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中学坐落在镇子的东头,学校大门外,是一条铺着淡灰石子的公路,紧邻青藏线兵站部的一个兵站。

学校已经开学好多天了,夏伯伯让郁墨石看着行李,自己拿着一张便条,连奔带走地去找人。

夏伯伯托的那个人,中间又去托了人,拐了好几道弯,就这样,事还没办成。那人说先上着,插班上着,下半学期,再补办入学手续。

这几天老吴伯伯病了,郁墨石要等老吴伯伯病好些,再来学校,所以就晚了。

老吴伯伯和妻子孩子的事,使郁墨石的情绪恶劣极了。他整整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老吴伯伯寻死的事,他回去就对夏伯伯霍阿姨说了。夏伯伯终于告诉了他,老吴伯伯这次嘉兴之行。

全国一解放,老吴伯伯的妻子,便领着一个五岁女儿,一个省一个省地打听寻找老吴伯伯。老吴伯伯一判刑,先在江苏的大丰农场劳改,后来才转到青海来了的。老吴伯伯的妻子,找到大丰劳改农场时,老吴伯伯那时还在大丰。老吴伯伯的妻子,当即把这个消息,写信告诉了柴世杰。

那个领口肩膀上满是头皮屑的农场狱政科的科长,在办公室撞见她时说,他帮着查查,一查到老吴伯伯具体在哪儿服刑,他就想办法安排他们夫妻父女见面。但老吴伯伯的妻子,很快又在第二封信中,告诉柴世杰,这个一开口满嘴都是蒜味的大胡子科长,当晚就找到农场的招待所,说人查到了,但他们不久就要被转到西北各地的劳改农场去,安排他们夫妻父女见面可以……。那个畜生话没说完,就在老吴伯伯妻子身上一通乱摸。老吴伯伯妻子浑身哆嗦,拚命抗拒,醒过来的小女儿也放声大哭,那畜生这才作罢。但他临走前,撂下话来:她得让他先睡一觉才行。这样老吴伯伯不仅可以留下来,他还可以安排老吴伯伯在农场干最轻最好的活。否则,一切免谈。

老吴伯伯的妻子让柴世杰,无论如何,赶紧来一趟大丰。但柴世杰赶到大丰,老吴伯伯的妻子却在前一天晚上,已经领着那个五岁女儿,在当地的一条河里,投河自尽了。

柴世杰一口咬住那个狱政科科长,强奸了老吴伯伯的妻子,老吴伯伯的妻子才寻了死路的。但这事,最终因为没有人证物证,而不了了之。此后,柴世杰也再没能查到老吴伯伯的下落。

学校这会儿刚好是开午饭的时候,他们把行李一放进宿舍,夏伯伯就领他到食堂,买好饭菜票,去打饭。

食堂的大师傅拎把劈柴的斧子,对着吊在门口的一个汽车轮胎的钢箍,猛击一通,这时兵站的开饭号也响了起来。

对于即将开始的新生活,郁墨石既憧憬又不安,他不知道前边会有些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他。但不论怎样,他要开始一种新生活了,他感到了一种已经久违的振奋。

夏伯伯说,回头就给苏城的姑母去信,让她办理他改姓过继迁户口的事。他现在,这是“而今迈步从头越!”。

吃完饭后,夏伯伯拿出拾元零用钱,塞给他。他说每个月他都会送钱来的。

那钱是郁墨石自己挣的,夏伯伯替他保管着。

临来学校前,因为夏伯伯给了他一张在矿区储蓄所的存折,夏伯伯与霍阿姨吵翻了天。这事霍阿姨打一开始就认的,这笔钱得归郁墨石,但临了,她不知怎么又觉得不舒坦了,找茬和夏伯伯干了一架。在这笔钱的问题上,夏伯伯与霍阿姨毫无一点商量的余地。他头一次领到钱,霍阿姨想从抽几张,给砖瓦窑的那个管教送点礼,被夏伯伯严词拒绝。霍阿姨有关这笔钱出的任何主意,都会被一向示弱的夏伯伯坚决顶回去。

“你算是防我呵?啊?让这么个小孩子家家,带这么一大笔钱,你吃昏头了你,你这个畜牲!”霍阿姨破口大骂。

“那就先给存着!”夏伯伯当时这样说道,这是他唯一认可霍阿姨的一件事。

郁墨石沉甸甸地接过饭菜票和零用钱,默默无声地开始铺床。

天不早了,看郁墨石铺好床,夏伯伯轻轻拍拍他的背,就匆匆走了。夏伯伯要到矿区十字路口去挡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挡到一辆去农场的顺路车。

出门乘车,是柴达木人的一件搔心事,汽车是连结柴达木和柴达木外面世界的惟一交通工具,因而他们从来就像敬爷一样,敬着那些认识还是不认识的汽车司机。自己单位没车时,就四处托人,帮着到外单位找车,实在找不到车,就心怀忐忑地到公路上挡车。

一个人或一群人扎成堆,百无聊赖地站在公路边上望眼欲穿,一见车来,精神为之一振,激动得摩拳擦掌,上蹿下跳,但开车的师傅如果对这样的虫豸,视而不见,一踩油门,呼啸而过,虫豸们立即怒火满胸膛,随即便生出一种失败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神共弃的倒霉鬼。如果再晚些时候,还挡不上车的话,他们就开始焦躁不安,就心急如焚。

有一回,夏思雪领他去农场,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也没有碰到这样一辆车,只好怏怏地回到厂里。他俩到了晚上,还打不起精神来,早早上床,索然无味地睡去。

每次去夏伯伯那儿,他们很少过夜。一下车就吃饭,吃完饭就得马上出来等车,否则第二天,不一定能等得到车。除了霍阿姨本身,这也是夏思雪不愿回家的主要原因。

郁墨石站在宿舍门口,目送着那个显得非常衰老的瘦高瘦高的身影消失很久,才回进门里。

今天,当夏伯伯掮着行李卷,高高地擎着一支“恒大”烟,脸上堆满僵硬的笑,低头哈腰求司机带他们到矿区时,他发誓,他工作后,要照顾夏伯伯一辈子。

*

宿舍里灰天灰地的,没有多少人气。三张高低床,六个铺位,但只住了两个人。住校的人不多,主要是那些远离矿区的矿上人家的孩子。

宿舍的顶棚,也糊满报纸,报纸已经旧得泛起一片酱红色。郁墨石被夏伯伯领着,一踏进宿舍,就留心这顶棚和那个该死的顶棚是一样的。自打他出了医院无论进什么样的屋子,他都会看顶棚。

冬天用来取暖的那只生铁煤炉,没有拆去,土尘满面,一副倒霉德性。炉子上,一节节同样是酱红色的铁皮烟筒的接缝处,渗出一溜溜干结的煤焦油,如陈年血泪。吊在烟筒拐上的广口瓶中,有半瓶去年的烟筒水,赭红色的水里,满是蓝莹莹的水锈。

不知为什么,郁墨石总感觉,这屋子极像似一个经年不用的羊圈。但他仍然很满意,他在床上躺了一会,便站在门口到处瞧瞧。

好几个住宿生见他,都很热情地向他打招呼:新来的?寒暄几句后,有的人还会发出邀请,“回头到我那儿谝闲传!”他知道“谝闲传”,就是聊天的意思。郁墨石因此非常喜欢这所学校。

乍进学校,郁墨石仿如一个走错人家,但却受到主人盛情款待的路人。连小学五年级都没有读完的他,摇身一变,竟成了一名初中二年级的学生了,这令郁墨石有几分欣欣然。上小学时,他就非常羡慕,那些胳肢窝里夹几本书,就去学校的中学生,连那些小学刚毕业,升到初一的家伙,也死活都不再肯揹书包了,他们神气活现地夹本书,抬脚就走。不过,那样的确很大气,很牛屄。

下午,郁墨石尾随班主任锁老师到班上时,上课铃已经响了。他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教室里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教室的窗口和门里门外都挤满了人。

一个表情严肃的高个同学,猛地被推出门外,刹不住闸地往外蹬蹬蹬的冲出来很远。他日急慌忙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边往回奔,边在大腿上抽打着帽子上的灰,骂骂咧咧地逃回教室。

锁老师也戴帽子,这儿的男性,不论春夏秋冬全戴帽子。起初郁墨石很不习惯,苏城夏天只有癞痢头才戴那玩艺。夏思雪说青海的土大灰多,戴帽子遮灰,但郁墨石就是不戴。

锁老师看着高个同学受惊而逃的狼狈相,正正帽檐,龇出白白的牙,笑了。

锁老师二十多岁,身材精瘦而又硬梆,他教语文。他的口音和面相有明显的本地人特征,高高的颧骨,红里透紫。不知为什么,他笑的样子,使郁墨石想到一匹龇出牙来的荒原狼。

锁老师精神抖擞地跨进教室,指指刚才那个高个同学身旁的空座位,让郁墨石坐下。锁老师把他一介绍给大家,全班人都自动鼓掌欢迎,尤其是女生,都非常友好地转过脸来看他,郁墨石的脸红了,他感到有点温暖。

锁老师让同学们打开毛主席语录本,然后大家齐读。郁墨石没带语录本,高个同学把语录本推到课桌中间。

“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读完语录,锁老师宣布,下个月大家开始下厂,到汽车大修厂劳动。于是,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郁墨石也很激动,一来就碰上这样的好事。他渴望下厂劳动时,能把他分到技术性强些的车间。夏思雪这么多年,一直吃苦受累就是因为没有分到一个好工种。尕斯湖化工厂的那些电工,沟子后头,松松垮垮地吊个插着钳子起子扳子和电工刀的工具袋,洋洋自得的样子,确乎自以为自己高人一头,而机修车间的车工钳工,还有汽车队上的修理工,穿一身油乎乎的工作服,走起路来,也同样高视阔步。那一身油乎乎的工作服,似乎是一种身份的标志:我是技术工!有技术,在当今这个社会很吃得开。

郁墨石看看这个高个同学作业本上的名字,知道他叫安国勇。他很熟悉那个大修厂,他说洗件车间,技术最全面,最扯蛋的是喷漆车间,有毒。

锁老师开始讲课后,安国勇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不动声色地向郁墨石问东问西。

“上海人?”安国勇问。

“…江苏人!”郁墨石回问道,“你呢?”

