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携带着阵阵沙土和严冬无异的寒意,掠过旷野山谷,在一片松柏苍翠的古墓陵中呼号着。

星空下的古墓陵中,那一座座尘埃满身的石雕或立或坐,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中,显出几分阴鸷和诡秘。

一条黑影从一墓后一闪而过,几个起落,便贴近了那片松柏林外的帐篷。

突然,那片帐篷中一顶黑牛毛毡帐篷的门帘轻轻一动,一位四肢壮硕,体态略显沉重的僧人打帘而出。

那黑影立即匍匐在地,溶入了那帐篷脚下的黑暗之中。

那僧人高高地撩起帐帘,一个浓眉大眼身形高大的藏僧,撩起僧袍往肩上一甩,头一低,手持佛珠,慢慢走出帐篷。

他杂乱的白眉下那双神情恬淡安详的眼睛,平和地扫过旷野,然后低声对他一弟子道:“准备迎接曲扎活佛!”

“呀,呀!”帐篷内外的众弟子发出一片喏喏之声。

这时,一僧人,身揹包袱,沿一条甬道,向这片帐篷走来。当他看到伫立在帐前那藏僧的身影,当即施礼道:“阿旺确丹活佛!”

“曲扎活佛!”喜不自禁的阿旺确丹活佛三步并作两步向这形销骨立的黑影走去,但他立即被隐于暗处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幸而被他的弟子一把扶住,才没有栽倒在地。

曲扎活佛心尖轻轻一颤,他自忖道:看来,这些年,秘传活佛一身武功法术尽失,并非空穴来风呵!

阿旺确丹活佛与曲扎活佛双双礼毕,便热烈相拥在一起。

阿旺确丹活佛曾经胖大的身躯,在这十多年里收缩了一大圈,他的面庞和脖颈的皮肤也因此明显地松弛了许多,但曲扎活佛不难看出,一脸慈善的活佛,那精气神,较十多年前愈加清新刚正。

“这世上的事,历来是祸福相依!”曲扎活佛心念道。

这阿旺确丹活佛十多年前,携弟子和那灵童沿蕃尼古道而上,翻越贡塘拉山,至尼婆罗(102)纳加廓特一秘窟,研修佛法,佛法精进,功德已趋圆满。

阿旺确丹活佛当年前往尼婆罗时,与曲扎活佛相约在此,今年今夕一齐前往燕京白塔寺,面见噶顿巴的俗家弟子。

阿旺确丹活佛朝那白帐篷一展臂,对曲扎活佛道:“请!”

曲扎活佛一点头,紧随阿旺确丹活佛向白帐篷走去,但他突然一旋身,似弹丸飞矢,向黑毡帐篷的阴影处直射而去。

黑毡帐篷脚下一人影,猛地向上一蹿,如苍鹰升空,腾飞而去。曲扎活佛当即挺身而上,朝人影奋起直追。

阿旺确丹活佛遥望那人影和曲扎活佛化为一双黑点,消失在松柏林中,轻叹一声。

忽然,一阵携带着几缕沙尘的风,轻飘飘地从阿旺确丹眼前飞过,在风消尘散之际,曲扎活佛拎着一个人大步而来,他卟嗵一声,将手里的人,扔在了阿旺确丹面前。

这人一身夜行服,生得头圆身长,体姿矫健,再加之双目寒光灼灼,一望便知此人武功不俗。但阿旺确丹打量了这人一眼,便知他已为曲扎活佛所伤,脉道受阻,难以发力。

“说吧,你潜藏在此作甚!”曲扎活佛低声向黑衣人喝道。

黑衣人立起身,昂起了头。

阿旺确丹活佛的大弟子一见这情形,着恼气急起来,他脸一黑,朗声道:“那就成全你吧!”

阿旺确丹向身形已动的大弟子双手合掌,微微地摇头道:“此人对我们并无伤害之意,窥探而已,罪不该死!”

那大弟子眼珠一错,而后点点头,退到一边。

“那就听凭阿旺确丹活佛发落吧!”曲扎活佛道。

阿旺确丹点点头,轻声问黑衣人:“壮士可否告之老僧,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但那黑衣人依然昂首挺胸,沉默不语。

阿旺确丹随即又道:“壮士若无话可说,那么咱们就此别过,壮士请上路吧!”

