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渐渐地停了,天色朦胧,天地万物,一切都像静止了似的。白塔寺院内的石板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积水,灰亮灰亮的,如一只只诡谲的眸子。

疾首蹙额的章伯雄则与手执响箭的洪捕头和几个随从立在角楼上,默默地注视着寺院前面那片开阔的草地,那草地上飘荡着丝丝缕缕的薄雾。

这场大雨就这么停了,刚才数丈之外,雨天雨地,一塌糊涂。

这阴山堂今日有大集,那集市就在这寺门外的这片开阔之地。倘使这雨不住,这集注定成不了气候,但现在这么一来,不知又会惹出什么破事来!

此刻,他手下和厂卫的人早已遍布寺内各处,而长陵卫的一个个火铳手则藏身于寺院和三面山的山头和山腰之中。

即使他的手下和武朝宗及厂卫的人,都不是白公子阿旺确丹他们的对手,但白公子和阿旺确丹再强大,到底是血肉之躯!

那些火铳手,是章伯雄此番一张压倒一切的王牌,这天下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战无不胜的火药和霰弹前,全身而退。

章伯雄有半晌不吱声了,他已没有与人闲话的欲望。

那原野上许许多多积了水的水洼,在暗中明明灭灭地透出一片光亮来。

在十几个时辰前,当章伯雄从远处看到寺门口浓烟滚滚时,他立刻想到了当年刹岭寺的“参睦乇”。但这一回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当即命人浇熄这三堆狼烟并将现场清理干净。

显而易见,有人已经把白塔寺将有祸事临头的消息,捅给了这儿的寺主罗桑赤列活佛。但这位罗桑赤列活佛却只是装聋作哑,竟然拒绝给出任何解释。

羌塘刹岭寺的管家那时至少还有寺里正在举行法会这样一说,可这罗桑赤列活佛却丝毫不予合作,他完全豁出去了。而那四个关押在扎仓的蒙族汉子,获救之后,也未能向他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他们只听到有一年青汉人,在他们被关起来之前,大呼小叫地找过这儿的寺主。

“既然这寺主罗桑赤列活佛已得到报信,那么阿旺确丹和白公子呢?”章伯雄只要这么一想,便会口干舌燥,浑身乏透了。

章伯雄此时内心的焦虑,远远甚于当年吴州的提督府广场。他一直在担心白公子不能前来赴约,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阿旺确丹活佛的到来,便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这活佛进京,后来也通报了礼部,完全合乎规矩。

他知道他现在已是骑虎难下,这事必须成功,不能失败!

一个庄子有一只公鸡打鸣了,紧接着,远远近近一声声时而嘹亮悠长,时而嘶哑短促的打鸣声,此起彼伏。寺院周边林中被唤醒的一树一树的鸟雀,渐渐地将一片呢喃声,换发出了阵阵欢畅的喧叫。

章伯雄痛苦地将头扭向了寺内,向下面的大经堂看去。

大经堂内大大小小的酥油灯,一盏接着一盏全被点燃了,白塔寺众僧一个跟着一个走出被人看守的扎仓,鱼贯进入大经堂。

随即,罗桑赤列活佛与众僧开始诵读经文,那一阵阵时而激越,时而缓慢的诵经声,如飘风疾雷,又如溪流入池,传入章伯雄的耳鼓。

章伯雄的目光扫向在蒲团上打坐的武朝宗。武朝宗和那位锦衣卫千户都着藏袍,就混杂在这大经堂内的众僧之中。一见那阉人,章伯雄眼睛里即刻怒气四溢,他不知待他落叶归根时,他将如何面对吴州的父老乡亲。

章伯雄那位手下还未赶回白塔寺之前,武朝宗已经率人先回到了寺院。他口气平淡地说,在他赶到马坊甸时,镖师的家眷已经离开了郑家,他只得无功而返。

起先,章伯雄也不以为意,将如何路遇胡海元,他又是如何洗清了自己罪名一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武朝宗。但武朝宗得知章伯雄已使人前往马坊甸时,便不无好气地翻一白眼道:“你也忒性急了!”,随即顾左右而言他,借故走了开去。