“河北唐山的。”安国勇又问,“江苏哪里的?”

郁墨石犹疑了,他厌恶苏城这个地方,因为苏城在江苏,他连江苏都有些讨厌。但在农场赖不掉,谁都知道他和夏伯伯是同乡。小时候跟娘去无锡玩过,也很熟悉这个地方,于是他决定把自己算作无锡人了,他答道:“…无锡人。”

“你穿得像上海人,长得也像上海人。”安国勇好像不服气。

郁墨石一见安国勇,就注意到他的衣服又旧又脏,紧紧地绷在身上,裤子也是,吊起一截的两条裤脚,有几处都已经开裂了。

这一节课,他们没怎么听课,就那么一句一句地聊着天。

安国勇对郁墨石,有点一见如故的样子。

郁墨石第一次想起了周一鸣,他是他在小学的时候,惟一的朋友。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似乎一刀下来,他和周一鸣之间的联系,就被生生地斩断了。

这时,他感到安国勇这人,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爹娘被捉的一年多时间里,他跟他的同龄人,没有任何来往。在尕斯湖的一年多时间里,除了夏思雪和围在她身边转的几个小伙子,他几乎不同人打交道,而在农场,他也从来不跟那儿的孩子在一起,总是独来独往,忙着干活。这几年里,郁墨石都快忘记与同龄人交往的感觉了。

锁老师没上完课,就走了,让大家自习。

一个模样俊俏的女生假模假式地走到郁墨石前排一个女生旁边,像要说什么事。

安国勇说,她叫刘海平,是排长。班长不叫班长叫排长,郁墨石觉得这很新鲜。这儿的许多事,都使他觉得有点儿新鲜。

刘海平猛地回过脸来,明明亮亮地挖了他一眼,娇嗔地对郁墨石说:“别说话!”

“你管!”安国勇紧皱双眉,气冲冲地回敬那女生,俨然一副保护人的作派。

下课铃一响,全体男生呼拉拉全都围到郁墨石身边,七嘴八舌地打听郁墨石的情况,他们也自报家门,将籍贯父母单位,住什么地方,都通报给郁墨石,并向他发出邀请:啥时候上家玩去啊!

郁墨石大为震惊,大为感动,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率直真诚的人。

安国勇一如代言人,把刚刚零零碎碎听来的替他一一作答。

“爸爸妈妈都不在青海,全在老家。从尕斯湖来的,同他的伯伯姐姐,在一起过日子。还想问啥?”安国勇取下帽子,把衬在帽子里一张有点黑油油的硬纸垫好,一屁股坐在课桌上问。他那乌黑厚实的头发上被帽子卡出来的一道箍,使他看起来像个行者。

来这所学校之前,夏伯伯告诉过郁墨石,别说自己是农场的,免得到时候毕业分配,有人说话。他刚到尕斯湖,夏思雪也跟他说过,矿区中学不在农场招生,农场子弟,只能在农场的学校上学。所以,郁墨石对安国勇说,他从尕斯湖来。

“唷呵,这么屁大一会儿功夫,你啥都知道!”一个说话嘴一歪一歪的叫狗剩的,操着一口河南话嚷着,飞快地拍打一下安国勇的肩。

又有几个同学围过来,他们向郁墨石通报名字的同时,也报了各自的籍贯。

问人籍贯,这几乎是柴达木乃至于整个青海的习惯,除了小部分少数民族土著和青海东部农业区,是清一色的本地人,在这儿工作生活的人,都来自全国各地。有时候,对方会从你的口音和穿着,来推测判断你是哪儿的人。

“你不是上海阿拉!”那几个同学异口同声的问道。

郁墨石的穿著和精神劲,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南方味儿。在一群穿着大裤裆大裤腿的孩子中间,显得特别与众不同,他因此被大家认作上海阿拉。

在这儿,同学说到上海阿拉,都带着一股子羡慕劲。而郁墨石记得小时候,只要在苏城的大街小巷,撞着有上海口音的同龄人,他周围的孩子,常常会找个借口,揪着那些个上海小赤佬,定打不饶。他虽不掺和,不过也有些讨厌那些自高自大、将所有外地人都视作乡下人的上海人。但他怎么也推不掉他们对他的这种称呼。后来他们就这么叫他。

“狗剩是河南坏蛋,‘六毛二’!”安国勇坏坏地笑道。

郁墨石忍不住也笑了,他早就听老吴伯伯说过这个典故。

矿区民贸公司,从前到过一批由河南发过来的鸡蛋。一到地,发现大都是坏蛋,民贸公司在处理贱买这批鸡蛋的时候,挂出的小牌子上写的就是“处理河南坏蛋,六毛二一斤”。从此河南籍的人,便统统被称作河南坏蛋,或者简称“六毛二”。郁墨石知道青海普遍对河南籍的人,有些地域歧视。在青海,被称作内地或者“下边人”的,都是“巴黎人”,只有河南籍和青海本地人,是“外省人”。

“哪个省,都有好人,有坏人,是不!”狗剩同学认真地跟郁墨石商量道。

郁墨石用力地点点头。

狗剩同学裂开大嘴笑了,他用力地拍打着郁墨石的肩,在激昂的上课铃声中,扑向自己的座位。

这节课,是俄语课。俄语老师姓莫,是个谢顶的小个老头,但他身板笔直、体格健壮,像一块被截去三分之一的门板。安国勇说,莫老师能掮着百十公斤的扛铃,踩着梯子爬到屋顶。安国勇还说,他通四国外语,早年在商务印书馆工作,翻译出版过许多书。安国勇很开心告诉郁墨石:这个爆脾气的倔老头,牙口不好,一次上课,发大火时,假牙喷出来了。他从地上捡起假牙,在衣袖上擦擦,吹吹,塞回嘴里,又继续讲课。

看着莫老师那一开一合的嘴,郁墨石几次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自夏思雪死后,郁墨石第一次感到胸口有点松,有点开心。

俄语课这个学期才开,内容主要是战场喊话。下了课,连女生也相互翘起姆指,展开食指抵着对方的腰间,嘎着嗓子喊声:达死伊打呀!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矿区的备战气氛,比农场更浓。这两年来,镇上一直在深挖洞广积粮。过不了多长一段时间,黑瞎子山后,就有人打信号弹,还一准在前半夜。于是,矿区的基干民兵就紧急集合,急吼吼地出动搜山,嚷着去抓苏修特务。同学们有很多话题都和这场行将爆发的中苏战争有关。学校的院子里也挖了不少的坑道,把整个学校弄得跟个工地似的。那些坑道犹如造房子挖下的地基,坑沿上高高低低地堆着被挖上来的沙石。那些沙石松松散散的,人一跳过去,就卟落卟落地往坑道里掉,弄不好,还崴脚脖子。让过来过去的人,感到非常不便,所以令人特别讨厌。

连着几天都这样,一下课总有人凑上来,同他说这说那。也有人下课时央求他,带他们到他宿舍里去喝水。

漂亮的女排长刘海平,突然同坐在他前排的女生热络起来,一下课,就挤在她们的座位上窃窃私语,并不时地回眼,瞥他一眼又一眼。班上另有两个住校的女生,还常常不断地路过他宿舍的门口。这一切,弄得独处惯了的郁墨石有点头晕。

但上了两天课后,郁墨石心里很快慌了。

工业基础和农业基础两门课,他听得吃力极了。

安国勇说“工业基础”和“农业基础”,是“复课闹革命”后新加的。老师同他们讲,这两门课就是原先物理化学课的一些内容。这两门课,安国勇说他自己也听得糊里糊涂的,而数学他根本就在坐晕车。

安国勇这样说,郁墨石心里好受了些。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黄狗剩冲进教室,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明天不用上课了,我要骗人,就是婊子养的!”

因为黄狗剩课间往男厕所的窗洞里扔土坷垃,砸了外班好几个人,前一节课被锁老师拎出教室,在办公室站了一节课。所以他即使不发毒誓,大家也觉得应该是可信的。

于是,班上四十多个人中,有一半挤到黄狗剩跟前,打听情况。

黄狗剩得意非凡地宣告:“明儿全校停课打柴,一、二年级红柳沟,三年级柏树山!”

班上一片欢呼声,但也夹杂几种不同的声音:

“小学就去红柳沟,年年都去,没劲,我们咋就不去柏树山!”

“又是这,剥削我们的劳动力,跑他妈的十好几里地,累得贼死,操!”

安国勇很兴奋,他对郁墨石说:“只要不上课就行,去哪都可以。”

安国勇认识郁墨石两天,就聊过,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不上课,不考试,他高兴坏了。批三家村之前,他所有的课都一塌糊涂,成绩单上一片红,他爹每回都解下皮带,把他往死里抽,他觉得他都快撑不住了。安国勇说文化大革命就是好,他讨厌“复课闹革命”。一上课,又苦死人了。还是那样好,整天玩,来劲死了!

