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胡胡的故事

我们沿着河岸奔跑。那是在清晨发生的事情,我们沿着河岸奔跑。在一座桥下面,我们以桥墩子作掩护,用电锯向身后假想的敌人划来划去。当时,气氛相当紧张,我们都绷着面皮,把耳朵高高翘起。河水汩汩流淌,水面泛着白色的泡沫。我们七八个人很快就穿过桥洞,来到一片小树林里。电锯的声音刺着我的听觉神经,━━并非每个人都有电锯,我手上就没有。我心中越来越害怕,我不知我怕什么,根据我的猜测,我们正处在被追击的危险境地。我们七八个人中间,一定有人知道那些追我们的人,都是些什么人,但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跟随大伙向前跑,尽自己的力量向前跑。

以上就是那天清晨的情形。我的记忆定格在那片小树林里。那树林真的很小,几棵稀稀拉拉的小树苗长在河岸上。我们冲进树林后,有电锯的人像疯了一样挥舞电锯,猛割树苗稚嫩的树枝,弄得树叶像花瓣似的在空中飘扬,然后坠落在地面。我也疯了,我贴在一棵树苗上,居然以为这样一来,我面临的危险就要减少一些。我慢慢移动脑袋,从树苗的细小树干上,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刚才我们跑过的河岸。河岸上满是青草和黄色的野花,那座桥屹立在不远处的河面,桥洞里空空的。那么,我们的敌人究竟在哪里?他们藏在哪里?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后来,我和大个子阿勇坐在一家电影院的放映厅里。我们的座位靠近门。门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天光,使我隐约窥见旁边的人:与我们坐在同一排的,是两个女孩。我只记得那部电影很沉闷,电影的内容记不清了。我们是怎么从河岸上跑到电影院里来的,我也没有一点印象。我坐在电影院里,深切地感受到的,是我们(我和阿勇)与另外几个同伴走散了,失去了联系。阿勇随身携带有一部手机,我想凭这部手机与另外的人联系上并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我们到电影院里来干什么?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为了迷惑追赶我们的人,让他们找不到我们。

我和阿勇在电影院里一直坐到电影放完,才站起身,朝门口走去。那两个女孩走在我们旁边。由于我走得太急,脚步不稳,我的手不在意碰到其中一个女孩的臀部。那女孩像被毒蛇咬了,惊叫一声,招呼她的女伴一齐拽住我。在她们的围攻下,我没法脱身。我对她们说,我不是故意的。可她们根本不相信我,硬说我是在耍流氓。阿勇走上来帮我解释,局面乱成一团。我们四个纠缠着、厮打着,走出电影院的门。

按理说,这扇门也是我们当初进电影院的门。果真如此的话,我就应该熟悉门外的环境━━我是说这条破旧的小巷子了。电影院的门,开在不见头也不见尾的壕沟一样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对我来说很陌生。巷子里的电线杆、垃圾桶和地面的石板,对我来说都很陌生。我敢肯定(我也说不准)我和阿勇不是(是不是)从这条巷子进入电影院的。只有斜射下来的阳光,是我熟悉的。现在是下午,阳光不很强,但很充足,巷子两边房顶的瓦片上和一边的墙壁上,全是阳光。

“太欺负人了!”被碰女孩的女伴在一边起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说。当然,最终我们还是摆脱了那两个蛮不讲理的女孩,我想这要归功于阿勇。可以设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怎么可能说服女孩们呢?巷子里,只剩下匆忙赶路的阿勇和我了。前面说过,我们与同伴走散了,而阿勇是有手机的,也就是说阿勇可以用他的手机联系那几个同伴,把我们的具体方位告诉他们,大家再商量出一个会合的地点。然而在这关键时刻,阿勇的手机却没电了。阿勇在我眼前晃了晃他的手机,笑着,宣布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他把手机摔进阳光中的一只绿色垃圾筒里,快步奔向前方的公用电话亭。

他笑着,提起话筒拨号码,随后,又笑着放下话筒。他的笑容说明了一切。我们已陷入了绝境。我们的希望,假如我们曾经有过希望的话,完全破灭了。另一些人,那些曾经和我们一起奔跑的人,再也不可能对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任何帮助了。“我们”,此刻这个词就只意味着我和阿勇两人,再也不包括“那些人”了。这里,有必要提一下的是,当我发现我已经从那条小巷子跑出来后,阿勇却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者他仍然在那巷子里没出来?