武朝宗这种反应,他有些不解,直到章伯雄的人自马坊甸而返。

闻报武朝宗在马坊甸杀人焚尸,他知道他和武朝宗的蜜月到此为止了,但他想问个明白,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当章伯雄找到武朝宗追问真想时,武朝宗竟逼视着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恼怒的拂袖而去。

章伯雄第一次看到武朝宗眼中真正称得上杀人器械才有的一抹冷冽,这让人不寒而栗。他明白,他面对的还是一头不折不扣的畜牲。

章伯雄对这个曾有过的一点好感的东厂千户厌恶透了。随即,因为与这等人为伍,他对眼前的一切,包括围捕白公子这事,一并感到厌烦之至。

“骑虎难下,也只能如此了!”章伯雄知道事已至此,自己是一匹载重拖车下坡的辕马,已经别无选择。

从经堂雨檐上极有节奏滴下的雨滴,犹如一条大犬迈着极轻快地步伐,在院内走来走去。

武朝宗在经堂的蒲团上忽然一个激灵,他蓦然开眼,杀气凌人地向寺门看去。

章伯雄的目光也立即转向下面的大门,武朝宗戒备的身姿,让他以为有人欲翻墙入寺。

忽然间,远处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这时,无论混杂在明处或是藏匿在暗中的眼睛,一律警觉地大张开来,纷纷将目光投向寺墙之外的原野。

章伯雄浑身一紧,张目向晨曦初露的原野看去。

渐渐地,只见一匹马冲破白雾向前奔来,而那马身后的几十丈开外,则群马奔腾,杀声四起。但那马猛地调转马头,竟与追兵在这原野上兜起了圈子。

奶奶的,那单骑主人的用意,昭然若揭!

用不了多少时间,那些远道而来,专门驻扎在此的蒙古包和帐篷里,就会走出形形色色的蒙藏信众入寺,或转经祈福,或参与法事,章伯雄尤其担心周边庄子那些前来赶集的乡人。毫无疑义,这些乡人必将把他们看到的这一切,传遍四方。

章伯雄手攥剑柄,怨怨地在楼板跺了一脚,他不知道单骑身后的那些蠢货是从何而来,他只知道,这事一拖到大天白亮,那么他所有的努力,又将付诸东流。

章伯雄恨不得向埋伏在寺中的一排一排火铳手下令,将这与追兵玩起了老鼠戏猫把戏的狗头打成筛子。

事不宜迟,在赶集还未开始和阿旺确丹白公子没有显身之前,速速拿下这该死的戏弄者!但未待章伯雄向他的随从传令,白塔寺的寺门隆隆地打开了,武朝宗亲率十几人冲出了大门。

*

这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的马蹄声显然惊动了住在那松林缓坡上几个蒙古包和藏式帐篷里的人,那儿走出了一群手转经筒的蒙藏信众,这时林中一个大蒙古包里,也影影绰绰地走出了一群人,这群人夹杂在那些蒙人藏人中,向那汹涌而来的马队驻足观望。

武朝宗一出寺门,放过兜圈子的骑者,手执一块光灿灿的金牌,率人迎着追兵直奔而去。

这支守陵军一见武朝宗的金牌,纷纷滚鞍下马,伏地不起。

一个着藏袍的百户长,指指武朝宗大声高气地宣告道:“此乃东厂千户武朝宗,武大人!”

依然策马奔走的胡海元猛然听得远处一声“此乃东厂千户武朝宗,武大人!”,浑身血流陡然顺脊而上,直达脑门,他当即拨转马头,拍马向武朝宗冲来。

长陵突围后,他就想将这支追兵带到这寺前,折腾出个天大的动静。但此刻他只想着将武朝宗这条阉狗碎尸万断。

“那是何人?”武朝宗向突然又拨转马头向他奔来的骑者双目一圆,低声对前面那几位水淋淋的官兵喝问道。

那个浑身湿透的守陵军千夫长立即起身,上前回禀道:“我等乃长陵卫的护陵军,此逆贼恶毒辱骂我先皇,欲毁先皇陵殿,还伤我兄弟……”

武朝宗对千夫长一摆手,不想再听下去了。

“让他们赶紧上山待命!”武朝宗对他的百户长扔下一句话,便单人独骑向朝他奔来的骑者迎去。

百户长反手一指身后的乌沉沉的山峦,对守陵军的千夫长下令道,“武大人有令,尔等速速上山待命!”