但郁墨石想到的是,他妈的,那些红柳又要遭殃了!

十月开始,柴达木就进入冬季的烤火期了。所有的人家生煤炉,还有单位的开水房食堂,都用红柳根,不论工厂学校住家都这么干。

那些红柳根,像一只只一条条被斩首剥皮的巨兽蛟龙,裸露着粗大的肌肉筋络,扭曲着身躯,愤怒欲绝地架在家家户户的大门口、煤堆边和院子里。

郁墨石发现那些红柳根,不论大小,即使被钢钎大锤肢解了,但依然像是脚一跺,腰一拧,一副犟头倔脑,不屈不挠的样子,不像通常见到的那些木柴,依头顺脑,服服帖帖的。有的人家为了省钱,少用些煤,干脆直接用红柳根来做饭烤火。红柳根一开始不好着,他们就浇上汽油或者煤油烧一会,就慢慢地发火了。

夏伯伯曾经和郁墨石拉着一辆架子车,到农场一大队拉冬菜,路过一片被他们挖掘一空的红柳林。夏伯伯指指那方一片狼藉,到处是一个个深穴的地儿,问他,像不像一片被盗掘的古墓地?

夏伯伯不待他作答,额头上堆起了一道道深深的水纹,自言自语道:“消失了的一代文明!”

郁墨石不明白夏伯伯这话是啥意思,但他知道夏伯伯的心很疼。

锁老师放学前,到教室里宣布了这件大家早已知道的事,并作了动员。

郁墨石对学校要去打柴这事很厌恶,一放学到了教室外,悄悄地告诉一脸兴奋的安国勇,他想请假不去。

“上课请假还可以,劳动绝对不行!”安国勇很扫兴地对他说,“请假就是逃避劳动,除非你高烧住院或者断胳膊折腿。”

“请假就是逃避劳动?”郁墨石抬起眼皮问道。

“你不知道,班上那些人,不管学习咋样,对学校组织的各种劳动,没有不去的,还可积极了。连家长都知道,学习好,劳动不好,你的思想就有问题,就是在政治上,不要求进步。这关系到你明年的毕业分配!”安国勇认真地对郁墨石说,“这里边有很多的道道呢。我爹去年冬天给锁老师送去一只羊的时候,说到他特担心我,学习不行,找工作有问题。锁老师就说,问题不是很大,我劳动踏实肯干。他会在毕业鉴定上如实反映这一点,单位很看重这个。”

郁墨石突然想起来,他上课的第一天,锁老师宣布他们班要下厂劳动时,说过类似的话,给大家提个醒。

锁老师说,咱们在座的大多数都是劳动人民家庭出生的子弟,不好好劳动,劳动不踏实,你就没有资格做一个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因为在这个世上,只有资产阶级才是好逸恶劳的。

当时锁老师说到家庭出生,他的心还跳了一大跳。夏伯伯千叮咛万嘱咐,日后他郁墨石要是自个儿填表的话,在家庭成份一栏里,填职员。

是的,安国勇说的对的,劳动确实事关一个人的“道德品质”。学校在你的毕业鉴定上,有政治思想、学习和劳动这样三项内容,一旦有“政治思想表现一般,劳动一般”,你就有些吃紧了,倘若是“思想落后”“劳动不积极”,那么你就彻底完玩了,没有一家用人单位,会要这样的人!

劳动和思想这两项又是完全捆绑式,可以合并同类项。作为一个学生,“思想落后”的主要表现之一,就是“劳动不积极”,因为“劳动不积极”,就是“挑肥拣瘦,拈轻怕重,怕苦怕累,游手好闲,偷奸耍滑”,那么“挑肥拣瘦,拈轻怕重,怕苦怕累,游手好闲,偷奸耍滑”,毫无疑义,就属于“思想落后”。

锁老师把下厂劳动这事,还上升到“向党和人民,向校革委会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这样的高度。

“那好吧!”郁墨石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砍柴呀,又不累的,红柳沟可好玩了,你就当玩一趟吧!”安国勇说好明儿一大早,他来叫他。

郁墨石目送着安国勇消失在一片枝叶稀疏的低矮的杨树后面。

矿区惟一的一条大街中央,也栽着这样一长溜一长溜无精打采的杨树,树的四边围着带着倒刺的铁丝,里头注满了混浊的汤汤水水,水面上漂着浮沫尘土和草屑。

*

定在五点半响的闹钟,还没动静,郁墨石就听见外面已经有人走动了。他支起身子,看窗户外面,天黑呼呼的,月亮明明白白地挂在空中。郁墨石又在床上赖了一会,看看时间差不多,就起来了。

他拉开门往外倒洗脸水时,带着几分寒意的风,呼的扑了进来。

那些宿舍的窗户门前摊着一片片的光影和水渍,大家几乎都起来了。他敞着门透透气,开始收拾东西。

安国勇突然从暗中冒了出来。他绷紧着脸,穿着他爹的一身旧工作服,腰后别了把柴刀,挎着一个黄挎包。那包上喷着“红军不怕远征难”几个红字。人看上去,精精神神的。也许是那身工作服的缘故,郁墨石觉得安国勇蓦地长大了。

安国勇说他在学校大门口碰见黄狗剩他们几个,他们已经先走了。锁老师规定大家必须到学校集合,跟大伙儿一块走。但既然黄狗剩他们可以先走,那么他和郁墨石也可以。

郁墨石和安国勇离开宿舍走出很远,那闹钟激烈地响了起来。他俩绕过那些七高八低的坑道,走到学校大门口,看到那儿影影绰绰地站了好些人。

他们三五成群,男归男,女归女,神情亢奋,喜气洋洋。

这些昨儿放学还一起走的人,彼此在黑暗中的招呼声,显得分外激动,仿佛多日不见。

郁墨石突然也来劲了,他即刻找到了一种要远足野游的感觉,犹如当年在苏城农忙时分,下乡支农那样。他的手滑向了他斜挎在肩上的书包。

……平卧在那儿的铝皮饭盒里,总是盛着娘隔夜准备好的饭菜,娘每次还都会特意再加半只蛋黄鲜红的咸鸭蛋。不管是捡稻穗,还是割稻子,他干着干着,就会想想饭盒里饭菜和那半只咸鸭蛋。一想着咸鸭蛋,他仿如听到娘下刀切蛋时,蛋壳涩涩的碎裂声。哦,那个油汪汪的深红晶亮的蛋黄猛地抢入眼来,然后在青白如玉的蛋壳中蛋白中晃呵晃。他的喉咙里,即刻会生出沙沙的带着些许噎人的糯润的快感。那时,想着有这么一盒饭菜和那半只咸鸭蛋在等他,他的心里就会充满着无边的幸福。

郁墨石的后背呼的一热,鼻梁骨一阵发酸。他一下子紧紧地搂着了他的书包。

“你咋了,我怎么常常感觉你在生气啊!”安国勇转脸看着他在暗中亮闪闪的眼睛。

“是的,我在生气,我常常在想,我他妈的为什么会不幸生在中国!”郁墨石对自己这样说,然后对安国勇道,“没,想事呢,一想事,看上去就像在生气。”

“你老瞎想啥呀,我看就你事多!那天,我到白老师那儿交作业,白老师正跟章老师在说你,怎么,这个新来的同学,看起来,老这么心事重重的呢!”安国勇用肩膀碰碰郁墨石笑道,“想啥呀想,尤其是那些不开心的事,你就别想。学学我,我只想今天,昨天明天我都不管。昨天已经过去了,想它有屌用,明天还没到,更不用想了,呵呵!”

“如果我尘封自己一切的痛苦记忆,我担心有一天,我会忘了自己是谁!”郁墨石对自己那样说,然后又指着院墙的那个豁口,对安国勇道,“走,咱们从这儿出吧。”

他俩避开大门口成堆的人,跳过墙上的豁口,走到大街上,然后绕过几排平房,就走在了一路上扬的戈壁滩。

一辆喷着大修厂门徽的吊车和卡车挂着一挡,开着大灯哼哼唧唧从他们后面过来,一路撒气地向山影憧憧的红柳沟开去。

安国勇说,这车也是去打柴的,不过,他们整的是大家伙。

郁墨石知道,那些深藏在地底下的红柳根,很难掘出来,有的占地几平方米到几十平方米。于是他们有时候干脆就在这些红柳根下掏洞,填上炸药炸。用炸药炸他没见过,但他见过农场的人,开个履带拖拉机,用钢丝绳,扣上钢丝卡,把深埋在地下的红柳根,生生地拉了出来。当那个张牙舞爪的红柳根,沾着湿沙,像一只硕大无朋的深水章鱼,从地下轰然而出时,郁墨石切切实实地感到自己的心一抽一疼。

一路上,郁墨石觉得挺没劲的。但安国勇却始终兴高采烈的,他对这一带熟极了,小学二年级他就由老师领着到沟里砍柴了。再大些,不知道有多少回,跟着他爹单位里的大人,在这儿打过兔子。有两次,还到沟底,再翻过山,打过盘羊。

郁墨石很烦打柴,更烦打猎,人家在那儿活得好好的,蓬咚一枪,人家的命就了。但他还是硬撑着听安国勇津津乐道地说他的一次次打猎经历。

这是班上的男生最感兴趣的话题,尤其是那个黄狗剩,一扯打猎这事,就嗷嗷叫,还摩拳擦掌的。

安国勇在班上获得男生普遍的尊重,恐怕同他的这种经历有关。郁墨石还发现黄狗剩很嫉妒他,他一来就赢得了安国勇的友谊。在这之前,安国勇一直有些独来独往。

一到沟口,立即有几个人喊着他俩的名字,突然间从一块块大石后冒出来。

“缴枪不杀!”黄狗剩挥动着劈羊肉的小钢斧,奔到他俩面前,动手要下安国勇的柴刀。

“去去去,一边去!”安国勇没好气地一把推开黄狗剩。

找了个没趣的黄狗剩讪讪一笑,然后没人事地问安国勇郁墨石叫道:“我们快不,至少比你俩早到半个钟头!”

