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沌的夜空,看不见一点星光,半明半暗的月亮孤零零地斜挂在天上,月亮四周裹着一圈昏黄的月晕,柴达木人都知道,月晕则是相关明日或未来几日是个风沙天的短临预报。

郁墨石驮着被褥,捆扎得非常松散的像一大堆柴禾一样的被褥,提着包,站在宿舍门口。

他犹豫一下,又折回去,用一张报纸裹着那两块大饼,塞进提包,他向桌上盛着牛肉咸鸡蛋的铝饭盒和压在下面的条子看了最后一眼,木木地走出门去。

夜色中的大青山仿佛近在咫尺,充满着恶意地矗立在他的眼前。

他的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用手背抹着眼泪,拖拖拉拉地走过学校后墙的那道小门。

路对面的草滩上空有一股风呜呵呜地发出声声啸叫,风声凄厉而又恐怖。

一匹老狗夹着尾巴,一身如破毡似的皮毛,拖一片,挂一片的,像一个标准的流浪汉,精瘦而又肮脏。它在墙外的垃圾堆上扒拉着了盖炉灰的一堆腥臭的羊下水,叽咕叽咕地吃着。这匹哼哼唧唧的老狗,被突然出现的郁墨石吓一跳,嗖的跳上公路,一步三回头地撒腿遁入浓重的黑暗之中。

郁墨石抽抽噎噎地蹲下身,从地下捡半块砖,揣进衣兜,沿着那匹老狗逃蹿的方向,吃力地走去。

他要去察汗乌苏找安国勇,想来想去,只有这条路。

睡意沉沉的矿区,一片灯光在灰蒙蒙的烟雾中明明灭灭,闪烁不定。有几声空灵而又使人心悸的犬吠声,破空而来,淅淅沥沥地撒落下来,又被风送得很远很远。

*

郁墨石沿着那条被黑暗吞掉一段,又吐出一段的青藏公路,有气无力地走着,他走走歇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到了最后,他歇得次数愈来愈多,歇得时间愈来愈长,但是歇半天,走不了多远,两脚就如同踩在棉花堆里,高低虚浮,人就开始前摇后晃,他知道他已经精疲力竭。于是,就一屁股坐在路边,任凭携着细沙的狂风抽打着他的身子。

他再也走不动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是一滩狗屎。

公路两边黑黑白白的戈壁滩,宽窄不一地淹没在黑暗的深处,仿佛被腰斩了一般。

天上有时飘来几片亮亮的白云,给他带来了一丝慰藉,但转眼间又消失在黑沉沉的夜空中。

每次一看见远处晃动着的汽车大灯的灯光,向他游移而来,他就早早地伸出手去,招摇在空中的每根手指,都透出一股子哀求。

他一边挡车,一边向死去的爹祈求:帮帮吧,帮帮你的儿子吧!

汽车近了,但那两盏雪白的大灯一晃而过,迅疾离去。

他无力地撤下手来,独自悲伤地看着那盏如食人鬼魅的红恍恍的尾灯,一闪一闪地被夜色吞噬。

每次他都能看到司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甚至于看到他们都不曾向他瞥上那么一眼。

没有一辆车肯停下来,而有的驶近时,明显地开始减速,可是一开到跟前,油门呼的一加,将他留在更加深重的黑暗里。

他早早地吃掉了夏伯伯带来的两张大饼,其实那会他并不很饿,现在走了这么大半天了,两张大饼早就没了。这会儿,他悔死了,既然拿了大饼,可为什么会不拿那盒牛肉和那些咸蛋!

郁墨石饥火中烧,喉咙里又干得跟着了火似的。他实在拖不动了,于是便放下行李,一屁股坐了下去。

人一停下来,身上的汗全凉了,一股股风,时强时弱地向他扑面吹来,他觉得很冷。犹豫了一下,解开了行李,抽出被褥,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郁墨石像一座小沙丘似的戳在路边,半醒半睡地等着天明。

突然,他格外清晰地听到了来自戈壁深处的大风带来的几声狼嗥,他毛发倒竖地站起来,赶紧收拾好行李,摸出那块砖,又继续向前走去。

一对绿莹莹的光点慢悠悠地飘了过来,接着是一对两对三对……。

“来吧…你们来吧……”郁墨石的声音和身子抖在了一起。

突然,他猛地扔下行李,扔下砖头,撕开胸襟,尖声怪叫着,向那些绿莹莹的飘飘忽忽的光点扑去。

那些绿莹莹的飘飘忽忽的光点,立即一风吹散了。

郁墨石摇摇头,那儿什么也没有。但他却分明感到,那黑暗深处,透着一股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威胁。

郁墨石转身走到公路中央,揹起行李,绷紧着每一根神经,一阵疾走。但前面出现的每一块里程碑和路边的每一块大石,都会使他心惊肉跳,它们似乎随时待他靠近时,便一跃而起,带着刺鼻的膻味和腥气扑了上来。