黑衣人翻曲扎活佛一眼,向阿旺确丹一拱拳,毫无表情地一转身,他虽则腑脏带伤,但不妨碍他疾步向前飞奔而去。

眼见黑衣人消失在浓烈的黑暗之中,阿旺确丹活佛想到自云岗石窟之后,一路上曾不止一次地发现了一些由官府公差乔装改扮的窥探者。当他意识到他们的行踪已为人所知,便立即绕城池弃官道,间道进京。那些窥探者显然是冲他来的,因而他打算待天一大亮,让曲扎活佛单独带着邹巴嘉措前去白塔寺赴约。

阿旺确丹活佛向他的弟子吩咐道:“叫醒邹巴嘉措!”

阿旺确丹活佛与曲扎活佛并肩向那顶长方形的白帐篷走去。

那十几匹被系在帐外的马匹,静静地嚼着草料,它们的眸子在暗中不时地泛出一抹幽光。但猛然间其中一匹马长嘶了起来,随即,一个身影从松柏林中飘摇而来。

曲扎活佛浑身一怔,立即蓄势而立,只见那人距离他们丈把远,便向他们行礼致意。

阿旺确丹活佛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慈眉善目的中年蓝衣人,刚要发问,那人径直走上前来,对他轻声说道:“哈克恰啪当金罗……”

一听这古天竺语,阿旺确丹活佛立即意识到这位蓝衣人就是哈喀玛派俗家弟子的使者。

曲扎活佛知道这就是格桑久迈当年在吴州提督府广场所言:“如能亲证阁下所荐之人,确系吾师所言的贤达者,我当将玉佛完璧奉上。”想到马上要与格桑久迈相见,他的内心不禁泛起一阵波澜。

*

以黑灰双色作底的天空中,有大团大团形状各异的白得通透的云絮,被清新而又湿润的大风驱赶着,呼呼的从一片密林上空,自东向西一路奔腾。

一队人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密林之间,那位中年蓝衣人牵马在前。突然,他对身后的阿旺确丹活佛低语一声,便抢先出林。

阿旺确丹活佛和曲扎活佛放眼向那片林中空地上的三人看去。

在古墓陵外,这蓝衣人告之,白塔寺之约已经泄密,格桑久迈已另择一地与之相见。这几日,蓝衣人他们数十人一直在入京的各个城关,秘密守候阿旺确丹活佛一行。自他们进入居庸关,这位蓝衣人始终一路暗随,直到那黑衣人被阿旺确丹活佛放生之后,他才显形。

密林中央空地上,一位玄衣老者与另两位牵马恭候在侧的蓝衣人,一见林外人马,立即趋步前来。

“让师父久等了!”那中年蓝衣人几步上前,低声地对迎过来的玄衣老者歉意地抱拳道。

这位形容文弱的玄衣老者点点头,向他这位弟子道声辛苦,便双手合十,目露惊喜地对曲扎活佛和阿旺确丹活佛一行自报家门:“格桑久迈!”

两位活佛目光看定来者,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老者的目光落到立于两位活佛之间的少年身上,眼睛蓦地一亮。

曲扎活佛向阿旺确丹活佛微微摇了摇头。

当年在羌塘那座萨迦寺门口与格桑久迈有一面之缘的阿旺确丹也不难看出,除了身形,这玄衣老者的相貌与他所见过的人大相径庭,不由得警觉起来。

“格桑久迈这厢有礼了,谢曲扎活佛当年在羌塘出手相助!”玄衣老者突然从袍袖中抖出那一串缠绕在腕的菩提子念珠,向曲扎活佛躬身行礼,而后又向阿旺确丹深深地弯下腰去道谢,“谢阿旺确丹活佛吴州援手相救……”

曲扎活佛知道这个自称是格桑久迈的人,是在为那个红脸大汉胡燮炎和谭氏父女,向他致谢,连忙回礼。但阿旺确丹活佛有些沉不住气了,未待对方把话说完,指着那串菩提子念珠道:“请问,这念珠现在的主人,如今身在何处?”