2.阿勇的故事

那天清晨,我早早地来到了河边的码头,连一个鬼影子也没见到。这帮人啊,习惯于迟到了,总是迟到,迟到,即使在这危急时刻,他们也不会改变他们的少爷脾气。我始终认为,迟到是陋习,是不尊重人的表现。昨晚他们派人通知我,6点整在码头集合,他们自己却偏偏要迟到,这不是在耍我吗?昨晚,我反反覆覆盘问那个通知我的人,是6点吗、6点整吗,那人说,是6点,是6点整。我想我不可能听错。早知道大家都迟到,我也不用为今天早起弄得一夜睡不好觉了,我蠢到了极点。

初春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站在码头的石阶上,以水面为镜,照了照自己的尊容。天还没有全亮,我落在水中的倒影也不甚清晰,只是一个黑黑的剪影━━披着风衣,个子瘦瘦长长的,看起来像个侦探。我为什么就不能是一个侦探、一个私人侦探呢?为什么不呢?我的外形,比我们这帮人中的其他所有人都更适合做一个侦探。我在河边踱步,目光煞有介事地在杂草、野花和略显潮湿的泥土上巡察,似乎想查出某个杀人犯留下的蛛丝马迹。当然,在做这一切时,我必须谨慎,让外人(那些不知内情的人)把我当成来河边锻练身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的人。我装得真像一个侦探。

时间已到6点半钟,我等得早已不耐烦了,其他人才陆续从远处向码头跑过来。他们一来就大呼小叫,开始制造紧张气氛,为首的那一个,手舞着吱啦直响的电锯,朝我吆喝:“快跑啊!快跑啊!你愣着干什么!”他这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我看了很不舒服,他既然急成这样,为什么刚才要迟到?我不理解。我压抑着心中的不满情绪,跟随众人在河岸上狂奔,一边跑一边朝后看。尽管我不满,我还是要跑,这是没办法的,因为我和他们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被追捕的对象,我们的任务就是逃跑,就是远远地避开那些追我们的人。至于那些追我们的人都是些什么人,我并不知道,我想我们中的其他人也未必知道这一点。为首的那个手握电锯的家伙,别看他叫得凶,他也不一定知道。说到电锯,我就有点来火,照理说我也应该得到一把电锯的,我的资格比起我们这伙人中的大多数并不逊色,如果我拥有一把电锯,我想那也不会引起多大非议的。可为首的那一个,他宁可把剩下的那把电锯交给一个新来的,也不愿让我分享电锯的快乐,……哦,电锯!在跑起来时,手上有没有一把电锯,那是完全两样的感觉啊。

不久我们跑到了一座大桥的下面。我们都跑得有些累了,一个个躲在粗壮的桥墩子后大口喘气。在我们的头顶上,早班公共汽车刚好从桥上驶过,我们当中为首的那一个,机警地关了电锯,等汽车开走后才把电锯重新打开。他是怕泄漏我们的行踪。我对此不以为然,虽然我觉得他做得并不过分。我这人对某人的印象坏了,就再也好不了了。汽车的轰鸣远去之后,为首的那一个又活跃起来,他打开电锯,向空气中指指戳戳,用命令的口吻说:“跑啊,跑啊。”大家在他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离开桥墩子。

