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并不是一副副匀称地装配好的眼镜;生活是一圈明亮的光环,生活是与我们意识相始终的、包围着我们的一个半透明的封套。
——弗·伍尔夫

一觉醒来,歪斜在桌边摇摆的闹钟就敲响了五点。日子大约在十二月下旬。一幢玩具似的楼房在岁月的哄骗下摇摇欲坠。Z倚靠着斑驳发黄的窗栏正独自观赏今年飘落下的第一场雪景。诗韵凝固的雪,如晶如玉,真正的鹅毛大雪,仿佛从昨夜的梦境寒风中斜着单薄的身子纷飞,直到正午的太阳破云而去,它才收敛住了应有的风姿。一种突然的锋芒毕露。这时,提前出逃的夕阳正悄然漫流进屋中的窗台,把几大块冰封的玻璃感动得清泪直流。透过晕眩的波光,安卧在楼下的那一片曾一度傲慢骄横的平房也被柔软的白雪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不敢有丝毫的张狂。看着窗外,Z款身坐下来,水气密布的玻璃旋即就在视线的模糊中幻化出了一堆远置他乡的情景,似乎稍一触碰,往事的花瓣就有可能被有趣地粉碎,以至于百米之外或者一里之外的那排苍老而坚韧的红墙重现出了茧丝般的皱纹,像个老人似的,正以悠闲徒步的形式从一个拐角开始,突然就延伸到了远方。一样的黄昏。此时此刻。

白洁娇小的碎雪在人们的脚下磨擦出刺耳的脆响。Z没有出门,但他却一直清醒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笑声和汽车的鸣笛声接连不断地传来,清清楚楚的。他想这种时候最好安安静静,像庄严肃穆的夕阳覆盖过天空,或者像凝冻在屋檐上的雪花,这样他就会从一个坚硬的光影中猛然与一个面孔相遇,无疑,这面孔从镜中反映出来就是他自己,陌生而又熟悉的自已,一个我。或者说,此时此刻,他和我压根儿就没啥区别,既然都一样,那么就从我开始好了。其实,他或我或你,在云朵般的语境中又往往互混不清,随便怎么想,你怎么就可以说他不是我呢?是的,他就是我。这样定位比较准确,也不易让关注Z的人产生误解。误解是不好的,然而误解又总是不断的。但愿这误解在我声明之后不再发生。

不管采取什么样的姿势坐着,这会儿我的嘴唇好像正无序地游移在杯缘的齿口。凹凸不平的黄昏在天空制造出迷宫般的背景,顿时,几朵不明身份的铅灰色云块像掩埋在空中的墓碑,正垂直地飘移过房顶,把易碎的阴影遗留给了墙体的侧面。灰色笼罩下的那一溜老于世故的低矮平房依然在一个角落垂头丧气。窗棂和门楣还有屋檐的嘴巴早已被同一种颜色搞弄得混乱迷蒙。于是,转个弯,一位女人就破门而出,在巴掌大的院坝里闪了个来回,接着殷红的羽绒服就徐徐地降落在了窗台。她就是M.我的妻子。我敢肯定这个画面的进入是在黄昏。黄昏的鳞片伤痕遍地,稍不留意就感染了情绪,这种时刻就是黄昏。M的身影正通过远方的呼吸在那儿缓慢地展开,展开在正前方,而不是左右两侧。雪中的镜子。请记住。

当然,M始终会出现在一个陈旧的地方。这时,在屋的尽头,M扭亮了灯光,潮润和阴晦的气候尽快把天色往暗处赶,而习惯驱使M天一擦黑就必须死锁上门,好像她的孤独一直被恐惧谣传,以至于来访者不自报姓名休想入内。其实,南方的黄昏并不富有,或者说名不副实,一件虚假闪烁的婚纱往往在白天的尾声中就把一个梦幻般的词汇糟踏殆尽,只有急迫人世的黑夜正欣喜若狂地徘徊在天空,使得不安的人流和车辆在它微微抖动的裙裾下沿着唏哩哗拉的马路悠闲平静地流动,来回流动进了M的视野,转而在不着痕迹的光影中,她猛然发觉自己不经意也变化流动了十年。是的,十年。额头上的鱼纹游丝般的荡出些微的粉刺星星点点,脸上繁衍出的语言只能是沉默,沉默了又沉默,只有这样,她好像才坚守住了那最后不愿放弃的阵地。一块隐秘的天空。一张不说话的嘴。而唯一可感的就是她那平平淡淡、心不在焉的笑,嘴唇稍一掀动,清洁的白牙就像遗落在海边沙滩上的珍珠,依然玲珑剔透。那些易于破损的纯粹,在谈笑之间,通过一句话,哪怕一个不自觉的动作,都会使她脸上的光泽骤然黯淡,以至于同她相处都得保持应有的警惕,动不动就那么给你一下,也实在受不了。生活本不应该这样。她不知怎么会这样。比如我性子急,说话嗓门高,她本来就了解,但就是要同我赌气,甚至一连几天都不说话,板着麻袋似的脸孔,句话不说,总以为屈辱很深,不知怎么她会有这样的感觉。对此,我努过力,时常强装出笑脸去赔礼道歉,并且希望疏通郁闷堵塞在她胸中的渠道,然而所有的努力一到晚上就均告白费。那时,M翘起瓢勺似的嘴,将这一性格灾难统统归咎于她父亲对她的童年压抑,跟着就形容我很像很像她的父亲:严肃、冷漠,不苟言笑,还缺乏温柔的一个模样。因此,M内心深处拒绝甚至抵抗男人的这种姿态似乎早已确立,一个遥远的声音或者木然的神情,都可能使偶尔绽开在她脸上的花朵趋于凋敝。M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更改不了了。

有些事的确非常脆弱。哪怕婚姻。它就像一件具有纪念意义的出土文物,弃之可惜,守望无依,毕竟还有十年的历史作为抵押,谁都不愿轻易变卖。但即便这样,久而久之,我所感到的平淡无奇就使M对我的专一程度逐步减弱,甚至可以说热情随衰败的感觉冷却下来了。因而,每个黄昏,我都情愿把我的影子吊挂在一棵移动的树上,以便痛痛快快让她瞟来的目光去频频地射击。随着,一种千疮百孔的疼痛感在憋埋多年之后就从哀婉忧郁的神情中姗姗迟来,灼烫了我的眼睛,直逼眼泪挂线似地流,横淌过脸颊和腮颚,旋即就凝结成了坚硬的盐痂,只求她挽留住早晨的阳光,不然就依靠伤情的黄昏,把一个温热的笑盖上去,哪怕温热的讥笑,也足能把那盐痂化解许多。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笑,哪怕一个模拟的笑,都已在一棵树的背后消匿得无影无踪,更何况我还需要她的笑。一个镜框破碎。木梳弯曲落地。裙摆拂动出一股哀伤的风,惊飞起了梦中的鸟雀,把盘旋在墙缝里的笑声平息,于是,往事渐淡如水,只有不甘沉没的零星碎片点点滴滴地漂浮在一条首尾相接的画廊里,久久不肯摇晃,拢起散乱舒卷的发丝,那么宁静细柔,那么深情陶醉,仿佛在为她的想象重新提供出一种生长的乐趣。也许是非凡的乐趣。白雪苍茫。一个灰扑扑的远方开始渐隐渐退,再一闪,旋即就躲藏在了视线之外。

行色匆匆。又一个季节的光临在重复千百次以后终于丧失了它最初带给人的那种惊喜和欢快,只有当一片来不及逃亡的败叶被寒风击毙在窗台的铁环上,仿佛生活才在意义的前方显露出了它的万千姿容。绕开白雪掩埋下的僵硬小道,再次跟随群蛾纷飞的想象进入到南方的一隅,旋即感觉出一条白影,猪肠一样浑浊的天生桥小街正从那头的空白中铺伸过来,扭动前来的街景同时携带出了M,她刚好伸腿跨进了门,乌红的嘴唇尖努得像一座不易铲平的山丘。她站在那儿,也就是门后的过道上,双手冷冻得直抖,清亮的鼻涕网罗在两孔之间的面壁上,似乎也不肯轻易坠落。我敢断定,她沿街而来的模样并不舒展轻松,而是有点瑟缩和急促,恨不得一个连续性的动作闪眼就完成似的。于是,我很快把她的形象从记忆的仓库中挑出来同现在进行漫无边际的核对,企图尽可能的把她修正准确,以便提供给一个较为明朗的思想去验证,那样,我内心的日子恐怕就好对付一些。我远远地看着她,正在看着她,但在她眼帘低垂的一刹那,我就一下发觉那件红色羽绒服已把她微胖的身材武装得更加臃肿,迟到而潮湿的暮色紧跟其后,好像她怀着缓慢的爱意走进了一间具有暖气设备的空屋,在那儿脱去外装,企图废除时间与距离,重新返回到月光的中心。她可不想让自己像一株多情的草丛在陈年老路的拐弯处逐步退去被露珠亲吻过的春色,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倒过来活,即便那滋味香气缭绕,起初会引诱嗅觉去追踪,她也不肯伸手像拿盘中的桔子一样,随随便便就抓一枚去品尝,何况她更不是一个容易动容的女孩了。老实说,不知从何时起我就一直惧怕M的缄默,惧怕她对许多事情的无动于衷,以及她的丧气和悲观,就像惧怕永久没有红色的黄昏,或者太阳的拂袖垂泪,尽管梅花的香气激烈刺激着我的鼻孔,我也惧怕。这是真的。

这样的话,五点以后的情景恐怕更为复杂,山峰,平原,白雪和树木,还有楼房深切怀念的夜晚,纷乱飞扬的情结正舞蹈般地走动在经络密布的琴弦上,致使语言随着缓慢呼吸的节奏悄然撤离到了规定的方格里,去接受一种魔力的幻化,轻轻地,躺在那儿,被抚弄摩挲,发出玄妙之声,使窗外的一切显得空洞浮泛。异常的空洞和浮泛。此时此刻。

想象一下蓝天吧。在那儿,想象的鸟儿在蓝色的微风中即便折断了翅膀,现实也会在它羽翼的鼓动下变得高大起来。更何况无数的经验得失都在日益丰富着这一人生景观。层峦叠嶂的好景观往往都在傍晚出现或苏醒,随便抖落一粒碎片就足可使阳光在一天的劳作中哀声叹气,黯然失色。

面向一座城市,公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从一个中心编织出无穷多的支路,就像一棵发达成熟的黄桷树,盘根错节,弯弯曲曲。我们思路的快车沿主干道笔直行进,前方车流拥挤又堵塞,使得车速在快慢的节奏中左右为难。这时,我们不妨急甩一下方向盘,拐一个弯,从左侧或右侧绕道而行,没准反倒能使我们更准时使我们更快捷的抵达我们的家。暮色迷蒙。家中的灯早巳闪烁在密林深处。桌上那盘透明的水果激发起欲望。体渴的毛孔正在翕动。夜幕刚刚降临就那么模糊而迷人。实在太迷人了。

一间空屋八面来风。其实,Z,你执意储存在一处旧屋中的梦想只能供不露声色的墙壁去参考了。任何实际的意义对M来说,无非就是保持住仅有的耐心,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让它彻底动摇。她想,你肯定还记得你在无数个夜晚走回家中,一种祥和的情景就会从门后飘来,事物倏而就从模糊返回到了清晰,跟着,你疲惫空乏的身子就在一杯热茶的暖意中获得了释放,于是你笑了,笑得那样的憨,面对飘摇的水滴或娇小轻盈的手指,笑声就从桌缘弥漫开来,挤破了平房,被四周的群阁楼亭纠缠一直到破碎,然后你的眼光就滑落在一个柔软肩胛上。就像急于派发温柔的月亮把不成熟的热情耗费在企盼交合的树枝上,零零碎碎,摇摇曳曳,灿烂又凄凉。接着,你无言的手指在一个错位的地方摸索颤抖,烟灰不住地飞落,绒雪一样飘扬。田螺型的烟缸好像承受不起打击,只好借助一张愠怒的脸,把一个沉默移动在离门边一尺许的床垫上方,逼迫你又一次低首纳闷,然后,哼哼哈哈,道个歉。是的,只能道个歉,为了一团和气,灯光就绑架影子去床头暗合,旋即,被窝的中心就荡漾出一派紊乱的波浪,急风暴雨般的运动在瞬间落幕。于是她就侧过身来,把一壁汗热的背冲对着你,独自张望着布满眼孔的灰墙,一浪一浪的鼻息重复加重了内心的悲叹。你对付我就像在对付一种陈旧的仪式。她说。仅此而已。

