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造就了一具 “木乃伊”

这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历史时刻, 但它却是如此地恐怖而轻佻。笔到此处, 仿佛有个瘦长的“木乃伊”霍然横躺在我的面前, 似有未尽的悲苦还想找我唠嗑唠嗑, 但他最终还是只能用手掌压着心窝子,咳咳咳, 咳得吐不出一个字, 末了,他只好挂着两行老泪, 化为一个黑乎乎的精灵,倏忽消失在二王庙的千年古木之中了, 头也懒得回一回。 唔, 你就安息吧, 我的朋友,您已说和未说的话语,我都会替您说出来的,因为我还活着……

从某种意义上讲, 积淀在我心中的有关紫坪铺和鱼嘴两个闹剧舞台的资料都是比较珍贵的, 你在官方档案中绝然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不知啥原因,人们至今对它还是讳莫如深,在《岷江志》和《都江堰志》中也找不到一个字。那好,就由我来补阙吧。首先请读者好生留意下面一组全景镜头:

从鱼嘴大坝坝肩分别向对岸极目环视——

先从左岸看右岸:赵公山管束着岷江一落平原后,即与青城山连手敞开了厚实的臂膀,遵循天人合一的古老教义,护佑着川西大坝子……

再从右岸看左岸:玉屏山下,从白沙河河口至幸福亭、二王庙、玉垒关、离堆、抵灌县城廓,则是一条茶马古道,历史长廊,从时间上可溯至远古洪荒,史载有蜀王治水,秦蜀守李冰修古堰,以及毛泽东一九五八年初春巡幸登临留下的“幸福亭”。

毛的此次登临非同凡响,在“大跃进” 的鼓角声中,他当即在此吹响了“水电大跃进” 的号角,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他的精神就要变成物质了,就要在他足下出现一座电站了。这种奇迹非他指点江山莫属。何谓光荣、伟大、正确?这就是。

“发电”当日清晨,大红大緑的万千彩旗已从古堰上下逶迤铺展开去了, 覆盖得很宽很宽,很远很远,遂令已是气息炎炎的扇形平原在张开双臂的群山环抱之中,霍然有了生气,宛如弥留的嫔妃,哪怕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也会打扮得鲜活而妖艳,只要讨得君王一笑就可欢乐归阴了……

在右岸溢洪道工区和左岸厂房工区,魚嘴水电站建设的中坚力量,即锄头加扁担的农民军事化连队,则早已跟随一面面绣着黄继光、邱少云、董存瑞的旗帜,排列在好入镜头的位置。尽管岷江仍在横行着,咆哮着,大坝尚无一丝踪影——顺便说一句,眼前黑压压的民工们还算幸运儿,他们的家人早就不断传来噩耗,时常都可听见他们偷偷的啜泣声——但这是无关紧要的,紧要的是“卫星” ,是庆典。

好几处露天舞台都已搭设停当了,中央各大演出团体都来了,仍有喜儿、小芹和杂技对口衔花等等。食堂当然更忙了,又有发证免费的咸烧白和粉蒸肉慰劳了,这当然还是令人震奋的。

在鱼嘴上下最为忙乎的还是要推上百名记者,但绝无一名国外记者(就是“社会主义阵营” 各国的记者)。“幸福亭”旁边安置了好几架摄影机,想必是要再现并加强毛泽东登临那日俯视岷江古堰的主观镜头,而且必须超极限地捧出他的王者之气。另在玉垒关的危岩上,以及新砌鱼嘴上,也分别安置了几台——多视角地聚焦于一台发电机组, 对它即将吐露的光明寄予了无限的希望……

是日上午十时许, 二王庙区间开始戒严了。军警林立, 寒光闪闪。

不一会,数十个高音喇叭齐唱《东方红》 ;唱毕, 一溜吉姆牌驶抵幸福亭, 封疆大吏李井泉等依次入坐;坐毕, 军乐奏起《社会主义好》 ;奏毕, 宣布发电令;令毕, 两岸鞭炮齐鸣;鸣毕, 船上和岸上的赤膊汉子们如炸雷般地吼起了导流壮歌, 音量始终都在高音阶上粗砺地挣扎着,毫无旋律而且无词无义,只顾同涛声争个高低……岸边则同时杀鸡斩羊,把血淋淋的祭品不断抛向江心……此般景观在古堰之上延续了千年又千年,是为现代版的“擒龙”序幕。