那千夫长莫名其妙地爬起身来,立即命令部下移师山中。

这支守陵军纷纷翻身上马,绕过寺院,直奔山路去了。

东厂那一干人看着武朝宗一人前往,不禁纳闷这平日轻易不出手的武大人,今儿为何要亲自上阵。

虽然想着这逆贼斗胆闯陵,必定功夫不凡,但武朝宗自信能速战速决,他打算亲自拿下这厮,押入寺中再说。不过,他不明白这人此刻为何不但不赶紧逃命,反而挺剑拍马,向他杀来。

一见武朝宗他们冲出大门,章伯雄便撤步回身,在角楼观战。他从身形上看出那蠢货是一位年青的后生,便料定这人绝非武朝宗的对手,他刚想对洪捕头说,杀鸡焉用宰牛刀!但见那后生一近武朝宗,即刻从奔马上一个侧身腾起,连人带剑向武朝宗凌空扑下。

那后生这种仿如扯天而来的气势,一下就把章伯雄震住了。他自忖,若非与武朝宗有血海深仇,这人断断不会一上来就要用这种与人同归于尽的方式来作个了断的。

武朝宗没料到这人会有这招,他双目一寒,浑身一抖擞,倾力格开向他凌空劈下的那把长剑。就在此时,他的马将他向前一带而过。

那后生的剑顺势而下,在武朝宗的后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犹如鞭痕的剑伤。

当那剑陡然一长,武朝宗便一侧身,滚鞍弃马而下。

武朝宗的坐骑一声长啸,向那后生的马直撞而去,见红棕马掉头而逃,那马竟不依不饶地奋蹄直追而去。但红棕马一俟它靠近,后蹄一尥,正中那马当胸,那马便惊恐万状地落荒而去。

“盛名天下,其实难符,甚鸟的剑太公!”章伯雄气恼地拧过脸去,对自己道。

此刻已近黎明时分,那些庄子不时有鸡鸣狗吠,牛哞马嘶传来。另有一群一群驴驮牛拉和背扛肩挑货物的人影,陆陆续续进入了章伯雄的视野。

章伯雄不禁忧心如焚,一把揪住自己的脸颊。

武朝宗手下看了看他们的武大人被剑划开的僧袍和逃走的马儿,一声低喝,齐齐儿舞刀向那后生杀去。

武朝宗出道至今,从未这样狼狈过,他返身横剑,向那位也已落地的拼命三郎定睛看去。

那是一位年青俊朗的后生,只见他双目杀气冲天,一顿足,便又舞剑杀来,武朝宗向纷纷挥刀杀奔那后生的手下,一声断喝:“呔!”

那些手下即刻收步,纷纷提刀撤剑,向后退去。

武朝宗一凝神,运气蓄势,提剑直指杀气腾腾奔来的后生。

两剑相嗑,一片钢音,一片火星。

就在后生使剑与之较力之时,武朝宗剑身趁势一沉,随即剑身横抽,划向那后生前胸。

武朝宗剑到之处,那后生黑色大衫的前胸,发出一声声刺耳的绽裂声。

“三板斧!”一见那后生在武朝宗凌厉的攻势下,只有招架之功,章伯雄这才松了一口气。

面对那柄滴水不漏,步步紧逼的长剑,胡海元实实在在感到这“剑太公”名不虚传。

武朝宗剑术精湛,论剑,他绝不是这阉贼的对手,胡海元急忙一个空心跟斗,翻到武朝宗身后,趁机取镖在手。

正值武朝宗转身抡剑再向他杀来之时,胡海元一抬手,向武朝宗连发三镖。

那上中下呈品字形的石镖,带着凌厉的啸声,直指武朝宗印堂和幽门梁门三穴而去。

那三镖疾如闪电,武朝宗猛地一个撤步回剑,但他仓促间以剑护身之时,握剑之手的肘弯赫然暴露在胡海元眼前。

期待这一破绽出现的胡海元,照准武朝宗肘弯之上的双穴再发两镖。这肘弯上的曲池手三里穴,此刻是他无法防护的一个死角。

武朝宗的手臂猛然一酸,手中剑呛啷一声,直落在地。

从这后生专奔他而来,而且一上来就以死相拼,他已意识到这人铁定与他有血海深仇。但在此之前,他根本不追究这人是何许人,与他有何仇怨,因为与他有仇的人,可以车载斗量。而他一中镖,便知这人当是洪捕头说的有飞镖点穴之功的青年镖师。