这话一点不假。M不仅爱看房子,而且还爱想房子,等待了那么些年之后,她终于搬住进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新房。五楼,外观体积很大,像耸入云天的什么铁塔,矗立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因而,在白天各家各户的门窗不到万不得已只好全部关闭。马路对面的小河在乱石缝中蛇一样穿流,像一位被强暴的妇女,半死不活地扭躺在那里,即便终日被阳光羞辱,它都几乎无动于衷。新房里面的布局又是啥样的呢?进去看一看吧,看一看,左边就是厨房,右边过道直接通向宽敞明亮的客厅,与饭厅合用的客厅,从中横劈出了一道门,往里一拐,两间分开的卧室对门而立,淡黄色的灯芯绒窗帘自顶垂下,褶皱如浪,逶迤翻卷,仿佛有一种不明真相的情绪在暗中流动。这时,衣橱、床铺,果子般伤心的灯光好像都争先恐后地把纷纭复杂的往事掠为已有,让人一看,就知道里面涌动着不寻常的呼吸。可以说,你无法想象它的繁复或者单纯,因为场景不同,还有感觉不同,山峰和树木随太阳的悄移倒映在河水中的模样也就不同。比如,Z现在什么地方呢,你可管不着,大概去某个城市了吧,而你似乎又忘了问他究竟去的哪个城市,这就怪了,更何况北方的城市有很多很多。除了对布料和款式还有外国影星和足球名星的电视节目,你似乎对什么也不过多的去关心,不需要去懂,这是难以想象的。什么也不懂。包括意象和象征什么的,你都会诧异的探问个究竟。愚蠢的时间证明你很少去认认真真地翻读一本专业书、工具书或者普鲁斯特的小说,除了睡觉之前斜躺在床上翻看几页人物传记,好像有钱钟书的,诸如凡高、费雯丽和徐悲鸿等等什么的,几乎都有。要有尽有。Z知道,对你来说,读些传记能帮助你沉静下来,去思考或满足一下好奇心。最重要的还是好奇心。它可以突然激发起你对生活的某种热情和贪恋。哪怕这种热情和贪恋是暂时的,转瞬即逝的,至少能帮助你在千万个时刻下定决心去把握现在。当然,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好不要得什么病,要么就惨了,更何况稍有感冒你就恐慌,牙龈一疼你就胡思乱想,孤独、寂寞,儿子还在蹦来蹦去,调皮捣蛋,尚且幼小,远方是个突兀和虚幻。因而,走在马路上,即便遇到什么熟人,你都回避讲诉自己,不愿说我是这,我是那的,一概不提,最好不提。但凡碰上这样的场合,你就总会羞惭着脸说:唉,请饶了我吧,饶了我,连我都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要我说什么呢?饶了我吧。谢天谢地。随着,你的喟叹就在烟雾迷漫的四壁窜动。而四壁却是麻木的。

黑夜赶来抹杀黄昏,行踪时而匆忙时而又迟缓,那时的光线就显得诗意朦胧。要说的话,怜悯恐怕也是一种回报。一两次承诺之后,你就果真买回来了一条白毛大狗,用一根铁链拴套在厨房的水龙头上。它肥硕,包牙,汪汪汪地,从早到晚都绷起一副豪夺世界的凶相,把平日相互走动的邻居都吓唬得心惊肉跳,一律不敢进门一步,偶有胆大者,都无一幸免狗牙在腿上留下一个痕迹,血迹斑斑的,几天下来就门可罗雀。这种现象惹得你十分生气,让狗的嚣张来破坏人的交往,又不能不引起你的重视。再说,那狗的凶猛馋相和呛鼻的骚臭味终于使你厌恶,下一下狠心,你就慷慨大方的把它当礼物送人了。送了也就送了。但回头你又要另买一只,并且要品种好的,弱小的,可摊在掌中随意把玩的。这样,几天之后,你顺从一个心意,果真又从狗市牵回来了一条,白毛,亮眼,骚味轻浅,最要紧的是不咬人,对谁都摇尾乞怜,招人喜爱,而你却大声感叹,骂它毫无个性,主客不分,十分盲从。当时你就反对,夸它像个刺猬似的,圆滚圆滚,虽说年岁幼小,但性格指日可待,渐渐养成,快了,只要好看,乖巧乖巧的,你就心满意足了。说了这么多,还愣着干吗,赶快掏包付钱吧。多少?五百元。你说这钱当然该由你来付,你时常出门在外,你说你的孤独和喜悦就全指望这狗了。转而,一股酸楚涌上你心头,浸泡出一种难咽的滋味。于是,一团白色滚跑到了床边,你的狗,你的M,甚至你的Z,你恍惚迷失在成长的过程中。礁石和沙滩,还有白云布阵,树林下的草丛以及疯狂多姿的野花,成群的蚯蚓惊闻雷声倾巢出动,在松动的黑土上网罗出了一张图画,迷宫似的、线路深奥混杂的图画。你企图寻找到一个定式。但你错了,没有定式。你和你,面孔对面孔,既生疏又熟悉,就像久别重逢的夕阳同时面对着白雪和南方。

那么,转过背一看,风景就由南向北的推进了。

为不招致混乱颠倒的嫌疑,不妨把M隐去,暂时由“我”来代替。这种称谓上的掉换即使在伦理上也极具审视效果。而且意义巨大。

从何时起呢,从现在起吧。坐下来,谈谈我的感觉。冬天的寒峭萧索与树木的繁茂翠绿早已既定在了土地的怀抱中,连续不断地演进和重复,相生相克成一幅幅转瞬而逝的画面。汹涌漂来的回忆即将从指缝溜走。而眼下,树叶早已远离开它的母体成为昨日的风情,只有丝丝寒风刮来,轻拍起了松动的窗棂。大约昨天,或者很早以前的昨天,不过如此,几乎天天如此,在灯光的矜持与缠绵中,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这儿,很安静,希望能够凭借光束的暖流去从容不迫地想象和思考。况且,这时也不会有谁来打扰我,因此不用耽心,更用不着从委屈已久的椅子里站起来,仰面坐着,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啥也不干,一味地想象,随心所欲地从这件事突然飞翔到那件事。之间毫无阻碍,既不感觉别扭,又不暗含敌意,心境坦荡如草原,绿色苍茫,一望无际,甚至曾经蜂拥在两侧的那些个延绵的山壑,晃一晃地,转眼就被一路潇洒的绿色收容进了疯狂的草丛。在此,我想离开表面,进入涵意的中心,从个别特殊的情景出发,让自己稳住阵脚,然后一把就抓住第一个失而复得的念头,不管这念头来自Z还是别的什么人抑或盲然不可知的事物,我想它都不会随便破坏掉我一时好起来的心情。这很重要。抬抬眼,与那座城市隔雾相望,我好像就真的看到了一个萎缩了的、像树枝一样的形体正在一个金黄色的盘子上直立行走,那可是个脆弱的蓝色的形体,遂而它就变成一个人,模模糊糊地,闪了两下,就稳稳当当地斜坐在了临窗的桌旁。他半眯起眼,正凝视着没有轨迹的远方,一溜白色掺杂着红色或者蓝色的念头也源源不断地从非常高的天空倾泻下来,围绕着他的脑门飞舞,使得他不得不把左臂从扶手深处抽上来,赶紧托住那即将崩溃的头颅,以便继续远距离的去打量和揣摸那些像蚂蚁一样匆忙过往的行人。这时,假如我把这个景象从白雪中的金色傍晚逐步搬挪到迷蒙哀怨的南方,它能引发我的兴趣除了对一杯酒继续贪恋下去,我还希望碰巧能从中撞上一条让人愉悦的思路,并且,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没准还能间接地捕捉到几分意料之外的温馨。这样的结果当然叫人惬意,妙就妙在这样的结果一经产生,眼前的情景又往往是这样的:

A.大约很久很久以后,一个清冷的寒夜,月光是死的。然而Z不知怎么把自己在镜中的形象削刻成了隆起的壁峰,梅花溜走的影子在上面依然灿烂欲滴,好像雨露的入侵和太阳的偏爱在一个扁平的角落正悄然起舞,才使他懂得了如何去坚守一个季节的孤单和傲岸。踏过一条幽深的石板路,进入一扇半开的门,在灯光的诱惑下,粗细不匀的鼻息越过语言的空白,直扑到一个女人的脸颊上,于是燃烧,灼烫又颤抖,他问有吗?声音复杂含混,他神情严肃,低头抽烟,直到一个颤音在墙角破灭,他才鼓足勇气问行吗?转而,一个飘的身影就盖压过来。深谙逻辑的灯光从此就低头羞怯。动乱的帷幕在门后的寂静中急速垂落。接着,他便一头扎进,在一团雾中慌忙就摘取掉了坠满露珠的果实,坠满女人全身的果实,闪眼的功夫,就被他捧摘在了掌中。从此,寂静不动的月光凭借它阴性的器官将黎明前的晨露偷袭到窗棂到布满苔藓的台阶上,与屋内的灯光携手合谋,使贪懒的目光可以正确的沿着床缘的延伸去寻找一个脸部。于是,女人牛奶般的皮肤立即就感觉到了蚕虫一样的手指正沿壁抓,窸窸窣窣地,猛一下,好像内衣的纽扣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一股铜红的水息旋即盖压而来,包裹住了她全身,同时又变成在风中起伏掀动的棉被,一浪一浪地,以至于倾巢出动的汗珠只好憋埋在毛孔里打旋,哼叽哼叽的声浪促使身体展开的内容在前方变得丰富多彩。显然,Z正在逐步推进一个程序,好让悬在肢体上的某个不透明的器官大举侵入,使肌理的纹路在正面交锋中扭曲得像黄色的花朵。旋即,丛生已久的欲望不顾一切地爬行,血红色的激动使这个女人又一次品尝到了异常陌生的欢乐。她高声仰叹,新奇繁复的感觉注销了她的悲哀,把想象翻拍成现实,这时候的Z就成了她的唯一,以至于今天抑或明天都不显得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唯一。还有回味,享受,昨天有过的光辉。这个女人,此时此刻她恐怕就是我。我的光辉。

B.如果有一天,比如说现在,当我从一片梦境的横垣断壁里逍遥自在地摇摆到过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死角被一条奔跑的狗惊醒过来,我就会猛然嗅闻到一股缭绕缥缈的被烈目熏烤焦了的岩石味儿。它屹立在平静安详的海岸抑或江边的沙砾里。极目远望,全神贯注,久久地凝望它,它就会在纷繁的光芒中脱胎换骨,遂而成为一个走动的东西,一个能叹息出声的动物,正从一个点,由远及近,缓步前来,再一看,活脱脱的就是一个人。而这个人却不是Z.似曾相识,一定面识,而且很熟,一个男人,但的确不是Z.他是谁?是N吧?别犹豫了,姑且就是N吧。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春天就很会利用自身的优势,在一个慵懒的睡梦还没有苏醒之前,就把各种乱七八槽的颜色泛滥普及到了目光所及的事物里,直到盛夏的脚步赶来拼命的驱逐,它都一如女人告别青春年龄一样,持久地不肯离去。于是,在朗月星空下,或在一个半圆型的池塘边,不甘寂寞的各种草虫围绕着树林游戏,曲径回廊在脚步的摩挲声中一直忍受着某种爱抚。这时,他借助一盏孤立无援的路灯还有树影幢幢的高大气氛,旋即就把摇摆不定的头颅悬搁在了我的肩头,致使穿在身上的那件蓝色西服转眼就被黑色涂染得面目全非,以至于事情不到极端,往往都是这样,比如,极度快乐或极度忧愁,一般情况他从不随便更换服装,打我认识他起,他就一直穿着这件蓝上装,大约足有一年了吧,单调,乏味,毫不活泼。我建议他要改造自己,习惯,心态和男人的风范,一切都从服饰开始,不然,我就会尽快把白天从黑夜的深巷中拖拉出来,用干净利落的行动去迫使太阳出笼,那样我就会从另一个方向上寻求到感觉的圆润和丰满。他没有回应,依照老样,除了搞他的课题研究,唯独让他掌握不全的艺术就是频频在床上制造出起落无序的曲线,而且那曲线十分紊乱,往往突入奇来,动作快捷,甚至粗鲁,跨度极大,节奏刚刚进行到一个兴奋的起跑点上,旋既就戛然终止,遗憾,失望,情趣丝丝线线,潮水般退去,接着就消失无踪。然而,他是谁?N么?老实说,直到现在我都没搞清楚他究竟是谁。反正不是Z,那就肯定是N,抑或X,但我却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一个傍晚的崩溃和覆灭繁荣一腔情绪,经过一段高飞和滑翔,寻觅的中心竟离我非常遥远。于是,一朵成长的花在枝头的顶端凋零成一片枯萎旋转的风景,几乎无声无息。