玄衣老者点点头,慢慢闭起双目,口中念念有词,而后双掌在额脸间轻轻地来回搓揉。

不多时,从那玄衣老者双掌缝隙中慢慢逸出丝丝缕缕灰烟,空气中有一股皮肉被撩焦的糊味弥漫开来。

玄衣老者双掌一落,那股灰烟散去,一张面容清癯,悲戚中自有一种刚毅的脸庞,破水而出。

“就是他,这便是哈喀玛派的‘异变术’!”曲扎活佛的眼睛直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申亦夫,他对阿旺确丹活佛低语一声,大步上前,与申亦夫紧紧相拥在一起。

阿旺确丹活佛也知道这“异变术”,当年噶顿巴能躲过一次又次的缉捕,靠的就是这一手哈喀玛派的绝技!

阿旺确丹活佛虽对大藏密宗金刚禅只是略知一二,但他却也十分了解哈喀玛派的功法,一见眼前的申亦夫冰清玉润的容颜,他断定这人已修得不食人间烟火,纯粹以自然精华滋养而生存的“萃精法”。

阿旺确丹活佛和他弟子的脸,立刻被蓝衣人燃起的火把照亮了。

曲扎活佛与申亦夫一番叙旧之后,曲扎活佛连忙又说出了阿旺确丹活佛当年在羌塘救下胡燮炎之事。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申某除一谢无以回报。”申亦夫再行大礼,谢阿旺确丹活佛对他以及对胡燮炎的救命之恩。

阿旺确丹活佛面红耳赤一番推托后,看着申亦夫那串菩提子念珠,脱口问道:“红脸汉子如今安在?”

“我的兄弟…十二年前…已经……”申亦夫垂下头去。

“哦……”曲扎活佛双手合十,默默地为那个有着一副侠肝义胆的胡燮炎诵起经来。

申亦夫又一下想到了立在白公祠中的胡燮炎,而后又想到柴仲阳这两日在京城内外遍寻无着的胡海元,心里便万分难过。

这时,两位蓝衣人立即在远离阿旺确丹活佛和曲扎活佛的林中央,铺开一领白绸。这几位蓝衣人都是申亦夫正式的入室弟子。

他们迅速从包袱中请出三尊色泽和雕工几乎不差分毫的羊脂玉佛雕摆在白绸之上,那玉佛雕胸前那片状如樱桃的红沁,也与传说中的一般无二。

阿旺确丹活佛面对这三尊佛雕,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将邹巴嘉措领到了申亦夫的面前。

这少年身材颀长方庭饱满,一脸吉相。

申亦夫定定神,目光再次落到那位圆颅圆脸眼神纯净的少年身上。之所以相约十二年后的这一日交出玉佛,除了闭关修成大藏密宗金刚禅需要这一轮时间外,熟知灵童转世的申亦夫,只想见到一个已大致定形的贤达者。

须臾,阿旺确丹活佛向两位蓝衣人示意,照规矩行事。面对白绸之上的玉佛,他向邹巴嘉措作了个有请的手势。

少年静静地与申亦夫对视片刻,未待阿旺确丹活佛介绍,便如见故人似的,对申亦夫启齿笑道:“邹巴嘉措!”

“邹巴嘉措!”申亦夫的心猛然一颤,面容为之而失色,随即眼圈一红,闭起了双眼。

邹巴嘉措朝阿旺确丹活佛和两位蓝衣人点点头,微微一笑,便兀自走到那三尊佛雕前,他的神态分明告诉在现场的诸位,他就是奔这个来的。

邹巴嘉措躬身扫视每一尊佛雕,端详片刻,便直起身来。

诵经完毕的曲扎活佛立在原地未动,一见邹巴嘉措躬身放下三尊佛雕,心神不觉一乱,他以为邹巴嘉措无法判定这三尊佛雕,哪一尊是由天竺传入藏地的第一佛。

邹巴嘉措直起身,凝视着已经双目大睁的申亦夫。

阿旺确丹活佛并未向他说起过他与申亦夫的前世今生,只是对他说,此番内地之行,除了与汉寺僧侣交流佛经心得,弘扬佛法而外,便是让他在燕山那儿一个叫做格桑久迈的人手中选一尊他可心的古玉佛带回藏地,供他日常修行参拜之用。