序幕过后,江面上,只见十余艘小木船并排顺流而下, 到了导流处即依次从江心抛下杩槎,置入竹笼,塞入卵石,沿着杩槎铺展篾席, 动作十分麻利,遂在滚滚江涛之中渐渐形成了一条沿革了两千余载的临时导流墙体, 它是乘势利导的天才妙用, 可年年确保都江堰无坝引水功能的完美发挥, 是我古老水文化绽开的一朵奇葩,举世无双。在年年如是的初春取水盛典中, 这个简便而惊险的方法使桀骜不驯的岷江始终向千里沃野献出了她的丰厚乳汁。始自远古蛮荒,都江堰就是依靠“乘势利导、因时制宜” 的不朽哲理,托起了一个“天府之国” 的, 她历来都是十分淡定地向世界展着我东方农业文明之璀灿,和古堰不老的青春,尤其是她底天人合一,仿佛就是祖先不朽的灵魂。到了二十世纪末期,当整个世界兴起亲近大自然的治水理念时,各国学者就纷纷来此朝圣了,他们的那份虔诚曾经令我深深感动过……但是,古堰年年开春的“擒龙”导流盛典,却在一九五九年的秋日惊涛中,导出了一幕被历史久久尘封着的大闹剧了。

当江水被渐渐逼向发电导流墙和闸门的时候, 汛末的岷江则完全变成了一匹野马, 扬蹄狂蹦着, 引颈长啸着,溅起的冲天水柱在空中厮打着,咆哮着, 尤其吓人的还是完全失控的紊流带来了大量沙砾,它是水轮机的天敌,绝对勿容进入“机窝”——如果政治非得要它进入的话,它会立即吼出两个字:毁灭!或者五个字:老子要毁灭!——但在此时此刻,开闸与否,已成了革命与反革命的分水岭,而岷江不断涌入的洪涛却在铁闸面前变得更加放肆而凶猛了,于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科学还是只能向政治认命了,只得乖乖地把闸门打开了。打开后, 仅在几秒之间, 水轮机还没来得及转上几圈, 就霍从水中传出了一声惊天巨响,和一条怒指苍穹的水龙。“机窝”和尾水管同时爆炸了。

完了。哑了。只有不尽岷江滚滚来, 唯独不亮灯一盏。这的确比红光公社用蔑席作道具放出的“卫星”难得多。李井泉等大员顿时狂怒了,他们都一股脑儿地钻进“阶级斗争”的漩涡中去搜寻答案了……

俟至日头偏西, 沉默良久的高音喇叭才霍然齐声开口。不开则己, 一开,可就惊煞天下苍生了:

“今天发生的重大事故完全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的蓄意破坏。一小撮不甘心灭亡的反动派代表了美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国民党的愿望, 他们总会死心塌地与人民为敌, 无时无刻都在妄图砍倒三面红旗, 破坏大跃进的辉煌成就, 动摇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的冲天干劲。这是膛臂挡车, 自不量力。希广大革命群众务必提高警惕,擦亮眼睛, 首先管好身边的阶级敌人, 只准他们规规矩矩, 不准他们乱说乱动。我们要正告一小撮地、富、反、坏、右和现行反革命分子,无产阶级的铁拳不是吃素的!~~三面红旗万岁!~~大跃进万岁!~~毛主席万岁!~~”

这骤然升温的白色恐怖委实叫人心惊肉跳。孙锦教授木讷地紧锁小嘴。我等青年右派和“坏分子”周土生也都面面相觑,或垂头无语。在喇叭开口之前, 我们这一小撮就被集中监管在大坝右岸一处工棚里了,只是不知又该轮到谁去陪杀场了……林玉芳为我担心不已, 眼中溢出了万般惊恐。其实我到无所谓, 只觉得这碗庆功肉吃得很不舒服。当然, 管好嘴巴还是必要的, 思想敏锐的程高个和我也都心有灵犀, 不说不笑就是了。我们深知历史早有先例, 蒋介石就是在惨败中失去了好心情,才会在歌乐山下大开杀戒的,竟连小萝卜头的头也要砍掉。中国历史就有这么怪, 成王败寇, 寇为王后学前王, 生杀予夺, 随心所欲, 而理由都是简单而充分的, 故手段才是不会“吃素的”。这惊人的相似创造了惊人的悲哀。凡阶下之囚都得当心点。我们都像牲口待宰般地沉默着。啊,共和,中国地面上的民主与共和,你还真是不如一个人血馒头呢。

当天边落霞只剩下了最后一抹余辉时, 骤然括起了一阵进山风。眼看大雷雨就要轰然而至了。但二王庙区间尚未解除戒严令, 因为庙中驻有一个设计代表组。这个组的成员自然都是人们习称的臭知识分子。由于我们这些右派正是产生在这种分子成堆的地方, 所以这种地方就尤其被专政铁拳所关注, 目下要抓的“现行反革命分子”也只能到他们中间去找去抓,或者一锅端, 因为只有他们的工作才可同今日的事故有着直接关系并有作案条件, 而我辈死老虎则断无条件去“现行” 一下的, 故勿须拿着刀枪看守我们, 只需集中起来,进行徒手监管就够了。这还是符合逻辑的。但另一不符逻辑的场景却突然出现在对岸了, 着实令人看得心惊肉跳——

