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惨淡如霜的月光下,有几匹马带尘扬灰地疾奔在荒原上。

阿桐照例已在胡海元的怀里睡得东倒西歪,胡海元回头看了看阿泠和她的爹娘,只见他们三个脸色青白,疲惫不堪,在透入骨髓的寒风中缩作一团。那几匹马,脚步凌乱,也显得有些拖拖拉拉。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庄子和一条黑乎乎的林带。

两日来,除了饮马喂料,稍许休息,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荒野,忽东忽西,日夜兼程。

胡海元心想,冀州府的官兵极有可能已打道回府了。此时,人困马乏的,就在那庄子歇下吧!于是,他便领着阿泠和她的爹娘,朝着这庄子催马而去。

这月光下的庄子,如人去屋空的废墟,不见一星半点的灯光,且鸦雀无声,惟见那些院外赤裸裸的杨树枝条和屋墙房顶上稀稀疏疏的萎黄杂草,在风中萧瑟。

这是一个大约有数百户人家的庄子,庄户人家大都有一圈干打垒的院墙,而院墙与院墙之间,又大都留出一条供车马通行的道来。

胡海元抱着阿桐,带着阿泠和她的爹娘,在庄子里牵着马七高八低地走了一段路,准备选择一户人家借宿。

这人家的院墙,新新鲜鲜刚夯成不久,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味。

胡海元把阿桐和马缰交给阿泠,前去叩门,但一举手,发现这门的门环只系着一截绳子。他四下一看,便解下绳子。

“大哥,这不妥吧!”阿泠对胡海元低语道。

“这样甚好,这深更半夜的,你想叫醒全庄子的人?”胡海元也低语道,“我们明日天不亮就上路,不碍事!”

阿泠想想也只能这样了,便点了点头。

胡海元提着门环,尽量使门不发出任何声音,一点一点地推开门,独自走到院内。

院子的地上不时可见东一堆西一堆的草泥,如牲口的排泄物似的。墙边堆积着没能用完的土坯木料,正南东西屋子,连门窗都没有,显然也是刚刚落成。

胡海元摸黑在这些屋里转了一圈,便走到院门口,将阿泠和她的爹娘招呼进院。

牵马进院时,一匹马的蹄子踢到了门坎上,弄出了很大的声响,惹得邻近的几只狗发出一连串愤慨的狂吠。

胡海元他们即刻屏着呼吸,一动也不动地在暗中呆了很久,待狗叫声平息下来,才慢慢地挪进院子,然后关门落栓。

院子一角,有一个堆放着几样杂七杂八工具和大堆麦草的苇棚,阿泠和她的爹娘从马背上一卸下行李,胡海元立即将饿得摇摇晃晃的马儿,牵进那苇棚,解开马料袋,喂起马来。

另一家院落的平顶屋面上,堆放着大堆晒干的柴禾。一条黑影从柴禾堆后爬了起来,伛着腰,迅速地通过那个平顶屋面。

麦老头仿佛要再次验证一下似的,向隔壁院墙苇棚中那几匹马投去最后一眼,才忙不迭地顺梯而下。

那条沿庄廓墙根兜圈子的老黄狗,见麦老头下到地上,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嗽响,正待咆哮。

麦老头立即向老黄狗作了个威胁手势,那狗嘴里呜的一声,将吠声压了回去,无趣地掉头而去。

麦老头低声道:“你再叫,看我不宰了你,炖炖一大锅呢,下酒!”

老黄狗大步蹿回狗窝,顾头不顾腚趴窝里,再不肯出来了。

麦老头这才赶紧在院墙根下放了一水,紧紧黑袄上的腰带,走出院墙的豁口,拔脚向老高头家奔去。

他刚才正走到院里准备解溲,一听见动静,便上了房。这会儿,他得给老高头通报一声,他家新起的屋子被不知从哪儿来的人住下了,这些人会不会带来晦气且不说,至少那点新头给住没了。

辛庄客栈的饭铺里,只有喝酒的客官那桌上有盏灯。这是庄子里惟一的客栈。长头黑脸的店小二寂寞地趴在黑乎乎的柜台上,从暗处看着那个高大威猛的捕头和一位英武的军官在喝酒。

天一黑,他们就来了,那数十名军汉草草用罢饭后,便在客房在过道在马厩里寻个地早早歇下了。

这俩人吃吃喝喝,整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没劲的是,这俩人都在喝闷酒,既不行令也不喝彩,小二宁肯这俩人大声高气,五吆喝六,哪怕说点什么,唱个小曲也行呵。这么不吭不哈,哪像个喝酒,憋死个人哩!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只空酒坛,但菜却没怎么动,尤其是那盘干切牛肉。小二早就准备好了一方草纸,他们一撤,他就将这些个牛肉包起来,再加上其他几只菜,用店里的碗盏盛回去,这几日,家里便再也不用烧啥菜了。

洪捕头醉眼朦胧地看了对面的把总一眼,他与他已合作多次,关系甚熟。这位冀州卫的武官此时鼻息粗重,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洪捕头将最后半碗酒倒进喉咙里,准备回房歇息了。

小二立即来精神了,赶忙走出柜台来同洪捕头结帐。

洪捕头结完帐,一把抓起他的头盔铠甲和大刀,立起身来,叫了把总一声,便一脚拨开长凳,向大门外走去。

他打算明儿再朝北搜他个百十里地,然后便回冀州向章大人交差。他不知其他三路的人咋样了,反正他是折腾了两日,什么线索也没有。不过,他觉得这样也好,那个老江湖白公子和手持葛通判祖传宝刀的后生,如是杀手,那便是天下数得着的杀手了。这两人不仅杀了武功了得的葛通判,而且还将东厂几个堪称一流的高手,杀得片甲不留。虽则他洪某在冀州城里无人可敌,但倘若与之对刀,他知道他毫无胜算。

“嗨,大人,这边请,客房在后面!”小二将那盘干切牛肉倒进一方草纸里,对洪捕头道。

洪捕头刚要返身,便听得一阵杂踏脚步从大门口传来。

伛腰曲背的麦老头从暗中冒了出来。他看见店门开着,顺便弯过来一看,看到小二正要将纸包揣进怀里,他边从门口通过,边对小二道:“你个死鬼,今儿又发大财了喂!”

