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野草诗选》终于出版了!为此我们特别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仪式。友朋欢聚一堂,清茶一杯,神吹海聊。或慷慨激昂,指点江山;或白话黑说,麈尾乱挥;或闸门初启,滔滔抒情;或陶陶似醉,指东打西;或昏鸦绕树,无枝可依;或门前雪深,乱扫一气……唯我沉默不语,友朋三请而拒不就范,实因此场面太压心理,有如爆竹声中尚不知自已该是庆生还是庆死。——而一友之“书面发言”实无异于一纸“病危通知”矣,我还“开腔”刨心刨肺干啥?虽然如此,但事后我仍十分后悔。我太任性了,忘了夫子教导“吾从众”;当时若就《野草诗选》封面设计之得失谈点体会,岂不言之有物,皆大欢喜,我真蠢!

蠢就蠢罢,现在把这题目说将出来,亦未为晚。——倘若我把《野草诗选》当作自家的儿,无论她是“初次登台”抑或“盖棺论定,蔫有不重视其”包装“之理?说实话,我是非但重视而且还十分”考究“。当初不说出来是为我,现在说出来,当然还是为我——心头憋得慌。于是我对我说:”既如此,且从实招来!“

封面作者:乐加。一位身世坎坷,自学成材的画界朋友,入朋友圈已二十多年,属老友之列。但因所学异趣(西画与文学),故虽相识未晚,终相知甚少。

他拟白纸作为背景(纯中国画化),用水粉画一貌似中国版图之巨石于上(非西画画石法,亦非全同国画画石法),石有多方裂纹、残缺,状若碎石板而非大卵石,右下残缺处血迹殷殷,且有几滴作雨泪状(血滴构思纯属蛇足,且有使石板悬空之失。

据闻此处为九九所加,足证九九之浅。)血中露出青草几片,而于石上,却纯以中国画之笔法,勾出纵横交错如藤蔓状之草茎,盘桓于空中。

当初,九九把画稿交我,问道:“画得如何?”我说:“很好。”现在我说:“好极了!”此画非西非中,不伦不类;非实非虚,不玄不露。

本来,石头是最实在的东西,不好画。西画重实,就少了趣味,反倒不如干脆用摄影,还绝对实在;但作为象征之巨石,就殊难捕捉了。这就用得着中国画法之虚。——只要给观者“巨石”之印象则可,故乐加寥寥几笔勾勒,大有石涛、石壶画石之味,而象征成也。

最难莫过画草。巨石下之小草出头不易,岂能画成“风吹草低见石头”之状?故不得不略点数片,有个意思。但《野草诗选》又不是《石头记》,主角自然该是草而非巨石。然而巨石当中,草头难觅,琵琶太大,遮去全面,岂不太费思量?妙就妙在画家运用毕加索“立体多维”构思,而出之以中国文人画大写意之笔法,将小草在巨石下艰难而执着的生命挣扎过程,即在石下盘桓之态,搬于可见的石上,作时空大胆的位移。于是小草因之而成为画面主角。乐加中西结合之妙,虚实运用之精,令我为之大大地刮了一盘目。正如古代智者明明虚无其人,却名之曰黄石公;明明实有其石,却放之于红楼幻梦之中。盖非此,不足以为艺术也!英国艺术评论家保罗·克利说:“绘画的目的并不是反映肉眼所见之物,而是使人看到你所感觉到的东西。”法国象征主义大画家塞尚也说:“画家以素描和色彩把自己的感觉和知觉到实体化。”所以,我以为乐加是把我们读懂了的。情有所牵,顿悟出生命之义,而出以“屯”象,囊括同类而象征之。

《周易·屯卦·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屯”字,古文写作 上一平画,是地面,下是一草( ),仅冒出地面一点点。故“屯”字、《屯卦》均象征人生、事业难于生长,动乎均在险中,只有待于雷雨,能使那草种有一线生机,这就是天(申)何以把草置于幽暗之死地的缘故。相当于孟子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其中,盈训满。种子内满于壳谓盈。空壳壳是休想发芽的。譬如核桃,满盈者,壳里有仁也(阴阳两瓣),有仁谓之实。故果(应作果,木上有申者)又可称实,是谓果实。“实”字的第一义就是“满盈的种子……所以,实又作充、满讲,”仓廪实“即谓”粮满屯“。”实“字繁体字写作”實“,屋里有粮食又有钱;甲骨文写作 ,屋里有种子(申)也。譬如我们说某人”生活不充实“,指的就是他生活的核心即”仁“里(精神与物质、)二者缺一,纵”腹犹果然“(《庄子》),生活仍不算充实。钱钟书《管锥编》鲜”不仁“之二义时,引《广韵·三十五祃》:”傻秋,不仁也“。结论是”麻木或痴顽也。前者忍心,后者无知。“忍心者俗谓”麻木不仁“,无知者亦可谓”麻木不仁“。足见”不仁“是以种子比喻头脑。孟子说:”充实之谓美“嘛。尼采也说:”估价,然后有价值,没有估价,生存之核桃只是一个空壳。“(《查拉斯图拉如是说》)所以,”实“有与”虚“之相反义,故又训”诚“,诚实也。钱多也自然是实,故”富“也称实,所谓”殷实“。当然包包充实未尝不是好事,怕就只怕包包固空,脑壳也空,那就难免”随风而逝“,发出”我是谁?我是我自己么?“的疑问了。范成大《偶箴》云:”情知万法本来空,犹复将心奉八风,逆顺境来吹戚变,咄哉谁是主人翁?“

毫不提劲,野草群中,大有天才:《三峡》、《鹰嘴岩》、《清晨一女工》……可惜呀可惜!也不知何处吹来什么风,将他们统统卷走。但愿他们“实”一点儿——包包和脑壳!

比较起来,艺术中的“虚实”易,生活中的“虚实”就太难明了!我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这是老实话。诸草友,一路保重!

1994·11·20

文章来源:陈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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