武朝宗当即浑身一紧,封闭了全身穴道。

胡海元随即飞步扑来,一招白猿献果,捧剑直刺武朝宗。

一领班提刀在侧,见那后生之剑,在武朝宗胸前的分寸之间,只道千户此命休矣,当即挥刀而上。

武朝宗身形一动,不但侧身避过剑锋,竟徒手而上,左肩前贴,向上一抬,便将胡海元生生撞了出去。

胡海元立时感到胸口一阵气血涌动,腾腾腾地连连后退,但他剑随势至,右臂一个外摆,反手一剑,竟刺透了那个挥刀向他砍来的领班喉管。

两个掌班大发怒声,趁胡海元立足未稳,双双向前,抡刀向胡海元横扫过来。

胡海元横剑一挑,格开两人刀身,随即向这两人连发两镖。

这两个掌班,一个狮子低头,另一位则软身后仰,分别避过镖石,但那镖石竟指东打西,直接向刚才对守陵军发号施令的百户长飞去。

见镖石突然袭来,百户长手忙脚乱出刀劈下一镖石,但另一枚镖石却划一弧线,直接命中了他胸前的上脘穴。

百户长目如瞪羚,大吼一声,在前仆之际,竟死命将手中刀甩向胡海元,而后一头栽下,气绝身亡。

那刀挟雷电千筠之力,急剧地旋转着向胡海元的头脸直飞而来,胡海元只觉头皮一寒,那刀带着一绺头发和头皮,一掠而过,直直地插在寺墙之上。

一汪血珠自胡海元头顶沁出,连结成片,一缕缕地顺发而下。

依然位在胡海元左右的掌班,见百户长已死,一声怪啸,再次向他杀将过来。他们一刀连着一刀,将双刀舞得虎虎生风,直杀得他首尾难顾,连连后退。

一掌班抡刀向胡海元当头劈去,另一掌班立刻横刀下扫他双腿的胫骨。

已是满脸鲜血的胡海元牙一咬,一个斜身扑出,但头顶上那刀还是自肩顺臂而下,撸下他一嘟噜臂肉。他在仆地翻滚之际,忍痛向那个削下他臂肉的掌班发一镖。

这掌班门面一麻,立即一阵晕眩,目不能辨。

胡海元当即一个反扑,一剑刺向这掌班的心窝,随即抽剑,趁另一掌班一愣神的功夫,一招宿鸟投巢,又直剑攮进他的胸口,而后拔出剑来,再次直奔武朝宗而去。

两掌班胸前大血喷涌,在胡海元身后,缓缓地仰面倒在一滩积水中,溅起了一篷的血水。

顷刻间,这后生一气儿竟连杀了东厂一个百户长和两个掌班,外加一个领班,令章伯雄惊愕得说不出半句话来,怎么看这后生的功夫也没有高到可以对东厂的百户长、掌班和领班一招制胜的程度,他怎么都想不通,一向犹如虎豹豺狼的东厂,今日竟会如此不经打杀!

此时天色大亮,犹如惨淡之月的一轮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了山尖。

这时,刚才那些载货人已与从蒙古包那边走来的人一起,立在距离寺院数十丈开外的地方,全然忘记了抢先摆摊设点的事,只是木呆呆地看着寺门前的这一场厮杀。

远处,一队又一队的人,手牵骡马牛羊猪狗,怀抱鸡鸭菜蔬,肩挑土产杂品,从周边的庄子向白塔寺移步而来。

寺门里涌出一批一批的厂卫,他们手执火铳刀剑,将那一群群打算赶个早集的人统统向后逼压过去。

章伯雄看到三五成群的赶集人络绎不绝地向这儿走来,从走路的姿势上不难看出有的还是扶老携幼而来的。他狠狠地在楼板上跺了一脚,恨恨地叹了口气。

“唔……”洪捕头盯住那后生,突然一声咕哝,他对章伯雄吱吱唔唔道,“章…大人,镖师……”