“阿格久迈,这三尊佛雕并非邹巴嘉措心仪之佛雕,谢过!”邹巴嘉措淡淡一笑,指着心口,俏皮地说道,“不过,这心佛才是非着相之佛。邹巴嘉措只要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利益众生,有无佛像参拜,无甚打紧。”

曲扎活佛看阿旺确丹活佛一眼,摇摇头。他虽知邹巴嘉措极有慧根,在阿旺确丹活佛的教授下,对许多藏经烂熟于心,并已能讲经说法,但毕竟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灵童,灵童,也只有完全不谙世事的孩子才有那份灵气神智。

阿旺确丹活佛很清楚曲扎活佛这一眼的含意,但他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邹巴嘉措的话音一落,申亦夫那只颤栗着的手,慢慢地探入怀中。他向正要转身离去的邹巴嘉措深情地唤道:“邹巴嘉措!”

转眼间,申亦夫手里便多了尊佛雕。

这尊佛雕在火把的照耀之下,亦无丝毫珠光宝气,其光泽柔和而沉着,但这佛雕正胸完全被大团红沁覆盖,犹如血满全胸,喷薄欲出,俨然是一尊血佛。

申亦夫庄重地向邹巴嘉措献上了他手里捧着的这一尊肩披白绸的血佛。

曲扎活佛浑身一震,目光如炬地盯住了那尊玉佛雕。那尊玉佛雕从申亦夫那儿一出手,他直觉这才是乌斯藏人口口相传了几百年的第一佛!

这玉佛雕同样令阿旺确丹活佛大大地吃了一惊。

邹巴嘉措一见之下,当即施礼,而后接过这尊血佛。

曲扎活佛看着申亦夫,嗫嚅道“为何那红沁已满全胸……”

申亦夫双手合十,眼睛湿润地答道:“我佛慈悲,这红沁乃是人间苦难的见证——人间难多一分,佛雕胸前的红沁便长一毫。先师哈喀玛仁波切说,这便是此佛雕被尊称为”活佛“的由来。”

曲扎活佛和阿旺确丹活佛立即口诵佛号,垂首施礼。

邹巴嘉措仔细地看着手中佛,很快发现这雕像形似整体,其实佛身与莲花底坐却由两块羊脂玉瑴然而成。他求证似的抬头向申亦夫看过去。

“确实是两块玉。”申亦夫点头道,“当年…一孩子失手,玉佛坠地,才发现那是两块玉。哦,幸而玉雕完好无损,那孩子才逃过一劫……”

“哦……”邹巴嘉措眨眨眼睛。

“邹巴嘉措,请您看看那莲花底坐内有何物!”申亦夫憋着劲,添说道。

邹巴嘉措小小心心地用力一抻,佛身与莲花底坐嗀然而开,只见底坐中有一槽,嵌着一小方贝叶。

阿旺确丹活佛和曲扎活佛探过头朝那贝叶一看,便同时双手合十,吟哦道:“佛祖啊……”

申亦夫眼圈一红道:“那是先师噶顿巴仁波切所书。”

那贝叶上赫然有一行金文:“邹巴嘉措”。

*

一条枝状闪电猛然撕开了天寿山山脊的天空,旋即便是一声声天崩地裂的连环雷响起,一阵瓢泼大雨随着摧枯拉朽的巨风,哗啦啦从天而降。

胡海元浑身湿透了,可他完全不为所动,任凭风吹雨打,依旧一动也不动地骑在马背上,催马前行。

明知寺内已埋下伏兵,明知那儿高手如林,但他现在任什么都无所谓了,他只想着在天明之前赶到白塔寺,在阻止慧贤伯伯和阿旺确丹活佛进入此寺的同时,退而求其次,剐了那杀胚武朝宗,替阿泠和她全家讨还这笔血债。