当我沉静下来的时候,或者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某种声浪的气息就会从左侧的袖管里漫移上来。经过短时间的休整,它就以这种新的方式出现。于是,在路边的感觉中,山是不可或缺的精晶,唯独它的坚韧挺拔留给按时赶来的暮霭去软化。这时它的形象才有可能变成一片起伏的汪洋,相生相克的设计在循环往复的怀抱中印证出了山有时是山,有时却是雾,甚至是水。时而清秀明丽,时而又扑朔迷离。逃亡和追赶在同一时刻兑现了一种早已许下的愿望和承诺。转而,我就逃避,我又追赶,接着又在另一扇门前劫住了自己。无奈,我又只好继续保持这样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布满螺纹的镜片发呆,直到被一块来路不明的飞石击碎,我就直接进入到了一幕幕离奇的场景,这时我就好像突然来到了内蒙古的大草原,正在那儿驯马,拂衣挽袖,带着喜悦的心情去轻抚雪白的羽毛,然后抬起头来,用轻风细雨般的手指着蓝天,为一只迷路的鸟儿指引方向。接着,在伴随而来的鸟鸣的感谢声中,我又仿佛蹦跳着回到了南方的小桥边,在那儿细数垂挂在枝头的绿叶,月牙型的,贝壳型的,还有缺齿型的,很多很多,奇怪的是,我宁愿朝什么对象倾诉飘飞在眼前的这些离奇虚幻的风景,也决不肯透露出暗藏于后的现实景况。哪怕一丝一毫,我也不肯。为什么要用很强的现实感去破坏那种飘升起来的心理状态呢?我不愿意。真的。

尽管如此,户外的噪音还是挤破了窗栏,从那头迅速切断了我的思绪。仿佛一个物体从飘缈的云层轰然坠落。抬头一看,窗外夜雨粘稠,树叶沙沙作响,车灯扫过,湿了一地。这时,灶台上噼哩叭啦,水的声音,扑腾翻滚,锅盖把镇压不住的热气强挤出来,滋啦啦地,一下就扑灭了燃火。于是,我赶忙抽出身来,返奔过去,闭了开关,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还有,真的不堪设想。

昨日的花瓣撒落进空腹。一杯酒的滋味总会牵肠挂肚。飘然低垂的朽叶是伤心,或感动。黄昏的诉说波动在暮霭的深刻中。一个远方。面孔在普及。动机在生长。日益壮大,却又日益繁复。

一间空屋日夜期待的两个身影终于在秋天和冬天的夹缝中,被迟到的黑夜挽留在了一堵墙上。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钢丝床携带两把老掉牙的藤椅一并安卧在进门的右侧。漆黑的桌面堆垒着探头露脸的各种书刊,上面爬满了指头敲打岁月的痕迹。灯光在雾一样的情绪的引诱下光芒微弱昏暗。预示已久的亲吻在茶杯的缘口重逢为水中的投影。沉默。低首。两张遗落在黄昏的脸庞逐渐漂浮,色彩由粉红突变成血红。时间在喘息不匀的混乱中停靠在手指的纹路里。这时,她的眼光通过一个脸部的侧面滑落到窗外,击伤了整个星空,使夜幕展开的大嘴近逼前来,然后吐出一片闪烁的楼群,红黄绿的,淡了又浓,浓而又淡。渐渐地,某种极具韵味性的东西就在月光投放的花园里清晰了起来,壮大了起来,以致丛生如草的欲念顿时像飞满天空的幼虫,促使悄然漫来的温柔循环在体内,延绵膨胀,一荡一荡地,她的嘴唇就合闭,秀发就舒卷,身子就软耷耷地松垮下为,以便腾让出的庙宇让一个坚硬的世界去笼罩。这时,他猛地侧过身,从容地解除了外套,伸手鼓动起浑身的器官,接着就去剥析床上的花瓣。红色的花瓣。倘若不是灯光如此谦卑的话,或许花瓣的色泽就会更加富贵亮丽。他仰靠在床头,尽量用想象去阅读她的隐秘,把豪华与繁荣归还给她的大腿,使一掠而过的红晕镌刻在她诗韵缭绕的脸颊,然后再用缓急交替的动作去宽解她的心思,这样,他的心里就不光是坦然,而且还充溢着另一种非凡的乐趣。于是,杯盖被抬伸的香臂刮落在地,清脆整齐的粉碎声把两个下陷的身体彻底铺平。似梦非梦的帷幕徐徐落下。旋即,舞台的中心就自动退移到了黑暗的深处。接着,白天的脸相被床缘动摇成一个悬置的问号,无数的叹息从中编织出不言而喻的答案。就像雪中的阳光永远是金子,树木的图案原本是螺纹一样,伞形的身影覆盖住了应有的秘密。

黄昏绽开的玫瑰唤醒音乐在一个固定的时刻悄然哭泣,情绪抖动的绸子在旋律的引诱下网罗出一片伤情的水珠,顺玻璃滑动,转而就漂泊进了呼吸。一间狭窄的小屋在波纹起伏的遐想中急退进了草原与河流,还有金壁辉煌的大厅。这时,女人的大腿就是无数条河流奔腾不止的协奏曲。墙上的斑点铺陈在床头的上方,遂而是闪烁的星星,遂而又是静待隐去的月亮。她的皮肤透明易碎,但又洁白芬芳,绵羊似的小脸搁搭在岩石般的肩头,十指卷曲在田螺似的膝盖上。一段悠远的俄罗斯情歌从浑圆的嗓喉夹带出一个狂放的姿势。接着,体内的呼吸使男人的鼻息在某种紊乱的进程中节节败退,手一抖一抖地,燃烧未尽的烟蒂粉碎在指间,一如雪花飘坠,慢慢地,语言也就蜷伏瘫痪在了案头。他知道,面对的这个女人,嘴角叼衔着一段往事和深情的女人,无疑,她像大多数女人一样,黄昏一到来就十分偏爱忧伤,并且在多次并肩漫步的途中,她都会突然联想到脚底下一直掩埋着的累累白骨。她说那是死亡的符号。没准有部书一定非常详尽的描绘过它。因为她心灵的触须已悄然碰及到了它的根部,就连她平弱的心智都能勾勒出那番景象,更何况苍老的音乐还有它怀抱中的锦绣春色。于是,他将手臂从她光滑的腋下抽出,沿桌伸去,企图关掉录音机,以便将她从虚幻的悬崖边拉回到可感的现实。但她却说听吧,继续听,好久没听这样的歌了,多好听的歌啊。《莫斯科郊外的夜晚》。是的,郊外的夜群星闪烁。皓月当空。密林深处的情侣。黑色的呢大衣。白色的丝围巾。金黄色的皮绒帽。伫立似树。扭动似魂。呵气成冰。情缘悬挂枝头。让新生的日光去沐浴。接着,他旋转过身,眼光漫溢过她的脸颊,流向门廊的里侧,乳白色的梳妆台此刻正静立在一种深切的期待中,上面争先恐后地排列着形状不一的大小瓶盒,踱过去,端眼平视,它们那委屈深重的颈部恰好暗映在了门后的镜框中,光亮空余的部分同时还倒映出酱色的衣柜。柜门半掩出一道缝,红绿掺杂的衣角裙摆探头露脸,打听消息似的,有条紫褐色的腰带也拖拽到了地板上,被沿桌而来的灯光涂画成弧圆的彩虹。凝固的桔黄始终沉淀在散失的温情下,不肯轻易的呈现出来。于是,他站起身,在镜前停留了一下,本想用湿帕去冷静一下额头,但犹豫了一会,又很快靠近到了床边。接着,天与地,阴与阳就急速地旋转起来,撕裂,贴合,紧张与轻松,像一针兴奋剂直奔血液,伴随着哼啦哼的音律与节拍,直抵生命赖以兴旺的幽谷。在那儿,冬天的白雪覆盖着生长的种子,旋律的激越与悠扬通过耳轮终于回到了它寻访已久的故乡——一片空前纯洁的地带。多么纯洁。

一张新染的画布沿着想象的峭壁从桌前一路铺展到了一座荒废的花园。两个依偎紧贴的背影正围绕着残垣颓壁悠然地徒步。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参天古柏的身腰间频频制造出凄切的回音。相互碰击的声流拖着不安的尾巴惊飞起各色鸟群。失魂落魄的呜叫撕破了白布一样的天空。就像把一把尖刀猛然刺杀进仰翻的鱼肚。血一样的黄昏越过自命不凡的云朵倾泻下来,涂染得自视鲜明的色彩都引咎退去。橙红的粉末正聚精会神地蜷曲在一条幽深的石板路上,两侧的断墙和古木互不相让的贡献出一种开怀宁静的姿态,以便腐黄的落叶腾让出的空寞能把两个悄然移动的背影指引到画面的中心。于是,右边的那个背影,也就是那个类如女人的背影,瀑布一样的黑发笔直垂挂,红线毛衣少女般地托起了渴望飘飞的欲望,如果有什么可能的话,那就是从她侧面一掠而过的表情里可以直接捕捉到一种黄昏初来的诗韵。顺着一线不太明显的逆光,左边的那个背影,一个男人的背影肯定要高大得多。他正挽起她的手臂,模仿红色的皮夹克浸泡在暮霞里,沉静的脸庞蔓生着祈祷的热忱,让光芒闪耀的眼睛去滋润满山遍坡的柳枝倩影。一排树。一堵墙。脚下的石板路极端光滑苍老,正绝处逢生的延伸过去,扑卧在晚照的暗红中依旧浮泛着一派不甘死灭的白光,星星点点,对直望去,相互连接的曲线与颜色在前方隐没无踪。画布的中心从此回到了背影,从橙黄到暗红再到浑然一体的模糊迷离,整个过程转瞬即逝。

然而,他和她又是谁?

既然一个谬误可能支持一个女人终生不倒,那么在纯粹感觉的世界里,就唯独女人享有特权仰躺在昨天的沙发上,去仔细地欣赏肌肤的光芒,然后就舒舒服服地品味日子。或者说,女人是由昨夜的黑色裙摆牵拉着大腿摆动的生物。这种良好的比喻其实也毫不过分。反正,搁放在女人床头的那杯陈年佳酿要么就使你大醉不醒,要么你就干脆不喝。点滴不喝。但那又几乎是不可能的。

自然啦,这还得要看我了。退后一步,只要我采取一种斜躺的姿势或仰视的神态,直接注视窗外的天空,一只翻飞的鸟儿就可以逗引出我的想象去风中飘摇,于是,一个若即若离的幻境便会跟随散乱飞落的羽毛应邀而来。从那儿起步,我就会搭乘一辆失灵的疯车抵达一座或者很多座黄昏产卵中的城镇,在一团迷乱光影的指引下猛然跌落到一条裙裾飞扬的街巷。个别多情的女人正在前方亭亭玉立,粉红的面颊始终拘留着一片不愿碰落的深情。我继续走过去,想看看她对我究竟会怎么样,最好能对我有些许亲热的表示。但此时此刻我又好像没有这般幸运了。窗外的白雪直接就是镜子,透明而若大,上面穿行着神色匆忙的人影和车辆,滋啦滋啦的碾压声沿途表现出茫然的焦灼与不安。而与此同时,白雪的深处或镜子的反面,鞭长莫及的夜幕正降临在了一弯小镇,灰扑扑的灯光一时间把蛇一样扭动的小街鼓动得声嘶力竭,贪玩的娃们在无风的院坝玩命地嬉闹追杀,把一个暮色的安详破坏无遗,唯独留下一扇窗户的挂帘在那儿自哀自怨的透露出引人入魔的红色,从中卷动的身影在想象的平台上一溜而过。我想那一定是M.不错,就是M.此时此刻,她正在精心地梳理发丝,蓬散如网的发丝,在灯光的暗示下,恍若一铺锦绣的晚霞,时淡时浓的香水味旋即从指缝和毛孔弥漫开来,绒毛鬓角逐渐生长,于是她抬起手,用弯曲的木梳勾住,再用一枚闪亮的发夹束紧,然后拍了拍略显鱼纹的额头,一种熟稔的声音爆发在纤巧的掌中,接着一团温柔的红光就包围了她,朦朦胧胧的,使得远方的心页也如飞转的风轮,那么呼呼的滚动了几下。看样子,这会她恐怕要出门了,那番装束,那般魂不守舍的情态,像一股期待已久的风正丝丝地刮在脸上,不然,她就是准备就绪,正在踱来踱去地等待某一时刻。恐怕就是这一时刻。很重要的一刻。