章伯雄浑身一震,他探头向下,定睛向那衣衫多处撕裂,长发蓬乱的后生看去。

“是…那镖师……”章伯雄目不错珠地看着胡海元喃喃道。他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人一上来就同武朝宗死嗑,在杀东厂之人时,会如此心狠手辣。一想到胡海元的家眷,章伯雄再看横卧在下面的那四具死尸时,他不由得大声冷笑了一声,在心里道,“这六月里的雪……”

武朝宗眼神迷离地看着又朝他奔来的血人。

胡海元几乎在这转眼之间,连杀他四人,武朝宗完全不能相信他看到的这一切,这天这地,这在氤氲中渐渐显出来的一切,此刻在他看来极其失真。这东厂精英,竟会如此不堪一击,给谁说谁信?!

武朝宗很清楚,现如今杀不杀这个人,他武朝宗的一世英名已经毁在了这个人手里!

怒焰万丈的武朝宗看都不看那些已经挨挨挤挤成团成块成人墙的围观者,接过他手下递来的剑,大吼一声,腾空而起,在一片惊叫声中,如下山虎,居高扑下,一剑向胡海元刺来。

胡海元一闪身,当即向武朝宗双足脚背上的太冲行间双穴连发两镖,但只见这阉狗双足脚背一抬,嗑飞了他的两枚镖石。

胡海元兀自一惊,方知这阉狗有闭穴之功,他刚想腾挪开去,可武朝宗已剑到人到,抡剑照准胡海元头顶大力劈下。

胡海元慌忙抬剑相格,这双剑一嗑,胡海元再次自觉力不从心,即刻抽剑后撤,又是一个跟斗,后翻而去。

武朝宗的手下未置一声,即刻一拥而上。

胡海元趁后翻之际,虽又握有一手镖,但他再无发镖机会,那些刀剑忽而东西,忽而南北,一浪一浪,如潮汹涌而来。

武朝宗再次喝住他的手下,一个燕子抄水,从中格开胡海元的剑身,随即手腕翻转,造出一圈圈密密匝匝的剑花。

胡海元身上即刻多处血肉翻卷,浑身上下均罩在武朝宗剑风之下。那剑如影相随,与胡海元同进共退,完全封死了他两边的退路。

胡海元竭力而战,且战且退,直抵寺墙之下。

武朝宗突然将舞得如同风火轮般的剑向前一挥,嗖的一声,在看客阵阵的惊呼声中,一剑直指胡海元的喉头。

武朝宗那些手下,如同一群鬣狗,唔的一声,纵身向前,其中有人在乡人的惊叫声,抡刀劈下了胡海元手中的长剑。

一批手执火铳的厂卫飞速插入这些赶集人和武朝宗其间,一正一反地罗列在武朝宗两侧,将一排排火铳对准胡海元和黑呼呼的赶集人。

全场立即陷入一片揪心的静默之中。

喉头抵着剑尖,动弹不得的胡海元,面对一排排黑洞洞的火铳,自知死期已到,他缓缓扬起头来,面向东南,瞪目而嚎:“娘啊,为儿不孝……”

这如怨如诉如泣的啸声,震响在这一片清白的天地间。

章伯雄双眼蓦地一湿,一股麻苏苏的热流呼的漫上前胸后背。突然,他看到那人墙中有几个身着藏袍的汉子纷纷从藏袍中掣出利剑,如飞鸟升空而起,然后向这儿扑来,并齐声一呼:“刀下留人!”

武朝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疾叫,震住了,不觉一愣。

一位身着藏袍的瘦高汉子,随即在三人的护卫下,走出人头攒动的人群,向这儿疾步而来。

这时,一骑者绕过人墙,摇摇摆摆地奔过来。那骑者突然面对瘦高汉子,立即滚鞍下马,一声惊呼:“皇上!”