“显摆啥,早到半个钟头,有什么可稀罕的!”安国勇一点面子都不给黄狗剩。

郁墨石有些看不过去了,拍拍黄狗剩的肩膀道:“辛苦了!”

这时,天已大亮,但月亮依然冷清地高悬在天上。

仿如海潮的戈壁,向下一泻而下,戈壁滩上到处都是一个个蠕动着的黑点。

郁墨石在找大修厂的打柴车。

黄狗剩指着远远的一片荒原告诉他,上那了,那儿有一片红柳林,那是沙地红柳。

红柳沟风小且水源丰沛,因而这儿的红柳,已经不像沙地红柳,树小根深。那些长在水石相激的水溪边,石缝里,长在漫坡上的红柳,已经同郁墨石在苏城见过的柳树很接近,枝繁叶茂,有很大的树冠,不同的只是红柳枝条呈暗红色,叶面狭小,色泽沉着。

坐了一会,安国勇向郁墨石建议道:“走,咱们先上沟口转转。”

“我们在这等大队人马!”黄狗剩朝安国勇郁墨石挥挥手,说要等班上的人。仿佛他们早早赶到这儿,就为了干这事。

安国勇郁墨石便向旁边那条喷珠溅玉的山涧走去。

*

这湛蓝的天,层次分明的山,清澈透明得如同琼浆玉液的溪流,还有这清水当中流的怪石和一树树红柳,令郁墨石的心里一下觉得敞亮起来。

前面一片开着星星点点小黄花的草地上,一只大拇指大小的小绿鸟鸣叫着,旁若无人地东啄啄西啄啄,突然啾的一声,贴着郁墨石的头顶飞了过去。

“呀……”郁墨石轻轻地惊叫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的小鸟。

“嘿,从前这儿的鸟才多呢,各色各样的鸟,准保你在你们老家的动物园里,没见过!这儿还有野兔,格拉鸡,啧啧,山的那—边,还有狗熊呢,东西都着呢!”安国勇斜站在溪边,对郁墨石说,“山腰那边还有一个大温泉,老藏民每年都要把羊赶到上头去洗温泉咧!”

安国勇还说,那会儿沟里沿溪水两边和漫山坡上,向里几十公里,都是红柳,连沟外也有不少地方长着红柳。但沟外的,早八百年前就给收拾干净了,而沟里的,也给收拾一多半了。

安国勇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中似乎带着些许自豪。

砍掉这些树当柴烧,矿区的人,包括锁老师他们都认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就如同从河里井里汲水一样自然。

*

在整个打柴的过程中,郁墨石始终和安国勇在一起。但郁墨石更多的时候,都在捡从前和现在的砍柴人遗落下来的那些细枝,砍那些树上的枯枝。

打柴的同学多半与郁墨石一样,不带刀斧之类的打柴工具,他们直接抓着吊着踏着那些柳枝压折,或者是又拧又拽,刚才看上去风姿绰约的一丛丛一棵棵红柳,倾刻间魂飞魄散。沟里到处都是断枝残叶。

当郁墨石看到漫山遍野都是他们学校和矿小的学生,揹着一捆捆红柳枝条,嘻嘻哈哈地奔走在红柳沟里,心里不禁又隐隐作痛起来。看着那些在红柳树里晃荡的身影,他故意问安国勇:“就这么砍,那咱们干吗还要在矿区里里外外种树呀,费那么大的劲,还常常种不活?”

“绿化呀,这不是为了环境,呃,那个什么吗,树还防风防沙的呀!”安国勇诧异回道。

“一样的树,这儿的树不也好看,不也美化环境,防风防沙吗?自己种的树是树,这儿的树就不是树啦?”郁墨石黑着脸问道。

“这和镇上的树是一回事吗,是一回事吗?这儿的树好看,好看,你到是天天来看呢!防风防沙,它防的那门子风沙,是红柳沟的风沙,跟矿区八竿子挨不着!”安国勇急眼了,还翻了他一眼,“野的呀,又不花你一分钱,不砍白不砍!”

安国勇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问:你咋会有这种神经病想法的?

郁墨石知道他不能再说什么,安国勇会认为他傻屄一个。他摇摇头,夹着一小捆红柳枝,跟安国勇向前走去。

“你干吗不砍啊?”安国勇指着那些粗枝,取过他刚才让郁墨石拿着的柴刀,几刀斩下一根粗大的树枝问道。

“她们痛啊!”郁墨石看着被安国勇斩断的枝条,渗出涩涩的粘粘的汁液,笑道。

“哼,你们南方人都有些粘粘乎乎的,那话是咋说的来着?”安国勇歪着头想着。

排长刘海平和一个女生各自抱着一捆枝条,突然斜刺里冒了出来。她噘噘嘴道:“小资产阶级情调!”

“滚,你才小资产阶级情调呢!”安国勇立即一脸严肃地回敬道,然后对郁墨石说,“走,前边去!”

“你滚!”刘海平和一个女生异口同声地回道。

郁墨石发现安国勇对所有女生多少都有一些敌意,她们跟他说话,他从来就没有好气。

安国勇打前头走了,他只好跟了过去。他觉得有些遗憾。

远处,有人一声惊叫:“兔子!”

于是大半条沟的人都在狂呼“兔子!”

几个外班的人一声不出地跑过郁墨石安国勇身边,向前狂奔而去,那架势似乎只要他们一出动,野兔子就是他们的了。

郁墨石看到沟后有一团灰中夹黄的毛茸茸的东西,在乱草中一耸一耸地逆坡而上,一会儿就消失在一道小山梁后面,只剩下几粒碎石,扬着灰土,高高低低地往下滚。

郁墨石有点激动了,他出世至今,从未见过野兔子,而安国勇的眼里则满是惋惜。

溪中央的几块巨石上,那几个刚才去追野兔子的外班同学,这时在那儿跳来跳去,一惊一乍地叫嚷着。安国勇也跳了上一块大石上,去折巨石罅隙里的一丛小红柳。

“安国勇,嘿,能不能别弄这棵,弄水边上的,行不!”郁墨石请求道。

“为啥?”

“她都已经长在石头缝里了,多不容易啊!”郁墨石笑着,一手使劲地去折一根枯枝。他突然唉哟了一声,一根枝条,在他的胳膊上划开了一个小口子。

“刘海平说的对着哩,你确实有点小资产阶级情调!”安国勇跳过来,挥起柴刀,斩断了那根划伤郁墨石胳膊的枝条。他看看那道血口子说,“你不砍,它就扯你,活该!”

“你们都砍她了,她还不该扯人?”郁墨石回道。

“我觉得你有点怪呵,你这个人!”安国勇取下他那个喷着“红军不怕远征难”几个红字的黄挎包道。

“咋怪了?”

“不知道,反正有点怪。”看郁墨石不用刀,折起枝条来,也呲牙裂嘴缩手缩脚的,安国勇把他那个装着馍馍榨菜和水壶的黄挎包,让郁墨石揹上,就说他来。

于是,安国勇一路砍过去,郁墨石负责收拾。

教数学的白老师在前面拽住几根红柳枝条,有气无力地举着柴刀,一下一下地砍着。不知是刀不利,还是力不足,那几根红柳枝不但没有被砍断,反而把柴刀给弹了回来。离白老师不远的地方,还有教工业基础的章老师。章老师也是单身女老师,她同白老师一样,软软地在那砍那些软软的枝条。她们的边上,长长短短地摆着一小捆细细的红柳枝。

安国勇曾经讲矿区有很多单位,都有从北京上海这样大地方来的人,矿区医院有好几个大夫,都是从北京的大医院,下放到这儿来的。白老师也是从北京来的,她是清华大学毕业的,二十来岁,人不漂亮,可确实很白。

白老师,长着一张悲悲戚戚的脸,一副总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在上课的时候,她的眼睛向郁墨石一看过来,他就赶紧看课本,白老师的眼睛湿润欲滴,看上去叫人不由得有点难过。

安国勇说,他亲眼看到,这个白老师抓住校工宣队长郭队长的胸襟,一巴掌一巴掌地使劲搧郭队长的脸。

那个喳喳呼呼常在各教室里横出横进的郭队长,安国勇很讨厌,他说搧死他活该。

一上课,看着白老师戴着套袖的手,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写公式时,郁墨石总想着她抡圆了胳臂的样子。但他总不明白,白老师怎么敢掴工宣队长的耳括子,郭队长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服服贴贴地挨搧。问过安国勇,他也整不明白。

他们俩准备上前去同白老师和章老师打了个招呼,但看见锁老师揹着柳条,大步向章老师走过来,他俩相视一看,就溜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郁墨石和安国勇跟黄狗剩他们合在了一起。大家点起了一堆枯柳枝,开始烤馍馍。

黄狗剩一边烤着他的馍馍,一边说,他爸厂后面都是地道,地道口头都是屎。他说他能盯着一堆干屎撅子和稀巴巴吃下一个馒头,他问谁行?大家都说他有病,但黄狗剩仍旧非常得意。