于是,积木似的楼梯在一个过道的尽头连通了四面八方,然而一扇门的职责就是永远守住房间的秘密。Z的房间,或者说我的房间,其实都一样,它被某种力量挤靠在一个幽暗的拐角处,里面的窗户呈扇形对开,始终面向东方。转而,一个声音打破黄昏的寂静,陪伴前来的身影就如约晃动飘忽在了窗前。白雪中的红毛衣其实就是一束燃烧的火焰,东飘西荡地,一旦撩拨而来,迅即就能熔化一颗心,这就是我的心。接着,扭开屋里的灯,暮色就在窗外踌躇不前,记忆的碎片分离了又组合,旋即搭造起了一座临时的迷宫。于是,一个几近消亡的宝贝在那儿失而复得,纤细如柳的身腰还有杏仁一样的面容跟着就从桌面漂浮上来,像一朵火红的玫瑰,或者像不曾碰过的水滴,突然转变成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咯噔咯噔地,从过道的那头蹭来,把一幢楼在身体里搞得空前的寂静。好在有敲门声,不然我决不擅自开门。这时,我刚一拉开门,一张卓然怒放的笑脸便迎面扑来,闪闪烁烁的,转眼就在另一个平面上与M狭路相逢了。然而,她是谁?我敢打赌,她决不是M,反倒像M的反面,其实她恐怕就是W,要不就是V或X.总而言之,她可不是M.她那自然而然的姿态稍一扭动,就会干扰到我的呼吸。那时我的呼吸就很不正常,甚至非常紊乱。但我明白这种紊乱究竟会给精神和思想带来些什么。当然,有益的成份更多的胜于身体的不适。这已毫无疑问。尽管在过往的岁月里,我浑身的器官都成功的坠满了色泽斑斓的果实,但驳蚀飘落在记忆中的细节以及沉睡已久的画面,直到那些可亲可爱的画面通过了W的面颊才丰满和壮大了起来。于是,修饰残缺的剪子通过自我的感觉牢牢地把握在她细如蛇腰的身段和玻璃一样的笑声里。接着,转瞬而来的黄昏拾级而上,这时的夜幕也渴望降临,如渔夫手中撒开的网,眨眼的工夫,煤炭一样的颜色就安全稳妥的笼罩住了户外的平房以及所有的楼阁群亭,致使雪花堆垒起来的冰山也被并不纯粹的黑夜迅速软化谋害成了一片残废。尽管如此,那一切虽都看不见了,隐退了,但它们都仍然悄无声息地安卧在夜的肚腹里,恬恬静静地呆立或仰躺在那儿,悄然散发着平庸的日光所不能传送的讯息。以至于W的,我的,咱们共同的。在一个即将飘逝的笑影里,我们正伫立对视,突然睁圆了眼。是的,一双眼,两双眼,或四只眼,眼。

十二月下旬的这一天,记起来了,今天是二十四日。一个平安夜。可我并不平安。同样的日子在我松动耸立的肩头起码重复过往了三十多次。这个日子,耶稣降生的前夜,当然我可以去想耶稣,或者明儿起个早就去教堂,这样的事我也干过。但此时此刻,不瞒说,我的思想怎么也走不到耶稣那儿去,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前面挡拦着,思绪刚往那个方向一靠,旋即就被触电似的挡了回来。回到竞相涌动的事物里,这时我脑海汇聚了许多事件,纷纭复杂,有些还互不相干,一些既精彩又致命的片段却像电影胶片一样同时在一个层面上尾追着出现,我不知这是为什么。比如,一次在南去的列车上,窗外雨雪纷飞,包厢里却没有空调,一位东北汉子骂骂咧咧,冻得直哆嗦,然后就高烧不止,虚汗淋漓,面如土灰,没到终点就被半途杀来的救护人员强送进了医院,其后却死活不详。我曾为他奔走在拥挤的车厢寻找过列车长,希望能从旅客中呼唤出一位医生,但情况不妙,没有医生。列车长只能慷慨地分发几粒镇静片,让我返身折回,去为他倒水喂药,以便他能安静地昏睡过去。但他并没有昏睡过去。要是那样反倒好了。不然我的脸上也就不会一直沐浴着他感激的目光。其实那只是件小事。应该内疚的还在于我做得不够。转过来,又一次,在一天午后,肯定在那一天的午后,我和M披着一个歪斜的暖阳去散步,毫无目的地飘走。走了很久很久,然后来到了一个密林的拐弯处,在那儿,她轻拍了一下肚腹,带着疑虑和不安的神情,说那里肯定出现了问题,怕是真的怀上了。我一惊愕,转而就兴奋,一个箭步跨上去紧搂住她,恨不得一把就将她捏碎。她简直太能干了,没费什么力就有了动静,这也真叫人激动。接着,我俩就把一个很有前程感的微笑直直的投放进了我们居住的平房院落。而再一次,无非就是这一次,我的笑已显得万般无奈,即使有时在笑,我想,这笑也无异于枯萎的花瓣,悬吊在光秃秃的枝头,已失去往日的生动了。

有时,我还要去想,不知为什么在同一时刻里会出现那么些庞杂的画面。然后回过头来看一看,不出所料,在千人一面的果仁般的脸相中闪眼就能捕捉到我儿子的脸相。老实说,这种极其平凡的现象至今都令我悲哀不已,即便散落的月光把它哀婉凄切的面容悄移到我的床头,也不能把我从一个定型的鼻孔或眼睛的风景中随便拉入到什么茂盛苍绿的森林草原,或者金银遍地的阳光沙滩。无疑,面相是学问。但我儿子的面相却出不了学问。至少出不了大学问。这我明白。一看就明白。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为他的日渐成长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惧怕。一个风清朗月的夜晚稍一拐弯就来到了黎明。当时M正怀抱着腹中的胎儿,她猛一翻身就将我的梦一直铺排和演绎到了现在,以至于我都越来越不肯深信我是不是做过这样的梦。梦中的花斑老虎,尖牙利齿,正凶猛地从一个变了形的山头扑来,惊骇起各族鸟兽四处奔逃,扑扑扑地,把树林和山崖都扇动得左右摇晃,随着,一排枪响,轰然有声,老虎旋即被击毙在地,肝脑崩裂,血流成河,真正的河,伸手可摸的血,粘乎乎的,还有股浓烈的腥味。这时,紧跟着一阵哎哟哟的痛叫,M转身就被送进了医院。在产房的一隅,儿子很快就呱呱落地,粘稠的脐带在他红萝卜头似的脑瓜上缠绕了一圈,样子很像曲皱裂皮的小老头,毫不可爱,而且还叫人怕。这怕像阴影一样一直纠缠着我,至今不但没丝毫减弱,反而还更加严重了。不可思议的是,不管怎样怎样,我都还要勉为其父,而且还要年复一年的掏着腰包去支付他的学杂费,乱七八糟的学杂费,更何况各种费用还天天看涨,我真不知他到何时才能彻底摆脱我,看他又蹦又跳的一副脏相,从古至今他都好像牵放着一只高飞的风筝在刀片似的悬崖边尽情地奔跑,我感觉他的姿势十分危险,倾斜的幅度让我心惊肉跳。旋即,我仿佛从遥远的将来听到了一声致命的惨叫。一声来自扳机扣动的叫。顿时,黄昏烟飞灰灭,同归于静的状态迟早都会到来。我感觉会到来。

接着,镜中的M就开始模糊成雾,缥缥缈缈,在远景的移动中渐离而去。桌边的闹钟再次敲响了五点。黄昏中的雪景如一件半透明的婚纱,网罗住了一腔空洞的皮肉。不可复述的夜晚从此布置出了一个新奇的世界。有可能是温暖的。

其实也不用多怪,常常都是这样,南方的黄昏从来都是烟雾缭绕,潮湿晦冥,根本就不像个黄昏,说准确点,只能叫傍晚。是的,傍晚。在这样的傍晚,即使我M有非凡的想象力也无法将它善于抖动的触须延伸得更深更远。障碍在自身的叹息中形成了一道不透风的墙,从一个不明的角落出发,很快就包围住了我的房子。晚饭看来是吃不下去了,一种掠夺似的轰鸣在楼顶震响,那一定是架飞机掠过低矮的天空,向下俯冲的声音。我想它不会坠落。那样不光是我完了,就连这幢貌似铁塔的楼也会粉身碎骨。再说,飞机上还有Z,肯定有Z,他说他要回来的,这时没准就正靠坐在临窗的软座上,他没有在旅途的颠簸中看什么报刊的习惯,因此总是将眼光俯视着晕眩的陆地以及飘浮升腾的白云。然而,此时此刻他又在想些什么呢?或许他想得很多很远,与我干脆不同,甚至想法也大相径庭,但他一定是在想。想着想着,好像飞机又拉升了一个高度,绕飞了半圈,尾翼喷吐着白烟,然后笔直地撕破天空,又远远地飞开了,飞得溜溜地快。那些可见的形状渐渐消失,飞机直线似地远去,干扰了这座城市,去前方动摇河中的船桅,然后一鼓作气,在升降有序、缓急交替的速度与声浪中又勇敢地去强奸了一个敞开肚皮的岛屿。岛上有灰色的房屋,还有打着卷的炊烟,一片平原的两侧迅速展现出了层峦叠嶂的山野和大片深褐色的树林。那里,冒险成性的秃鹫正果敢地跳跃和猛扑,眨巴眨巴眼睛,来一个俯冲,一只甘愿牺牲的小鸡就被它的羽翼夹持到了一块岩石上,接着就嗑嘣嗑嘣地被吃掉。一顿丰厚的晚餐在另一种吃的形式中表现得酣畅淋漓。以至于他坐在飞机上恐怕都想通过思维,比如博尔赫斯,或者某个数字和密码的神秘来超脱他的躯体,离开居所,像现在这样,高高地飞,一直飞下去,在无垠的天空。如果我换成他的话,比如同样飞行在天空,我苍白脆弱的各种神经网膜也会迅速膨胀起来,像蚕丝布满了全身,一伸手,好像空气也变得可以触摸。我真想把以前听到的抑或没有听到的种种遥远的声音都一个劲地捕捉进去,然后让一纸婚姻通过南北时空的变化对峙在飞机羽翼的掩护下交媾成一个习惯。无疑,这习惯正是连接我与他的纽带。我习惯了那种声音。他的声音。尽管这习惯有时那么别扭,甚至那么身不由己,但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尤其在婚姻的游戏中,习惯的位置恐怕更为显赫。我在想。

一走进感觉迷乱的饭厅,我就真的饿了。肚子正咕噜噜地叫,一见桌上的烧鸡、油炸排骨和几碟葱绿的炒菜,我就提前感到了一种暖和和充实。于是,坐下来,让这种辣的滋味,正经过我的嘴,滑进喉咙,装人到肚皮,既自然又舒服,安安逸逸的,平静和豪迈便油然而升。而这一切又都显得那么踏实,我还想过份地去奢求什么呢。窗外的夜始终显得那么不干不净。这会儿我的嘴又本能地渴望而且预先体会到了某种爽口的东西,一种带糖分的,柔和的东西,还有那葡萄叶一般碧绿的酒。喝它的时候,体内抑制不住的水流就会涓涓淌来。那里面漂浮着众多光点似的影像。而第一个影像就是Z正坐在斜对面的藤椅上,腿膝并拢,一只手悠闲地垂放下来,那另一只手还抽着烟,高鼻头一耸一耸地,很意思。从这时起,我就一口咬定我们之间会有一段激情。少,我的记忆却十分有限。但对由此而来的生活,坦率地讲,我也不知道满意还是不满意,显得十分平常。尽管他经常外出,漂泊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可我当初对他的那种热切心情显然都还没有完全消退,反而还在时不时地纠缠我,致使我一面对酒杯就非常难过。这时,玻璃杯的螺纹在前方梦幻般地映照出了一个门厅,我仿佛又看见Z在里面踱步,来来回回地,犹豫不定,最后干脆走到桌前,从笔筒里取出一支脱帽的圆珠笔,开了台灯,打开书,但是否就此坐下,他好像又犹豫。接着,他搔了一下后脑,侧身窗前,拉开了绿色帘布,略有所思地俯视着薄暮苍茫的市容,透过缥缈的烟雾,他似乎正目不转睛地朝着我这个方向东张西望,企图在浑茫的状态中扭抱住一种缭绕不断的东西,至少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落坐到了椅子上。我猜他恐怕是这样。一直是这样。于是,我内心的荒漠中就突然冒现出了一个沙洲,这时我就仿佛站立在沙洲的一个土丘上,向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讲述我和Z是怎么怎么的,然后又怎么怎么的,讲着讲着,一股流的感觉就从腿缝溢出,渐而就形成了急速奔流的气势,浩浩荡荡地,渴求去寻找一块无名的陆地,而陆地在此消失,一转身,沙洲也消失了,下沉了,我又重新掉进了深渊,一口干涸的井,泉水也不再流。然而,他呢?是的,他,还有他呢?总而言之,无论怎样也该找个他吧。即便没离婚,难道这有什么错吗?