顺德帝当即止步,一看是余世樵,他气恼地一摆袖袍,发一怒声,便绕道而行。

“皇上!”人丛中即刻响起一阵滚雷般的回应,便纷纷向瘦高汉子他们涌去。但人流很快便被一拨手持利刃冲上前来的厂卫遏止在数丈开外。

一名高大魁梧的侍卫即刻扭住余世樵,将他拖到一边。

胡海元的红棕马就在那人墙后的不远处,翘首以待它的主人,它突然见到了余世樵的白马,便一声长嘶,向白马奔去,而白马一见到红棕马,也咴咴地嘶叫着,绕道奔来。

这骤然响起的一声“皇上!”划过胡海元耳际,他一个激灵,双目圆睁,看定那大步而来的瘦高汉子。

武朝宗侧眼一看,真是顺德帝,当下对这主子心生一份怨气。

顺德帝自冀北狩猎场遇险之后,不但未从此收敛这冶游兴致,反而变本加厉,他似乎认定自个吉人自有天相,事必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在最近这短短的数月间,已连续出宫数次,前些日子的元宵节之夜,他竟还赴津门灯会赏了回灯。不过,武朝宗又转眼一想,现在这人山人海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此地埋伏着他这样的官兵,照情形看,这白公子无论如何再也不会到这白塔寺来赴会了,随即又放下心来。

这时,章伯雄和那位锦衣卫千户带一批人火速赶来,在顺德帝面前山呼万岁,跪倒一片。

“平身!”顺德帝无奈地一摆袖袍,从章伯雄他们之间昂首而过,径直向武朝宗和胡海元走去。

顺德帝方才目睹胡海元的身手,不禁大为赏识,他也很清楚,被这人这么一搅乎,白公子再不会来了。

章伯雄目瞪口呆地看着顺德帝从他身边走过,热汗涔涔地爬起身来,尾随其后。

这皇上虽然生性喜爱刺激,但章伯雄断断没有想到他会乔装改扮上这儿来,凑这样一个性命交关的热闹!

那个侍卫扭住了双目呆滞的余世樵,恨不得一刀斩下他的首级,正是此人一声“皇上”,将皇上置于一个十分凶险的境地。这个身量高大的侍卫略一思索,便将余世樵拖带着,向武朝宗他们走去。

猛然间,余世樵浑身一紧,两眼发直地看着浑身血肉模糊的恩兄被一柄长剑直抵喉头,人一急,突然失声,只是大张着嘴巴,喊不出声来,但眼泪却卟卟落落地下来了。他怎么也没料到拼死拚活赶来,看到的竟是这样不堪的一幕。

顺德帝双眉一挑,面目威严地向胡海元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作乱?”

“呸,无道昏君!”胡海元双目暴突地盯住顺德帝喷出一口血水。

在众侍卫的断喝声中,武朝宗那寒光灼灼的剑尖微微一抖,点开了胡海元的喉头。

一缕鲜血从胡海元喉头破皮而出,顺着剑尖流淌了下来。

余世樵在那侍卫手中几番挣扎,终于向胡海元喊出声来:“恩兄啊……”

听到世樵的声音,胡海元敛起满眼的愤恨,眼神一如从前,变得柔和起来,他远远地看定世樵,音色破碎地叹道:“哦…世樵呵……”

世樵泪眼模糊地看着血流及面的胡海元,挣扎着指示顺德帝道:“这皇上正是当年在我家天井拦下爹爹,并赠我娘银两之皇上……”

胡海元这才仔细地打量着一身藏袍的顺德帝。

这人脸庞无须,白白净净一副斯文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中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叹道:“小小年纪,如此仁义,难为你了!”

这人又对手足无措低下头去的他,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积聚微小,渐次满大器呵!”

“好生读书,有朝一日出息了,得志了,务遵朝廷之法,行天下之正道,抚安一方。”这人瞥了一眼西厢房那一排排摞满书的书架,转而又对立在他身边仍在抽泣的世樵道,“如此,亦不辜负你这位有着古道心肠的义兄,今日横遭这顿毒打!”