我们这伙人中,有个家伙特别滑稽,别人都拔腿奔跑了,那家伙却还瘫坐在桥墩子旁,满脸通红,浑身筛糠。为首的那一个,跑出了几步,又折回头,将电锯对准那家伙的脑袋,大喝道:“爬起来,胡胡,你这个笨蛋!”那个叫“胡胡”的“笨蛋”面对狂叫的电锯,一下子从地面弹簧似地蹦起来,像疯子一样披头散发、双臂张开朝前跑。胡胡也是个新人,但他没有其他新人走运,我是说,他没能得到我们中为首的那一个的赏识(为首的那一个所持的态度,对新人将来的发展至关重要)。更为糟糕的是,胡胡表现出来的懦弱和木讷的样子,常常成为我们嘲笑、谩骂的对象。这更使他丧失了正确的自我判断。我在和他仅有的几次接触中,从没听他说过话,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沉思默想。天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在打什么暗算别人的小算盘呢。

前方是一片树林,由几棵树苗组成,相对于我们正试图穿越的开阔地带,它(树林)仍不失为一个天然屏障。我们猛跑着,快到树林边缘时,几个小伙子仗着年轻,纷纷鱼跃着、侧翻着、匍匐着,钻进树林里。而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自然不会去效仿他们,哪怕轰炸机在头上飞,我还是要保持一定的风度的。我以我尽可能快的速度,跨进只齐到我肩部的那些树苗之间。我蹲下来,以免暴露自己。有电锯的那些人,一进树林,就将电锯扫向树苗。在电锯的叫声中,断枝和碎叶在锯条上飞舞。他们的野蛮行径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一方面这个小树林此刻是我们的藏身之所,他们这样干岂不是在作贱自己,再说了,树苗好好地在河岸上生长,又碍着他们什么事了,使他们如此动怒?还有那个胡胡,他这人好像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他死死地拽着一棵树苗,把树干都拽弯了。他到底想从折磨这棵幼树中得到什么好处?我虽不是环境保护主义者,但我还是要说,罢手吧,我的朋友们,你们的敌人决不是这些无辜的树苗!

太阳已经升起了。我掏出手机,看了看,7点钟了。想不到从码头跑到这片树林,跑过这短短几十米的河岸,我们居然用了半个小时。刚才在那座大桥下,为了躲避早班公共汽车,我们浪费了不少宝贵时间。一路上,那些新人只顾表演他们的特技动作,也使得我们作为一个整体,前进的速度快不起来。太阳仍在缓慢地爬升。我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向河对岸,只见老年人们在对岸晨练,服饰标明他们的性别━━男性老年人是灰色的一群,在散步或玩小鸟;而女性老年人则穿着大红色、紫色和亮蓝色的衣服,每人都举着一把扇子,排成几列横队,在音乐伴奏下翩翩起舞。两种性别的老年人各玩各的,不混到一起。在这两群人之外,另有一个较小的群体引起我的格外关注,对岸的河坎子下、接近水边的地方,有一块平坦的草地,四个穿灰色衣服的女性老年人盘腿坐在摊开的报纸上,她们不说话,只是坐着。我想,她们可能是受过心灵创伤的,不屑于加入到那些无忧无虑因而也就头脑简单的同类们的行列中去跳扇子舞,她们宁可穿灰衣、坐地下,远离喧闹的人群,在水边相互舔舔对方的伤口,慰藉彼此干旱的心灵。她们可能早已接受了她们真实的宿命,此刻她们所做的一切只是等待,安静地等待决定她们命运的那一天的到来。她们在水边的存在,对河岸上跳舞的女性老年人来说,是个莫大的讽刺。她们(水边的女性老年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们更加沉默。阳光照在她们的灰色衣服上,像照着一堆毫无生气的破棉花。