“什么人,这么深更半夜的,作甚!”那把总擂着桌子,怒视着麦老头,桌上铠甲铿锵作声。

麦老头仔细一看,是个军爷,头一勾,一脸堆笑地看看把总,又看看止步回身来瞅他的洪捕头道:“喏,不知从哪来的一家人,一对老夫妻,还有一对小夫妻,带个孩,一家五口刚刚乘黑,偷偷摸摸住进了老高头还没盖好的房子里……”

“竟有这等事!”洪捕头的酒全醒了。

“咋没有?我又没病,干吗要瞎勒勒……”麦老头委曲地嚷了起来,但他随即发现洪捕头不是这个意思,转而又谴责起那一家人来,“啥人嘛,虽说那是个空房子,空院子,啥也没有,可也不能……”

“集合!”洪捕头对那把总叫道。

那把总当即腰刀披甲向后面奔去。

“咋,这事你们也管?”麦老头大眼瞪小眼地问道。

“哼,啥都不懂!”小二既可怜又自得地看着麦老头冷笑道。

洪捕头一把将小二正要揣进怀里的那包牛肉拿过来,抓起麦老头的手,拍进他的手掌中道:“带路!”

“啊…这…这……”麦老头浑身乱颤,他的眼睛头发和胡须都快竖起来了。

*

胡海元喂完马,又将半幅沾满泥点子的苇席和几块中间凹陷的长条搁板,几只灰斗一古脑地搬到院门后,这才走向东屋。他老远就听到谭延伦夫妇和阿桐在地铺上,发出节奏平和的鼻息声。这大小三人,只要在铺上一摆平,便是天坍了,也同他们没有关张。有时他和阿泠世樵兴致所至,说上半宿,对他们也丝毫没有影响。清晨醒来,谭延伦夫妇都会因为早早睡去,而面带愧意地向他和世樵笑笑。

胡海元的地铺拾掇好了,像往常那样紧挨着谭延伦夫妇一边,阿泠双手抱膝坐等在她爹娘另一边的铺上,抬起黑黝黝的眼睛,对走进门来的胡海元低语道,“大哥快歇下,睡吧!”

胡海元点点头,即刻抱着刀剑,和衣而卧。

阿泠也躺下来了,她一躺下,便长叹了一声。

胡海元以为阿泠又在想世樵了,他低声安慰阿泠道:“这一路上,负箧独行的书生多了去了,无须为世樵担忧,没有人会为难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我知道。他早一日离开,便少一日担惊受怕,尤其是这野麦岭,他有几次都快钉不住了。一个文弱书生,什么时候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和阵势!他现在顶多有些孤单罢了。”阿泠侧身向着胡海元道,“用不了几日,我们便可抵达京城,但这两日我一直在想,那马五痞子一个,决无叫人封闭城门这样大的能量。也就是说,我们又被东厂的人盯上了。这样一来,大哥你说,我们还去京城?非得不见棺材不落泪……”

胡海元就等着阿泠这句话呢,与世樵作别之前,他已吃准,京城对阿泠一家而言,已是死地!他暗出一口气问道:“那么…伯父伯母,对此又将作何感想?”

“爹娘行事向来少有主见,这事将由我而定,南浔怕是回不去了…湖州更无可能…”阿泠声音怆然道。

听到阿泠发悲声,胡海元不由得心里一抽,他坐起身来,面对那双在暗中泪光闪烁的眼睛,脱口问道:“那你们去吴州落脚如何?”

阿泠垂下头去,一下子没了声息。

阿泠不出声,让胡海元极为懊丧,他声气虚弱地添说道:“先在京郊寻一地,你和伯父母阿桐在那等着,待我到京城办完事,见过世樵,你和伯父伯母如不嫌弃的话…你们随我回吴州。”

随即,胡海元听到阿泠一声抽泣,他不知其意,心头一沉。

“谢…大哥……”阿泠喜极而泣。

胡海元弄清阿泠为何而哭时,心里不觉涨痛起来。

阿泠忽然悄然起身,绕过爹娘兄弟,扑进胡海元怀中。

阿泠仰起泪眼婆娑的脸庞,定定地看着胡海元。突然,她绽开双唇,疯狂地吻着这张冰凉似铁的脸,继而,她颤栗着身子,吮吸着他那紧闭的嘴唇。

胡海元背贴墙面,脸色赤紫,气短力乏地扎煞着双手,不知如何应对才是。他觉得他的双唇被撮圆了,满满地吮进了她的口中。

一股热流汹涌而至,他感到脑袋和身子飘飘乎,不知其所在,身子当即一软,嘴唇微启,那条糯软湿滑温热的游舌立时不可抗拒地钻进了他的嘴里。

胡海元意识到他做不成赵匡胤了,一把将那个绵软颤栗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突然间,阿桐一个翻身,猛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朝阿泠道:“阿姐,我要撒尿!”

胡海元阿泠立坠冰窖,迅速分手,移作两处。

平日头一放平,雷打都不醒的阿桐娘,一听阿桐要撒尿,竟然也坐起身,闭着眼睛,在铺上乱摸一气。

“熊孩子!”阿泠气喘吁吁地朝胡海元苦笑道,过去抱阿桐。

“阿泠,你歇着,我来!”阿桐娘紧闭双目,向半空伸开手去。

“别,我起都起来了。”阿泠抱着阿桐出门,向院墙下走去。

阿桐娘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一句,便又倒头睡去。而阿泠爹则呼吸均匀,依旧熟睡未醒。

一直僵坐在铺上的胡海元,心一松,摇摇头,抿嘴笑了。他这才觉得背后的墙泥有些潮气逼人。

院子里突然响起几声轻微而又细碎的金属撞击声,胡海元一听,声音并非从苇棚传来,立即抽出刀来,闪到门框一侧,向外一探。

胡海元的心重重地向下一坠,眼中刹时充满了痛苦。

阿泠和阿桐嘴中塞满口布,捆扎在一处,挣扎着被两条大汉提向院门,而三面院墙上只见一张张阴沉沉的弯弓一字形排开,一个个铮亮的箭头在月光下冷光闪耀。

胡海元知道就是他跟阿泠缠绵亲热之时,他们翻墙而入的。他一跺脚,飞身扑入洒满月光的院中。就在这时,又有一批弓箭手上了他身后的屋顶。

胡海元挺身立在院中,面对墙头屋顶那一圈头盔和已经将阿泠姐弟带到院门一侧的两条大汉一抡刀,而后指着阿泠阿桐,大声叫道:“放下!”

