠客!”

“好好,什么可能都有!”胡海元敷衍道。

阿泠啥也没说,她对与蓝衣汉子失之交臂,十分痛惜。

“这前辈莫不是听出我们有吴州口音,便从东门一直跟到北门,要同我们攀亲眷啊?”世樵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从东门到北门,也可能纯属巧合,至于这前辈两次出手相助,都是千筠一发,换作我,也会如此!”胡海元回道。接着他转头遥望黑云低垂的冀州城,便对世樵道,“先不讨论这事,现在当务之急,是咋个逃法!”

世樵也知道这时虽未见追兵,可要不了一会,他们便将从城门蜂拥而出,听听恩兄说的也还在理,便不再吭气了。他看着在他前面激烈地甩动着的那条被梳编成一绺绺长辫的尾巴,加鞭向前赶去。

胡海元驱车进入一片林子,就停车卸马,他决定再次弃车。

世樵阿泠和她爹娘也立即下地,收拾车上的行李。

他们都清楚官府不能容忍有人掀翻巡街的骑士和守城的士卒,冲卡而出,只是一个方面,关键是蓝衣汉子真人露相,如今拥有大藏密宗金刚禅武功的人,就是大明王朝天字第一号的钦犯!

胡海元一直在想,那巡街的虬髯大汉为何要指令城门守卒封门,如他们不封门,蓝衣汉子也无动手的道理,这事也就不会闹得如此不可收拾。难道又是东厂人所为?可这儿既不是罗汉坡,也非野麦岭,他们岂敢如此斗胆包天,肆无忌惮!但他转眼一想,又自问道,这世上还有东厂的人不敢做的事吗?

这时,他忽然觉得阿泠和她全家无论怎样,都已无须进京了。别说底下还会发生什么,就是已经发生过的这一切,也足以让东厂的人恨不能将阿泠和她全家碎尸万段。

胡海元想到这里,停下手来,朝阿泠和她的爹娘看了一眼,但阿泠和她爹娘只顾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一向心平气和的谭延伦,一见夹在人中间的阿桐在帮倒忙,添乱子,便一把将他拎开,粗暴地搡到一边。

阿桐含着泪,立在树下,一声不出地低下头去。

阿泠胡乱地了捆扎了几样行李,绑在马背上,便性急地催她爹娘赶快上马。阿泠依然与她娘同骑一匹马。

阿泠和她爹娘不说放弃进京这话,胡海元也决定不说,除了镖银,他将身上银两分作两下,捆扎在世樵行李中。

阿泠一看,明白胡海元要干什么,她木呆呆地看着胡海元提溜着行李,走到世樵跟前,一脸正色道:“你一直同阿哥讲,伊尹说过‘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也进,乱亦进,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是的,即使是生在乱世,也可以入朝为官,侍奉并非贤明的君主,可以使唤并非良民的百姓,上天令先知先觉的人,帮助后知后觉的人觉悟起来。这便是伊尹的处事方法。”

世樵纳闷地点点头,他是同恩兄说过这个商朝贤相之事,但他不明白恩兄为什么现在突然跟他讲这个。

“但你再与阿哥阿泠这样扎堆,势必将连累兄弟前程,你恐怕再无效法伊尹的机会了。”胡海元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冀州虽然离京城仍有百里之遥,但有通衢大道相连,这一路地旷路坦,少丘陵,鲜有盗匪出没,兄弟可独自前往京城无虞。”

“大哥你不要我了!”满头热气的世樵两眼立即睁圆了,他愣了愣,声音有些哽咽了,转而他又看着阿泠道,“阿姐,我哥不要我了!”

阿泠眼圈一红,立即低下头去。

从来寡言少语的阿桐娘,一阵冲动,鼓足勇气开始为世樵求情。她一手抓鞍子,一手抓女儿的后腰,垂着眼皮,在马上对胡海元道:“他大哥,你就留下世樵吧!”

