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道直来直去的手电筒光,那几个穿着军用雨衣的晃晃悠悠的人影,再次出现了。

郁墨石扶正伞,看看这条浊浪翻滚泥沙俱下的运河,哀伤地摇了摇头,准备离去。

那几个影影绰绰人影,默默地向他走过来了。

郁墨石的双腿开始轻轻地颤栗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是一路尾随他而来的。

“这里是苏城,是苏城!”郁墨石对青海人根本不会找到苏城这一点深信不疑,他对自己连续说了两遍,他又告诉自己,“我有户口,我在苏城有户口!”

他张目直视着两拨高高矮矮地向他合围过来的人影。

那两拨人将郁墨石围在驳岸上,为首的那人用手电照着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他。

那人目光锐利,但口气却很平和地问道:“你在这干啥?”

周围的人沉默着,他们一律反穿着雨衣,雨衣的胶里子水汪汪地呈现出一片油黑色。

他们这么问,郁墨石放心了,这些人确实同青海无关。但他的身子仍不由自主地抖颤着,他嫌恶地别过脸,避开接二连三照过来的电筒光柱。

雨点在地上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陆续向他悄然逼近。

“不干啥。”郁墨石眯缝着眼睛看着那人的眼睛,嗓音有些嘶哑地说。他从这人的帽檐上看出对方是一个公安。

那公安眉毛浓黑,一脸络腮胡子,有几分英气。这时郁墨石已完全镇定了下来。

“不干啥?那你在这干嘛,深更半夜的?”另外一个目光阴鸷的年青公安上上下下打量着郁墨石,声色俱厉地反问道。

一看见这个年青的公安,郁墨石突然觉得,他肯定在苏城见过这个人,但具体在哪,他一时半会,记不起来了。

有几颗大雨点打在他们的雨衣上,发出几声哔哔剥剥的声响。

“转转。”郁墨石移开眼睛,避开那个公安逼人的目光。

“转转?”

“苏城人?”

郁墨石点点头。

“你是干啥的,家在哪住?”

“叫什么名字,有证件吗?”

其他人开始七嘴八舌地盘问郁墨石。郁墨石猛然感到全身涌出一阵他异常熟识的绵软轻浮,那是一种短促到叫人忽略不计的晕眩,晕眩稍纵即逝,但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全无,脑子一片空白。

“回家去吧,你家里人要心急的,快点回吧,不要在外头瞎转悠了!”邢天高抹一把沾在络腮胡子上的雨水,拍拍意识涣散的郁墨石,然后将手电朝四下里撩撩,对大家说,“走,到铁洋桥看看!”

邢天高率先离去,那个目光阴毒的公安和其它人也稀里哗啦地跟随而去。

“老邢,不带回去问问,盯这么长时间?”有人颇为失望地问。

“问啥呀问,这人有病!”邢天高压低嗓门说。

郁墨石感到一阵血冒,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两步,而后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对那些合在一处稀里哗啦地走下驳岸的人说:“人没病,是这个社会病了!”

那些稀里哗啦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呃!”那个目露凶光的公安吟哦道。他在暗中与那几个人交换一下眼色,返过身来。

那些军用雨衣又稀里哗啦地朝他这儿一路响来。

远处,有一列船队突突突地朝这儿驶来,为首的拖轮闪烁着红红绿绿的灯光,如一条鬼气森森的长龙,逶迤而来。

拖轮拉响了三长两短的汽笛,汽笛声在雨空中,显得有点瓮声瓮气,在郁墨石耳边留下一堆嗡嗡嘤嘤的回声,倾刻间,那回声又很快化成一片叮呤叮当的金属声。

*

一孔装着铁栅栏的小窗布满积尘,像似粮库的气窗。小窗渐渐地显出一片淡灰色,天快亮了。

外面仍哗哗地有流水声响着,郁墨石不知道这是楼内的自来水,还是天上下着的雨,弄出来的水声。他常常把自来水声,当作雨水声,把雨水声,当作自来水声。

屋内四周有一圈长凳,凳上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人,如树杈上的一串鸟儿。长凳与长凳之间的空档里有人席地而坐,有的人则依壁而立。除了几个常客,这儿的人大多张着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墙皮斑驳的墙面,也有前摇后晃地打着瞌睡,但他们的神态一律状如瘟鸡。

吊在黑乎乎的房梁上的莹光灯,灯光颜色忽然隐隐由青蓝转作紫红,于是,他们的脸色一片光怪陆离,模样很狰狞。

院内始终有一辆摩托在哼哼唧唧,突然摩托怒气冲冲,轰轰轰的响一阵,像似要夺门而去,但却马上熄火了。

院里刹时恢复了宁静,偶尔传来几声低声下气的讨饶声、怒喝声、棒击声和呻吟哭泣声。

晨光漫进外屋,外屋门是开着的,这屋的门也是开着的,连院门也是大敞着的,但这屋里几十口子人没有一个人会自说自话从这儿走出去。

郁墨石贴墙坐在地上,衬衫的后背,布满呈放射状的细密破碎的皱折,而前胸,则有几点污渍。他眼皮浮肿,半开半闭地看着脚下平展展的泥地皮。

进来后,他才知道昨晚是苏城五县一市联合行动,重拳打击拦路抢劫、偷鸡摸狗、卖淫嫖娼、聚众赌博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屋里很潮,空气粘乎乎的,一股酸臭。他知道自己也是这样,又是雨又是汗的,衬衫长裤湿嗒嗒地裹在身上,味很冲。