郁墨石慢下来了,因为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一片更加浓烈的无力穿越的黑暗。于是,他索性就那么慢慢地向前走去。到了后来,他连那么慢慢走都办不到了,两腿如同灌满了铅似的,只得走几步歇一歇,歇一歇再走几步。

郁墨石机械而又麻木地向前挪动,眼开眼闭地走进一片又一片的黑暗之中。

*

天一点点亮了,但郁墨石没有觉察到这种变化,不知东方既白。直到天边微微透出些微红色,他才知道自己算是走了一夜的路。但他未见霞光万道,一轮红日冉冉升起的日出景象。

郁墨石的小腿肚又是一阵锥心的抽疼,他慢慢地锉下身,去搓揉那像铁疙瘩一样生硬的腿肚。但突然间小腿肚的痛疼,如放电一般地扩展到他的脚掌。他呻吟着扔下行李,脚下着火似的拼命蹦跳跺脚,想跺开那些抽搐在一处的脚趾。

那阵抽痛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郁墨石抖擞一下精神,又上路了。这会儿,为了避开可能乘车追来的夏伯伯,一看到远处扬着沙尘而来的汽车,他就赶紧远离公路,找个土丘沙包躲起来,遇见养路的道班,他也绕道而行。

一路上,他采了一些沙棘果和枸杞子,大把大把地吞了下去,但吃下去,不但不管用,反而更渴更饿了。他弓着腰两脚虚浮地向前挪动着,那只一直在干磨的胃囊,开始怒气冲冲地往死里折腾了。因而再看到前面有一个道班房时,他不躲了。但当他一步步走向那几个蹲在门口喝面片的穿着打扮都像老乡的养路工,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他要干啥。

有的立即起身端着汤盆走开了,只剩两个人冷冷地面对着他,边吃边看。

郁墨石的脸一下红透了,他连忙放下行李,从贴身的汗衫口袋里摸出钱来,对那两个人嗫嚅道:“叔叔,我有钱,出钱买一点吃的,馒头呵啥的,行吗?”

“粮票呢?”那个蓝布帽上有圈油灰的年青人操着青海话,毫无表情地问道。

“粮票?没有!”郁墨石慌了,他连忙添说道,“那…多出点钱,成不?”

“我们个家也买不上粮票,不成呐!”戴蓝布帽的年青人端着盆,站起身来了。

“叔叔……”郁墨石向另一个戴着白帽子,留着一圈胡子的年青人哀求道。

白帽子一声不出,转身进屋,还顺手带上了门。

郁墨石再次将脸转向那个戴蓝布帽的年青人,那人则向他连连左右摆手,接着又手背向前地朝他甩手,像甩狗屎那样。

于是,郁墨石转身上路了。

*

路基两边那些里程碑标着的公里数,郁墨石搞不明白,两边都有,数字有点乱,但他知道一块里程碑与下一块之间,是一公里。郁墨石硬撑住,又走了十公里,就再也走不动了。再走下去,要死人了。他感到自己已经被掏空了。

前面有一排呈7字形的道班房,这一次郁墨石决定先敲开门来讨口水渴,搭上话,然后再说别的。讨口水总该行吧!

但那道班房院里有口井,井边有一个披着黑盖头的年青回族女人在打水。

轱辘吱吱嘎嘎地摇上来了,那女人将水桶拎出井台沿时,桶磕碰了一下,大片白练似的水,又哗的一声泻入井里。她晃晃荡荡地拎着那桶水,看都不看他一眼,走向道班门口的花坛。

花坛是圆形的,栽着枝桠横生一派乱像的沙棘,沙棘上还飘着一条条肮脏的红布条,远看花坛像一个俄堡。

那女人把那桶刚刚吊起来的水哗哗地倒进花坛里,就一步三摇地回屋去了。沾着浮尘草屑滋滋作响的大小水泡,顶着一方蓝天白云,还有生冷似铁的山峰。

那女人一进屋,郁墨石放下粘着几片苇叶的行李,扑向井台。

郁墨石趴在井口,听着里头发出的一阵阵空响,愣愣地看着水中的自己。

他的眼窝塌陷,一脸的灰沙和一道道的汗迹,头发里还纠缠着一些苇叶的碎屑,那是昨儿在一个道班的骆驼圈里过夜时留下的。他发现只是两天的功夫,他就从一个干干净净的学生变成了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儿了。

郁墨石舔舔干裂的嘴唇,看看一间间紧闭的屋门,急急忙忙放下轱辘。听见系着铁链的绳头卟通落进水里,他又急忙摇起了轱辘,捞着绳头,伸出舌头去舔那截铁链上的水,但只是湿湿嘴而已。他原以为绳头会有一串串的水挂下来的,但根本没有。

郁墨石又连着将井绳放下去两回,都那样。他绝望地坐倒在井台上,目光空空地凝视着高远的蓝天。

突然,他听见身后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便微微地侧过脸去。

黑盖头拂动着向屋里飘去。

离他不远处的一块卵石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有两个表皮绽裂的青稞面馍馍和一只热气腾腾的大茶缸子,茶缸子上喷绘着一朵润泽而又温馨的红花。