见一条大汉不管不顾地将堆在门口的杂物清理到一边,准备开门,而绑架阿泠姐弟的另一条汉子虽将人置之于地,但却欲将手中钢刀架到阿泠姐弟的脖子上,胡海元怒从中起,连发两镖,将那两条汉子放翻在地,随即又一拧身,发一路镖,将三面墙上几个擎弩待发的头盔悉数拍下墙去。

谭延伦夫妇这时竟也醒转过来,双双搀扶着摸到门外,惊恐万状地看着被绑在一处的女儿儿子,掩口不敢发声。

胡海元欲扑向阿泠姐弟的瞬间,三面墙头即刻又冒出一溜头盔,随着一片弓弩击发声响起,箭镞分两拨破空而来。

那箭镞远离胡海元,直飞阿泠姐弟和谭延伦夫妻,并穿透了他们的衣袖裤管,将这一家人分别钉在地上和墙上。

胡海元这才意识到这是一群箭术极为高强的弓箭手。

洪捕头手执钢刀,与把总一齐率人破门而入,走进院中。

洪捕头向那两个倒地不起的捕快看了一眼,对胡海元一抱拳道:“我们又见面了,我乃冀州府衙捕头洪本安,奉请镖师随我等到冀州府走一遭!”

胡海元自叹命苦,对有些人,的确是说不得“后会有期”这一类话的。

洪捕头和把总身后的两位军汉随即展开绳索,挺身上前。

“呔!”胡海元怒发冲冠,大喝一声,抖动钢刀,直指洪捕头把总和他的手下。

把总抬手一挥,院墙屋顶上的弓弩击发声四起。但见两支羽箭竟贴着阿泠的耳鬓,直立在地,兀自颤个不停。

“我等与镖师前世无怨,今日无仇,只是奉命行事,你我大可不必拚个鱼死网破。”那把总再次抬手。

洪捕头声色俱厉向胡海元发出通牒:“敬请镖师放下刀来!”

胡海元向阿泠看去,只见她眼神绝望,浑身战栗不止,而她爹娘则面无人色,几近瘫软。他仰天一叹,手一松,刀砰然坠地。

风乍起,天地顿时黯然失色,四处乱蹿的劲风,掀起撒落在院中各处的麦草,那些麦草犹如生灵,翩然飞舞。苇棚中的红棕马,猛然腾蹄扬鬃,长嘶不已。

*

暮霭中的村庄,鸡鸣狗吠,炊烟四起。一溜马队,走下驿道,向不远处那个庄子急驰而来。

胡海元五花大绑地骑在他的辕马上,走在马队的中间,紧随其后的是洪捕头、把总还有一干军汉,接着是驮运行李的马匹和阿泠四口之家,一批弓驽手则走在队尾,默然随行。阿泠一家四人虽未遭捆绑,但被前后夹击,防伺甚严。

阿泠这几日来,始终双目含怒,一言不发。在她怀中的阿桐一如往日,不住地睡去,即使醒着,也是眼神迷乱,一脸茫然。在辛庄院中,他的口布一取出,他便开始放声大哭,但头上被阿泠敲了几记毛栗之后,这一路上便也不再出声。

洪捕头与把总方才商量过了,他们今夜就到前头那个庄子投宿。他一手挽着马缰,不时地抬头去看前面的胡海元。

这人确系镖师,洪捕头已从他的行李中搜到的一张冀州潘大人收到镖物的回执和冀州镖行掌门人给京城一家镖行的书信一封。

这镖师说,他押镖至冀州,顺便陪送没有正式拜堂的媳妇和他未来的岳父母及小舅子赴京游览观光,包括那个他们半道结识,出城后又失散的去京城投亲的书生,这都没甚问题。那个一帮再帮,助他冲出城去的蓝衣汉子,他说他们互不相识,他洪本安也相信。如果相识,他们何必要各自东西,问题还是这柄刀。

这镖师当时一被绑定,便怒声喝问:“在下与那痞子马五发生冲撞,为避群氓纠缠构陷,不得已,随人冲卡而出。这等过失,竟劳众位苦苦追击数百里,定要将我等押解冀州府问罪,这是何道理?”

那刀,洪捕头他已仔细验过,确凿无疑是葛藤的那柄家传宝刀,不仅是他洪本安,此次随行的几个捕快也识得此刀。他踌躇了一会儿,脖子一梗,当即指点此刀问道:“镖师可否说清手中钢刀来历?”

这镖师竟然毫不避讳地回道:“此乃德州府葛通判,葛藤之家传腰刀。我等数十日前,在野麦岭下尸体枕藉的死人堆里,发现葛通判一息尚存,救下葛通判至山顶。他与山匪激战,身负重伤,自知命在旦夕,且痛疼难忍,因而他在自己了断之前,便将此刀相赠于在下,在下坚拒不受。但惟恐此刀落入歹人之手,助纣为虐,于是便应允了葛通判,定将此刀送回他的原籍,亲手交与其家人宗亲。葛通判投崖之后,在下因镖在身,更不敢惹是生非,故而始终也未报官,只是携此刀在身,欲在进京之后,独往青城山,面见葛通判家人……”

他未拜堂的媳妇和他未来的岳父母写下的供词也大抵如此。

据章大人说,经查勘,葛通判与他的坐骑,是与山匪激战时连人带马坠崖而亡,可他洪捕头还是无法证实这镖师所言。也许是这镖师是在夺刀之后,将葛藤扔下崖去的呢!不过凭他的直觉和办案多年所积累的经验,他宁肯相信眼前这镖师,是个诚实不欺之人。这镖师若真是葛通判最后所见之人,便是章知府章大人如今最想见到的人了。可他不能不问一句:“阁下如何能证实你方才所言,句句是实?”