在愈来愈烈的进山风中, 二王庙背后的山林突然啸声如雷,只见一列摩托化部队轰然而出;与之呼应的还有一行持枪纵队从玉垒关飞奔而至, 迅速对二王庙形成了上下合围的作战态势。按人数和战斗力测算, 他们至少可以对付一个连的小日本。而眼下用来对付的假想敌则是手无寸铁的臭知识分子,未及十名。这在兵源调配上显然是个极大的浪费。按上级指令, 他们此举也只需立即生擒一个弱不禁风的周新民(周排骨)而己。但李政委却为周排骨动用了一个连的野战部队。

很不凑巧,指战员们还是举着“牛刀”扑空了。首犯兼设计代表组组长尚在成都未归呢。不消说, 这支曾在朝鲜和中印边境立过战功的英雄连队自然会立即生擒到他的——看你能往哪里躲!摩托车与警车在省城呼啸着……

周新民落网后,立即列为超级重犯, 手铐加脚镣, 一日三餐只可吃到一、二、三两。据传,这根排骨很快就要被押到古堰堰头来跪祭三面红旗了。

如此看来,封疆大吏李井泉的棋艺还是不赖的, 他只圈定了一个周新民就把棋局盘活了, 自已也好下台了。反正出了问题,无论任何问题,都可立马到知识分子堆子中去抓人的, 而且肯定错不了,犹如笼中抓鸡,抓肥抓瘦抓大抓小都一样,杀肥杀瘦杀大杀小也一样,十分方便。自一九五五年大兴文字狱以来, 这已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和嗜杀惯性。凡电影、小说、戏剧、诗歌之类中的“阶级斗争”无不遵循此般模式随便泡制, 久而久之,看客们看多了似乎也都相信了。这也是那个“讲话”拓展出来的一个奇迹。文学艺术已被政治奸污成疾了,染上梅毒了。知识分子的形象乃是可在花柳文学中供给嫖客随便摆布的。就连稍为像个样子的电影《创业》也非得伪造一个技术干部大搞反革命破坏不可。这个政治公式兼顶尖的庸俗社会学业已成为毛时代的专利品牌了。

据传据云, 周新民倒霉的主要原因是他不识时务, 而且十分固执, 竟敢公开违抗闸礅上写的九个大字, 而且毫不顾忌“杀头”威胁,胆敢公开希望各级领导尊重科学,尊重客观规律, 甚至请求不要拿科学拿工程开玩笑……这还了得, 你周排骨竟敢影射如此神圣而严肃的“大跃进”是在开玩笑!尤为严重的是他在鱼嘴准备“发电”的关键时刻,竟敢“借故逃离”现场, 莫非这还不够充分证明他的做贼心虚和存心破坏么?……

关于这个有罪推断, 我后来问过周新民:“ 你是不是早有预感才设法离开现场的?”

他毫不否认:“当然是。但还是在劫难逃哦。小骥,你我心头都明白, 这哪是在修电站哇?纯粹在玩政治游戏嘛, 不出事情才怪咧。既然我们这号人的建议不值一文, 那就只好小心点, 尽量躲远些嘛。嘿, 谁知他妈的躲也躲不脱哦。当然,在中国也根本无处可躲,到处都有铁丝网,哼,如果像红光放‘卫星’那么容易就好呐, 我自然也就没事呐, 你说呢,哎~~~” 他的这个“哎”叹调随他走完了一生。

他说的也是, 如果都像红光公社放“卫星”那么容易, 中国的事情当然好办多了。而问题恰恰是视科学如粪土的圣上在他设定的“天堂路”上乃是不屑顾及流水的无情属性与稻田驯顺属性之间乃是存在着极端差异的——后者只需几张篾席遮挡就够了,而前者面对的却是惊涛骇浪!——即使鱼嘴出了此般“发电事故”后,权贵们认为闸礅上写的九个大字还是不能改变的, 何况已经有了有名有性的“现行反革命分子破坏”, 那就更好用“阶级斗争”来“鼓干劲、争上游”了;再者,闸礅上也没落下年月日, 捱至任何一年国庆发电都适用。故而, 鱼嘴电站的苦战仍须进行到底,反正“右倾帽子”的库存量还很大,何况还有周新民在等着祭旗呢。

于是, 鱼嘴在当年冬季硬是截流了。土坝也渐渐筑出了水面。

但是,到了翌年一九六零年春末成型时, 却突然转来了一道爆炸性的紧急命令:立即把大坝挖掉, 若时间来不及,就由成都军区派飞机低空投弹炸毁,其硬性指标是:必须抢在洪水前头!

本文责编:川先生

来源: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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