找不着枯枝了,他们将新新鲜鲜的柳枝条也加进了火堆里。大把大把的红柳枝吱吱地冒着绿色的沫子,柳叶迅速地变色脱水卷曲,那些燃着的树枝,还不时地爆出阵阵愤怒的劈里啪啦的声音。

郁墨石的心似乎也被火舌那么撩了一撩,他拿着还未烤透的馍馍,走到一边去吃了。

吃过午饭没多久,锁老师就开始催大家快干,回去的路很远很长,得用很长时间,所以收工也收得很早。

于是大家又各自散开,干活去了。

郁墨石还是执意不折活枝,不砍树,除了枯枝,他就捡那些散落在地的细枝末节。而安国勇则照样一路狂砍。

在收工回去之前,大家砍柴的速度显然加快了,到处都能听见紧紧凑凑的砍柴声。

安国勇将郁墨石替他收拾好的那一堆堆枝条,抢着捆作一大捆,揹在背上。郁墨石不明白安国勇为什么会认为他出不了大力,要跟他争这个先。不过,安国勇这么做让他感到很温馨。

没多大一会,“走喽,走喽!”满山沟都有人在吆喝,中间还夹杂着长长短短的哨子声。

看着大家陆陆续续往回走,郁墨石安国勇也准备开始撤了。

锁老师一手搭在他那大捆小山一样的柳枝上,开始清点班上的人数。

看见站在远处的锁老师,郁墨石突然有些担心地向自己那一小堆柴禾看了一眼。

他的这堆柴禾委实太少了点,这么揹出去,那么多的眼睛看着呢,能行吗?但安国勇似乎没想那么多,他认为自己多揹些,让郁墨石省点劲,那是帮忙。因而郁墨石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几乎被柳枝条淹没的皮娃娃过来了,他的眼神带着点显摆,还不时地东瞅西瞅的,看有没有人注意他。

皮娃娃姓皮,个特小,班上集合排队,从来排在第一个。所以,大伙叫他皮娃娃。

锁老师站在他砍下的小山一样的大捆柳枝边上,随口表扬着路过的同学。但一见雄纠纠气昂昂的皮娃娃,他立即惊叫道:“砍这么多呵,不错,不错!”

“手都打泡了!”皮娃娃向锁老师摊开一双血手。

“好,好好,回去赶紧搽点药,好好休息!”锁老师伸手去拍拍皮娃娃的脸蛋。

皮娃娃读书不行,什么课的作业都抄,但他干活不含糊,安国勇说班上整个冬天生炉子加炉子的活,皮娃娃一个人全包了,再加上他能说会道,锁老师很喜欢他。

皮娃娃精神越发抖擞地向前去了。

郁墨石不禁笑了,他想起苏城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吃饭的时候,大人一夸她吃菜俭省,她就再不吃菜,光吃白饭。

“来,匀一匀!”安国勇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他扔下背上的柴禾,解开绳子,将自己的柳枝大把大把地往郁墨石那堆上倒腾。

这时候,校工宣队郭队长和工宣队的赵师傅突然出现在他俩的身后。

郭队长是个复员军人,分到锡铁矿,没上班就回老家娶亲才回,就被派到学校工宣队当队长来了。他的旧军服,一身的补钉,揹着高过他头的大捆长柳条,威风凛凛地走过来。他的大捆柳条,捆扎得十分齐整,像他本人一样利索。

一路上,他风光无限地跟老师同学打着招呼,一副天下者,我们的天下的劲头。

见到郁墨石面前的柴禾,郭队长就用大得让整条红柳沟都听得见的声音,半开玩笑地嚷了起来:“你这个尕娃不行啊,出工不出力,连那些丫头家家的都不如!这么一整天,游山玩水来啦?我看你思想有问题,你哪个班的?”

“锁老师他们班的!”一个路过的小男生起哄道。

“这会儿又剥削别人的劳动成果,羞不羞!”赵师傅板起面孔,对郁墨石直接训斥开了。

“我们搭伴哉,一起砍的呀!”安国勇瞪了那男生一眼,赶紧向郭队长和赵师傅解释。

“什么一起砍的,那为什么要走了,才分赃?”郭队长半笑着,步履矫健地过去了。

郭队长和赵师傅这么一嚷,大家都回过头来看郁墨石和安国勇。

郁墨石猛地看见锁老师脸色铁青地在前面看着他,心里立时感到阵阵不安。走过锁老师面前,看得出锁老师对他很不满意,因为郁墨石让他在郭队长他们面前,很没有面子。

郁墨石有些后悔,要知道这样,早点分,或者背着人分,不都结了吗!

*

班上的人是陆陆续续回到学校的,柴禾都在他们教室前后的空地上堆着,厚厚实实的,有的人把柴禾那么一扔,就走了,而有的人则开开心心地在上头打着滚嬉闹了一番才走。

郁墨石安国勇到的时候,锁老师早早地回宿舍去了。安国勇一走,郁墨石主动留下来,跟锁老师指定的那几个住校的同学,把那些堆成小山的柳枝摊开,摊匀,那些摊晒不下的,他们又倒到教室一边的煤房里。一直到食堂的钟声响起,他才土头灰脸地回到宿舍。

他不洗脸,也不换衣服,就那么脏脏地拿个碗,去食堂。他希望在院子里或者食堂里能碰见锁老师,他想着要是见了锁老师,他就告诉他,他们把所有的柴禾都捣腾好了,该摊晒的摊晒了,该倒到煤房的,倒到煤房了,但他没有碰见锁老师。

*

郁墨石不但当晚没有见到锁老师,第二天早自习,也没见到锁老师,今天没有锁老师的课。

早自习刘海平领着大家唱了几只歌,读了几段毛主席语录,就结了。看得出,昨天到红柳沟打柴,弄得大家都很累。连平日特别活跃的黄狗剩也蔫儿叭叽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白老师的数学课。白老师的脸被晒得很红,人也显得很疲惫。但她字正腔圆的北京话很好听。这堂课她讲的是三角形。

“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伟大的决定性的胜利时刻,又一曲毛泽东思想的胜利凯歌,响彻云霄。我国自行设计和施工建造的现代化桥梁——南京长江大桥全部建成……,排列整齐的三角架有力地支撑着大桥的钢梁…大桥的钢梁为什么要用三角架结构呢?”

火车驶过新造的南京长江大桥时,郁墨石仍在昏睡中,夏思雪没有叫醒他。一路上,她目不交睫,没日没夜地为他织一件毛裤,到柳园下车时,这件毛裤已经穿在他身上了。昨天,他从纸箱里找出这条裤腿接了一段的毛裤,又不禁悲从中来。

安国勇用肘捣他,大家都开始做题了,白老师朝他走过来。

“不会做吗?”白老师唯恐吓着了他似的低语道。

郁墨石的眼里飘过一丝忧伤,仰着脸不置可否地轻轻摇头,他把那双皱皱巴巴的手塞进课桌里。

“不会做,是吧?你不交作业,有好几天了。你拉了很多课,大家已经上了两册书了。这样吧,从今天起,每天下午自习课你到我那儿,老师给你补上,好吗?”白老师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白皙的面庞上,有两团很好看的红晕,她悲悲切切地看着他,如耳语般地说道。

郁墨石心里一暖,点点头。

白老师随手摸摸他的头,慢慢地踱开去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一身邮电绿的沾着星星点点粉笔沫的背影,走回讲台。

下课了,下面就是自习课。白老师临走出教室门,特意喊了他一声,意思是她在办公室等他。

安国勇问他去厕所不,他摇摇头。安国勇一走,郁墨石静下心来,翻开课本,仔仔细细地看起数学书来了。他想找出那些卡住的地方,呆会儿好问白老师。

“呵,还用功呵!”黄狗剩塞了一嘴馍,懒懒散散地走到郁墨石边上,一抬屁股,把自己送上过道对面的课桌上,一双沾满浮土的胶鞋,直接踩在郁墨石的课桌沿上,他向一个想打这儿过的女生大力挥手,让人家绕道而行,他懒得撤下脚来。

郁墨石看看那双鞋,又看看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一角衬纸从狗剩黄军帽里钻出来,搭在他的太阳穴上,活脱脱的一个伪保长。

“白老师,大破鞋一个,你知道不!”伪保长说。

“把脚拿下去!”郁墨石低沉地喝道。

“嗨,翻脸啦!我说白老师是破鞋,咋就惹着你了?”伪保长拎圆了眼睛。

郁墨石二话不说,抬肘将狗剩双脚扫了下去。

狗剩猝不及防,从桌上直面跌翻下来,一声惨叫。他的脸踏踏实实地磕在凳角和桌脚上了。

狗剩从地下抬起一张碎脸,慢慢地爬起来,但突然间,他飞快地拎起那只方凳对准郁墨石当头砸下。狗剩边砸边吼道:“我靠你姐,我靠你姐!”