于是,这镖师便无言以对,但他也不以为然。未到冀州城之前,这镖师倒也很是坦然心定。

可他们日夜兼程赶到冀州,竟被告知,章大人奉旨调回刑部,已赴京城就任刑部郎中。如嫌犯被缉拿归案,直接将人押解京城!洪捕头自此发现,这镖师便失了先前的定力,变得焦躁起来。

起初,洪捕头在一路上,还想从走在这身边的小女子和这对老夫妻嘴里问出点什么来,但她们对许多问话装聋作哑,声称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几次三番一来,令他说话欲望顿失,便不再开口了。不过,他虽然一路无话,但内心却充满喜悦,除了他这一路,其余三路均无功而返。惟有他不损一兵一卒,将嫌犯缉拿归案。

洪捕头知道葛通判一死,这刀死无对证,这年青的镖师无法证明他不是杀害葛通判的嫌犯,那么,他的麻烦就大了。

凭这镖师在东门北门两地显露的那功夫,不难看出他有着深厚功力,是一条英武勇猛的好汉。倘使没有葛藤什么事,他洪本安会喜欢上眼前这个年青人的。

这时,那庄子中的人声及狗吠牛哞声清晰可辨,已有人立在村口朝他们这儿探望,而且不难看出有人在奔走呼号,于是村口的人是越聚越多了。

洪捕头远远地看着那条在暮色中犹如霜雪覆盖的驿道,慢慢地被林子所掩没,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安。

这镖师说的那个与他们出城后失散的书生,肯定不足为虑,但万一那个蓝衣人——即使他和这镖师不是同党,在什么地方猫着,同他们狭路相逢,那么他洪本安便没有好果子吃。那蓝衣人在城门口,仅仅一抬手,他们便如秋风落叶,一想到这,他就发怵。这几日都太太平平地过来了,若能平安度过这一夜,明日天黑以前他们便能抵京。至于审清葛藤的腰刀为何在这镖师手中,他和那蓝衣汉子是个什么关系,那是章大人的事,他只是负责将这镖师一干人缉捕押解进京,便一了百了。

前方的驿道边上有一片林子,走在队前的胡海元见到这林子,眼睛微微一亮,他一脸坚毅地回首向离他数丈之遥的洪捕头和把总扫了一眼。

被捕起初,当胡海元得知冀州之事,祸起葛藤腰刀时,不禁咬碎钢牙。竟敢在冀州当街拔刀亮相,这真是自寻死路!

葛藤已死,这刀便是瓜田李下,自己闯荡江湖多年,竟糊涂至此,只想着这刀削铁如泥,胜剑一筹!不过,现在要进京了,就算他们能确定他所言不虚——葛藤之死,同他没有一丁点关系,葛藤和那些阉人,是那些山匪所杀,他和蓝衣人也无瓜葛,只要抵京,身为刑部郎中的章伯雄一升堂,阿泠全家的身份便会穿帮。

对此,章伯雄肯定不追究,但东厂的人能放过他和阿泠一家吗?如此说来,哪里还有搭救白公子和阿旺确丹活佛一说,连他自己和阿泠全家都将性命不保!横竖是一死,早死晚死,终久难逃一死!

但胡海元的目光刚转向阿泠一家,他身边那个一对浓眉相连的大汉即刻喝骂道:“看个屌啊看!”

“娘了个腿,走你的!”另一条大汉也立刻跟着破口道。

这两个壮汉,便是那日摸进院子,绑了阿泠和阿桐,随后又双双中镖的捕快。虽则胡海元被绑之前,为这两人解了穴道,但这俩人显然一直气忿难消,待胡海元被捆扎停当一上路,只要一避开洪捕头和把总的眼睛,他们便不失时机地折腾胡海元,每次他要求解溲出恭,也骂骂咧咧的,嫌他多事烦人。不久前,他忍无可忍,请求他们行个方便时,他们竟翻着眼睛告诉他:你就弄在裤子里好了!直憋得胡海元眼冒金星,叫出洪捕头为止。

忍气吞声的胡海元突然连连干咳了几声,轻磕马腹,催马前进。

胡海元回过头来看她的样子,又连连干咳,阿泠便心领神会,恩兄这是想对她说点什么。但如催马向前,那必将是自取其辱,不但不会得逞,反会遭到极严厉的喝叱和责骂。

想半晌,阿泠想不出如何才能接近恩兄的法子,心里不免有焦躁。这几日来,他们始终将她和她的恩兄相隔在一段距离之外,虽然有遥遥相对相望之时,始终没能同他说过一句话。她偷偷摸摸地张目四顾,目光又落到载着自家行李的驮马和驮着锅子和粮食的军马上,忽然计上心来。她早就留意到捆扎锅子和粮食的绳索打得是个活结。

阿泠暗暗轻抖马缰,向前慢步而来。一接近那军马,她将阿桐身子一个外移,假借换手之际,飞快地抽开了那个绳索活结。然后又放慢速度,落在后面,继续随队前行。

没有多久,经驮马上下颠动,那个绳结开了,一袋又一袋粮食,闷声落地,接着是大锅,继而马背上所有东西全都轰然而下,撒得到处都是。其中一袋粮食将那马绊了个趔趄,马失前蹄,一头戳在地上。

把总一声长喝,整个马队就在那片林子边上停了下来。

洪捕头和把总拨马过来,去查看那马的伤情。他们发现马儿并无大碍,便命人将那些东西放上马背,重新捆扎。

于是,阿泠趁机轻磕马腹,催马慢步前行,谭延伦夫妇胯下的那匹辕马和载着他们行李的驮马,虽无人催赶,可也踢踢踏踏地跟着阿泠的红棕马,一步步地向前开步走来。

阿泠想好了,他们不让她走,她就停下来,他们不拦她,她就这么往前挪。

胡海元扭身一看,看到洪捕头和把总他们并未留意阿泠全家,暗暗舒一口气。

阿泠的马在人马之间缓步穿行,但居然没有一个人出言出手阻止她向胡海元靠拢,有些军汉的坐骑随后也慢悠悠地向前蠕动了,但胡海元前后那些捕快军汉却依然按兵不动,只是看人收拾着那些散落的东西。

阿泠的红棕马一点一点挪到胡海元的一侧,便自动停下来。红棕马亲热地打着响鼻,将头伸向胡海元的辕马。

几日来未能近距离见过恩兄,阿泠看到他头发蓬乱,面容憔悴,神情犹如困兽,愤怒中带着几分颓丧和绝望,她心痛欲裂的叫声“大哥”,眼泪立即下来了。

看着他的女人,胡海元心头不由得一热。他用吴语对阿泠惨然一笑道:“别哭,这些人与东厂无干,都是冀州府衙的人。即使进京这也是冀州府的案子,还是由章伯雄审理,而章伯雄是个说理之人,咱们应当还有回旋余地!”