拥有电锯的那些人,都关了电锯,和我一样蹲在树林里。现在毕竟已到上班的时间了,路上行人越来越多。稍有不慎,我们就会被人发觉。试想,如果一个行人看到在河岸的树林里聚集了一帮鬼鬼祟祟、手握电锯的人,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把我们当成歹徒?会不会去报警?会不会大声呼救?会不会召集其他的行人来捕捉我们?或者他会不会吓得魂飞魄散、神志错乱?会不会晚上做恶梦、梦见有人用电锯割他?……我们中为首的那一个,是不能不考虑这些辣手的问题的。他向几个有电锯的人摆摆手,指着电锯,示意他们务必多加小心,不要碰到电锯的开关。电锯,只是他威慑我们这伙人的象征性的权柄,说白了,就是用来吓唬吓唬他身边的我们的,他决不会滥用这个权柄以致损害到他自身的安全。他把左手的食指按在嘴唇上,并把这个姿势展示给我们所有人,意思是叫大家噤声、噤声、再噤声。

我侧耳倾听树林外的动静,自行车铃现在已响成了一片,团团围住我们。现在,我们已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在树林之外,三面是旷地,一面是河。即使是在树林里,我们也不等于说就进了保险箱了。这几棵树苗,能为我们遮蔽多久还是一个未知数。假如有贪玩的孩子,来树林中滚皮球、捉迷藏什么的,我们该如何应付?我们中为首的那一个压低声音说:“事已至此,及早想法子离开这里才是啊。这样吧,大家分几批冲出去,化整为零,这比我们一起往外冲,目标要小一些。”他的这个提议,固然有道理,可由谁第一批冲出去呢?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愿率先去冒这个险。为首的那一个━━顺便说一句,他叫老丹,我真不想提起他的名字━━说:“阿勇,你是老朋友了,你有经验,还是你先冲吧。”凭什么?!凭什么叫我先冲!他们手上有电锯的,为什么不去担当这个重任?我强忍住心头的不快,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做着往外冲的准备。就在我即将冲出树林的时候,我看到老丹用电锯的电机向胡胡的头顶猛地砸下去,胡胡应声倒地。我不解地瞪着老丹。老丹把电锯搁在脚边说:“你把胡胡带走吧。他醒着碍事,所以我替你把他弄昏了。”

我扛着胡胡,在河岸上奔跑,与那些骑自行车的人擦肩而过。胡胡这家伙像死了一样,或许他是真的死了。可在此时此刻,即使他真的死了,我也没有功夫把他放下来。我心中只有一个意念,就是奔跑、奔跑,只有通过奔跑,我才能解决目前的危机。我想,那些追我们的人大概已经发现我了,我要摆脱他们。不一会儿,我浑身就汗如雨下,羊毛衫里面热烘烘的。我不能放弃,不,我决不能放弃,我不断鼓励我自己。当我跑到一片犬牙交错的房屋边,我向身后看了一眼,两个穿着闪闪发光的黄色雨衣的人正迅速向我靠近。我一惊,肩膀上的胡胡差一点掉下。那两个人,肯定就是追我们的人,我想。情急之中,我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幽深,深得像个矿井。我的脚步在其中踩出可怕的回声。前方有扇半开的门,我想也没想就闭起眼,掀开门帘,一头钻进去。

我睁开眼……我站在一间黑房子里,有一束蓝光从空间的一侧射向另一侧。一部电影正在黑咕隆咚的空间里放映。这里是一家电影院。我误入了一家电影院。这样也好,我至少可以放下胡胡,在黑暗的掩护下,休息片刻。我先把胡胡卸在座位上,接着我自己也坐下来,长舒了一口气。胡胡动了动,看来他没死,总算让我放心了。屏幕上晃来晃去的画面提不起我的兴趣,我眯着眼睛,刚想打个盹,门口白光一闪,直觉告诉我,追我们的那两个穿黄色雨衣的人(鼻子比狗还要灵敏)也来了。