“你省省吧,妇人之见!”一路上未发过火的谭延伦,怒气冲冲地喝叱妻子,“你懂什么,他大哥这是为世樵好!”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桐,突然哇啦一声大哭着,扑向世樵。世樵眼泪夺眶而出,一把抱起阿桐。

胡海元连忙接过阿桐,决定放句狠话下来,让世樵心安理得地离去。皱着眉头道:“再别矫情了,你帮不上忙且不说,也会成为累赘!”

世樵的心一凉,立时收住了泪,但他很快又清楚了恩兄的用意,便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默默地点点头。

“他们来了!”阿泠拭着泪,低声惊叫道。

大家猛然回头,只见城门口陆续吐出了大队人马,不一会,那儿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片。那人马随即开始蠕动,呈长蛇状,一路拉开,扬起了冲天的沙尘。

“没时间了,我们一到京城,就去会馆找你。如遇官家为此事盘问纠缠,就道,你我在冀州境内的文公堡相识而同路,其余一概不知。”胡海元一把搂住世樵,拍拍他的背,郑重说道,“兄弟金榜题名之时,便是我们大家重逢之日,请珍重!”

“朝内大街…潘家园子,那有个集市。”世樵一再大声通报吴州会馆的地址,报着报着,世樵的声音再次哽咽了。

胡海元掉转身子,抱着仍在呜呜大哭的阿桐,跳上马,拨转马头,向背离京城的方向,纵马而去。

阿泠和爹娘只得与世樵匆忙作别,而后追随胡海元而来。

胡海元在疾驰的马背上猛然回望,世樵和他的白马依旧一动也不动地伫立在原地,这兄弟和他的白马背后是一片如刀似戟、默然向天的干枝。

胡海元从未感觉到世樵是如此孤立无援。就这样把他一个人放在这儿,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胡海元觉得自己很残忍。爹走时,他没有一点预感,但和世樵,他却真正觉着了一种生离死别。

突然间,世樵的哭声响起,那在林间横冲直撞的哭声,嘹亮而又坦荡,但声音中还是显出一种哀怨和绝望。

*

章伯雄立在庭院的枣树下,摸着一把灰白的胡须,抬头望月。他的神情抑郁,目光中透着悲伤。

自得知葛藤惨死,他的情绪便一路走低。细细想来,这半生所交之人,现在惟有葛藤走得最近。这些年,葛藤有事没事便会自德州直奔冀州,与他推杯换盏,谈天说地,一醉方休。

那一日,他刚刚自冀蒙交界地回到冀州府,葛藤又来了。当他对葛藤讲清阿旺确丹与白公子彼此在吴州提督府门究竟说了什么,葛藤生气之极,声称绝不放过那个胖头藏僧,并要将此事奏明皇上,但章伯雄还是说服了葛藤。

其一,阿旺确丹是藏地一代高僧,备受皇上尊崇;其次在这约会未成为既成事实前,这奏折极有可能会引发谤议,朝中有人必定将此奏折,讥之为他章伯雄当年缉拿白公子不力开脱,拿子虚乌有的天竺古语来搪塞皇上。

章伯雄以为,十多年过去,再旧事重提,弄自己一身腥气——为开脱自己而不惜泼人脏水,令朝野所不齿。即使没有非议,但当年阿旺确丹那番密语,除他路遇的那位天竺僧人,再无人可证,万一翻译有误,那便悔之晚矣。因而他希望葛藤对当年阿旺确丹在吴州放水之事,不如先缄口不语,待两年之后,视阿旺确丹是否会在所约之时进京,再定夺是否将此事奏明皇上。但两年之后,他章伯雄思来想去,未作决定之时,被葛藤泄露了天机,于是,他便退无可退。

如今阿旺确丹一行进京之事已被证实,他们不日便将抵京,而沉寂了十二年的白公子,或者说白公子的弟子也已重出江湖——从德州显身再到冀州冲卡出城。有关此事的奏折,他已用八百里加急快递刑部,想必刑部也已呈递皇上。一场大战在即,但这么个行事稳当,心思缜密,且武艺高强的葛藤却死了!