然而风雨如注,不仅是胡海元自己,连红棕马也被雨打得睁不开眼来。他不顾眼睛阵阵涩痛,从脸上撸了一把又一把雨水,嘘开眼来向前后左右扫视,欲觅一席避雨之处。

此地三面群峰林立,惟有两座小山对夹的一条北向而行的岔道,那儿有参天古木和错落有致的建筑群步高而上。

胡海元便拨马向北艰难前行,忽然在风雨飘摇的前方有一黑呼呼的大殿突入眼来。

一道闪电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这殿门。

胡海元看到这殿正门两侧一方石碑上刻着“官员人等在此下马”,才意识到他误闯了皇陵,而出这大宫门,可直达始终为爹切齿痛恨的朱棣长陵。

多少年来,胡海元耳闻目睹这大明朝暴虐无道,一直恨不能在朱元璋的孝陵,朱棣的长陵,在紫金城,在天安门前奔走呼号:尔等这类人渣,也配称作人帝!就是这人渣发动所谓靖难一役,四十多万将士为之而殉葬,整个北中国几近丘墟,凡人尽草剃之,死者枕藉荒野山谷。

胡海元头发一竖,双目圆睁,双脚在马腹上一磕,策马过宫门,上陵道,从夹道的松柏和石雕人兽的古像生中,在雷电交加的狂风骤雨中,直奔长陵。

这长陵主殿与紫金城宫殿相差无几,主殿殿顶上下重檐,上檐饰重翘重昂九彩斗拱,下檐饰单翘重昂七彩鎏金斗拱,左右配殿,清一色覆以黄色琉璃瓦饰。这殿前如奉天殿,亦有三层汉白玉石栏杆围绕的台基,台基前亦砌筑三层月台,每层月台前各设三出踏跺。

在雨幕中的主殿庑殿,此刻均显得沉重而又阴郁,透出一抹抹诡异的森然之气。

这护卫长陵的卫士和守灵的太监,除祭陵日而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然无扰,再加之这风狂雨骤,天黑如墨的夜半时分,他们均避雨不出,这主殿陵前竟无一人影。

胡海元跳下马来,几个腾越,便立于主殿陵前,在隆隆的雷声中,直发怒目,死死地盯住那殿门。

他一下想到这陵寝中的那块腊肉,在惠帝重臣茅大芳之妻被凌辱致死后,竟下旨:“着锦衣卫吩咐上元县,抬去门外着狗吃了。”力主削藩的太常卿黄子澄的四妻女,被二十几个军汉轮奸,怀了身孕。他竟又亲批:“生了男孩令作妓院的小龟奴,生了女孩,由他不得,长到大,便是一个淫贱材儿。”在他末日行将临近之际,竟以莫须有的谋逆罪,亲自动手活剐他的三千宫女。“

“朱棣,你这变态下作的老狗!”胡海元直指大殿疾叫一声,转而他又抬头望天喊道,“你这苍天无道啊,这人渣视天下苍生如刍狗草芥,置苍生于血泊水火之中……不是说不嗜杀者能一之吗?不是说天下乃人人之天下,无德者失之,有德者居之,可你人兽不辨,将这等恶鬼送上天子宝座,君临天下…寿终正寝!”

这忽而白森森,忽而又漆黑一团的天空,此时猛地被一道通贯东西南北的枝状闪电扯开了,一阵滚雷亦自天边而来,如咆哮巨兽,由微而著。

突然又是一声巨响,这长陵主殿便在这滚雷中颤抖不已,随即又是一道连天接地的闪电向着大殿扑来。

胡海元迎雷声长啸道:“我欲借冤兵千万,踏平你这九天玄宫!”

那隆隆雷声猛然一抖,戛然而止,生生地退了回去。

但一阵更加猛烈的大雨,骤然从这被扯开似的天空中倒下来一般,倾泻而下。

胡海元一脸的雨水,转而面向大殿墙门,吼道:“朱棣老儿,你践踏公义,残害贤良,刑狱天下,生生地斩了我华夏之脊梁,作恶者脑满肠肥,行义者尸骨无存,致使鬼蜮纷满世间路……”