啊,不错,很不错,我家圈养的狗是绝对的京叭纯种狗。这一点毫不含糊。它正蜷伏在我的腿上,眼睛贼亮贼亮,在各种欲望中鼓凸闪烁着,有还含情脉脉,白得耀眼的长卷毛很像童话世界遗落在记忆空地中的一朵白云,或者一如插在花瓶里的一束天鹅羽毛。我和Z在一抹晚霞中把它从一幢火柴盒似的红砖楼里抱回了家。换了一条又一条,直到这一条,好像它的来访居住忽然使我们家的空间扩大了许多。尤其是儿子,追来追去地逗弄它,使它屁股一颠一颠地,不时在地上打个滚,又艰难地爬起,然后又滚,它当时还不会叫,单从鼓睛暴眼里看不出高兴与愤怒有什么区别。再说,它还是条雌狗,性情比较温顺,因此,我就武断的给它取名叫“喜儿”。这样一来,儿子无疑就变成了大春,那么,Z呢,就封你做杨白劳吧。他站在那头,抽着烟,笑了笑,没有拒绝,但稍后却问:黄世仁呢?我没有犹豫,看他追问不放的样子,我说,恶霸干脆就归我吧,它会怕我的,乱撒乱拉可绝对不行,那样我会狠狠地惩治它,就连送出去的那条狮子狗见我都哆嗦不止,更何况这奶气未断的小生物了。从此,“喜儿”就十分舒展利索,而且很乖,调教得很有分寸。比如,天冷的时候,你一喝唤,它就蹦跳过来,指着脚又一喝唤,它就会十分温顺地匍匐在你的脚背上,不一会儿你的脚趾就暖乎起来了,这样你就可以精神抖擞地出门,然而,当你转身回来,用钥匙刚把门打开,它又会肉堆一样地朝你滚来,摇头摆尾地给你刁衔起拖鞋,并且谁是谁的,它都能分辨清楚,然后就嗷嗷嗷地朝你扑,一个劲地想让你搂抱,逼得你非用头的什么部位去亲热一下它那膻气十足的脸嘴,不然,它就会蹦一蹦地缠你不放,那样子,恐怕我快完了,一个人的日常生活无聊得只能玩狗了。谈谈狗,再去玩玩狗,这是不是空虚和孤独得太多,狗才够资格趁机跑来充当这一特殊环境中的主角,逼得我非得花许多时间去讨好它呢,还是我欠了什么债非得要还?是的,还债,狗的债,儿子的债,尤其要还他Z的债。难道除此而外,没有别的办法,就只能拿这些秘密储存起来的美好时光去偿还?这时候,儿子不知怎么又站在了身后,我怕他是讨债来了,但儿子说不,今天累了,他很想睡,于是,我就只能说,睡吧,去睡,尽管时间还早,太早太早了,睡觉总是美好的事儿。

黑夜的黄昏还没有到达之前实际上就已经毁灭了城市的完整,这在南方极为常见,因而黑夜对白天的突围往往就显得轻而易举。好像白天和夜晚之间没有任何思想上的过渡,是猛一下就到来的,致使那些注定要漂泊流浪一生的水草过早的就在溪沟旁去接受月光的送行。这时,我又重新停留驻足在了敞开的窗口,绝死逢生的寒风正丝丝灌人,窗帘在飘动,狗也在吠,白天的热情正被某种无可名状的气息抹灭,于是我感到风中的脸突然起皱了,衰老的魔爪爬上了眉梢,颧骨裸露似岩,但身心的折磨和期望依然能够在夜间敷衍出许多复杂的动作,使得暗含生机的花蕾在远方的季节垂头摇摆,欲吐开放,在门外,在窗外,在我几近崩溃的身体和头脑之外。千篇一律的岁月被蜂拥的幻像重新铺陈,安排紧凑的日子随今晚的脚步跟踪而至,以至于每一个陌生的日子在明天都是生活的空白,一天,两天,三天,几乎每一天都是那么的陌生而完整。而且,翻过冬季不长毛的山梁,令人心动的春天就要来了,那时我肯定会伴随一个什么下坠的物体,一头钻进花蕊的心脏并把它的红色戳破,好让其他的日子都蜂拥而来,一起挤压到这种红色上。比如早晨的某一时刻或黄昏的某一时刻,在一个红的时刻,我就会看到一面闪光的镜子,甚至梳妆台,看到窗外悄然发绿的一片嫩叶,甚至在那一瞬,我就整个儿地看清了我这个人,以及我那突然涌现出的粉红色的女人面孔。而这个女人就是此时此刻正在臆造自我的人。也就是说,一瞬间看到了我的面孔,实际上也就看到了M的面孔。我的,她的,同是一个人的。一如水中翻拍的倒影,暗合的差异留给眼睛去静视。我正在静视。从镜中。

太阳高高的,几乎整天都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到了下午,它的颜色才略显暗红,像乡村宅院中一位坚守孤独的老人。远处,岩石的矜持与孤傲宁愿在一种光环中去忍受烟雾和暮色的轮番羞辱,也不肯随便放弃自己那历尽沧桑的高贵和富有,始终摆出一副古典成熟的姿态,同一个边缘一起去默默地诉说风雨的迷蒙。尽管迟来的月光在雾岚的欺骗下常常把一座山雕塑成各种青面獠牙的形状,或者使它拦腰骨折,而时光流逝的伤痕也会以宁静宽容的风度把它重新退还给一种坚挺和完美。

要说的话,还得从一处洞开的窗口说起。夜雾刚一降临,你就会很快看见一个人的脸,正从一个平视的角度渐渐浮现,一张女人的脸,岁月不经摔打的触须已把她的面容搓揉成一朵昨日的黄花,曲皱的时间停留在上面就像一个刻在没有知觉的石头上的日晷,深深浅浅的光阴在那儿破碎和萎缩,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感到属于自己的地盘正被一块块地割去,余留下来的间隙愈发细小,仅仅是间隙,而不是空间,非要说空间,那空间无疑就非常的扁窄,像一根线似的窄。她似乎被重复不堪的旧日子推挤到了一个无法逃遁的死角,再也经不起让人去扩张,去吞并,像青春时期的肤色、兴趣、无拘无束的生活色调一经家庭这块铁锈所腐蚀都会失去单纯和轻松一样,她再也无法忍受按同一种起伏频率去呼吸了。不像往日,你瞧,她一走进屋子,银铃般灿烂的说笑声旋即就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而现在,当她稍微在客厅门口犹豫地站一会儿,你就觉得她的眼中悬挂着成串的忧虑,像跳水运动员在入跳时看到身下的池水,一时变得晕眩阴暗,一时又闪光发亮一样,她那踌躇惶恐的模样,如果其中的经历可以捉摸,不知你是否也有同感,或那样的体验已经飘逝,你已跨进了一个新的年龄,到达了另一个境界,新的感受还等待着你去清理,因而你就没有必要动不动就蓦然回首,更何况那多半都是些让人忧虑的事情。家庭,孩子,两地分居,性情疏远,还有喜新厌旧朝三暮四的动向。黄昏铺在床上的时候,任何语言都无能为力。这时,如果你能伸出手去拉她一把,就像拉扶一名溺水的孩子,那她一定会知恩相报,感激不尽。其实,你心里也明白,那翻滚扑打来的海浪,只是趁机虚张了一下声势,在水皮上仅仅打了个滚,然后就隐蔽了起来,穿裹上一件蓝色的外套,就像它们把带着珍珠的海藻翻转过来一样,对此不需要有更多的焦虑与不安。其实,生活的缺陷紧跟每一个人,不然历史就不会随便皱折。因而,唯一的办法,你只求对她说,睡吧,闭上眼睑,运足气息,啥也不想,只想今天过了,一切都会好,到了明天,对付她的依然是这句话的重复。重复下去,一切都会好的。真会好的。不信,你尽可以去试一试。你说。

永远是黄昏与黑夜的对话。灯光空寞地放射在案头的铁罩里。暮色飘带一样地楔入。一个男人的臂膀在墙上横生出了山的背影。日落西下,宽阔又壮实的红色,还有湖泊的声音。虚幻中的立体感呈现在妙不可言的事物里。于是,你暂时放弃思想,直接走进呼吸,书桌,沙发,挺立的衣柜,以及那件他临走时忘带的皮夹克,这时你的手最好不要去触碰,以免往事赶来揣摩你,那样你就会发觉他的眼光总是盯着别处,但浑身依然散发着那种令人晕眩的光芒,好像他用一个什么东西把自己裹了起来,退守一隅,以便在习以为常的迹象中去保持一种必要性。有时,或者说更多的时候,你都感到他好像被某种孤僻的东西纠缠着,而且正为此苦恼,要不然,你是决不会擅自跟他搭话的。你怕打扰他。他又总是那么忙。这样,你在很早以前就认为,他势必将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如果真成了话,那该有多好多好。其他人都能成,可他为什么又不能成呢?你瞧,他的确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前额。于是,这时仿佛你又看见他走了过来,挺着胸,眨巴眨巴眼睛,开始从上到下地打量你,并且把眼光垂直地落在了你那长筒皮靴上。不错,他认为你的鞋子十分漂亮别致,而且穿着它一定舒适,脚趾在里面可以自由伸展。接着,你就是穿着这双鞋送他出的门,并且还挥着手对他说,去吧,为了将来你也得去。这样他就终于去了。可是,不出几天,你又一反常态地拿起话筒对一个远方的声音说,回来吧,为了我你也得回来。然而他却没有回来。终于没有回来。你听见你的声音在电流里打抖,旋即热泪就滴落了下来,手背上,话筒上,到处都沾有一丝盐味儿。还有,某个时候他稍一松闲,你就赶忙去给他递烟,他不要你的烟,接着你又转身去给他沏茶,他摇头还是不要你的茶,不要,就是不要,反而搞得你十分难堪,不知他究竟要要什么。其实,你只是觉得他太累了,想用一种心情去消解他的注意力,殊不知他却始终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不能自拔。不管你用带响声的脚步抑或穿上一套艳丽的服装,都休想转移他的听觉或视觉。除非你更进一步,把电视的音量放大,那样就会惹得他更不高兴,他就会猛地从椅子上暴跳起来,把你劈头盖脑的责骂一通,而且吼声很大,几乎有些声嘶力竭。叫你不要打扰他,你干吗就偏要去打扰他呢?瞧他那垂着的脑袋,脸也绷了起来,阴云密布的神色就好像是对天气晦暗的一个延续,既然他想延续,可你为什么就不可以让他去延续呢?男人的世界终归不可思议。你错就错在不该与他针锋相对,退后一步,再忍让一点,事情恐怕也就过去了。尤其当他忍不住向你猛扑过来的时候,你就更不该拿那样的话去刺伤他。平日他遇到类似的险情,就总是以回避的方式来化解你的怒气,而反过来你又为什么不可以采取同样的方式呢?问题就在这儿。不然,他不会霍地站起身来,拉开门,冲进黑夜,顶着寒风,然后一走了之。你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但又不得不犯。这是性格问题。要不然,你恐怕更是错上加错,反而显得不可救药。不知这是逻辑,还是狡辩。就连你也惶惑了。

还是坐下吧,坐下来,不管传言和误解在别人的眼里会敷衍出怎样的风景,你们最好还是坐下来谈一谈。或去万木凋零的公园,那儿安静,不然,去郊外的山野也行,那儿开阔,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绕着圈儿漫步,你们的心情恐怕就会好一些,说话也会随意一些。但愿这样的机会不要错过,要努力。可久而久之,这样的努力没有作用,还是白费了。一朵驱之不散的乌云始终悬凝在你们的头顶,像腿上的伤疤永远是伤疤,之后平静,沉闷,一贯的忍让和迁就,还有表面上的客客气气,你们在一张酷似和睦的面纱下日夜同居苟活,殊不知巨大的裂口却不能像对付破衣裳那样随便就可以去缝补。黄昏与黎明究竟不同。雪与水也有质的区别。北方和南方终归两个方向。然而你们,不光是你,或你,而是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你的,你们的,尽管虚幻的身影在岁月的前方不断地制造出陷阱,可你们也不得不跳,跳吧,既然你们能从天上跳落到地上,又何须惧怕果实的殷红?