郁墨石只觉眼前红光一闪,侧身让过方凳,但凳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感到脑袋刹时一片混沌,没有意识没有知觉,他一头撞开方凳,将狗剩扑倒在地,举拳在狗剩的脸上一顿死命乱捶。

教室里如火燎蜂房,一群男生死拉硬拽地将疯狂的郁墨石拖起来,但黄狗剩的几个哥们又将他几脚踹翻在地。

刘海平和几个女生尖叫着,向锁老师宿舍狂奔而去。

*

郁墨石满脸是伤,浑身是土,坐在座位上发愣。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安国勇则一脸冷峻地看着那几个在说话的男生。

“郁墨石,锁老师叫你!”刘海平冲进来,厉声地对他说道,在她的眼里,郁墨石突然变成了一堆狗屎。

郁墨石吃力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出教室,他觉得两腿酸软无力,他特想安国勇能陪他去,但安国勇似乎没顾上。郁墨石感到说不出的孤单,也很为今天的事后悔。

“野蛮!”刘海平在他后面狠狠地哼一句。

班上的人个个神情激动,一下子对郁墨石充满了敌意。

郁墨石不由得一阵心冷。

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安国勇追了过来。

“就说他先动手,你就这样说。”安国勇和他并排走。

郁墨石云愁雾惨地看着前面的沙砾地,摇摇头不说话。

这明摆是瞎帮,谁都见了。

他们一路无言。

锁老师宿舍的门开着,郁墨石闷闷地喊声报告。

锁老师单身,工宣队的赵师傅和他同住。赵师傅正巧进门,他用打量贼娃的目光,冷冷地扫了郁墨石一眼,他一下认出了郁墨石,就是昨儿在红柳沟打柴,出工不出力的那个人。

“你看看你,干活装狗熊,打起架来,就耍开英雄了,你呀…你呀!”赵师傅在屋里兜着圈,臭骂郁墨石一通,然后扬长而去。

锁老师坐在屋中央,对安国勇大力挥手。安国勇立马缩到一边,而后犹犹豫豫地走了。

赵师傅刚才那番话,显然使锁老师更加光火了,他的眼睛带刃似的钉住了郁墨石。

锁老师这一眼,看得郁墨石胆寒。这种目光,使他想起苏城群众专政指挥部的人。

“你耍流氓呵,你!才来了几天呀,就敢这样?”锁老师的脸涨红了。

郁墨石如当头一记闷棍,完全懵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是一个流氓。他的嘴皮突突突地抖着,但吐不出一个字来。

锁老师不住地咆哮着,他无法容忍一个才来几天的外地学生,居然敢如此炸翅。他最后说:“回去写检查,明天早上在全班人面前作深刻检查!”

郁墨石木木地转身,拖着脚步走出门去。

锁老师嚯的站起来,猛地甩上大门。

被几个铁杆哥们簇拥着的狗剩,龇牙裂嘴地从旁边的医务室出来。狗剩一脸红汞,四处挂花。

一见郁墨石,他们都站着不动了,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怵。

这时候学校已经放学了,三五成群的学生扛着脏水嗒嗒滴的拖布,甩来甩去地向水龙头走去。到处是竹扫帚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的刷啦啦刷啦啦的声音。

“你这头猪,等着!”脸上五颜六色的狗剩,横眉立目地对郁墨石说。

“上海瘪三,从今儿个起,敢走出校门半步,就废了你。”一个外班的黑胖小子双手叉腰,杀气腾腾地说。

郁墨石觉得昏天黑地,脑袋里轰轰直响。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径直向宿舍走去。

*

一间女生宿舍门口有好些人在那儿围观,那是高年级的女生宿舍。围观的学生突然自动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一个长着一张圆脸,面色惨白的女生,被人押着,迎着郁墨石走过来。她的身后有两个女生帮她提着行李,其中一个提行李的女生,前两天还在矿区礼堂,出演过李铁梅。

“这是干啥?”有两个小女生惊讶地问另一个大男生。

“在学校墙上,写反标了。”大男生平静地说道,“开除学籍,送回老家,监督劳动。”

啥叫反标?“另一个小女生人事不知地问大男生。

“反标就是反动标语,反革命标语!”

“那反标上又写的啥呀?”

那大男生像看一只怪鸟似的,挖了这女生一眼。

小女生突然省悟了,吐吐舌头道:“咋查出来的呢?”

“对笔迹呗,学校里所有学生的作业本,都拿出来,一本一本的对。”大男生跺跺脚上的灰说。

一个小女生大惑不解地自问道:“她这是干嘛呢?”

“一查出来,公安就往她老家打长途电话。她爹在老家本来就是反革命,她逃出来,在这儿跟她姨过。骨子里就是反动透顶,还能有啥!”那男生似乎很乐意回答她们的问题。

郁墨石浑身一震,感到一阵寒意袭来。他忘掉了自个儿的事,对那个被人押着,神情木然的女生,充满着深深的同情和怜悯,同时对“李铁梅”油然而生一股敬意。

那些人过来了,大男生小女生全不吱声了,静静地看着那个女生。那女生走过郁墨石面前,突然瞥了他一眼,黯淡无神的目光,一瞬间显得锐利而又尖刻,看得郁墨石一愣。

她们一齐走向宿舍房头的吉普车。

那是矿区公安局的车子,车篷上尘埃如漆,黄蜡蜡的。

吉普车司机轻轻地揿揿喇叭,轰轰踩两脚油门,颠颠地开走了,像一只匆匆忙忙急着离去的甲虫。

那张死白如灰的圆脸,从车子的三角窗里一晃而过。

吉普一路点击的喇叭声,冷森森地剌破空气,然后随着马达声一起消失。

三三两两的男女同学,仍在交头接耳。

郁墨石意识涣散地看着对面如铁壁样的灰色的山峰,慢慢低下头,打开宿舍门,一头扎了进去。

他浑身酸疼地躺床上,愣愣地盯着自己放衣物的纸箱出神。他看见镶在乌木镜框中的夏思雪,透过纸箱在黑暗中忧郁地凝视着自己。他知道她不喜欢他耍野,他今天耍野了。每隔一会,他都要这样想:要是不出这事该多好啊!

用再生塑料薄膜蒙着的窗户上,一大团灰扑扑的光亮被一点一点地吞噬了。

食堂开饭的钟敲了两遍,郁墨石仍旧没有挪窝。

那个住在这儿的外班同学,取了个女人名字,叫潘连花,但人却长得五大三粗。他连饭盒都不放在这,每次都是学校隔壁的兵站熄灯号响过很久,才摸黑回来睡觉,有时索性跟别人打通腿,连宿舍也不回了。潘连花这一晚,也没有回来住。

郁墨石躺在床上,一直睁大眼睛,在锁老师面前慷慨陈词讲清这事的过程,并指斥他耍流氓这句话用词不当。他不停地说,再不停地修改,直到天亮时,他才有点迷糊。中间他醒了一会,但马上又睡过去了,待他再次醒来,上课铃声大作。

*

郁墨石飞快地用干毛巾在脸盆里浸湿,胡乱抹一把脸,又把毛巾扔进脸盆。

脸盆边上有一圈油垢,盆里的水里浮着一片沙灰。

他犹豫了一下,没倒洗脸水,赶紧出门走人。

郁墨石向教室飞奔而去,在奔跑的当儿,他觉得腰背一阵阵的作痛,牵牵扯扯的。

锁老师手里卷着一册书,已站在讲台上,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看到狗剩涂满红汞的半边脸,像发面馒头似的,郁墨石心里一惊。许多人回过脸,用谴责的目光,扫他一眼。看到安国勇垂着脑袋,坐到教室中间的另外一个座位上了,他心里更是一惊。

不等他喊报告,锁老师嫌弃地连挥几挥手,让他进来。

“郁墨石!”锁老师在他坐下后喊道。

他猛地抬头看过去。

“站起来,站起来!”大家纷纷向他喝道。

他很虚弱地站起身来。

“我昨天,让你今天早上干啥?”锁老师问。

“作检查。”郁墨石小声地说道。

安国勇被抽到别的位置上去坐,他有点透心凉。大家这副同仇敌忾的样子,又使他生出几分恐惧来。

锁老师大步走到一边,示意他开始作检查。

郁墨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头,但写的不是检查,那上面是政治课的作业题。安国勇说,其它课,作业做不做都没关系,但政治课作业不能不做。他把政治课作业,做在了这张纸上,还没有来得及誊在本子上。

昨晚他也琢磨过,该怎样深刻检查才能过关,可就是没有写下来,他想了想,打算先把昨儿发生过的事,从头说一遍,再检查自己。

郁墨石决定先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那是一段他烂熟于心的语录,就喷在苏城当街小便池拐过来的那面墙上。文革刚开始时,他因为一口气能背一百三十三条语录,代表育英小学到区中心小学去参加过比赛。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的事是复杂的,看问题要从多方面去看,而不应只从单方面看……”郁墨石眼睛一闭,这段语录就脱口而出。

突然,郁墨石听见讲台上砰的发出一声巨响,他的心为之一震。

面孔血红的锁老师使大劲,把书摔在讲桌上。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够了,看来你是根本不想认识你的问题!”锁老师转而面向狗剩,指着他那张青胖脸说,“他是谁,他是你的阶级弟兄!把人打成这样,还世界上的事是复杂的呢!黄狗剩千错万错,但你打人是大错特错。黄狗剩的家长,今天早上带来一张条子,要求学校必须严惩打人凶手,否则他们誓不罢休!你这种态度,现在我也不要你说什么了。既然你认识不清,或者是根本不想认识,那就让大家帮助你认识。刘海平,你呆会先说,副排长和各组的组长也都作好发言准备。”

郁墨石傻了,在大家落座后,仍站那儿发愣。他觉得头有点晕。

锁老师对前排的皮娃娃耳语几句,皮娃娃就连蹦带跳地出门了。

“我们先唱支毛主席语录歌。”锁老师指挥道,“‘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一二!”

