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我们全家决定干一件大事。说它是大事是因为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小百姓干大事总会表现得有些紧张。太太儿子帮助我全副武装后,再三嘱咐,注意安全,然后悲壮告别。那天气温三十五度,我套上了厚厚的滑雪衫,双手双脚全部封口,戴上手套,头上顶一个塑胶袋,袋上挖两个小孔,看上去肯定象宇航员。我一手扛着梯,一手拿着工具,儿子不失时机给我照了一张像,准备留名青史。其实,真是小事一桩。

前些日子发现房子外墙有个通风口,经常有些小虫儿飞进飞出,起先不在意,澳大利亚是个和平、富裕、包容量很大的国家,各种民族的人民都能和平相处,连动物也不例外。猫和狗能成为好朋友,猫和老鼠还亲如一家呢。人有住的地方,虫儿也应该有地方啊,况且,虫儿能占多大地方﹖我真的一点儿不在乎,大千世界,各人活各人的。可是情况起了变化。我们屋子是双墙,人住在墙的里面,花草住在墙的外面,而虫儿住在墙的中间,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会发现有一只功率不小的马达在轰鸣,再贴在墙上,你会感到墙在微微振动。情况继续变化。一天,几百个虫儿全部死在屋内的玻璃窗底下,我们开始整屋的寻找虫儿的突破口,任何可疑点都不放过,可是无济于事,虫儿还是变着法的钻进了屋子。并且开始攻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界线被打破了,并且实实在在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了。儿子在电脑查找有关虫儿的一些资料,确定为不是蜜蜂是黄蜂,是一种攻击力极强的蜂类。它们发怒的时候,群集可以叮死一条牛。根据情况分析,我们墙中黄蜂已经做了窝,不但做窝,而且还有Queen(蜂王)。根据蜂的习惯,蜂王在窝内,公蜂为它提供食物,所以我们决定采取“斩首行动”,封死洞口,切断它的食物链,饿死蜂王,从而捣毁这个马蜂窝。

“斩首行动”进行的很顺利,充其量补一个小洞而已。突然记起一个伟大的人物说过﹕镇压一下,稳定二十年。想想外面的进不去,里面的出不来,大环境稳定了,小环境再闹也不怕。心里就像敲了得胜鼓一样,脱下厚厚盔甲,来一杯啤酒,看看电视中YARRA河上泛龙舟。说真的,不一会儿,还把这件事给忘了。

半小时后,我发现有些黄蜂开撞玻璃,不是几个,而是几百个不停地撞,看着蛮好玩的,有点像中途岛之战,日本人开着“炸弹飞机”沖向航母。黄蜂明显感觉上是带有自杀性,因为沖击力蛮大的,沖上以后,“砰”一声就掉下去死了。我真佩服这些小玩意,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勇气,这样鞠躬尽瘁图个啥﹖慢慢地,虫儿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进入屋内。一只,两只,三只,起先我们还能用杀虫药水,可是越杀越多,我望窗外一看,不好,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黄蜂在飞舞,“嗡嗡”声一阵强似一阵,怎么回事﹖难道这些蜂早晨出去上班,现在急急忙忙都回家了﹖上午堵洞的时候没几只在空中飞来飞去,现在每小时成倍的增长。儿子决定出去看个究竟,他穿好长衫长裤,头上套个塑胶袋,五秒钟后返回屋中。“不好了,墙上的蜂几万只都不止,它们在墙上被堵的洞口围成了一个球,一个象西瓜那么大的球。”儿子激动地用手比划着,“我有一个主意,用火攻。”“哪有什么可以喷火的﹖”“任何压烷气,只要一点火都可以喷火。”儿子当即试验,火球的确很大,但非常危险,我知道把房子全烧了肯定能解决问题,可划不来啊。儿子又出了一个主意,“用一把平底铁锹砸向蜂团”,这个,有点象共产党和国民党的淮海大战,主力碰主力,消灭有生力量,虽不能全部消灭之,这一砸下去,少说也能消灭三分之一。时间刻不容缓,我重新武装起来,拿起铁锹,沖出门外。这回,儿子没有心思再给我留影了。

铁锹的的确确,紮紮实实的砸在蜂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球散了,地上铺满了黄蜂的屍体,我只觉得蜂群向我涌来,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大,它们勇敢地撞向我头上的塑胶袋,渐渐地,我发现我处在一个比较危险的处境。一方面,塑胶袋不透明,两个小洞使我无法观察到外面的情况,另一方面,塑胶袋中的氧气不足,闷得我是满脸通红,汗流滴滴。虽然我挥舞铁锹,英勇奋斗,最后还是像唐吉柯德大战风车,败下阵来。

情况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了,屋内的黄蜂也非杀虫水能对付了。再一看玻璃,大半块已经变黑,层层叠叠,全家站客厅中间,眼前的景象惊得我们目瞪口呆,堵住一个洞怎么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多年以前看过一个美国著名导演希区。柯克拍摄的恐怖片《鸟》,片中的鸟奋不顾身,撞破板墙,撞破门窗,极尽全力攻击人类,人被鸟打得落花流水,其印象非常深刻,今天恐怖的情景再现,我们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被困在中间,我们不断受到攻击,我们束手无策,我们孤立无援。

绝望中我们拨通了警察局。澳洲的员警是菩萨,是人民的大救星。员警一边笑一边安慰我们,镇静,别慌,保护好自己,别挂电话。员警马上和区政府联系,区政府又和灭虫公司联系。星期天,没人。员警又在网上找到杀虫个体户,请他紧急情况紧急处理。安排妥当,员警通知我们﹕“半小时到﹗”二战时盟军欧洲登陆,美军所到之处当地报纸都头版登出“美国佬来了”,它象征着救星,象征着胜利。我们全家退缩到睡房内,望着窗外,架起摄像机,等待着胜利。

录像重播显示出人蜂大战的精彩画面,“美国佬”看上去像真正的宇航员。他手持化学喷雾器,朝空中,朝墙壁,朝玻璃喷洒。然后撬开洞口,换一种药粉朝里面喷。我第一次遇到墙会发出沸水的声音,整个墙在跳舞,药很厉害,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墙中的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最后耳朵贴在上面也听不出任何声音了,“美国佬”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OK”。“里面的Queen死了吗﹖”我忍不住问道。“肯定死了。”“为什么会引来这么多的黄蜂,从哪里来的﹖”“你们这个动作非常危险,只要Queen发出求救的信号,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这种信号在一小时内可传至五公里,所以,先杀死Queen,切断信号,蜂群就会慢慢散去。”一小时,五公里,这几个概念对我来说太稀奇了,一只小的根本不起眼的虫儿,居然能够集聚力量发出这么大的能量,多了不起啊,假如一个人发出求救信号,能保証五十米内的人都跑过来救你吗﹖五百米呢﹖五千米呢﹖想都别想,人有时真的还不如一只虫儿,大难劫后,心有余悸,虽然Queen死了,蜂散了。

“美国佬”走了,可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人连一个虫儿都战胜不了,我们能超越自己、战胜自然吗﹖

文章来源:阿森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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