这人昂然而立,沐着一头一脚白花花的日光。

胡海元胸口微微一热,不知不觉,微微垂下头来。

在殿试时已知余世樵原籍的顺德帝,双目微微一亮,余世樵那句话,顿时唤起了他久远的一段记忆。此时,他不仅记起了余世樵,也记起了胡海元。

顺德帝不由得转过脸去,看了一眼他本打算钦定为状元公,但被龚卿拦下的余世樵。他这才明白为何在金銮殿第一眼看到这后生时,会生出一种亲近感来。

顺德帝向剑抵胡海元喉头的武朝宗摆动了一下袖袍。

武朝宗当即一缩手,微微垂下剑尖。

那一排排火铳手也纷纷垂下了一支支火铳。

一看恩兄竟有可能不死,世樵心头当下一喜,不由得向顺德帝投去深深的一瞥。

章伯雄目露惊异地看着顺德帝,自忖这两年有关皇上一直在民间搜罗天下奇才的传闻,确有其事,而且人也不再是那样胸襟狭窄,连“无道昏君”这样的话,竟也能容下。

武朝宗撤剑,胡海元不觉缓了一口气,但他眼前猛地出现了畚箕湾老老少少一地的焦尸,还有已经碳化面目焦烂不可辨的阿泠阿桐和他们的爹娘,以及郑老二夫妇孩子几成炭状的尸骸。他脸上随即又是一脸杀气。

胡海元面对空悬在天的月白色的既无光又无热的太阳,再次看定顺德帝道:“汝偶有小惠予人,而未能福及众生,是为善小,但汝残害忠臣之后,滥杀无辜百姓,陷天下苍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乃为大恶,罪大恶极,罪该万死!”

世樵知恩兄去意已决,便紧紧闭上了眼睛。

顺德帝双目一暗,当即想到了冀北猎场的梁彦道,那该死的猎户没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于是强忍着冲天的怒气,脱口向胡海元发问道:“你与寡人抑或你的先人与寡人的先祖有何仇冤?”

胡海元一扬脑袋,怒道:“你朱姓一族役使天下,鱼肉众生,横征暴敛,天下百姓只为一口吃食而苟延残喘。身患重病,惟有坐以待毙,而病殁则无棺木,无葬身之地。这天下苍生,生不如猪狗,死亦不如猪狗,是为仇冤!

“你为独霸天下,为你朱姓一族万世万万世,无论怎样残暴怎样卑鄙下作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你听信妖言,无中生有,在吴州畚箕湾制造惊天惨案,尽杀无辜百姓,是为仇冤!

“吴州白公子替天行道,专杀贪官污吏,而你竟滥捕大江南北僧人,丧心病狂,以锄击杀。被你滥杀的僧侣,竟达万人之众。是为仇冤!

“你身为君主,当行为万世师,言作万世法,可你…你欺辱天下,假颁圣旨,名为罪臣昭雪,大赦其后人,实则‘引蛇出洞’…而后你又密旨东厂阉狗尽杀之,是为仇冤!

被拦截在数丈开外的人海中,即刻爆出阵阵愤怒的闷响。

胡海元猛然手指武朝宗,大发悲声道:“今日,这条被你豢养的阉狗,活活烧杀我妻子岳父岳母和妻弟…他们之所以招来这灭门之祸,只因为他们是前朝佥督御史谭恽之的后人…这阉狗竟还尽杀与之完全无关的庄户人……”

那黑压压的人海中又掀起一片喧嚣声浪。

章伯雄脸色悖然一变,他即刻对这奸诈冷血的天子充满了深深的鄙夷,再看那面如土色的皇上,他才真正确信这忠良之后被灭门的每一笔账,都与龚卿无关!

章伯雄的目光又猛地投向了武朝宗,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余世樵听到阿泠全家被活活烧杀的噩耗,只觉脑袋里一阵晕眩,便当即跪倒在地。

武朝宗冷笑一声,刚要开腔,听得余世樵向顺德帝跪请道:“皇上,学生之恩兄,罪该万死!但学生之恩兄如此,事出有因,乞请皇上开恩……”

余世樵明知无用,仍旧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但在场之人无一人理会他那些犹如梦中的呓语。

胡海元猛地对顺德帝一声怒吼:“我不能取你这魔头的首级,祭奠屈死于你魔掌的天下冤魂亡灵,但我得以颈血溅汝矣!”

