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有光111华诞北京座谈会的发言

摘要

他要求我们看任何问题,都要以人类的命运作为出发点和基本视角。这对于我理解爱国主义的真谛,无疑是一把钥匙。

【这是想要在座谈会上讲的话。后接到通知每人的讲话限时十分钟,于是只讲了其中的部分。】

111华诞的生命价值

111岁华诞是值得庆贺的,我衷心祝愿周有光老先生健康长寿!但大家十分明白,祝贺长寿并不是第一位的;比周老更高寿的大有人在,关键是我们要张扬周老的生命的价值和质量。

而对此,人们的认识并不一样。

去年今日,我应邀出席了在南方举行的庆贺周老110华诞的座谈,从会标到论题宗旨就是周有光作为一个语言文字学家的贡献。与会的南京大学的董健先生和我则有失“配合”,突破了会议的宗旨。我们强调了最代表周老生命的价值和质量的是他的杰出的思想启蒙意义。我引述了周老和林汉达先生在文革中的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告诉我们,即使是他的语言文字方面的工作,也是他的思想启蒙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曾明确的指出:“创造民族文字是唤醒民族文化的前提条件。”思想启蒙才是周有光先生的生命的核心价值。

人有三个层面,一是人口,凡是活着的人,都能达到人口的层面。二是人才,凡能具有物质生产力或精神生产力水平的,就达到了人才的层面。三是人杰,这是人才中的少数,他必须具备在或大或小的某一个领域,改变人的思想、生活、行为。周有光先生无疑是这个层面的杰出的代表,他的思想光芒,影响着我们对经济、政治、文化的认识和理解,接受他的影响,必然会提升我们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和生活方式。

爱国主义与世界、文明的关系

本次座谈会的主题是“走向世界 走向文明”,这与我们中国很热闹的话题“爱国主义”是什么关系呢?在此,我想以爱国主义作为案例,来说明周有光先生对我们的影响。

爱国主义是一个动听的名词,谁敢说不要爱国主义。但,它却是最混乱、最模糊的一个概念;它就像一辆公共汽车,谁都可以搭上去。于是,爱国主义者可以是一个民主斗士,也可以是一个大独裁者,可以是改革开放的思想要件,也可以是专制政治的思想保障。于是,有了对于爱国主义的多种多样的解读。我们曾经把爱党、爱政府、爱领袖和爱国主义等同起来,这其实是很多先哲如梁启超等早已廓清和纠正的说法,在此不赘。但从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流行而至今依然流行的16字的爱国口诀,倒是还得费些口舌的。

一曰:地大物博。二曰:历史悠久。三曰:人口众多。四曰:勤劳勇敢。多少年来,我们都把这16个字当作为什么要爱国的理由。其实,则如鲁迅所说,不过是一种“爱国的自大”,是与常识都无法相融的。

如果一个国家地不大、物不博,就没有爱国的资格吗?最典型的是我们的邻国日本,恰是国土狭小、物资缺乏的国家,人家不是照样爱国吗。其实,我们中国也真不是地大物博的国家,我们的耕地面积按人口平均占有量,低于世界人口平均占有量,是一个耕地面积稀少的国家。至于物资,我们在北京开这个会,就应该意识到,我们连最需要的水和空气都严重缺乏。我们的爱国主义可以因此大打折扣吗?

历史悠久,就一定保证一个国家的健康、科学的发展吗?非常诡异的是,当代几个历史最悠久的国家都不是发达国家,发达国家都不是历史最悠久的国家。历史作为发生过的事实,对任何国家都是平等的,重要的是能不能以科学的态度和方法去吸取历史的经验和教训,作为本国进步的借鉴。有的国家尽管历史不悠久,并不妨碍它吸取各国历史的经验和教训,而成为发达国家;有的国家尽管历史悠久,却沉浸在光荣的往日之中,而无视沉重的历史教训,于是依然是发展中国家。

人口众多就不多说了,马寅初先生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否众多并非关键,关键是人口能否转化为人才,人才中能否大量地涌现出人杰。人口众多也许能提供低级的廉价劳动力,即所谓“人口红利”,但这绝不是现代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基础条件。

勤劳勇敢若不具体地鉴定为谁勤劳,为谁勇敢,怎样勤劳,怎样勇敢,是毫无意义的。祥林嫂很勤劳,却改变不了她奴隶的命运;恐怖分子很勇敢,却是人类的祸害。

地大物博、历史悠久、人口众多、勤劳勇敢的爱国论之所以支撑不了我们所认可的爱国主义,就因为它抽掉了爱国主义的核心价值,即与人类优化生存、优化发展的价值。

我因此想到了周有光老先生那句名言:过去从国家看世界,现在从世界看国家。他要求我们看任何问题,都要以人类的命运作为出发点和基本视角。这对于我理解爱国主义的真谛,无疑是一把钥匙。