(注意:只要猜想存在,任何可能性都存在。所有的人称符号无疑是虚设的标签,目的在区分。眼睛去区分。如此推测,N就可能是在Z在月光下拉长的脊背,W无非就是M倒映在水中的暗影,而V倒像M和W无意间掉落的左脸或右脸,但X的确就不可能有多大的意指,而细细追究,其意味又可能延绵无穷。别的也就不好解释了。)

此时此刻缥缈断续的琴声忽然抬高了夕阳停留在窗台的尊容。淡蓝色窗帘轻摇慢拂出纷飞垂落的白雪。一间房屋搂抱的秘密促使掩面床头的女人深入细致。如蛇的身腰摆动出扭曲匀称的线条。呵气成霜的语言冻结在水波一样的皮肤上,让想象的阅读变得漫无边际。Z在静静地阅读。旋即,钢琴流动成户外的斜阳破影,劈开冰冻的雪壳,退让给一条亮晃晃的小溪,洁净而明澈的小溪,与言说不尽的灯光在源头合谋,把空鼓似的节拍舒展掌握在了修长而蜷曲的大腿上。于是,旋转,弓伸和扭动,沿壁翘着的乳房高耸如云,抖滑下的红色覆盖了起伏张扬的陆地,颈项下的欲念俘获两个铜钱似的奶头进入到眼中的花蕾,火红似焰的花蕾一瓣瓣地燃烧,撩烫了Z的面颊,转而血液随动感鼓动骨骼噼叭作响,使入地的晕眩在枕缝狂泻的香气中飞打出了坠落的彩虹。这时,折断的音阶驻足在随水漂摇的断木上,让滑翔的皮肉把细致纤巧的经络编织成某本书的章节,以供相关人士去悉心的拜读。然而那女人是谁?瞧她爬上床头,眺望晚景的模样,既然是白雪是Z,她就不可能不是W.可能是W.一张风中的面孔,飘动的红色,没有休止符的琴声顺流而下,浪及远方,进入遐想,致使鼻息和心跳在夜间相互为伴,奉陪一个前景去耀眼壮大。就像某位女人陪伴肖邦成长一样。如歌如泣的琴声,把房间虚幻成一叶琴键,不然房间就是游荡在乐谱上的一只蝌蚪,抓住它或占有它,你就获得了生动。

与此同时。缠绵断肠的萨克斯正在鹅蛋型的舞池里制造混乱。软绵绵的躯体像气球一样被一股轻柔吹起。灯光协助眼睛昏昏欲睡。迷茫一团的气氛偏偏倒倒地印证出了酒的威力。于是,如网的情绪被精细的缠绕到一个角落,缩短的呼吸通过恩泽的鼻孔仓促逃窜。紫色的梦影再次降落。脚步沙沙。背影森森。移动的人体模型。一个男人暗中走来,紧捏住了M的手,如火如荼的感觉转而变成前方的花园。请吧。请。连根拔起的身体飘飘欲仙。热汗就是露珠。柳枝转变成一朵四边形的花,里面生长着四种生活。一种生活一种颜色。而吐出的红色在黄昏赶来之前就在自身的怀抱中孕育出了无数的山峰。于是热浪沿男人的肚腹荡来,加快了M的心律。贴紧些,就这样,贴上去,紧些,再紧些,旋转喘息,原地踏步。悠扬的旋律旋即碰伤了回忆。一次亲切就把男人的手臂柔软成了抒情的舞姿,顺势而下的手指细梳着M的发丝,转而,M那不经煽情和吹捧的脸蛋旋即就投放进了他的胸怀,用双臂紧搂着他的颈脖,唯恐掉落似的。这时,他说,就这样,别动,站一会儿吧,听听音乐,多好听的音乐啊。然而,他又是谁?既然是夜岚是M,他就不可能是N.可能是N.旋律中的眼睛。高傲的鼻梁。终生的誓言在尽头凝结成刁锋般的山谷。M渴望跳进去,纵身一跳,之后就化成水,化成绿叶,化成土地,然后一早醒来就是簇拥山峰成长的花朵,红色直到永远。接着,M想象中的大树开始翠绿茂盛,沿腰而下直抵根部,像摊开的仙人掌。那些暴裂的血管企图冲破表皮,就像坚实的弹头射进月光的缺口。那感觉是飘飞和升腾,还有陪伴在旁的浩渺星空,即便漏下的光影也像是在飞。是的。飞。

记忆惨淡的暮色把一张发黄的照片扭抱进虚幻的眼眶。视线的起伏跌宕旋即刻画出了有形的礁石与大海。两个人影的历史迅速被方寸之地锁定。企图与自然永存的梦想瘫痪成一纸薄片。脸上的笑容是千百年以前随便盛开的一朵花。传统的脸谱使俯拾皆是的贝壳在暗中偷换了将来。一副呆板的镜框将Z和M倒印在远方的景物上。完整的形体一把掐死了海滩的喉管。礁石峭壁从苍老的面色中张开了虎嘴獠牙。翻滚不息的海浪好像心慌意乱。M的笑靥延续一个古老的模型淡化出些许媚俗,辐射到Z的脸庞,即便凝目远眺,神情亦不深沉伟大。一只受惊的海鸥在他们身后凌空掠起,停留在空白,形成一个死气沉沉的黑点。色彩的脉搏眨眼就使一腔海湾变得蔚蓝,那是大地的心脏在牵动它一起跳跃了又跳跃,伸展了又伸展。于是,那突出的黑点被推涌到了浪尖的上方,令人敏感到生命是那么压抑和偶然。不难想象,在礁石的虎嘴中,几乎每天都有不甘死灭的浪花在欢快地蹦进蹦出,像一群群被铃声驱赶着进出校门的孩子。从中溅起的一层层宛如珍珠组成的水雾,尤其是夕阳西下,它们都可以无所顾忌地站出来,与那安静慈祥地注视着整个大地行踪的苍天去偶偶私语。蓝天,白云,海鸥,是的,他们和它们的偶偶私语。正在私语。

在一些北风深入的街道里,有一条特别的街道与我终日相伴,我熟悉它的每一块砖,每一块石,哪儿是弯,哪儿是坎,哪儿的路面长有青苔,而且很滑,这些我都很熟悉。因而,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天一黑,我一般都不出门。鞠躬尽瘁的黄昏通过最后的努力还是把未尽的义务推给了铺天而来的夜色,随即,五颜六色的灯光泛滥成灾,将一个明明白白的世界搞得来面目全非,千疮百孔,使其所有的景物在窗外都失去了原有的整体性。这种时候,唯恐不被消失,只能退守一间房屋,独坐窗前,而坐在窗前,我又去想什么呢?

现在,轮到我来探望你了,W,你在款步人室的同时使M的背影从墙中隐去。你从正面出现。其实你早就出现了。像记忆沉淀在往事的草丛中,只是我的迟到,才把你推到了舞台的前端。每当一壁星空迎来七个月亮,或者我的眼光迷茫受挫,你就是M在盆中的倒影。而一旦黎明撕破了白天的肚皮,七个月亮转而就变成了一个高悬的太阳,不然就是你把我从梦中惊醒。一个白日梦。从此,M随夕阳的飘带垂落,渐渐从一个中心退居到了边缘附近,声音丝丝线线,形象渐去渐远,模糊又飘摇。一个茶杯在空屋破碎,清脆委婉的爆炸声沿壁走动出了哀伤、美丽和错误。于是,期待的眼神在一个成熟的时刻凝结成透明的水果,滑落下的光影暗自抒发了一段吟唱的音乐。你随音乐而来,变成我顺流而下的抚摸,柔情又武断,那么生动而自然。转瞬,你又侧过脸来望我——一个男人,灯光在墙上暗映出他的面孔,那正Z面孔——暗红色的影像把无法诉说的惊喜和惋惜同时延伸到我断岩似的嘴唇。于是,我想,句号的魅力恐怕要破碎,那么就让逗号的遗憾去丰富水中的内容,以便百鸟腾飞的曲线在留下的空白中涂鸦下勾型的问号。这样,每一次黄昏的亲临都是记忆的重逢,W,你光洁凹凸的额纹埋伏着漂泊的隐喻,搁浅上岸的前方在雾中屹立,我的孤岛,牵动起白云搂抱的平原,你的气息是花香,激动了一个城市的窗口日夜灯明。除此而外,我还能有别的形容吗?

现在,是我来探望你的时候了,W,你杏仁般粉红的脸蛋和露出珍珠门牙的微笑还有那双小巧玲珑的脚,此时正顺着幽深的楼道,经过空阔的平台,从一扇电梯的侧门挤身进入到了我的房间。夕阳隐退。对着墙壁怀旧的灯光满面愁容。户外的脚步声鼓动起雪花去弹奏一曲洁白的音乐,希望以此来粉碎夜晚的阴谋。于是,你很快在靠近月亮的那一小块天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你缓缓坐下,嘴唇蠕动,眼光既清澈又迷蒙。这时,诱人的情绪盘结成舒卷的黑发,星星点点的风尘烟花满足了房间的愿望。高不可攀的夜色在枯木逢春的枝头喜结出了果实,而宇宙之外的散步使升腾飞扬的热血突破了红色的围困。但你说你要走了。你宁愿把这条蔓生露珠的小路循环在重逢离别的时光中而不破坏它的完整。既然如此,你就走吧。我说。这时你又侧过头来望我,转而一个箭步又闪靠在门边,空气一凝固,你就低垂下了不可一世的眼帘。又一次新的冒险。开始你想退缩,迅即又企盼,最终你还是把古典的情怀和新生的浪漫编织成了一口井,然后纵身跃入,于是你黄昏下的肉体旋即就萌生出了橙红色的花瓣,让欲望滑进白雪,劈开一条月光下的河流,你紧握桅杆,撑篙摆动,浪花激荡了又激荡,久已磨蚀的感觉在器官的壁缝里轮番膨胀,孵化出的小溪在浑身松快地窜动,唏哩哗啦地,一下就颠覆了你对假说的偏爱。终于,幸福难言的颤动抵消了你那性爱不安的泪水,以至于忧伤的面颊立即就生长出了绿叶和阳光的希望。你说你企求用一个终生去破除肉体的迷信,让干净的语言在皮肤上滑翔起来,尽管腐烂的文字不可救药,但词与词的线索却有能力把一个片段的生活编造得耀眼绚烂。之后,你就顽固地仰靠在床头,一副冥想伤情的姿态闪耀出千百个不同的瞬间,并且指引我沿床而行,好像谜底的真相就暗卧其中。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不呢?

现在,是我来探望你的时候了,W,你的门在一个尽头虚掩出一壁缝,推开却空无一人。窗台的灯像伤心欲滴的蜜桃,烘托出一种完美无缺的气氛,把我挤坐在了床边的木椅上。这时我坐在那儿,指缝的烟尽情燃烧。灼痛了针刺似的感觉,好在皮肤的洁净在床单上铺展成了一幅颠鸾倒风的图案,不然我不会从枕边的香气中马上进入到可感的事物。半尺之隔的桌面尘灰如霜,被灯影拉长的书刊自艾自怨,却又相碍无事。文字强暴纸帛的历史已是铁打的死案。于是,墨迹未干的诗行装扮成倾斜的楼梯,以便让自己的硬度去支撑起一座人生阁楼。女人的阁楼,幄帘轻幔,窗棂松动,风雪独自飘摇,留下的韵味缠绕在一个花瓶或一枚红桔的表皮上,始终不肯撒手离去,只求静静地等待。我屏住呼吸,让想象的触须去寻找你的声音,W,旋即,你的声音就从二楼或三楼或一个不明底细的角落正一点一滴地荡进了我的耳膜,渐而就连接成了飞动的歌声,里面又丛生出一片粉红色的感觉,而再看看窗外,似乎红色的春天就冻结在沉默的枝头。我操握起一个耐心,静静地去等待,直到一杯浓茶的颜色证实了你对我的注目。而环顾四周,洗净的袜子、被套以及衣衫正整洁地相叠在斜对面的靠椅上,从中倒映出你的手指在搓揉出的白色的泡沫中怎样的翻江倒海,以便把所有的早晨都一骨碌地淹死在梦里。因而,躲闪成为女人的规律,而躲闪我又是你的规律。但我还得要依赖时间的惊奇。不管你躲我奔向何方,我都会在心跳的间隙中等待。一枝梅花的郁馥,一杯甘醇的葡萄酒,还有婉转动听的歌声与火舌飞扬的羽毛。我为什么又不等待呢?