第一口滚烫的茯茶似乎掀去了他口腔上腭的粘膜,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半点自艾自怜。他感觉到背上有一种沉沉的压力,他知道那扇灰蒙蒙的窗户后面有一对黑洞洞的眼睛。

一股热力,一股温情,在这天老地荒的戈壁滩上弥漫开来。

郁墨石吃掉了那两个青稞面馍馍,喝干了那一缸子带着咸味的茶。然后将茶缸小心而又恭敬地放回温润如玉的大卵石上,带着满嘴的苦豆香味走了。

郁墨石记住了这个道班——大水河桥三十九道班。

*

察汗乌苏到了,郁墨石以为自己得救了。他揹着一堆破烂似的行李,从几个坐卧在门边喝酒的蒙族汉子身边走过,拐进了察汗乌苏工业局的大门。

郁墨石猛然间听到了一连串仿如夜枭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郁墨石向那间办公室仔细看了一眼。呀,那钉在门框上的小木牌分明用红漆写着人事科几个字。

他觉得那是个好兆头,赶紧把行李放在一个种着几蓬沙棘的花坛后面。忽然,他觉得这个裹着旧帆布沾满尘土的行李,像一具黄胖的死尸。

郁墨石拍拍身上的土,敲开了局人事科的门。

看着那个像爹那样微喘着并抖动着嘴皮的老头,郁墨石不禁有几分肃然。他结结巴巴地告诉这个戴着袖套,形如账房先生的老头,他要找一个刚从矿区到这儿报到的小伙子。

“安国勇?”老头从眼镜上怪异地翻了他一眼,“我查查!”

老头翻来复去地看了一遍花名册对他说:“矿区来的,没这个人,连姓安的也没有!”

“麻…烦…老…伯伯,再给查一查……”郁墨石懵了,他口吃起来了。

“我看好几遍了,再不用查,你走吧,我这儿忙着呢!”老头不耐烦了。

“求求老伯伯,我这儿谁也不认识,你再给查……”郁墨石差点儿想向这个老头跪下。

“出去,搁这瞎鸡巴耽搁功夫,跟你说没这个人,没这个人,还搁这粘粘乎乎,出去出去!”坐在屋角的那个一脸斯文,看上去最不可能发火的小伙子发火了。

郁墨石浑身冰凉地走出人事科,门在他身后砰的关上了。

人事科门口那个用土砖砌成的方形花坛里,有一汪积水,积水倒映着横七竖八的沙棘枝叶和蓝天白云。

郁墨石木木地走到花坛后,吃力地揹起如死尸一样的行李,在一声,紧跟着一声如夜枭般的咳嗽声中,绝望地走出工业局的大门。

一辆喷着182地质勘探处的大卡车,载着一车的青年男女,从他面前驶来。他们的衣袖卷得高高的,有的人的草帽挂在后脖梗上,显得特别的气宇轩昂。车厢的四角插着四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一车人一车歌,他们豪迈地唱道:“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郁墨石垂下头面墙而立,直到那车开出很远,才抬起脸来。

一辆拉着沙子的马车,从大水河桥那边摇摇晃晃而来,又从街角那边拐了过去。

郁墨石两手反托着松松垮垮的行李,大步追了上去,如同那些皮毛纠结肮脏不堪的丧家犬,知道在哪,才能翻寻到一口吃食。

郁墨石心凉如铁地走出镇子,他站在一片荒野里,向远处看去。

那干涸的河床边上,有一片此起彼伏的地窝子,如一片荒冢隐没在太阳的阴影之中。在那一大片阴影中,有一群影影绰绰的挖沙人的身影。

这时,一道高大厚实连天接地的万丈大幕,在整个地平线上升起,而后齐齐展开,如铁幕般地向这儿铺天盖地地推来。

郁墨石连忙搂着行李,向前猛跑几步,在一个沙丘后面,就地顺风卧倒。

不一会儿,沙尘暴发出撼天动地嘶杀声,如万马奔腾而来。

于是,这亘古未变的蛮荒世界,一时间飞沙走石,声如震雷。他的衣裤和未扎紧的行李边边角角,如猎猎旌旗,呼叫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风过沙停,耳根一片清静。他从沙窝中仰起头来,细沙顺着他头发脸颊,仿如沙漏,淅淅沥沥地淌下来。他慢吞吞地从厚厚的积沙中坐起身来,身上的黄沙呼的下来了,落地有声。

形似沙雕的郁墨石眼中渐渐地注满了泪水,他咧开嘴,发一声狂暴的呜咽,准备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哭你娘只屄!”郁墨石使劲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恶毒地对自己说。接着,他的眼泪全回去了。

从这一天起,郁墨石觉得自己似乎不会哭了,心也开始变得生冷起来。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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