于是,我有了这样一个明确的理念:爱国主义的现代意义是人类的第一分工,以及分工的合作意义。这个分工由“老天爷”确定,因为,一个人出生在哪一个国家,哪一个国家的哪一个地区,哪一个地区的哪一个家庭,任何个人自己都没有选择权,而由“老天爷”定夺。正是这个分工,决定了你从哪里开始你对人类的爱,对人类的责任和使命。

你的第一爱和责任、使命,从你和双亲的关系开始,逐渐扩大到亲戚、同学、老师、无数邂逅构成的朋友,逐渐有了“同胞”的概念,有了共同命运的依归;于是你有了爱国的自觉。而随着世界性的经济、政治、文化的联系的频繁和强劲,你会愈来愈自觉的意识到,一个国家的命运与一个世界的命运,同样是休戚相关的;于是,发生出一个当代人的最大的自觉:爱国是爱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从你出生的那天开始,你已经进入了人类发展共同的大道;按人类的第一分工,你得首先爱这个生你养你的国家,你和你的同胞按人类共同的追求治理好你的国家,就是为世界创造了一个良好的细胞,为世界的健康、科学的发展贡献了一份力量。当你融入世界的时候,你将按一个很时髦的说法:发挥对世界进步的“正能量”。

反之,你和你的同胞没有治理好你的国家,你没有按民主与法治的标准建设好你的国家,其影响同样是世界性的。经济如此,政治如此,生态也如此。我无须举出很多例证,每天的事件,都在证明着这个新的常识。叙利亚的战乱所造成的难民群,已形成欧洲诸国的压力。那个不顾一切疯狂发展核武的国家,已成周边国家以至于全球的隐患。一个国家的生态灾难,如雾霾,如污水,倘若不能及时治理,也定会成为世界性的灾难。说大一点,全人类为了希特勒式的爱国主义、斯大林式的爱国主义,付出的代价之惨重还需要重新鉴定吗?这是全世界有识之士的共识。

周有光先生的世界观是这样有效地让我们明白,现代爱国主义是世界性的分工,更是世界性合作的起点。任何狭隘的国家主义,任何偏执的民粹主义,都不能把爱国主义当作藏身之地。

一个需要郑重思考的问题

最后我想简要说一说怎样充分发挥周有光先生的思想的启蒙作用的问题。

首先要感谢为周有光先生的思想的留存与传播作出重大贡献的有识之士和出版机构。周有光先生的著作在最近几年密集地出版,为传播周有关先生的启蒙思想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其中有我的老同学张森根先生,我赞扬他却绝不是因为他是我的老同学,而是在整理、出版、传播等等的工作中,他成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志愿者。他和其他几位前辈,如李锐先生、资中筠先生等,对周有光先生的思想启蒙价值作出了基础性的阐述和解读,发挥了学习、传播周有光先生启蒙思想的引领作用。

其次,关于周有光思想的启蒙工作,我们不能不面对一个令人有点悲哀的现状:知道周有光先生的中青年很少,我在大学课堂上对学生说:“请知道周有光的举手。”竟然是零。我要伤心的说,周有光的名字在中青年中远不如一个三流歌星和所谓学术明星更为人所知。但仔细想想,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开始的中国历史的基本特征是:先进思想的传播和深入人心,相当于行走古代的“蜀道”,其难是“难于上青天”。孟子的“民贵君轻”有几千年了,但民何时“贵”过,君何时“轻”过;至于“天下为公”、“和而不同”、“和为贵”等等先进思想至今没有成为渗透在全民族大多数人心中的价值观、道德观、审美观,更没有转化为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生活方式、行为方式。当代具有启蒙意义的思想家顾准先生,周有光先生的命运,从中国历史看,确属“常态”。

所以,怎样充分发挥周有光先生思想启蒙作用,归根到底是:突破老常态,建设新常态。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得很多,今天能说的却很少。一、这是一个关乎全社会的系统工程。二、它和“五大改革”、“四个全面”的能否真实兑现密切相关。三、它需要一个有资金,有团队,有策划,有系统运作的长期大工程。四、它需要周有光先生所说的罗斯福的“四大自由”再加上的第五大自由:网络自由。即和最先进的传媒手段结合。任何一个时代的最先进的思想的传播,一定需要掌握和运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传媒手段;五四当年最先进的传媒手段是报纸和刊物,所以才有了《新青年》巨大的启蒙影响。启蒙是漫长的历史过程,而最先进的传媒手段却可能加速这个过程。要知道当代新媒体的功能已超越神话的想象力,就看你能不能用,会不会用了!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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