于是,教室里歌声四起。郁墨石从这原本与敌我矛盾根本无关的震天歌声中,分明感到一种杀气,但他也毫不迟延地随声而歌。

他这时才明白,娘那时为什么要与那些捉拿她的人,一齐踏步而歌了。

这是一支需要连唱两遍的歌,郁墨石唱着唱着,眼中蓦地闪烁着一星泪光。

皮娃娃一阵风刮进教室,对锁老师说,来了。

校工宣队赵师傅反背着双手,四平八稳地走了过来,锁老师立即迎了上去,低声说了半天。

接着,赵师傅把几个同学分别叫到教室外问话。

这期间,大家一支接一支地唱着毛主席语录歌,刘海平每起一支歌,都令郁墨石心惊肉跳。

锁老师和赵师傅走进教室时,锁老师挥挥手,歌声戛然而止。

赵师傅则无比锐利地看着郁墨石,就是坐下后,还这么叫人毛骨耸然地看着他。

“好!”锁老师向刘海平呶呶嘴,宣布帮交会开始。

刘海平直截了当地向郁墨石提出一个问题:“请问郁墨石,黄狗剩家是三代贫农,你为啥要对一个贫农的后代,下这样的毒手?”

“是的,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请回答!”一个应声虫嚯的站起来,又嚯的坐下。

平时闷声不响大气不出的副排长,站起来指着郁墨石尖声问道:“看起来你像个人似的,但是一点阶级感情也不讲!我要问你,你和黄狗剩有什么血海深仇?”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郁墨石是啥成份?”黄狗剩的一个铁哥们,擂一记桌子,厉声问道。

一会儿功夫,他们向他提出十七、廿八个这样的问题。他们对暴力的血腥的郁墨石充满着憎恶,而黄狗剩则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他突然龇牙裂嘴地趴在了桌上。

“这哪跟哪,不就是打了一架吗,这儿的男生谁没有打过架?”趴在座位上的安国勇,头也不抬地喊一嗓子。

“安国勇,你说啥着?”锁老师站起来指着安国勇。

安国勇慢慢地把脸转向窗外。

教室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郁墨石满怀感激地向安国勇看去。

锁老师的脸一下子又涨红了,但他定定神,继而对全班人说:“今天这个会,允许大家伙发表不同看法,畅所欲言嘛!但郁墨石同学,今天必须得从根子上,认识到这起打人事件的严重性。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阶级弟兄,是为了一个革命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郁墨石必须对这一点,有清醒的认识,并作出深刻检查。今天要是解决不了,我们明天接着解决,明天解决不了,我们后天再来!”

郁墨石的身子慢慢地绷直了,他止住不停地抖颤着的双膝,但他无法摆脱一阵阵的心悸。

从此,当他自以为是的一种危险逼近时,他便会感到这种令他神智迷乱的心悸。

“郁墨石同学,你说说怎么回事,把整个过程跟大家伙说说。”赵师傅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声气很平和地说道。

这使郁墨石大感意外,而锁老师自始自终不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他一下子对这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赵师傅充满了好感。

“黄狗剩骂了人,错不是没有,但他出手那么重,竟然把人往死里整。今天我们主要解决的是这个问题!”锁老师慌忙阻拦。

“你让他自个儿说,黄狗剩骂啥了?”赵师傅摆摆手,制止锁老师,继续问郁墨石,“他骂你什么,让你恨成这样?”

郁墨石站起来嘴里吱吱唔唔的,让人不知所云。

“黄狗剩他辱骂老师,还骂郁墨石他姐!”安国勇指着开始惊惶的黄狗剩大声地对赵师傅说。

“骂了哪个老师?骂啥?”赵师傅的眼睛眯起来,看着安国勇。

“…白老师,骂白老师那个啥……”安国勇含混其辞地说。

“骂啥了?你就直说吧!”赵师傅睁大眼睛,看着吞吞吐吐安国勇,有点火了。

“大破…鞋。”安国勇低下头去。

教室里哄的一声,有点乱了。有些女生迅速交换一下眼神,脸红了。她们对安国勇黄狗剩都有几分不屑,而有的男生则对安国勇的变节行为,充满着深深的鄙夷。

锁老师一脸失望地看看赵师傅,走到门口站着去了。

他曾将一封揣在衬衫口袋里有一星期的信,塞给这个白璧白老师时,她垂着眼睛,一声不吭,当场将信还给了他。从此,他对这个人一点胃口也没了。

“是这样吗,郁墨石同学?这位同学说的没错?”赵师傅慢悠悠地立起身来。

郁墨石默默地点点头。

赵师傅走到黄狗剩面前,用指关节敲敲桌子。

黄狗剩一双闪闪烁烁的眼睛朝上一翻,立即又垂下去了。

“小小年纪就学会乱嚼舌头,撕你的嘴对着哩!”赵师傅紧绷的脸上,有一丝松动,但旋即又声色俱厉地对败兵似的黄狗剩喝道,“跟我走!”

看着这一老一少跨出门槛,郁墨石的一颗心,终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他觉得天地之间,还有公道正义。

“你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他是他,你是你!”锁老师恶狠狠地瞪了他和安国勇一眼,大踏步地走到讲台,大声宣布今天的帮交会结束,明天继续。

郁墨石的心又悬空了。

大家开始交头接耳,教室里又开锅了。

锁老师猛击一记讲桌,教室里马上一片鸦雀无声。在这当儿,下课铃激越地响将起来。

*

昨天郁墨石托同屋的潘连花给锁老师带了一张请假条,说是病了。这两天,天一亮他就揣俩馍,溜出学校,直到天擦黑,才回去。

前些日子,对他的帮教,在一步一步地升级。起先,他还可以坐在他的位置上,听大家的发言,随后他那怯生生的,然而又满怀敌意的目光,与锁老师扫视过来的目光有一次碰撞,他就被勒令站着,一堂课,接一堂课地站着。

安国勇竟然在这时候退学了。

他爹的师弟帮忙,给他找了个正式工作。他爹的这个师弟在州工业局给局里的头头开小车。安国勇马上要到州上去报到,到州上他们还要二次分配,不过,他说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被分到察汗乌苏的县工业局。都说好了,不是开车,就是干汽车修理。安国勇还说,察汗乌苏离这儿有个百十公里。得空了,让郁墨石找他玩去。矿区被招到那儿去的人老了。

安国勇虽是河北人,但他爹厂里有许多东北人,所以他跟着学,“多了”不说“多了”,而说“老了”。

安国勇手里拿着刚开的退学证明,在班上转着圈,高声大气地叫道,早就不想来学校了,没意思,老师还瞎鸡巴整人!

临走时,安国勇拍拍郁墨石的肩说,“甭怕,兄弟,没事!”

安国勇向一脸羡慕地围着他的人挥挥手,飘着破裤腿,急不可耐地走了。

郁墨石心里泛起了阵阵酸涩。在这个学校里,这个与他没有很深交情的安国勇,是他唯一的依靠。安国勇一走,郁墨石感到自己一下被掏空了。

黄狗剩被赵师傅带到校工宣队办公室的当天晚上,白老师用一把支农时发的镰刀,割断了自己的喉管。

郁墨石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用镰刀寻死。一想到那把锈迹斑驳犬牙交错的镰刀,他心里直冒寒气。

郭队长在白老师出事后就不见了。校革委中午张榜宣布赵师傅是校工宣队队长。赵师傅忙得很,从此再不来管他的事了。

白老师一死,黄狗剩就不来学校了,连他的哥们,也一个个全都蔫了。郁墨石心惊之余,以为帮教这事算结了。

从他和黄狗剩打架那天晚上开始,他再也没有好好睡过。白天什么时候都会犯困,上下眼皮一阵阵发粘。有时一股股劲风,携着沙尘扑面而来,打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走着走着,竟然都快要睡着了。

郁墨石前几天有个下午睡过头了,错过了政治课测验,于是锁老师在放学前,又发起了新的一轮攻势。

锁老师说政治是统帅,政治是灵魂。这几年来敢拒绝参加学校政治课测验的人,全校就他一个!

从那天开始,他便被请到了台前。

他们没有在他脖子上挂牌,也没有高呼口号,甚至刘海平起的语录歌,针对性也不强,有时她领唱的竟是: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这当时使郁墨石感到一丝欣慰。但这一切仍使郁墨石异常厌恶,每天早晨,他都从恐惧中醒来,而一到下午,他便开始惴惴不安,揣测锁老师今天又会拿什么说事。下午的每一堂课,对他来说都显得那么短,每一次下课铃,都会使他浑身紧张。一见锁老师站在教室门口,他就心惊肉跳。帮教会开始的一刹那,他每每感到自己的心肌,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勒紧。

郁墨石特渴望,哪天早上一醒来,苏联的坦克轰轰隆隆地驶过这矿区唯一的大街。

从安国勇走后,班上再没有一个人同他讲话。他觉得自己再一次成了一个不可接触者。那些一度熟悉而又亲切的面孔,一下子都变得非常疏离和丑陋。美丽的刘海平则干脆就是一朵罂粟花,在每次帮教会上,她都会毒汁四溅。

那天下午帮教会结束后,他似睡非睡地伏在桌上。

一个父母都在驼场上班,自个儿长得也像头骆驼的女生,在他身后扫地。教室里干尘四扬,呛人鼻息。一股干土直接溅在郁墨石的脚面上。

郁墨石怒不可遏地跳起来,一跺脚对这位长得很“唉哟”的女生吼道:“怎么这样扫地!”

那个女生含混地说:“谁让你不走开的!”

那个从来都是闷声不响的女生,嘟嘟囔囔地走到一边扫地去了。

一个和安国勇住在一个家属院的小男生悄悄路过郁墨石身旁,对他轻轻地说,快让你家大人来学校吧,要不给整死哩!

郁墨石横眉立目地对那男生喊道:“锁老师这是挑动学生,斗学生,我要到校革委去告他!”

