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女
性工作者的人身安全和公民权利跟我们一样,不应在没经审判下就被抓起来、关起来。

11月25日是「国际消除一切对妇女暴力日」,去年这个时候,由于问责收容教育案件的败诉(注:收容教育是仅由警方决定、不经审判就可关押性工作者半年到两年的拘禁制度),我许下承诺:如果接下来一年收容教育制度不被废除,我则一年不剪发。

一年之后,我终于可以剪去累赘的长发,却无法不感到无奈和沉重,因为收容教育仍在执行,于是我必须要在这时再做点什么。今年11月25日,我邀请资深的性工作者权利捍卫者叶海燕与我一起在广州进行了一场公开活动,再一次讲述性工作者的故事、讲述收容教育的故事,在这场活动中,我请叶海燕当众剪去了我的长发。

我本来觉得在这个日子还应该写一封信给国务院或公安部,再次要求废除收容教育制度,但想写好几次写不下去。我不断地问自己,这有什么意义……去年好几拨人大代表、专家、学者、律师都联署呼吁、苦口婆心,他们没有听;黄海波性交易被收容教育后,网络和媒体的群嘲暗讽,他们不在意;我打了官司上了法庭,连法官都不肯听我的陈词。我再给他们写信,是要痛心疾首、不卑不亢、剃发明志、撒泼打滚,还是威胁要炸哪个大楼会让他们决心要废除收容教育呢?

在一个并不存在什么良性互动的社会里,写信吁求官方,是可笑的。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我可以去求谁呢?我只有去求愿意听我说话的人,跟我一样的普通人。

所有的压迫,都是通过区隔来完成的,关于这一点,有一首很有名的写在犹太人屠杀纪念碑上的诗,是这样讲的:「最初他们来抓共产主义者时,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他们来抓犹太人时,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不是犹太人/他们来抓工会组织者时,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不是工会的人/他们来抓天主教徒时,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后来,他们来抓我时,已经没有人能为我站出来了。」

这首诗讲的就是统治者如何利用异化、分立和隔离来让压迫成为可能的——当你相信受迫害者与你有安全分割线时,你就会沉默、会冷漠、会不相信或者说不敢去想:下一个就是你。

这首诗也能改成:「最初他们来抓性工作者时,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不是性工作者/他们来抓律师时,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不是律师/他们来抓批评时政者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不是愤青/他们来抓上访者、抗拆迁者、申诉冤案者、要求赔偿的灾民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因为我很幸运/后来,他们来抓我时,已经没有人能为我站出来了。」

区隔、分化和歧视,都是暴力和不公最好的帮凶。一个人的沉默帮不了任何人,包括沉默的人自己,顶多是延缓灾祸轮到他的时间,但每个人都会承受社会越来越无权利、不自由带来的伤害。

不管在今天之后,我们怎么看性工作者,是把她们当作道德堕落的女人、可怜的苦命人、从事某种工作的人,还是跟我们一样,有种种无奈的选择的人,但我希望最最起码我们可以认同一点,她们的人身安全和公民权利跟我们一样重要。

她们跟我们一样,不应该在没有经过审判的情况下就被抓起来、关起来;她们跟我们一样,不应该被警察侮辱打骂;她们跟我们一样,不应该被强制劳动和强制高价购买生活必需品;她们跟我们一样,不应该消失了都没人知道没人在乎;她们跟我们一样,不应该「合法地」生活在国家暴力的阴影下。

只有我们都认同这一点,只有我们都愿意为别人遭受的不平等抗争或至少发声的时候,事情才有可能有转机。尽量保持一颗不冷漠的心,保持一个不愿置身事外的态度,我们才有可能救自己。我们,才值得被拯救。

请叶海燕来为我剪头发,表达的是对体制的失望,或者说绝望,但其实我的头发一点都不重要,只是一个把一些关心此事的人聚在一起的由头或者说噱头,也是想用一个仪式让到场的人记住这个建议,不论他们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来源: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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