葛藤自赴德州,每每说及现状时,极为满足。他说到他一介武夫,仰仗祖宗荫蔽,能官至通判,他是心满意足。说及数年前,他返乡省亲,族人行至十多里外,恭候他的到来,葛藤喜不自禁。说到这里,他竟用了苏秦的“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盍可忽乎哉!”

葛藤前些日还说笑,希望自己在三月初五之前,也能进京,再会会这多少年来令他魂牵梦绕的白公子。他道,燕京白塔寺在山怀之中,三面环山,周边村落也无大片楼宇屋舍毗连,惟一寺一塔,白公子轻功再高,也将无济于事。那儿,是擒获白公子的绝佳之地。说这话时,葛藤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想到此时,章伯雄不禁一番长叹短吁。

虽然挑着灯笼找遍这冀州城,也找不出可与蓝衣人较量的对手,然而他还是下令追击蓝衣人和那个手执葛藤宝刀的镖师。

那清真馆子的店家和书生主仆两人,当日也被拘上堂来。

那书生,是自皖南进京赶考的年青举子。他说,车中老夫妻小儿和一双年青男女,应当是这镖师的家眷。

章伯雄基本可以断定,洪捕头在东门所见的黑马蓝衣人,便是北门的蒙面人。洪捕头虽然无法证实蓝衣人是或者不是白公子,但这人至少是白公子同党。他以为这蓝衣人在东门援救那稚童,权当视作巧合,但在北门助这镖师和家眷冲卡出城,这绝非偶然,因为之前蓝衣人没有受到任何的威胁,无须冒这暴露身份的风险,冲击城门。因而说,蓝衣人与镖师若非一党,恐无施以援手之理!

虽则从洪捕头对蓝衣人的描述上来看,此人不像慧贤法师,但就不能是化装易了容的慧贤法师?

在这之前,章伯雄一直以为罗汉坡毛公公一干人和野麦岭下毕公公那几员东厂的大将,还有葛藤和他的手下,皆与山匪同归于尽。但自从发现葛藤的刀在镖师手中,他就不这么看了。

虽不能说,葛藤的刀在谁手里,谁就是杀害葛藤的凶犯。可从时间上推算,蓝衣人和镖师确有嫌疑。他们在德州一出现,便有了毛公公他们在罗汉坡被害一案发生。据德州府请来的一位武林高手对尸身勘查,毛公公一干人并非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一种点穴奇术。那武林中人说,这杀手点穴奇术与藏地密教的大手印点穴法有类似之处。而死于野麦岭的毕公公商公公也是先被点穴,再遭惨杀。现在看来,也可能是蓝衣人和那位同样擅长点穴术的镖师所为。倘使如此,为葛藤讨还血债,报仇雪恨,他章伯雄义不容辞。

当然,章伯雄也清楚,这一切推测都缘于葛藤的那把腰刀。至于那后生到底是何许人,葛藤祖传腰刀为何在他手中,他和白公子一党又是什么关系,只有捉住人之后,才能一一厘清。

蓝衣人和镖师一干人昨日逃出北门之后,他已调集精锐,分几路追击而去。此时他根本不指望捉住蓝衣人,但拿获这拖家带口,拉一大车人的镖师,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

一书童突然走入庭院,轻咳一声道:“章大人,同知(91)大人在外求见!”

章伯雄很烦这个副职,他不加思索地一挥手,书童便悄然而去。

这马五乃冀州城北有名的烂人,章伯雄已审明,昨日招致城北大乱,全因他而起。章伯雄先问了他个聚众滋事罪,押到班房候审。这泼皮无赖,今日便请出同知前来说项,可见这马五道行很深,手眼通天。不过章伯雄心意已决,对这个烂人,一查到底,再查出个一二三四,他定要办这个泼皮重罪,谁来说情也不行。

章伯雄慢慢地踱回了他的书房。一见书案上的烛火噗噗乱跳,烛芯冒起大团黑烟。他连忙找来剪刀铰下结块发枯的烛芯,而后坐在书桌后,随手翻阅起公文来了。

突然大门外一阵罗唣,章伯雄只听得一声:“圣旨到!”,便手慌脚乱唤家人取官服来。

(91)同知,知府佐官,为正五品。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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