胡海元骂到恨处,忘乎所以,一跃而起,几起几落,飞至配殿之前,抓起一座神帛炉,奋力砸向那大殿墙门。

随这声震如雷的一声巨响,一群群状如鬼魅般的阴影,从左右配殿悄然而出。

胡海元猛回首,见一片阴影如潮水似的漫向殿前的台基,那一片片移动的刀枪在雨中闪烁着一抹抹冷冰冰的光泽。他长啸一声,几个腾越,便飞身上马,挥剑杀向前去。

*

这摧天坼地的风雨,呼呼呼的掠过天地,驿道两旁的树死命地向左右打躬作揖,同附近几户农家的茅屋一齐发出一片令人惊慌不安的吱嘎声。

余世樵和邱若松顶风冒雨,从驿道上横七竖八地冲过来。

“快,去那农家借宿……”邱若松语不成声地鞭指不远处的几户人家,对余世樵喊道。

他身后的书童应一声,拨马向那几座茅屋奔去。

一阵狂风夹着成片成片的雨水迎面扑向余世樵,他倒抽一口气,如溺水之人,骤然一阵慌乱,但人立即振作许多。

日里他们在邻近长城的一个山岗上,几乎个个都喝得个酩酊大醉,但惟有他大醉而卧,一直到大家上路回城时,他还晕晕乎乎的。

今儿一早,他到刑部吃了个闭门羹,听到他说他明日再来时,那人很明确地告诉他章伯雄外出办案,这几日恐怕不大可能再回京了。而这个邱若松在城门口一见他,就告诉他,在离开会馆后,路遇章伯雄之事。

世樵一听,当即暗暗恼恨邱若松,这厮无意之中卖了他,卖了恩兄与阿泠一家,将他置于极为不利的境地,如果此事再被东厂的人所知,后果不堪设想。在吃酒时,一想到这里,世樵即刻烦躁起来,平生第一次冒出求醉之意。

“管他的,该来的总归要来的,听其自然吧!”余世樵不住地拭去脸上的雨水,对自己安抚道。但同时他又不住的自责,要不是他醉得人事不省,他们早就在雨下来之前回城了。另外,悔不该没听那几位年兄一句,同他们一齐留在刚才避雨的那家农舍,住一宿,明儿再回城里。这不但苦了自己,还连累了邱若松,他刚才执意要走,邱若松竟然舍命陪之。

余世樵回头看了一眼同样被雨浇得精湿的邱若松,心里便添了一份感动。

想到几个时辰前,这邱若松在长城酒至酣处,眼望巍峨群山,意气风发,临风把盏赋诗时,是何等豪迈,而此刻,却狼狈如斯,惶惶然不知所措,余世樵不觉想笑,但随即一想到恩兄阿泠一家在这苦风凄雨中如丧家之犬,不知身归何处,他又有些怅然若失。章伯雄问邱若松是否再见过恩兄,由此可知,恩兄与阿泠一家并未在冀州被捕!

闪电忽隐忽显,陵道两侧那些石雕人兽的古像生在青阴阴的闪电中,刹时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那儿…是长陵,咱们怎么绕这来了!”邱若松又指指岔路口那条古木参天的陵道,对余世樵大声地叫道。

邱若松的声音在雨中显得特别遥远,特别惊恐。

“哦……”余世樵也大声地应道,向雨幕后的陵道两侧的建筑物张望。

忽然间,一大片急邃的马蹄声透过白茫茫的雨幕,从陵道那儿传了过来,余世樵邱若松即刻打马,急急忙忙横过驿道,准备直奔那几家农舍。

一匹马撞开雨幕,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

余世樵的马突然一声长啸,奋力向那奔马冲去,他喔哟一声,还未来得及作出其他反应,那骑者已近在咫尺。

一柄水淋淋的长剑随即刷的一声逼了过来,余世樵死命地横拽着他的马退到一边。

紧接着,奔马一声嘶叫,扭头转向了余世樵的马,但骑者一提缰绳,便和他的坐骑如离弦之箭,向前飞去,生生地溅了余世樵一身水。

那骑者连人带剑地从余世樵面前一掠而过,但就在转瞬即逝的刹那间,他分明看到一条被编成一绺绺长辫的马尾。

“恩兄!”余世樵的心猛地蹿到了喉头。

那马和骑者的身影,消失在前方茫茫的雨幕之中。

就在余世樵死命扯着他那躁动的马时,一大队人马如洪流般地从他面前呼啸而过。

“不用等我……”余世樵来不及拭去脸上的水,也顾不上向邱若松解释,手中的马缰一松,不顾一切地向马队拼命追去。

*

雨越来越大,那一株株犹如华盖,撑起一方天空的大树开始漏雨了,一股一股雨水顺着半干半湿的树干淌下来,树脚下一圈圈原本干燥的地,很快被浸湿了。

在场所有人的衣装颜色由浅入深,不多时,他们的头发衣领袖口和长袍的下摆开始一路滴水,申亦夫牵马出林,虽则大雨如注,但他浑身却滴雨未沾。只见他足尖轻轻点地,飘飘然落在马背上。