除了胡海元和阿泠全家,吴语对在场的人来说都是天书。

泪眼盈盈的阿泠奋力地点点头,掏出手巾,擦去泪水,而后用这被湿润的手巾一角,抬手去拭擦胡海元面额上的一道污渍。

两个捕快相视一看,那个浓眉大汉,挑了挑他那一字眉,故意大眼瞪小眼地干咳几声道:“咳咳咳,差不多就行了,那日夜里也就算了,可都这会了,还这样卿卿我我,把住,把住!”

“这便是酸秀才说的久旱无雨,急火攻心呵!”另一捕快撮起厚唇道,“就别扭扭捏捏的了,索性再吃个老虎(92)咋样?”

周围那几个身揹弓弩的军汉,立即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这两个捕快开始一搭一挡地调笑起胡海元和阿泠来了。

阿泠听惯了来自乡野民间这等粗野的调侃,她若无其事地缩回手,刚才胡海元的几句话,令她顿生希望,但一看到胡海元向道边那片林子递了眼色,她的脸色倏然一变。她清楚,一旦失手,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然而未待阿泠开口劝解胡海元,但见五花大绑的胡海元从马背上一鹤冲天,而后居高临下,一串连环飞脚将那俩羞辱他的捕快踹下马去,随即他的后背往一个刚刚抽刀在手的军汉刀刃上一靠一捋,后脊背和绳索一齐嚯然而开。

胡海元带着一脊背的血,又趁势一肘将那军汉撞下马,并反手顺下那刀,同时将手中的那截断绳,如软鞭似的甩向了那几个揹着弓弩的军汉,将他们击于马下。

阿泠紧握手巾,张大嘴巴,看着胡海元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连踢带撞将她和爹娘周围几人一放翻在地,她立刻一手拖住爹娘那匹辕马的笼头,趁乱向前一蹿,两马四人便跃入林中,那载着行李的驮马也毫不犹豫地追了过来。

胡海元一落地,顺手抓起路上几粒石子,一甩手向洪捕头和把总连发四镖,接着几个腾挪跳跃,批开横七竖八塞过来的刀枪,向洪捕头和把总扑去。

正在驮马边上的洪捕头和把总,听见前面人喊马叫,一回脸,见马队一片混乱,还未闹明白如何发生了这事,便觉锁骨肩胛被人重重一击,只感到胸口一闷,手脚一麻,身子一软,一个后锉,便双双坐地不起,眼睁睁看着胡海元跃过那匹辕马的马背,举刀从天而降。

谭延伦夫妇完全傻眼了,他们一边随女儿在林中急奔,一边浑身大抖地向后看去。

所有的弓弩,都齐刷刷地对准了胡海元。

阿泠勒马回身,影影绰绰看到有人纵马向林子冲来,不由得搂紧一脸惊恐的阿桐,她虽则一直抖个不停,但她看得很清楚,此一时,彼一时也,此时此刻被刀架在脖颈上的不是她和她的兄弟,而是那捕头和把总。应当说,她的恩兄已胜券在握。

胡海元又发一路镖,几个入林的军汉即刻应声落马。他压低声音对把总下令道:“全体后撤进庄,违令者斩!”

把总虽然手脚不能动弹,却尚能言语,酝酿再三,便对那队剑拔弩张的手下高喊道:“全体后撤进庄,违令者斩!”

“撤!”洪捕头算真正领教了这镖师的厉害,他也呲牙裂嘴地对那些捕快大声发号施令。

一见把总的手下面面相觑,犹豫不决的样子,胡海元一抬膝,顶向把总的上中下三髎穴。

把总直觉后背前胸如火炙烤,心痛如焚,他气急败坏地对那些箭在弦上的军汉大吼一声:“快滚滚滚滚!”

那两个捕快和几个军汉土头灰脸地从浮土中仰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马队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胡海元抛下手中刀,从洪捕头身上取过自己的刀剑和包袱,大步过去,解了那两个捕快和军汉的穴道。

那几个捕快军汉从地上一爬起来,歪歪斜斜跳上自己的马,慌忙向马队追去。村口那些一直在叫喳喳的庄户人,一见马队奔流而来,立即四下逃散开去。

胡海元点了洪捕头和把总哑穴,绑在他们的马上,一手揽过缰绳,就近跳上那个捕快的马,冲入林中,向眼睛晶晶发亮搂着阿桐的阿泠和上下牙齿仍旧得得相磕的谭延伦夫妇一挥手,带着洪捕头和把总,纵马向暮云沉沉的西天,急驰而去。

*

京郊的村庄与冀州一带的村庄,没有任何区别,依然是土坯平顶,一圈庄廓。虽然天色已晚,但村庄里也依然是黑灯瞎火的。

听见马蹄声骤然响起,几个农夫农妇和面颊上糊满鼻涕的小孩与一条草狗一齐跑到屋外看热闹。

一见胡海元和阿泠她们骑马过来,那几个小孩连滚带爬地蹿回茅屋,待人马过去时,才出门向扬尘远去的马匹怯生生地望了又望。

胡海元选了几个村子,都觉得不甚理想,便继续策马狂奔。

本来从这儿无论是取道进入京城,还是取道去燕山白塔寺,都是最佳的捷径,尤其是那个大邱庄。但这几个村庄都太大,人多眼杂,再说庄子里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甚了了,胡海元只得过而不入了。

