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墨石挑着桶担,一跨进那道小门,就看见老吴伯伯了无精打采地从门里出来,夏伯伯荡着手往外送了几步,愣了一会,又回进门去。老吴伯伯走路时全无往日的那种精神气,平日始终一干二净的衣服上还沾了几块污渍,人也显得很憔悴,两眼无神,眼袋耷拉着。

前一阵子,老吴伯伯在场部新华书店,看到了一本介绍中国历代农民起义运动的小册子,那本小册子,竟是老吴伯伯原来在上海的那所学校的历史系师生,共同编写的。老吴伯伯心血来潮,就给他在大学时最喜欢他的范老师写了一封信。抗战胜利后,他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去上海还拜访过这个范老师。

两个星期前,老吴伯伯欢天喜地地拿了一封信闯进门来,说范老师给他回信了,说有几个当年与老吴伯伯关系最要好的同学,曾经回校看老师时,提起过他吴林子,其中有一个叫柴世杰的同学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范老师给了老吴伯伯一个柴世杰的地址,并邀请他得空时回母校看看,叙叙旧。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呵!我怎么会没想到范老师,怎么可以呀!”老吴伯伯当时就这么大叫大嚷着,他恨死自己了。

郁墨石知道老吴伯伯被俘后,就失去了妻子的音讯。一刑满就业,他不知道向四面八方投出去了多少信,打听他的妻子和孩子,但只有浙江吴兴和妻子萧山老家的街道回应了一下。吴兴老家方面说,老吴伯伯的妻子,一解放就离开了吴兴,下落不明。而萧山来信说,他妻子的父母,都死于五十年代末,他们对那家人家的女儿和外孙女的情况,一无所知。后来,这事就再没有下文了,渐渐的老吴伯伯也就死心了。

他曾对夏伯伯说,她也许殁了,也许嫁人了。

起初那些年,他不能往外写信,也许,她认为他早就战死了。他说从1956年到1966年,全国释放过六批在押战犯,这些在押战犯中有多少家属,都以为他们早就不在人世,而重新组织了新的家庭!

“有什么好怪的?就是她知道我还活着,她也有重新选择的权力。硬要她为一个当时随时都可能被拖出去毙了,或者可能被关到老死,一辈子连面都见不着的国民党反动军官守活寡,那是殉葬。自己已经不是个人了,凭什么也要人家过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

老吴伯伯说她即便还活在人世,即便已经重新嫁人,他一点儿都不怪她。别人一给他介绍对象,他的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看一辈子的人就这样过去了。

那天,老吴伯伯兴奋地嚷着,快活得跟什么似的。他往嘉兴打了几次电话都未能打通。他等不及了,立时三刻就动身去嘉兴找那个叫柴世杰的同学。这个柴世杰,很多年前,老吴伯伯往好几个地方给他去过挂号信,回执都是:查无此人。

老吴伯伯动身那天,满眼放光,神清气爽的,但是一个多礼拜后,老吴伯伯就悄悄地回来了,一个人关在自己的小屋里,连门都不出。夏伯伯去看过老吴伯伯,回来后也像是备受打击的样子,几天来连一句话也不说。

郁墨石的情绪也为此非常低落。

夏伯伯让他最近这些天,不要去打搅老吴伯伯,所以郁墨石自老吴伯伯回来后,一直没去看过老吴伯伯。到底咋了,夏伯伯啥都没说,但他知道,这个老吴伯伯肯定遇到了最最痛苦伤心的事了。

郁墨石晃里晃荡地挑着家什进了家门,然后掂个牦牛尾巴做的掸子,一上一下使劲地抽打着沾满干灰的衣服。

卟卟卟,卟卟卟!院里到处回响着怒气冲冲的拍打声。

今儿场部在汽车队的大院里放“地道战”,这片子郁墨石在尕斯湖就看过好几遍了,里头每一句台词,他都背得出来。夏伯伯霍阿姨都去了,学校家属院的人也几乎全都去了。看这些车轱辘老电影,是农场的人唯一的一种娱乐。郁墨石不去,每次放电影都是跑片,总是弄得很晚,郁墨石害怕明儿起不来。过几天,他就可以到矿区中学上学了,夏伯伯说他可以歇歇了,休整一下。但他不,他还是天天去托坯,能多挣几个,挣几个。

老吴伯伯住的那间大库房的门,是用铁链子锁的,用力一推,两扇门之间就有一道大缝隙,郁墨石不费什么劲,就能钻进去的。趁夏伯伯他们不在,他一溜烟似的向库房跑去,他要看看这个老吴伯伯在干啥。

*

吴林子困难地向那扇用旧三合板钉成的门挪去,走到门前,他嘭的一声扑在门上,抖手抖脚地插上门插销,然后又转过身,坐回床上。他床边的一张方凳上,搁着两壶地瓜酒,壶已经空了。他的圆脸脖子和那个光葫芦瓢似的脑袋红成了一片,他就那么在床上干坐着,盯住如长蛇般的,在床上盘作一团的新麻绳发愣,他愣了半晌,慢吞吞地擦干一脸的眼泪,一把抓起麻绳,悉悉索索地起身,轻轻地将方凳上那两只空壶,撸到地上。

那两只铝壶,在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吴林子吃了一惊,他木呆呆地看着铝壶,轻飘飘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过了好一会,他才摇摇摆摆地走过去,捡起铝壶,放回桌上。

吴林子过了一会,便拎着方凳,提着绳子,移到屋中央。

小屋中央的墙和墙之间,担着一根钢管,那一盏灯,便系在这钢管上,悠然垂下。

一股风,从库房两扇门之间的大缝隙中,呼的冲门而入,门上的铁链子和门合页,的打的打吱吱嘎嘎地响了半天。

郁墨石不由得汗毛倒竖,打了一个激灵。突然,他猛地听见老吴伯伯那间小屋里一只凳子的倒地声。

悬在屋中央的那根钢管随即与那盏灯的灯光,一齐颤动了起来。

郁墨石脑袋哄的一声,想都没想就向那房门扑去。

*

斜躺在郁墨石怀里的吴林子,感到一头的血哗的退了下去,面前的混沌,渐次廓开,显出了一片清新。他微微地眨动着血红的眼睛,看看大口喘息,脸色一片灰白的郁墨石,喃喃道:“哦……难为你了…儿子呵!”

两行眼泪,静静地从郁墨石的脸上挂了下来。

吴林子心里一动,随即他又感到体内一股热流慢慢地升上来了,但眼前的这个孩子却慢慢地变得模糊起来。他觉得自己睏极了,眼皮死沉死沉的。于是,他眼皮一合,睡了过去。

吴林子睡了一觉又睡一觉,但只要睁开眼来,他就看见郁墨石那一对忧心忡忡的眼睛。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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