那三个留下来准备为曲扎活佛阿旺确丹活佛一行引路出关的蓝衣人,一脸肃然,合掌举过头顶,送别其恩师。

曲扎活佛和阿旺确丹活佛双手合掌,为申亦夫诵经不止。

他们未料及这个已完全拥有“大藏密宗金刚禅”这样绝世武功的汉人,在移交那尊为乌斯藏各派势力所觊觎的第一佛和将令地动山摇的“大藏密宗金刚禅”秘藉时,竟是如此从容。他们不知在这个贪欲盈天的世间,像申亦夫这样的汉子能有几人!

曲扎活佛眼望那个热气腾腾的背影,心里充满深深的敬意。

这汉人拥有足以令天下任何高手黯然失色的盖世武功,尽可独步武林天下。再则,他已练成的“易变术”,也能使其免受摄政王的追杀,毫无挂碍地行走在乌斯藏,或者索性经吐蕃尼婆罗道,流寓夷土,在林木芳草深处筑庐舍,望断冰清玉洁的喜玛拉雅诸峰,坐看风起云涌。但此人为那个后生,此番前往凶地历险,应是难逃死劫。他在来这儿之前,曾观天象,见白塔寺方向,黑雾障遮,杀气冲天。

这时,身揹玉佛和经卷的邹巴嘉措猛然向前几步,带着几分哽咽地对申亦夫大喊一声:“哈喀玛派一代代上师坐等你重归乌斯藏!”

阿旺确丹活佛和曲扎活佛方才已将他邹巴嘉措的身份和有关哈喀玛派的一切,统统告诉了他。

申亦夫从马背上回身,向邹巴嘉措点点头,一个凄恻的微笑慢慢地在他脸上流布开去。

突然间,天空又是一片雷鸣电闪,申亦夫的白马一声嘶鸣,前蹄腾空而起。

申亦夫向众人一挥手,人马如离弦之箭,蹿入这雨幕之中。

申亦夫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令曲扎活佛深感震撼,他恨恨地叹了口长气。

曲扎活佛和邹巴嘉措阿旺确丹活佛一行,眼望着申亦夫消失的方向,在雨中伫立良久。

他们身后一棵棵历经沧桑的参天古树,状如祈祷,奋力将枝枝杈杈伸向黑云滚滚的雨空。

*

申亦夫纵马奔驰在荒野上,一路冒雨而去。

十二年前的那一夜,胡燮炎死了,他的异姓兄弟死了。当他将已经血竭身亡的胡燮炎带回姚广孝的衣冠冢,面对这犹如至亲的尸身,他痛不欲生。

如今他已彻底明白,在强权暴政之下,救下一个梁彦道,救下一个谭公子,无法改变万千梁彦道谭公子的命运。当他在鸡鸣寺远望烟火张天的畚箕湾,他深深感到这“庆父不去,鲁难未已”,而庆父者便是那一个个役使天下的独夫民贼!然而,在这个世上,一个参禅问佛之徒,哪里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于是他当即决意,将那些发菩萨心的权力,归那些证道者,让那些索还血债的权力,还给那些复仇者!而他祇是一个复仇者,如恩师噶顿巴所说的,一个杀心难绝的复仇者。但他正欲闭关,彻修大藏密宗金刚禅时,一场大水灾降临吴州大地。

当年雷霖探得吴州粮仓未能开仓放粮的秘密,亦率性出击,尽杀粮仓硕鼠而身亡,申亦夫面对提督府广场千军万马,向天而誓,不杀这“天下一人”,誓不为人。他将雷霖葬于那衣冠冢之侧,自此,便在这冢中兀自闭关,日夜苦修。在他被逐出师门之前,恩师曾经对他说,以他眼下的功力,欲登大藏密宗金刚禅出神入化之境界,他至少要再修一十二年。于是,他这一闭关,便是整整一十二年。

如果说,在这世上,申亦夫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人,那便是赵素雯母子。

一个好端端的丈夫,一个好端端的父亲,在他申亦夫这儿,说没就没了!