看着恩兄犹豫不决的样子,阿泠深知自那辛庄之夜,他一直有些草木皆兵了。

这几日他们一如野麦岭之后那样,舍近求远,绕离城邑乡村,露宿荒野,但恩兄却仍然心怀忐忑,疑虑重重。

前两日,恩兄独自带着被点了穴道,昏睡不醒的洪捕头及把总,觅一个偏僻的庄子,将他俩托付给了一农家,声称这两人急病在身,不堪旅途劳顿,他得前往城中寻医访药。恩兄给这农家留下银两若干,便脱身了。

恩兄说,用不了两日,洪捕头与把总的穴道便会不解自开,而那时他与阿泠一家已安然抵京了。

因为洪捕头他们已知恩兄吴州威武镖行的镖师身份,现在他也是有家难回,沦为丧家之犬了。一想到这里,阿泠的心中便充满着深深的内疚,是她和她的全家,连累了恩兄。

那葛藤是对的,她家此番进京,实属自投罗网。尤其是昨日目睹前朝监察御史尤志恒后人的遭遇,愈加证明葛藤是对的。

前日傍晚,他们赶到了高碑店,原本他们要绕过这个京冀边界的小镇,无奈贮备干粮告罄,不得不踅进了这个镇子。不料,撞见官府之人正在镇西踏勘一幢老宅。

那老宅大门前,围观者甚众,其声殷天。她和爹娘恩兄在人丛外围闻一老者言:“宅主乃前朝流徙充军岭南的罪臣,姓尤,名志恒,没有两年便病死于流徙之地,其子孙此后便不知所终。前一阵这尤志恒冤案被昭雪平反,其子孙便自岭南藏身之所,返乡承继家产。一家人连门里门外的廊柱墙面都用水又擦又洗的,开心啊,原本这是天降甘霖,枯木逢春的大喜事呵!可在这发还的老宅子里,没住两天,那阵兴奋劲还没过呢,就遭贼抢了,七八口人没留一个活口,啧啧,千辛万苦地奔回来,这结果,啧啧!”

爹脸色一变,当即示意大家迅速离开这围者如堵的地方。

到了一处背静之地,爹爹在一声充满怨忿和绝望的叹息之后,告之恩兄和她。他知道这个尤志恒。

这前朝监察御史尤志恒亦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罗列奸相龚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制造冤狱十大罪状,奏本弹劾龚卿,结果被削去官职,查没私产,举家流放岭南。

“不用说,杀尤志恒之后的贼人,也决非单纯的贼人,仍是龚卿老贼所为!”爹爹说这话时,仿如溺水者,一把抓住恩兄胳臂不放,爹爹这才铁心放弃祖父在京田宅。

阿泠当时看到恩兄一听尤志恒之事,连脖子都变成猪肝色,不禁大为纳闷。在这一段时间里,不论遭遇何事,即令是性命交关之际,阿泠也从未看到他如此失控。从那一刻起,她发现他一直陷入沉思。

他们顺顺当当从冀州府官兵手中脱身之后,恩兄说待他的京城之事一了,便带她全家前往乌斯藏,去那个宛如天河在积雪堆拥的高山峡谷中奔腾,又在林中草滩九曲环流的江河源,隐姓埋名,放牧牛羊,苟活一世。恩兄曾听他的爹爹提及,那儿是一个不知秦汉,无论魏晋的世外乐园。恩兄说他一直对那儿心念系之。于是,她便对那地儿,也不禁心神向往起来。

但这几日,不论阿泠她怎么问,胡海元对他必须前往京城要了的那桩事,始终三缄其口,沉默不语,这令她既担心又伤心。

阿泠虽则清楚恩兄的用心,可她还是渴望恩兄能与她说个一二。然而自出高碑店,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极少开口说话,而且刻意地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这种极其明显的疏远,连爹娘都看出来了。爹甚至问她,恩兄会不会嫌他们拖累他了。这使她心里甚是不安,关键是恩兄今夜将她和爹娘兄弟一安顿下来,明日就要独自进城,这一去至少便是三四日。这一想,她便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

他们骑马出了大邱庄,再未能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阿泠正心乱如麻时,胡海元示意阿泠和她爹娘停下,他驱马拐入前面一条通往荒原的小路,登高一望。

一见恩兄回头向她招手,阿泠立即走马上坡。

那荒原深处突然冒出了几家院落,如不登高,很难看清这荒原深处有人家。

这些院落地处洼地,位置十分隐蔽,胡海元决定到那儿投宿,他对阿泠道:“就是这了!”

胡海元率先一路奔去,见到第一个小院门户洞开,便下马,抱着阿桐,独自进了小院。

不一会,胡海元招呼阿泠,她便领着爹娘牵马进院。

一进屋,阿泠看到屋里除了一个大土炕和一个灶台,便一无所有了。这屋里有一扇直通荒野的后门大敞着,一股股野风肆无忌惮地从前门扑进来,裹挟着散散淡淡的灰土和些微草叶,从后门蹿了出去。尽管如此,屋里还是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烟气,生辣呛人。

阿泠看到满屋子惊慌而又好奇的眼睛在闪烁,她还听见苞米碴子粥在碗中见底的声音。

这一家人摸着黑在吃饭,他们不像江南,许多人家好歹有张饭桌。他们不仅没有饭桌,而且连张凳子都没有,全蹲在那儿呼罗呼罗的喝着苞米碴子粥。这些大人孩子吃粥时,既不用筷子,也不用勺子,而是端着碗,转着圈喝。

这地儿叫马坊甸,这户人家的男主人,郑姓,名唤老二,只有三十来岁,但容颜苍老,顶着一头有些花白的乱发,满是干尘和草屑的头发粘结成片。不论是面对他的家人,还是来他家租住的胡海元阿泠他们,郑老二一律不予正视,说话时也照旧垂下眼皮,朝东看西,他没说两句话,便三口两口地喝完了他的粥,放下碗,脱掉满是灰土的褂子,将眼前的事全都交给了他媳妇,到院里张罗起饮马喂料的事儿来了,似乎照料牲口比照料人更加要紧。那牲口棚里,有他家一匹大骡子。

