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3日

《国家公敌》是我前不久从网上下载的。有两个原因使我最初不待见它:第一是撰写时间离现在远了一点——2007年;第二是太长,洋洋洒洒竟然有16000多字。但是,稍一试读,又有三个原因使我有所转变:第一是行文流畅;第二是此文的主角“查建国”我多多少少有些熟悉,今年我在网上公布本人决定退党后,他立即回应我一个邮件,介绍他成功退党的经验。而且,他现在几乎每日不缺的电子邮件也是我精神食粮的来源之一;第三,看了华新民先生《“国家公敌”一文引起的话题》,我知道查氏兄妹的生父查汝强还是清华大学40年代的地下党学生,我清华大学的前辈校友。

以下分三点叙说我读后的感受:

兄妹情深

我以前读过的报告文学作品,有穆青写焦裕禄的,徐迟写陈景润的,以及陈祖芬写党治国的,作者在作品里一概隐身。而在这篇《国家公敌》里,作者查建英就是其中的“我”——作品里的第二主角。字里行间反映出的是这对同父异母年龄差八岁的兄妹之间的浓浓深情。作品以探监开场,查建英坚持定期探视判刑九年的‘国家公敌’查建国。她为他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拘捕而百感交集,既愤慨又引以为骄傲。她忍受着监狱对于探视的各种规定,送去亲情。她通报了外间世界的新鲜见闻,把捷克民主事业的先驱者哈维尔的著作交到了哥哥手中。她对他关爱备至:注意到头发稀疏了,长出了带状疱疹,问询有否受到侮辱和殴打,……。

作品对于“我”几乎是在顺境中长大,顺顺当当读书、升学、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深造,学有所长,广交朋友,有很好、很广的人缘。通过疏通,她也为哥哥着实改善了狱中待遇。建国对妹妹也敞开心扉:“性格决定命运。你要记住:你哥哥是一个简单、老式、过时、固执的人。一旦我下定决心,我会坚定不移。”

这对兄妹之所以如此心心相印,不仅是因为在同一个家庭里长大,而且是因为思想上的互通。例如,1998年8月,查建英就收到尚未被捕的哥哥一封长信,里面写道:“几十年来,我一直与命运搏斗,咬紧牙,不流泪。我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为民主理想,退党;为自由理想,辞职,再辞职;为爱情理想,离婚,再离婚。至今是一个在思想上、事业上、经济上、感情上的‘漂流者’……中国也在风雨漂泊中,不知走向何方,吾辈何时才有揭竿而起的机会?”

即使是生母“钟阿姨”,也与建国话不投机,在一次陪同建英探视时,听筒里传来了儿子隔着玻璃板的咆哮:“我不想听她说话!”

《国家公敌》是2007年以前这40多年大陆社会政治生态的一个缩影

查建英不仅在写‘国家公敌’,而且着力把这个缩影展现于公众。她是一个1958年来到人世的“感应器”,沿着查建国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说出了她对于大陆社会的亲身感受。她从哥哥对于毛泽东由死心塌地地追随到后来的幡然醒悟里,从“钟阿姨”的被划为右派和父亲查汝强为了摆脱牵连而被迫离婚里,从她在天安门广场与请愿学生在帐篷里的短暂会面中,从建国亲弟弟建一——一个玩世不恭的“小混混”——很快发迹的事实里,从出租的士司机“发泄自己对中国现状的愤怒”的言谈中,从民运受挫后知识精英的分野里,从政府的甜言蜜语般的许诺和厉行严酷维稳的实际行为的对比中里,来展现这个并不光明、并不幸福的社会。

这种展现仍然有现实意义,因为如今的社会政治生态不过是当年的延续。比方说,查建英提到的“一方面是饱受社会不公、人数有增无减的弱势群体,这些人要求改革和公平;另一方面则是庞大的中层官僚,他们从与商界结成的利益同盟中获利甚丰,因此抵制深层的体制变革。”——这些基本事实,现在依然。以莫须有罪名拘捕刘晓波、高瑜这类事件在这八年里屡有发生,而且频度有增无减。

解析查氏兄妹之间的分歧

他们是有政见分歧的。这在作品后半部有明白的披露。

按照查建英的观点,组建中国民主党(C.D.P)是以卵击石。她说:“当建国及其同道在一九九八年成立中国民主党的时候,他们不仅没有看清政府的容忍底线,也没有准确地估测到国人的心理。”“简而言之,他们是一批在新时代迷失的人。”查建英完全接受了90年代后期的一本书《告别革命》的观点,认为C.D.P要进行的是“最终总是导致灾难或专制”的“激进的改革试验”。她流露出一种不便直说的想法:从这种意义上,把建国判为“国家公敌”并非没有道理。

她对于建国还有更严厉的评判:“是啊,哥哥已经冰冻了,他的世界观不会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了。他将一堆巨大复杂犬牙交错的问题简化为一个万恶之源:共产党。结束一党专制,罪恶就会被根除。”“他……闭眼不看那个自相矛盾、模糊不定、却充满种种可能性的真实世界。”

那么,查建英希望哥哥看见什么呢?她希望建国看见胡温当局“更柔和的身段”:“最近几年,官方说法中的‘和平崛起’和‘构建和谐社会’正反映了一种在国内国际政治中更柔和的身段和态度。总体而言,中国的政治气氛变得宽松了,人民也变得不再那么害怕了。无论是私底下还是台面上,中国人谈论政治改革的声音正变得越来越响了。”她批评说:“建国有时确实象骡子般固执简单,对政治的看法非黑即白,漠视灰色地带,更别说中国今天的现状是如彩虹般多姿多彩难以名状。”

关于“身段”有多么柔和,“彩虹”有多么绚丽?查女士的朋友刘歌有回答:“他们至今无法面对自己丑陋的过去,无法承认正是他们从大跃进到文革,把中国搞得这样百孔千疮。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接受不了象你哥哥这样激进的批评者。”

在作品末尾,她说:“建国究竟是一个傻子还是一个英雄,也许这问题无关紧要。他行动的道德涵义早已远远超越了他行动的效果。通过坚守承诺,他已经求仁得仁,此生无憾。”她的意思很明显:尽管没有什么效果,但是,建国仍然会以其崇高道德受到人们的尊敬。

现在,查建国早已刑满释放,他用出狱后的所作所为回应了妹妹当年的批评。他已经成为一个“象骡子般”的时政评论家了,他身居国内,仍然与C.D.P保持着联系,对于中共喉舌环球时报的社评几乎每一篇都在较真,光是这样的时评文章到现在已经发表了不下255篇。

而另一方面,我看见查建英现在正如鱼得水,已经拥有众多粉丝,俨然是一个堪比台湾龙应台的著名文化人了。

一个在体制外为着理想而奋不顾身地顽强拼搏着,虽然据说只有初中二年级的学历,但是,其存在已经使毛左们如芒在背;另一个在体制内为着一种更美好的文化境界而孜孜不倦地开拓,并没有一丁点的担惊受怕。

到了中国走出黑暗的那一天,人们会就查氏兄妹对于这一天的来到所作出的贡献分别给予评价。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