现在是我来探望你的时候了。探望谁呢?W还是M?此刻,我茫然该探望谁了。黄昏的双腿在黑夜的镣铐前瑟缩颤抖,可我还要沿着一条漫长的铁轨线走向远方,披挂着混乱不清的感觉,在一个一贫如洗的灰白傍晚,折身进入到一间精雕细琢的小屋,在那儿坐下来。这时,M的身影依然无声无息,积怨幽深的情绪敷衍出气泡似的哀叹,把白天传递过来的不安投放进了黑夜中的陋室。于是,转嫁而来的烦躁与苦闷迫使我扭开了桌上的灯,旋即一种闪电般的意象光芒四溢,宛如阳光下的小河在流淌,我像一片水皮上的败叶,顺势而去,去一个秘密的扁廊探访某个久违的形象。在那儿,花香随肩头的摆动抖落一地,沁脾的气息抽丝一样赶来,攀越墙壁,翻窗跃入,直扑我的鼻孔,去陶醉一腔胸骨。随即,盘根错节的依恋循环悠荡,剔剥一粒黄斑似的碎片,好让皱折如浪的床被在书架的踌躇中去独自倾诉,以免一个黑夜空费了极端的热情。这时,轻柔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那么熟悉而悠扬,踩踏了路标。M啊,大限将至,人生有限。我也不得不采取另一种更为端正的姿态,伸出左手,或者穿上一件不曾穿过的御寒皮衣,再不然就重新沏泡一壶茶,总之,我感到四十年之后我又面临一个即将破晓的黎明,也就是在今天早晨,醒来迎接和款待我的将是一顿睡梦中的宴席。女人用花香、绿叶、黄昏的色素以及红色皮肤所烹制出的佳肴要我去品尝,既然如此,我还愣坐在这儿干吗?

天气一阴冷,好像太阳散发出来的热量也远不如从前了。南方的傍晚显然要比北方来得迟缓。愁思从下午的某一刻起就像幽魂一样一直在阳台转悠,有气无力地缠绕着M,追使她在外面站一会儿就不得不返回到客厅,在那里走来走去,最后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这时,她抬眼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好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就去按遥控,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斜对面的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块翠绿色的足球场,红白滚动奔跑的球员像磁盘一样吸引住了她,于是,突奔起来的想象就围绕着扭动的身材去飞翔,以至于一瞬间她就觉得外面的世界依然阳光明媚,青草郁郁葱葱,房屋周围的枯树野枝仿佛生长出了青芽绿叶,上面还星星点点地开放着一些紫红色的小花,甚至引诱得高高的碧空也传来了一两声鸟雀的鸣唱,迅即,耳边“嚓”了一声,定睛一看,图像消失,停电了,屏幕一片漆黑。无奈,她又只好站起来,再次踱到阳台,望着灰暗迷蒙的萧索。这究竟是冬季了,十二月下旬。傍晚五点钟。这时间肯定没错。

这样一来。M更需要单独呆一会儿了。我的M,我自己。一圈游移的光环使弯曲的身子挺了起来。我正笔直地站立在窗台。儿子还没放学。做饭为时尚早。楼外的情景且混乱又模糊,包括所有的人和事,有声的,无声的,闪光的,廉价的,以至于昂贵的,此刻似乎都统统退缩到了自我加固的堡垒中,跟着就变化出了一团团让他人无法看清的烟雾。于是,只有靠感觉来帮忙,把经验拥有的范围扩大到无边无际,触类旁通的认识有可能深人而贴切。然而,我的堡垒呢?或者说,我的中心地带又在哪儿?身上的附属品,比如衣服、鞋子、手套,还有牙刷和脂粉,无非都是一种虚张声势的武装。那么,资源呢?无限的的资源,或者潜力,掠夺它的工具又暗藏在哪里?自然,人类又认不清自身的障翳始终存在,而且还会伴随有不断的错误出现,可落实到每个人,每个人对自己又总是那么宽容,无论在大事小事上,往往又总认为自己是对的。难道有谁能责怪我M此时此刻站立在阳台上的模样有什么不对吗?我永远都不相信那样的话。在一个没有白昼的将来,日子的中心无非是黑暗。那个时候的衰老恐怕会协同另一种气息一起进入到我的肺叶。的确,我曾期望的事物在脉动缓急不匀的起伏中浮现过很多很多,心血照亮的图景一闪即逝,曾经有过的都弃我远去,更何况不曾获得的,那恐怕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梦。而梦中的声音又神秘莫测,自始至终,它注定了一个方向的缺陷几乎就是一绺空想的历史。我究竟还能更多的去期待什么呢?

端起一杯茶往嘴边送,这样好静下来想一想,或者面对一个不确定的人,即或是N或X,我都会说,当我想起Z的时候,不一定他就在想我,比如此时此刻,不可能的事儿。这也没啥奇怪。然而Z此时又在做些什么呢?吃完晚饭,品着我在一天早晨给他打包寄去的绿茶,今年的新茶,没准他正慢悠地呷着,坐躺在一把歪斜的木椅里,嘴角荡出的弧线恐怕使他感觉特别舒服。的确,没有比他更舒服的人。晃眼中,似乎还有位女人正依偎在旁,把失重的头颅支靠在他的肩上,若隐若现的身影在模糊的灯光下呢喃成一段行进的音乐,于是抒情的篇章随绿叶逐次展开。然而她又是谁?不错,Z曾在电话里告诉过我有一个W,后来又是两个W,三个W,究竟她又是哪个W?年轻漂亮,宁静温柔,能干,耐心,做事从容利索,为人又忍让适度。Z的选择要趋于完美。可惜我没那么完美。这我认命。然而,反过来。Z自己呢?他是不是就配得上这种完美?更何况我还不相信这种完美。一个晃来晃去的人体模型。傍晚五时。那边大雪纷飞,封锁了进门的路,但他又不可能出门,他身子单薄,而且怕冷,寒冬的夜晚他常常都是一只冰凉的左腿和右腿曲伸到我的腿缝里取暖,梦中的腿缝,旋即垂挂下洁白的冰花,引诱我朝热血的方向走或者渐而就走进了红色的温暖,其实渐渐也就温暖了。因而,这会他不可能出门。这我了解。唯有可能在晚饭后稍打一个盹,或者听听音乐,这是他的习惯,不然,他还可能做些什么呢?莫斯科郊外的夜晚与京都郊外的夜晚难道真有什么不同?我可不相信月亮在一天晚上就能孕育出几个。它只能是一个。一个太阳的睡态。世界应该是平静的。

有许多事都出乎意料。有时竟连记忆也不依靠风力的方向就能促使脑海里的积淀物潮起潮落,并且倏而就在眼前形成了一幅幅千真万确的图画。老实说,的确有那么一阵子,我总会在下班的途中遇见N,其实这都不为怪,但天天如此,在同一个时刻,好像他执意在那儿等我,我就反而觉得有些奇怪了。当时他的神色不太好看,属于比较忧郁的那种,沉默寡言的脸庞似乎正在经历着一段混乱不堪的心事。的确他有。他要我陪他走一走,我就傻乎乎地陪他走,肩并肩地走,走了很长一段路,于是我就问他,他开始不语,几天后再问他,他就眼光迷蒙,仰视着一筹莫展的天空,好像在完成一幅画。是的,一幅画。他说。他画了一片草丛和大树用时间的脸谱画出它们在四季中的变化,哪怕微妙的变化,生长、凋零和衰亡,一种嫡亲关系的嬗变与覆灭,黄色,绿色,粉红色以及死尸般的苍白色在画框中表白出的欲望与贪生,还在叹息,但还要拼命地叹息。一个逻辑死扭在生命的齿轮中。既然生了就是一种悲哀那么所谓壮丽和美好无非就是覆盖在它躯壳上的另一种说法。唯有人才有这种说法。人的说法。当时,我所有的感觉几乎都被他说飞了,就连步履都那么轻盈,飘似地,我走着,既佩服又惊叹地随他那深沉的目光徐徐地进入到了一片夕阳中的草地,看他那心满意足而又红色忧郁的脸庞,我心里就突然涌现出了一种很圆润的东西。面对这特殊的风景,我想,每个女人恐怕都会涌现出这种东西。尤其是孤立无援的时候,被人欣赏在黄昏的某个角落,那实在是妙不可言的美事。太美了。无可挑剔的一瞬竟能净化我当时的人生,不能不使我兴奋,于是我活跃起来,直到现在,影子飘来拂去,时而殷红,时而灰暗,聚集了又破碎,破碎了又聚集,但最终还是破碎了。摇摇欲坠的想法,有时竟连一本书,一只手表的嘀嗒声,一个过路人的咳嗽,甚至“喜儿”奔跑或蜷伏的姿态都能随便支配和左右我的情绪,并且引导我去干这干那,而我就得乖乖地去干这干那,不知为啥会这样。这是不是叫愚蠢?为什么呢?

当然,当然啦,还是那句话,天堂的日子不要企及,地狱的形状不要想象,最当紧的还是眼前的生活。而生活在流动。好像我却没有流动。如一池空洞的死水,平静,无奈,索然寡味,一叶浮漂,证明我就是那叶浮漂,仅仅被托起,有风则动,就连色泽的亮度也要依雨水和阳光而定。比如从电视上观看足球的时候,我的心情就会好一些,不像平时那么百无聊赖,再说,欧美方向的足球运动更能激起我的兴趣,身材、轮廓、力量,还有我的想象可以直接捕捉到的坚韧与俊美,就这样,嗑着瓜籽,饮着香茗,支仰在沙发窝里,去欣赏屏幕中的那些白点、蓝点和红点,闪动的,揪心的,还有潇洒漂亮的一脚,弧线刚刚被完美的固定下来,我就仿佛看见了大海,蓝天白云,波涛风平浪静,上面正来来往往地漂动着许多的船只,有的风帆耷拉着,有的则在平缓地移动,其中,有一只远远地独自航行的木舟,突然升起了白帆,渐渐地从边缘向中心行驶。无疑,那就是Z的船,白帆摇摇摆摆,好像在风中犹豫,迅而又鼓了起来,小心谨慎地朝前滑行,呼啦呼啦地,闪眼间超驶在了其它船只的前方,渐而,再急掉过船头,又淹没进了墨绿色的深处。那里肯定有座神秘的岛屿。火车在呜叫。一条锈蚀的铁轨线。萤火虫和蓝星星。一次怀胎不足的艳遇可以使两座城市同时倾斜,同时又把另一座城市连根铲除。这也太叫人不可思议了。唉,算了,不说了,后面的事,谁知道呢?

十一

这时,不妨让我们合闭上眼睛暂时安静一会儿,如果这样,你就肯定觉得有成千上万个黄昏已依序从我们的肩上走过。虚与实的景象颠来倒去,偶尔一不小心就从秩序的锁骨中跌撞了出来,这样书中的一页似乎就获得了随便插入的特权,好让我们的眼光由文字游移到事物,一下变成纯粹的旁观者,第三者,这时的世界又往往是冷静的,客观的。除了平平凡凡的动作和声音,就是一个静待消失的层面。令人寻味的层面。有可能是立体的。

其实,M和Z的儿子早晨一醒来就住进了医院。刚刚几岁的娃娃,小学二年级,体弱多病,稍不留意就感冒,眼泪鼻涕一把抓的,接着就气喘,吃药打针,热气熏蒸喉头,一连几天也不见好,再一查,时间晚了,病菌刚好侵入肺叶。然后医生甩出一纸处方,旋即就把儿子送到了住院部的病床上。急性结核。我的天!这时儿子却没有哭,有时他也挺坚强,尽管打着吊针,正在咳嗽气喘,一句话巴嗒巴嗒地也要分几节来说,他也不会随便哭闹。除非把一位能善逗他开心的护士阿姨陡换成面无表情的大个子男医生,或者护士阿姨说如果再不听话我打针可就不给你屁股墩搔痒痒了,如果没有类似的情节,他是不会轻易哭呀闹的。但这时M却哭了。她送儿子来医院的途中就一直在悄然垂泪,到了病榻旁,都还泪迹未干。儿子正乖顺地平躺在雪白的床铺上,身子扭动了一下,似乎想撑坐起来。M问他。儿子说想喝水。M就侧身给他倒水,刚一弯腰,儿子就向她打听起了爸爸。一个远方的影像突然使M一愣,她愣看着儿子,又只好摇摆摇摆头,无言以对。当然,这个儿子挺聪明,念了几天书,有时竟连口气也变得来像个小大人似的,说一句话总喜欢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冠上什么“可是”、“而且”、“否则”之类的转换词。尤其是那个“否则”,“否则”什么,有时竟把一旁的M也搞得哭笑不得。接着,儿子咕噜咕噜地喝完水,好像有了精神,又昂起头来,一个劲地要求M继续给他念什么《西游记》。他喜欢这本书,里面打打闹闹的,挺好玩,也怪神奇的。没办法,儿子的事情,尤其在这种时候,只好有求必应。于是,M就靠上前去,从一个黑褐色挎包里取出了那本红皮《西游记》,然后,窸窸窣窣地翻开,刚念完一段,甚至不足一段,护士阿姨就进来了。她进来给儿子换输液瓶,那里面好像又添加了些什么,有白粉粉在往下飘。对此,儿子也很好奇,不知这黄色的透明管通向哪里。M说,通向血管。儿子又惊恐地问,那么血呢?血还在流吗?当然,血在流,一直流,流向远方,流向成熟,由鲜红变成橙红再变成乌红,你的血,儿子。M说着,像在自言自语,但眼角却早巳湿了一片,面对血一样的黄昏。儿子再没吭声,好像也在想。想那血。