胡海元言罢,一声清啸,脚一跺,引颈扑向武朝宗的剑尖。

武朝宗即刻摆剑,让过胡海元颈项,但胡海元双手一合,夹着剑身,倾力将其攮入了他自己的心口。

“恩兄…万万不可……”余世樵哭叫着立起身来,扑向前去,但被那侍卫一把拖住,世樵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歪,掼倒在地。

胡海元心口一股股大血如喷泉般地向四面迸射开去,那一道道血柱,即刻飙了顺德帝一脸一胸。

在赶集人一片惊叫声中,白塔寺大经堂内的诵经声一路向上,冲出经堂,在寺院的上空回响。院中经柱上如伞的经幡在突如其来的阵风中四处飞舞,发出阵阵激烈的拍打声。

顺德帝避开那人海中一片沉甸甸的目光,胡乱拭擦着满脸血,看了那锦衣卫千户一眼,恼怒之极地走到了一边。

武朝宗抽出剑,看看立在那儿左晃右摇,胸口依旧在喷血的胡海元,再看沿剑身而下的一缕鲜血,不觉愣在了那儿。

这世上,如何去死,也是一种做人的态度。章伯雄的心头不由得一热,这后生竟然刚烈如斯!在这之前,他一直认定这位镖师到此只是来找武朝宗报仇的。

顺德帝抛下血迹斑斑的藏袍,厌恶地剜了胡海元一眼,满脸嫌弃地从蜷缩在地的余世樵身边走过。

锦衣卫千户举剑指向了胡海元,那一排排火铳手再次端起火铳,对准了胡海元。

胡海元眼中此刻满是迷雾,虽已血及全身,但他仍然仰首而立。蓦地,那个伫立在屋顶,头发迎风飞扬的身影,从他眼前一掠而过。

胡海元双目中的雾气忽的一扫而光,目光如灼地死盯着微微垂下头来的武朝宗。他因痛恨自己不能杀了这阉狗而咬碎一口钢牙。

突然,他猛地向天一声长嘶:“阿泠……”

就在此刻,一个长发迎风飞扬的女子,高高低低地从远处骑马奔腾而来。

胡海元那声“阿泠……”,一波一波地扩散而来。

阿泠悲欣交集地尖声长叫道:“阿哥啊……”

阿泠的应答声,穿云裂帛回荡在荒原的上空,但胡海元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在一波波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之后,密如飞蝗的霰弹,划破空气,尖利地嘶叫着,向他呼啸而来。

阿泠的马骤然受惊,猛地收蹄,身子一顿,向后一挫,将她撂在一棵半枯的巨松下,便返身而逃。但随即有两匹一红一白的马儿向她扬鬃而来。

阿泠手抱树干半跪而起,痴痴地看定胡海元如皮影戏中的影像,牵手牵脚地在硝烟中飘然而起。

阿泠浑身颤然一摇,一声悲吟,手骴树干而下,那些粘着她手上血肉的树皮,如鳞甲般的卟卟簌簌地落了一地。

那人海中始终不绝于耳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相互冲撞着,向四面扩散开去。

一队厂卫即刻上马,一抖缰绳,向那树下女子奔了过去。

这时,一人一马自荒原深处,向这儿纵马奔来。

这骑者额圆高鼻,目光深邃,举止沉稳,但见一股刚毅之气弥漫全身,他的胯下仍是那匹漆黑如炭的黑马。

顺德帝撇下章伯雄,向尾随而来的武朝宗一摆袖口,丢了个眼色,便在侍卫的簇拥下,在一片静默的如大海一般幽深的眼睛面前,急急忙忙地向坡上帐篷边上的一群马走去。

那侍卫即刻抛下仍旧昏迷不醒的余世樵,向顺德帝追去。

武朝宗收剑入鞘,传令所有的火铳手列队集结。

章伯雄仿如局外人,看着离去的顺德帝,不知何去何从。

突然,从天空深处出现一道云柱,那云柱拖曳着长长的身姿,扭曲而蹿动着,仿佛一条愤怒奔走的云龙,将他的怒容和悲怆写满了整个天空。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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