小男生脑袋一勾,快步走到一边。

郁墨石一说完话,就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

锁老师在这个学校红得发紫,胡说啥哩。

突然,他猛地看到刘海平,甩动着两条毛辫子,向他看一眼,急步走出教室,直奔锁老师宿舍,他知道自己完了。

整个晚上,郁墨石的眼前,始终有一片片无法驱散的阴影,从天而降,犹如一只荒原兔,一只山鸡,面对着那一片破空而来的遮天蔽日的阴影,这使他感到极度的焦虑和恐惧。

此后,在他的生活中,他常常会没有来由地抬起鼻子,朝空中嗅嗅,有时,他会立马嗅出空气中蕴藏着的一丝危险,在悄悄向他逼近,于是他即刻会陷入一场难以自拔的焦虑和恐惧之中,但结果常常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一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

今天是白老师落葬的日子,郁墨石早早来到医院,远远地看着太平间门口忙忙碌碌的人影,其中有两个凄恻的佝偻的背影,相互支撑着,呆呆地望着一片灰光彻照的太平间。

听说白老师的爸爸妈妈都来了。那两个一动也不动的老人,想必就是。望着他们微微抽搐的双肩,这使他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夏思雪出事前,又收到过姑母的一封信,说娘被判以后,就离开了苏城看守所,不知去向,也不知是否还活在人间。

每每想到爹娘,郁墨石恨不得浑身上下都插满手榴弹,掷向他见到的每一辆小轿车。那会在苏城,路过苏城革委会,苏城群众专政指挥部,他就抑止不住地在心里,用牙切断弦线,向这些窗口作投掷状。轰啊轰啊,窗里的狗男女一片鬼哭狼嚎,于是他心身血脉一片调和。

突然,他听见赵师傅在前面严厉地说,长草沟?嘿,藏哪都不行,就是藏到他娘的裆里,也给我拽出来,先通知矿公安处,咱们高年级的基干民兵也一块儿去!

郁墨石厌恶地别过脸去,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在这之前,赵师傅与郭队长几乎形影不离。

一见赵师傅和几个人一齐向这儿走来,他连忙闪到一边,悄悄地抽身而退,绕到学校后面的那扇小门,向晨曦初显的草滩走去。

*

郁墨石一来学校,就喜欢上这片草滩了。第一次走进草滩,郁墨石非常惋惜尕斯湖没有这样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草滩。

草滩一直延伸到龇牙裂嘴的远山尽头,那儿还有一抹与水天一色的线形水泊与草滩上一条条蜿蜒流淌的小溪,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黄绿相间的草滩上到处都是一个个高高低低的草墩,有的草墩子人一踩上去,脚下就会卟哧哧卟哧哧地滋出水来。

安国勇告诉他,一到冬天,这儿的孩子坐着自制的冰车,用两根炉钩子,顺着哪条冰封的小溪,都可以一直滑到湖底。

湖底有连绵不绝的芦苇和无数的飞禽,还有难易识别的,连走兽都望而却步的成片成片的沼泽,因而那儿是禽鸟的天堂。

安国勇说,啥时候,他带郁墨石去湖底玩。他去过湖底,捡过很多的野鸭蛋,也抓住过跑起来像老鼠那样利落的小野鸭。但这些小野鸭,一般都养不活,气性大着呢,养上个两天就得死。

郁墨石坐在一条小溪旁,似看非看地盯着一只只像孑孓一样地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打着斤斗的虫虾。

那些头尾不辨的虫虾,搅动水底的细沙,使劲地蠕入水草丛中。

一只长脚水凫从远处磔磔地尖叫着从他头顶掠过,郁墨石忧伤地目送着这只不知要投向何方的鸟儿离去。

这种像翠鸟像渔鹭的鸟儿笔直地立在小溪边,超然物外的样子曾使郁墨石生出一缕诗情画意。但它远远近近的叫声,在寂静得仿佛能听到空气丝丝流动的声响的草滩上,却显得极为悲情,不知怎的,这会令他想到传说中的精卫。

他下意识地薅起一把把草投入溪中。

小草的草茎草叶无力地在水中散开,如溺水者挣扎沉浮。一只油黑发亮的蚂蚁直立着,慌乱地张扬着它的触须和前足,随着水中草茎团团乱转。

郁墨石即刻欠身出手,捞起那把草来,连同那只绝望的蚂蚁一起放在草墩一边。

那只被水珠糯湿了的蚂蚁,犹豫片刻,便拖着一丝浅浅的水线吃力地逃离那些湿草,钻入干草丛中不见了。

“呀!”夏思雪抬起手背,轻轻地叫一声。

郁墨石凑过去仔细一看,一只小蚂蚁在她手背上来回狂奔。

她蹲下身,将手背张开贴地,但旋即又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只蚂蚁,远远地走向她和他刚才落座的沙丘。

看看天还早,郁墨石仔仔细细地掸掸衣裤,漫无边际地向草滩深处走去。

*

暮霭降临了,矿区大街上空无一人,偶尔有一辆满载着大煤的卡车,轰轰隆隆地疾驶而过,在路上留下散散淡淡的煤屑。

郁墨石绕过墙边大堆的垃圾,溜进学校后墙的小门。他远远地兜了个圈子,避开教工宿舍,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跃过一条两边堆着冒尖的沙石的坑道,他的双膝一软,险些乎跌倒。他恨恨地对锁老师亮着灯的宿舍,啐了口唾沫。但他一直没弄清白老师住哪个宿舍,只看见过她常从那排平房的房头走出来。

郁墨石久久地向那排平房的房头张望了又张望,又仔细地审视着那一间间亮着灯的窗户。一想到白老师死了,他的心情立马又沉重了起来。

校园里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慌意乱。公用水龙头有一小股水哗啦啦哗啦啦地淌着,发出很大的声响。郁墨石感到头上脸上非常涩重,看看满是尘土的胶鞋和裤脚,他知道自己一头一脸的沙灰。

走到水龙头前,他叉开双腿接一捧水向脸上撩去。

唷,凉呀!浑浑沌沌的脑瓜一爽,他精神为之一振,然后接一捧又一捧水向脸上撩去。

他用袖管擦着脸向宿舍走去。

锁没了,门虚掩着。潘连花在呢?

一推门,纸顶棚哗的瘪进去,又忽的鼓曳而来。

他的床上坐着一个瘦长的人,那是夏伯伯。

他到学校快一个月了,夏伯伯会不会是送钱来的,他这样希望。

郁墨石的心卟通卟通地狂跳起来,脸上掠过一阵惊喜,像探出云层的日头,但随之又阴了下来。

“回来了。”夏伯伯声音哑哑地说,“坐下!”

夏伯伯瘦削的脸上布满愁容,显得极其疲惫。他垂着眼睛,把一饭盒的卤牛肉和几个咸鸡蛋、两块大饼从桌子那头,向郁墨石这边推过来。

郁墨石头发发梢上,有几颗水珠,接二连三地落在手背上,他吃力地抹抹额头,再也不敢抬眼了。

夏伯伯什么都知道了。

“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夏伯伯一脸真诚地说,“在咱们这个国家,政治生命高于一切。一个人政治上有污点,这一辈子就完了。这几天你一直野在外边,你还不知道吧,你被学校开除了!”

夏伯伯沉痛地闭上眼睛。

房顶轰然塌下,结结实实地砸在郁墨石肩上,紧接着他的胸口一阵刺痛,这种刺痛立即又闪电般地幅射到他的后背。他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屋顶,软软地靠在后面的被褥上。

夏伯伯仍旧闭着眼睛,重重地叹道:“到学校还不到一个月,不到一个月,你致人重伤,拒绝检查,还不参加政治考试,后面竟然又发展到连续旷课一礼拜。你呀…你!”

“我没旷课,我请假了的。”郁墨石手脚冰凉,皱缩着身子,无力地申辩道。

“你小小年纪,一个人在老家吃了这么多苦,照理来说,该懂事的。丫头一直说你乖巧聪明,我也一直这么看的,可我现在看你很混,一个胡涂虫呵!你不知道你是插班生,连表都没有填过一张的插班生,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哇!你现在这个样子,将来哪个单位会要你,你今后的路再怎么走哇!”夏伯伯睁开眼睛,痛心地敲一下桌子,缓缓地说道,“丫头真不该把你接到这儿来!这样吧,你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吧。幸亏我才给你姑母娘娘去信,户口的事,还没办下来。唉……”

“夏伯伯,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让我回去…我不想回…去!我去求求学校,我去求求他们,好呀?还来得及…来得及的呀!”郁墨石的眼泪喷涌而出,他感到自己一下子被击垮了。

夏伯伯慢慢地摇摇头,沉默了。

“上上下下的人我都找了,什么话都说了。没…用啦!”夏伯伯一脸苦寒地说道。

郁墨石突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眼前的一切,刹时变得一片模糊。整个人如坠冰窟,寒气彻骨。

“那存折上的钱我取出来了,你先拿着,回头不要一乱,给忘了!”夏伯伯站起来,从衣袋里拿出一叠钱,摆在饭盒边上,久久地沉默着,看着无声地哭泣着的郁墨石。然后嗓音嘶哑地又说道,“你先吃点东西,洗洗睡吧,我住招待所。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说吧!”

连存折上的钱都拿出来了,郁墨石彻底地绝望了。

夏伯伯拎着那只破旧的小黑包,拖着双腿,摸出门去。

门开了,一股风像一只怪兽,携着沙尘迅疾地一掠而过。

夏烈炎走出很远,仍能听见那间黑屋子里,传出的一阵阵压抑着的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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