谁也无须去过多的责怪Z此时是不是还呆在北方。的确他还呆在北方。电报无疑收到了。后来又收到了加急电报。这都没啥说的。都是事实。然而,Z没有及时赶回去并不说明他不着急,他还是挺着急的。外面很冷,出门当然要围围巾。于是他围上围巾,踏着白雪,在寒风的搀扶下去给M回了个电话,转过背来他似乎就释然了许多,心情也没先前那么紧张了。雪不可能一下就融化,不管太阳出不出来,只要气温不升,路面肯定就不会太滑。厚厚的积雪淹没了他的靴子,使他走起路来东摇西晃,仿佛此时的空气也是冰做的,一种彻骨的东西在针刺着他,使他与一位穿得肥厚的女人擦肩而过都不觉得那里面的身子有多么温暖。他本想超赶在那女人的前头,不料却晃悠在了她的后头。女人的步子有些急,好像要去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朝前一颠颠地,与Z距离就越拉越大,白色的羽绒衣随风掀动,搅得所有的景物立刻就静穆陌生了起来。这时,Z停下步伐,放眼望去,从天空悬挂下来的一绺红蛇似的彩虹又是那么虚幻和优美,仿佛一瞬间那位与他拉开了一小段距离正渐而隐去的女人,使他莫名其妙一下就偏离了这座城市,不仅如此,而且他还十分武断地赋予了这座城市一个变了形的、晃似镇定自若的外表,就像某个急速隐去的、不再与他有任何干系的东西停留在了一个鲜为人知的角落。但要说哪儿是他的家,他确实看不清,白茫茫的一片,究竟哪儿是他的家呢?忽然,忽然得就像夕阳杀出了一条血路,一道深红色的光旋即就在他脑海的领空里烘托出了一幢楼,从这幢楼的楼口所呕吐出去的那条白晃晃的羊肠小道,一转眼就横穿过了天生桥的肚腹,一荡一荡地,直接就沾连在了一片低矮房屋的墙角。唉,要回家了,一想起即将发生的这段旅途他就心慌意乱,老实说,他可不情愿提前回家,请假毫无必要,能捱捱,推托的理由编来编去尚有很多。况且,即使回去了,啥也插不上手,更何况儿子的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小肺炎,两天吊针一打,蹦蹦跳跳的,也就鲜活了。倘若回到了家,没准他又深感困窘,只能把自己关起来,足不出户,他讨厌外界的生活,但整天傻呆在屋里转悠,若有所思,而又飘无所至,那种状态,偶尔进入一下尚觉玄妙,可呆久了也就窝火,心情紧张。是的,紧张。好像又不是家的感觉。然而,他和M究竟又怎么啦?这些年来,其实他也在捉摸,尽管时断时续,但却一直在捉摸,为此,他曾一味地错怪过M,偶尔还对她动用一下脾气,毕竟这样的次数不多,加上M的性情总的趋向温和,尽管有时脾气也怪,但基本上还属于一个保守的温和派,因而还不致于常常搞得来你争我闹,两败俱伤。总而言之,在日常生活中,他还是想尽量去逗M多多的微笑,甚至大笑,但那样的笑又从何而来?这是个问题。问题积多了,他就感觉很累,歇下来,理一理思绪,他还是想寻找一些简单明了易于上口的话题同她在枕边聊聊,可又找些什么话题呢?他个性孤傲却不善言谈,一时竟也忘了人们通常里都在一个劲地絮叨些什么。哦,对了,有一只狗,他们的狗,一只乖顺的京叭狗,他想,今天那狗的憨态中都表现出了哪些可资谈笑的动作呢?想来想去,他想总不能老是同M谈论狗吧。那可是什么呀。这时,Z侧身走进了大楼,首先感觉脸上暖和了许多,他想暂时回避回家这码事,一想就别扭。这可是真的。然而,说到底,他又不得不回家。

可以肯定,医院的大楼没有一处不是白色的,而住院部从来就隐藏在一片半死不活的枯树林里,轮廓晃晃悠悠。一种偏来倒去的气息始终围绕在黄昏的边缘。任何错误和正确的诊断全都来自于眼睛和手,还有听诊器与舌头的敏感,无疑都会使一片蓝天骤然刮风下雨,反过来又使阴云密布的面孔晴朗开阔。一切都是可能的。这是正常。M来到病房略嫌早了一点。儿子还没睡醒。她把端来的鸡汤转身搁放在床头,接着就去牵理被儿子的腿掀在一边的被盖,一切完毕之后,她才勾腰倒了杯水,一路匆忙赶来,她的确有些渴了。这时的夕阳好像压根儿就没有在窗台上打过滚,一个趔趄,直接就倒卧在了深暗的地方。病房的日光灯煞白,却把一个忧郁的象征映照得通体发红。于是,很快,M就从墙壁的阴影中感到了有一个人正从外面的长廊呼呼地走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跟着门就呼啦地推开,这个人好像从天而降,一下就立在了她的面前,穿着黄褐色的皮大衣,不,是橙红色的棉夹克,一闪一闪地,她再定睛一看,这人可不是别人,而正是Z.他终于回来了,从很远很远的白雪洼地里,回来了。转而,M就开始认真打量起Z,从头到脚,她慢慢地往下看,好像突然发现他的鞋带结松开了,鞋帮上还隐隐约约的印有一引起花纹雕饰,而且尺码也大,不像他以前穿戴的东西,以至于从已经磨损了边角的衣领到只系上两三颗纽扣的衬衫,其实她都非常熟悉,不觉得怪,而现在穿在他脚上的鞋反倒使她有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于是,她忍不住再次低头去瞟看Z的鞋,与此同时,她似乎也就远远地看到了Z穿着它正悠然自得地走向一个房间。那房间在一个角落正虚掩着一扇门,里面却空无一人,鞋子犹豫在屋的中央所流露出的那种哀怨、郁闷、乖戾和着了魔似的神情立即也就变成了Z的神情。这样,成堆的情景幻化开来,组成了眼前的生活,或者说,生活是由成堆的情景组合成的,其实都差不多。然而,逃不出的一幕,也就是其中的一幕却老是在M的脑际闪动,一闪一闪地,稀里糊涂,接着护士就推门进来了。M从床边站起来,有些发呆,好像还没有完全从那一幕情景中走出来,只是晃晃忽忽地觉得护士在奇怪地看她,而且还诧异地瞟了一眼正与她对立着的那个男人,转而又侧过脸来冲她笑了笑。孩子的脸色看上去好多了。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就从药箱里取药。这时儿子仿佛猛地从梦中醒来,惊异地张望着护士阿姨,不知她正在跟谁说话。

——啥好多了?儿子揉着眼睛不解地问。

——越来越好。护士好像答非所问。

——啥越来越好?

——日子越来越好。

——啥又叫日子?信息时代了,是不是日子就越来越好?

——我也说不上来。孩子。

听到这里,M转过脸来,似乎恰好与Z面对了面。于是,脚下仿佛窜动着一股魔力,不由自主地,他俩都朝对方同时抵近了一步,两步,甚至三步,再近些,最后也就相拥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Z终于沙哑着嗓门,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啊,说些什么呢?M的眼圈顿时红了,噙了一泡泪,就这样吧,她说都别说了。什么样呢?别说,是不是等于什么都说了?既然如此,还说什么呢?唉,就这样吧。

十二

从来都是黑夜逼迫黄昏先期背叛了白昼。不可多得的斜阳暮色流金般地舞弄起腐朽的姿容。音乐厅的殿堂在椭圆型的框架中祈祷着平静。金子的颜色肯定储存了十万年,甚至在于万年前就给搬弄是非的想象创立了众多的假说。于是大海和平原,还有浮游而去的云朵就共同发起了智慧和梦想的图谋。白净如云的脸。樱桃红唇。古铜色的马踢腿飞扬。草原也慢悠。远处。山谷沟壑正崩裂开美丽的伤口。小桥流水。鸟雀鸣呀。青蛙的腿从蝌蚪蜕变而来就绝对是白的。一个不知名的动物一伸一曲,惊动起了遍坡的野花去怒放,好像联合起来要一起去抗议一个季节的平庸。陡然下滑的云翳剥夺了蓝天的使用权,将一颗红色的心摊在掌中攫为已有,厌腻之后

又私自出卖给月亮去享用。一个夜晚的时光被眼睛悬置空守。象征柔软的命题从一个具体出发,转而又回到了虚无。这时,一支密封的盾牌方到中年登台亮相,狂想以赤身裸体的身骨去抵御黎明的白光利剑,殊不知一口气吹破的雾团,终于在飘散的一刹那抖露出了它全部的底色。旋即,突破宁静的声音接踵而至,重归透明的皮肤被一腔命脉网络,形成了腿是岸、胸是滩、头是岩的巍峨格局。意象源于躯体。躯体的份额反过来又被不同的意象去瓜分。于是那些山啊水啊云啊,以及所有的所有,凡是能想象得到的,其实都是你的。

如果那些深刻悠久的黑夜促使一个早晨久久不醒,那么你的觉就是死觉,X.是的,死觉。跟死了差不多。你瞪着鹅蛋般的眼睛说话,在阳光下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梦,那么你就等于还在黑暗里走,还要走,一直走进了梦,再从那儿出来,真正的白天才是属于你的。真正的你。无论如何,人都不可以无梦。无梦的世界终归苍白黑暗。弗洛依德一直在梦中奔走。弗洛依德既然是人,那么肯定你也应该是人。你怎么就可以糊里糊涂地说自己不是人呢?远处。一家街边的店铺像一朵垂头的玫瑰。雾树成荫的氛围支撑起一片想象的天空。让梦话般的暮色悄然进入到昨天,以至于一觉醒来你就渴望成为一个床边的强度。哪怕迟缓的强度。你都渴望去风中挽留住一个飘忽的形象,以便把空鼓一样的脑袋腾让给黑夜去敲击,然后做梦,用连续不断的梦去抵销白昼的无奈与平庸。于是漪涟如雾,笼罩住你体内奏响的音符。尽管一种说法就使你错误不断,而谜语的唇膏也会使你终生受用。如此永远,在同一个向度上,让旋律的光环和梦衣的色彩同时进出,然后把它死死地挽留在瘫痪的沙发上,或者沙发一旦披挂上了昏黄的梦纱,即使在白天,毫无疑问,它都具备了一种深情的魔力。坐在上面,你触电似地一跳,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浮想联翩,云游八方,把枯黄的往事飞打下来,像叶梢一样飘坠下来,随风滚动,婀娜多姿,在前景的舞台上布置出一连串光芒流溢的花环,红的,黄的,墨绿色与紫褐色,花环旋转舞蹈起来,神秘得就像一堵墙,围绕着梦中的通道去飞舞,循环,你梦衣的光点始终那么灿烂。你的梦衣。

一滴水掉落在直立的镜片上始终要蜿蜒而下。手指的纹路让我们共同担负起了一个幻想的将来。前方的形象正无所依靠地伫立在一团与我们深切相关的暮色中。行走的姿势在墙根遗落的小道上踩踏出了歪斜的诗篇。旋即,一座城市的情绪仅仅被一只手就推拥到了地平线上,让纵横阡陌的街道去合力围剿,剩下一条秘密的陋巷兀自延伸,飘带一样铺展开去,搂抱一个黄昏的精华,供我们去沉思、谈话和散步。于是,沿壁垂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雾树上的果实,对白天不闻不问,却对眼泪深信不疑,从而我们与它达成的协议就不是坐而不视,而是古老温柔的流动。博尔赫斯的宇宙,莎士比亚的旋律,还有弗洛依德的梦衣,其实都不比我们更加重要,或者更加轻率,更何况我们的眼和手还在继续演绎一种亘古不变的传说。就像花草是我们身体下的注脚一样。我们正起步远行,伴随着郁金香的孤独,还有黑铁一样的黄昏,进入鱼肚般的黎明,埋头去那儿掠夺初来的血红。初来的红。

十三

压根儿就没有十三。远景的物相跟随着迷乱的目光一直在忧郁地闪烁。而此时此刻,一纸飘飞的离婚书仿佛正袒胸露背地摊开在了M与Z的案头,或者,不然就是他们同时都把笔直扇动的耳朵贴向了门楣。这时,一种准备无误的宣判好像正从一个陌生悚然的地方下达,传递出的讯息或者是一杯酒的苦涩与甘醇,或者,还有,雪与雨的景象竟会如此不同,以至于醉醺醺的黄昏匆忙忙地就在南方的上唇与北方的下唇之间勾勒出了吻别的印迹。于是,隐存起来的都有可能发生或正在发生。下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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