自得知赵素雯心智已失,申亦夫更是悲痛交加,而胡海元弃学练武,成为闯荡江湖一镖师,也让他心有戚戚,所幸这孩子性如其父,刚正侠义,已成就顶天立地一汉子。

申亦夫出关之后,便奔赴京城。他深知径直闯宫犹如登天,他得相机行事,须趁顺德帝离宫外出巡游之际,伏杀之,为世间冤魂讨还这冤比天高,仇比海深的血债。进京之后,他钻天打洞,想尽种种法子,甚至不惜重金,贿赂内廷太监,一直在打探顺德帝出宫消息。

随着与阿旺确丹活佛约定时日临近,他召唤在济南府经商的大弟子柴仲阳携玉佛入京。

柴仲阳途径德州地界,遭遇劫匪,一怒之下,使出了大藏金刚掌。此后,为避官兵,他落荒而走,竟在野麦岭下的荒野中东躲西藏,误入废寺,撞上了阿大这孩子。如无阿桐遭拐一事,柴仲阳本打算就那么一路尾随,与之一齐进京。

柴仲阳知他申亦夫万分渴望想见这令其抱愧终生的侄儿。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放亮了,毫无疑问,为警示他和阿旺确丹活佛,这孩子今日定将万死不辞,奔赴已被全线包围的白塔寺。

申亦夫未料想到,这小子进京后会用那种方式大闹京城,而后居然杀龚卿,夜袭紫金城!

一想到这小子义薄云天,申亦夫胸中犹如风雷激荡,不能自已,他得给这小子九泉之下的爹一个交代!

申亦夫奔马掠过一片森林的边缘,看到雨中的林子里突然闪耀着一片兵器金属的光亮,便认定那里藏匿着一支军队,但他完全视若无睹地纵马而去。

……一个面色暗黑,长着一张刀把脸的铁甲骑士纵马过来,他收起几处沾着黑亮血渍的皮鞭,在坐骑上拔出腰刀,一下腰,手起刀落,劈下老者须发灰白的头颅。

几个铁甲骑士也拔刀相继走马而来,欠身斩下仆地倒下的一个个死者的首级。

那些死者一腔殷血如蛇蝎般的在沙砾地上蠕动延展开去。

刀把脸手中那根状如蝰蛇的皮鞭,夹头夹脑落了下来。

爹犹如那辕马,眼神木讷地垂着脑袋,任由鞭子落到头上脸上,爹脸上一道道如血蚯般鼓起的鞭痕处,如檐雨似的接而连三地滴落下来几滴血珠。

连天接地的沙尘犹如千军万马在厮杀啸叫,以蓄积了千百年的力量,暴跳如雷地向前滚滚而来。

双双贴在车辕上的爹娘,紧紧相依,微微佝偻着的背影和开始鼓涨的衣衫,还有他们身后越来越杂乱的长蛇阵的人马车队。

申亦夫坐骑的步速越来越慢,直至滞步不前。

申亦夫猛地拨转马头,向那林子一步步走去。

“什么人,下马!”两个铁甲骑士骑马而出,挺长枪,迎申亦夫一声低喝。

申亦夫双目一凛,翻身下马,向这两个打算盘问他的铁甲骑士双掌一抬,那两人立即惊叫着连人带马翻着跟斗,撞回林子。

申亦夫噫的一声疾叫,双掌向前一个平推,一片雪珠冰霰从天而降,棵棵大树在左右摇摆中发出一片吱吱嘎嘎的断裂声,而后哗喇喇一声,在天崩地裂的巨响中,倒伏而下。

方才还寂然无声的森林中,即刻人叫马嘶,一片鬼哭狼嚎。

(102)即尼泊尔。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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