郑老二媳妇也像郑老二一般,并不擅于言辞,男人一走,她吭哧吭哧半天才说,她们这一带农户,夜里从不点灯,一辈子也吃不了几回盐,穷呵!这话说完,她放下那只端了很久的粗瓷海碗,便开始在几间屋里钻天打洞地寻灯盏。

这屋里还有一对木讷的老夫妇,那是郑老二的爹娘,另有三个眼睛骨碌碌乱转的孩子。

在这一段时间里,阿桐似乎都忘了如何与同龄人交往了,他呆呆地立在两个年龄差不了多少的男孩面前,神情专注地盯住他俩的脸庞看个不停。自辛庄之后,阿桐明显变得有几分呆滞。

这时,那三个孩子旁若无人地端起他们爹娘放下的碗,默默地伸长舌头,一搭一搭舔起碗来。

胡海元从褡裢里摸出几块面饼,分给了老夫妇和三个孩子。

这老人孩子一言不发地接过面饼,便大口大口地吞食起来。

听见他们喉头狼亢的吞咽声,胡海元心里不觉有几分难过。他心想,这历代中国草民百姓人如刍狗,日作为食,为食而作,生生死死,只为了一口吃食。

那农妇终于在隔壁屋里寻出了一只满是积尘的灯盏,她当即搓了灯捻,注了些青油,用火镰燃着了这灯盏。

因为灯火,那三个孩子如同过大年似的,发出阵阵欢呼,嘻笑雀跃地在屋里蹿出蹿进,但那农妇不顾胡海元和谭延伦夫妇的劝阻,立即将这些孩子撵到了隔壁屋里,那一对老人也颤颤巍巍地随孩子们一起出了屋。

那三个孩子呼啦啦地奔出了门去,但他们却并不马上离去,而在门口向阿桐又是挤眉弄眼,又是招手示意。

阿桐便开始眼巴巴地看他的阿姐,但心不在焉的阿泠,此时完全忽略了她的小兄弟。谭延伦夫妇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的炕头,他们向小儿暗暗地挥挥手。

阿桐眼睛一亮,立刻逃出屋,加入了在门口等他的孩子中间,嗷的一声,拥入了隔壁屋里。

恩兄将这几日他们在此食宿的铜钿,提前交到了这农妇的手中。于是灶膛里的火也重新被燃着了,那容光焕发的农妇用葱花炝锅,搅打着面糊糊,准备给他们做晚饭。

这被薰黑了的四壁,即刻跃动着一片片暗红的光。

阿泠看了看这变得亮堂了起来的屋子,看了看坐她身边凝神沉思的恩兄,觉得极其生分,一下子感到特别不踏实。她决定待会儿,逮个空,无论如何也得问问恩兄,是不是觉得她全家成了他的累赘。

*

胡海元独占了方才吃饭的那间屋,将一方大纸摊在炕桌上,略一凝神,便提笔疾书起来。

因为屋里的灯火,屋外鸡窝里的那几只鸡一直有些骚动不安,间或不知谁啄了谁,相互还上蹿下跳地打斗一阵。

阿泠和她爹娘兄弟就睡他隔壁屋里一个大炕上,空气中飘荡着阿泠爹娘隔墙传来的呼噜声,但郑老二爹娘的呼噜突然压住了阿泠爹娘的,一浪高过一浪地传到了胡海元的耳中,令他生出几分烦躁。

不过,方才他一进屋,说明来意,想要租住在此,但见这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有些犹豫时,郑老二媳妇便说了,明日一早,她的公婆就将被送往几里外的一庄子,住到大儿子郑老大那儿去,他们是半年一轮,明日恰巧到期。

听声音,此时人人都已酣然入梦,但胡海元知道隔壁的阿泠并未睡去,心里又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他们刚才去隔壁安歇时,胡海元觉得阿泠极想留下来,似乎有话要对他讲。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他便决绝地追加一句道:今儿都早一点安歇吧,明日事,咱们明日再聊。说这话时,他分明看到阿泠眼神一变,一扭身便率先出了门去,再加上谭延伦夫妇面面相觑,一副窘态,胡海元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但他只得由她们去了。

阿桐今夜和那三个孩子一起疯玩之后,似乎又活过来了,只要隔壁屋里的孩子一笑,他便声嘶力竭地一通捡笑。临睡前,在炕上又是唱又是跳的,躺下去后,折腾了很久,也都没能睡着,不仅遭到了阿泠的斥责,连谭延伦夫妇也忍不住骂了儿子几句。

阿泠训阿桐时满含哀怨,胡海元觉得自己真是个王八蛋。

出了尤志恒之后被残害这样的事,阿泠和她爹娘尤其需要安抚,她们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的承诺,可他再没有多说什么。

胡海元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对阿泠如何说这事才好。

自前日在高碑店目击尤志恒后人被残害的现场之时,他觉得他再视而不见,只为自己苟活于世,便与猪狗无异,枉为男人一场。他暗中起誓,此番进京定将手刃那龚卿老贼,取他的首级来祭奠天下屈死于他之手的那些冤魂亡灵。

此时此刻,胡海元想到与阿泠相拥相吻的那个辛庄之夜,心就很痛。但他也庆幸自辛庄之夜到高碑店,彼此虽有眉目传情之时,但因心神散乱,再也未续前情。

胡海元为难极了,这事对阿泠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如果此番进京,仅仅是搅黄白公子和阿旺确丹活佛的约会,他与阿泠在这之前逃到乌斯藏腹地定居的约定,不在话下。但他知道自他发誓要手刃龚卿老贼那一刻起,他走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

杀龚卿,便可使阿泠这样的人家和朝中忠良,免遭这老贼毒手,这与卿卿我我同阿泠长相守相比,孰轻孰重,是不言而喻的。

想着他明日进京之后,再无闲暇,于是,他当即修书一封,将他的身后之事托付世樵,世樵定将能照料好他的亲娘和阿泠全家,这是无庸置疑的事,他完全可以放心去也!