两个黑影沿墙壁摸向电影院的后排座位,然后消失在那里━━他们稳稳地坐在那里,准备等电影放完,照明灯亮时,一举将我们擒获呢。我们处于那两个人的严密监视之下,我一时也找不到逃脱的良策。要说我的心情丝毫也不紧张,那肯定是骗人的,可我们现在站起来,那等于找死,那等于对追我们的人说,我们在这里,来抓我们吧。胡胡的脑袋在我旁边转动,他那笨脑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简直是一个包袱,一个十足的包袱,对于我来说。要不是扛着他,我恐怕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哪里还会被那两个人跟上,困在电影院里?胡胡醒来后,像哑巴似的,只顾转动他那只笨脑袋,连一句谢谢也不对我说。与这种笨蛋做朋友,也不知我前世作了多大的孽。唉,遇人不善啊,这是老天在惩罚我。老丹,我们中为首的那一个,自作主张把这个包袱扔给我,纯粹是想害我。我越想越生气。我不能不生气,无论谁处在这种情况,他都会生气的。

终于,电影放完了。放映厅四壁的照明灯全部点亮。我和胡胡夹在观众中往门口走。我低着头,矮着身子,希望追我们的人不要发现我们。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胡胡,居然在这紧要关头和一个女孩吵架。女孩扯着胡胡的衣服,骂他是个流氓。女孩的同伴也在一边帮腔。从他们的叫嚷中,我大体弄清了事情的起因,原来胡胡趁乱摸了那女孩的屁股一把。胡胡太不像话了,且不说他摸屁股这事干得实在猥琐,单说为了他自己,他也不应该这样。他就不能想想,现在他和我是在逃命啊!追我们的人就在我们身边,如果被他们抓到,那我们就都玩完了啊!女孩们决意要把胡胡送给警察,来洗清她们受到的侮辱。我急中生智,俯在被摸女孩的同伴耳边,悄声告诉她,胡胡是一个弱智,我再三请求她手下留情,放这个残疾人一条生路。我说,责任全在我,我没有管好他,但我保证不让他犯这同样的错误了。一直到电影院外面,我才哄得那两个女孩离去,尽管她们仍旧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我拉起胡胡,仓惶逃向巷子里面,回头看,不见那两个黄衣人追过来。他们人呢?干吗不追我们了?我停下脚步,心中忽然生起一种莫名的欲望,想返身去寻找那些追我们的人━━那两个黄衣人。尖细的呲呲声,漂浮在巷子里,漂浮在阳光蒸烤的屋顶上,漂浮在电线杆、墙壁和青石板之间。这呲呲声,它忽而在我左耳鸣叫,忽而又在我右耳,忽而从我的左耳穿到右耳。我嗅到了巷子里不同寻常的气氛,除了那不明来由的呲呲声,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使我难以忍受。

我想,该和老丹联系上,问他下一步的打算了。可当我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只有一片空白,什么显示也没有。手机没电了,妈的,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这下糟了。我顺手将这只不争气的手机扔进了垃圾桶。留着它没用,而且有害,万一我被抓了,手机里储存的号码就会成为暴露我身份的线索了。前面是公用电话亭,我兴冲冲地奔过去,拿起话筒,迅速拨了一串号码。我感到我拨出的号码正依次在空中飞、飞、飞向老丹的手机。然而,使我倍感失望的是,电话中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搁下话筒,向胡胡摊开手。胡胡拼命地摇晃他的小脑袋瓜,雪白的阳光把他的五官都抹平了,他的脸蛋看上去像个光滑的皮球。我想和他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却见他小跑起来,越跑越快,两只小手在身侧不停地摆动。我不懂他为什么要撇下我独自跑走。我去追他,但晚了,他已经跑得没影了。这个自私的家伙甩了我!哈,可笑。这也好,省得我老是为如何甩了他而犯愁了。我站在巷子中间,浑身沐浴在阳光中,看向巷子的一端……来吧,兔崽子们,来追我吧。

2001年4月12日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