世樵贤弟:愚兄自知,目下已重病缠身,不得脱,恐时日不多,故临终托付贤弟……

开了个头,胡海元便写不下去了,自觉悲从中来,喉头哽咽。

*

夜深了,那些鸡们最终还是安静了下来,不时还漏出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声音,犹如人类熟睡时所发出的梦呓那样。

胡海元双目含怒,脸庞通红,刷刷刷地在大纸上奋笔疾书。

写完给世樵的信后,他以白公子的名义,将龚卿新近抗旨,勾结东厂阉贼,残害忠良之后的罪行和这些年来龚卿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制造冤狱的十大罪状,一一罗列在上。

一旦刺杀龚卿成事之后,他便将这方告示贴在大街,让天下人都知这龚卿狗贼,罪不容赦,罪该万死。

忽然间,胡海元放下笔来,又坠入沉思。

他想起当年他与爹爹世樵在去鸡鸣寺途中,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这世上没有奸臣贼子,只有无道昏君!

十多年前,他得知吴州城有一位与顾振坤交好的文相公曾有一首《满江红》:“念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千载休谈南渡错,当时只怕中原复”。

这一首《满江红》说的就是那宋高宗,只怕收复中原后,徽钦二宗回來,自己便做不成皇帝了。正是宋高宗的卑鄙无耻,害死了岳武穆。文相公也以为,跪在这岳王墓前的当是高宗,而不该是秦桧夫妇。但几千年来,这天下规矩,便是“臣罪当诛兮,吾皇圣明”,一切罪责都在臣子!

想到这里,胡海元不禁对自己摇了摇头,不由得斥骂自己一句:一样的混球!

他想到了当年从家门前通太河中顺流而下的那些胀发溃烂如纸筋的大大小小的尸体,想到吴州城外那一片连绵数十里人尸相交藉,土为人油浸透,而寸草不生的乱坟岗;想到那几匹眼睛通红肥硕壮实的野狗在乱坟岗中撕食人尸;想到残杀忠良,杀人如举的东厂阉狗,包括这迫害清流垄断朝纲的龚卿,这一切无不与这位猪头皇上相关!

于是,胡海元笔峰一转,矛头直指这闭目塞听,视国事如儿戏,且纵虎杀人的猪猡顺德帝。这猪猡凭什么便可万岁,万岁,万万岁,将一如他的祖宗,竞得天年。仅仅是葛藤说的那面额焦烂,筋骨尽脱,死得连阴状都无处可告的上万僧人,他就觉得这样的所谓人君,理当人人得而诛之。

胡海元胸中蓄积已久的愤恨,犹如狂涛,从笔端汹涌而出。

*

写完最后一笔,胡海元抛下重如千筠的笔,出一口长气。

虽然那龚卿老贼双手沾满刚正之士的鲜血,虽然这朱家王朝的罪恶,他打小便点点滴滴在心头,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要手刃这邪恶的佞臣,行刺这猪头皇帝。

突然,胡海元内心激荡起一股风箫箫兮,易水寒式的悲壮。

院里马的嚼铁马辔上铁环叮当作响的声音和沉闷的倒脚声,还有掠过旷野的阵阵风声,令胡海元渐渐心静下来。

俄倾,胡海元将已经晾干的这方大纸和给世樵的信,仔细地收了起来。看看灯盏的青油所剩无几,他便熄了灯盏,跳下炕去。

他在暗中细细地听了一会隔壁屋里的动静,认定他们全都睡去之后,便轻轻打开这屋里的后门,大步走了出去。

那黑黢黢的天空荒原沉重如铁,带着一种无力穿透的厚度和冷寂的凝重,矗立在他的面前。

想着凭他的本事,潜入相府皇宫,行刺龚卿和顺德皇帝,再全身而退,犹如炭中取栗。于是,他忍不住对慧贤伯伯心生怨忿:吴州齐知府和税监卫仓提督之类的狗官,确实罪该万死,但这龚卿老贼之流,这视天下人为刍狗,祸国殃民的顺德帝,更是罪不容赦!可慧贤伯伯分明是只拍苍蝇,不打老虎!

忽然,胡海元听到他的房门仿如风吹,发出一声声低微的吱呀声。他心尖一颤,立即意识到阿泠来了。

胡海元一回身,只见阿泠立于门外,她蓬头散发,衣衫不整,眼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悲伤。

未待胡海元开口,阿泠便垂下眼睛低语道:“这两日,大哥白日里寡言少语,脸上一片阴霾,而晚上则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我爹娘诚惶诚恐,猜测大哥似有嫌我全家拖累之意。阿泠也同样为此如坐针毡,忧心如焚。只想问大哥一句…大哥…开始嫌弃阿泠了吗…”

“不…不……”胡海元只觉一股酸楚袭上心头,他抱愧地垂下眼皮,用力地摇头道。

阿泠突然浑身一阵痉挛,她眼睛一闭,喃喃地说道:“如大哥仍有怜惜阿泠之心,那…大哥…你…就…要了我吧……”

胡海元的眼眶立即红了,如此娇俏清丽的女子,若在正常情形下,早被人家欢天喜地迎娶进门,极尽男女缱绻之情,而后相夫教子,享人间天伦之乐。而这邪恶的世道,令这样人间尤物,自轻自贱,竟生出以身相许这种方式,以求保全自己及其家人的性命。胡海元感到从未有过的心疼,一股陡然暴涨的洪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翻腾激荡。随即,这两日从头到脚绷着的那股劲,倾刻间土崩瓦解了。

胡海元一把将阿泠紧紧搂在怀中。

“大哥乃阿泠心仪已久之人,但不知大哥可欢喜阿泠……”阿泠在胡海元怀中仰起泪水盈盈的双眼,颤抖着低吟一声,“大哥若心痛阿泠…那就拿走阿泠的…身子…阿泠就踏…实了……”

这天地万物在这刹那间砉然坍塌,胡海元大汗如洗,眼神迷离地看着这泪如雨下温润如玉的的面庞,他犹豫了一下,一把抱起这抖作一团的身子。

胡海元平托着衣袂长发飘扬的阿泠,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这灰白色的亘古荒原。

(92)北方民间俗语,意即接吻亲嘴。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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