从长凳下可以看出,这屋是一片砖地,那种四四方方旧气十足的大方砖。这儿,清朝那会儿,是苏城巡抚衙门府,解放前是国民党市党部,解放初是苏城军管会所在地,现在是市公安局和市民兵指挥部的地儿。

临街的院墙墨黑墨黑的,有点儿阴森,有几分不祥。小时候路过这地儿,郁墨石从来不肯贴这边走,尽量离得很开,迅速通过。他理理湿漉漉的头发,尽量挺直脊梁,张开双肩,保持一种尊严。

只要有人被带进这屋,总有好奇心很重的人会问:咋进来的?像那些同船同车的旅人,令人厌烦。问完了,说完了,便都满脑门的心思,陷入沉默。

对面屋角站着一个姑娘,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皮包,穿著打扮很洋气。高高隆起的额头,一张白净的长圆脸,仿如唐代仕女。她那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皮双得很周正。她刚刚被带进来的,是个插队在苏城乡下的上海知青。

只是因为夜里翻过小公园的园墙,在亭子里的长凳上睡觉,她就被带到这里。她说她搭早班船进城办事,看看天快亮了,想省省,不住店了。但他们怎么都不信。

“因为你打扮长相太漂亮,怎么着,也不像是睡露天长凳的人。”一个已在此关了几天的赌徒,龇出一口绿牙说。

在这儿没有他不评头论足的人,他很强横,一人占了两人的座,还向每一个刚进来的男人搓动着中指食指,想讨支烟抽,俨然一副老客模样。

这儿有几个形容猥琐,貌似蝥贼的人。另有几个,在郁墨石看来身份不明,但却一点都不像是不正派的女人。还有十来个一望便知,就是离乡背井出门挣钱的盲流,他们一准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个个仿佛犯了弥天大罪似的,魂不守舍,一脸的焦虑惶恐。

中国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始终视流民为仇寇,认定他们“聚于乡则治,聚于城则乱”,故而就这样划地为牢。

郁墨石不由得想到了中世纪的英国,凡流民必遭鞭刑。他的心中刹时又充满了恨意。

他,郁墨石就是这样一个盲流。多少年来,他常常掮着打土坯的模子,拎把铁锹,如丧家犬一样到处游荡,又如逃犯一般四处藏匿。

在这漫长的流浪岁月中那些和他处得来处不来的人,有时在一起干了很长时间的活,第二天突然消失了,便再也没有露面。

……逃出黄羊滩,郁墨石在戈壁荒野中,特意多留了一天一夜。他们抓人,也就是那么一阵子,他得避开这个风头。然后,他昼伏夜出,绕开所有能看见人和被人看见的地方,兜大圈子,向州上走去。他现在觉得,只有在远离人类的地方,他才是安全的。

第三天天一黑,郁墨石摸进了河东镇,直奔河西那个州水泥预制厂。

河东镇被大清河一分为二,州机关全在河东,河西除了水泥预制厂木材加工厂几家厂子外,都是戈壁荒地。郁墨石跟厂里的车,到这儿来拉过预制板。

那会儿,他没来由地想过,这水泥预制厂没有院墙,那些成摞成摞的预制板和散落在四处的预制管,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郁墨石钻进一孔水泥管中,裹着被子,枕着书包和馍馍,躺下来时,犹如当年从矿区到察汗乌苏那样,精疲力竭,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他准备明儿上班时间,去找宫叔。

徐建农对他讲了,他们什么都告诉了宫叔,宫叔为他被开掉的事,很生气,说他太不争气了,再不想管他的事了。但现在,他顾不得宫叔还生不生他的气,用安国勇的话,赖也要赖上。把宫叔求给,去黄羊滩拉回他的东西,再设法给他找个去德兰车。

郁墨石知道自己这会儿的形象,再看不成,整个儿一个流浪者的架势。又是风又是沙的旷野,把一个人变成一个流浪者,有个一两天时间,就足矣!就像当年,把他从一个学生变成一个大路儿那样。倘若此时此刻,再见石林舫,他想他定将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想着枕在头下书包里的那两本《摘译》和《多雪的冬天》,想着她的那只腰子形的铝皮饭盒,他就想石林舫了。

在兰州车站把这两本书寄出去之前,看到《摘译》和《多雪的冬天》这两本书,立马会想到他的钱,想自己没能来得及带出来的满满两大纸箱的书。这时,他的心就会隐隐作痛。

风掠过那些预制管的孔洞时,立刻成了一片鬼哭狼嚎的啸叫声。那风突然将远处戈壁中一峰骆驼的哀号声和几团枯死的骆驼刺,送过来。骆驼刺从沙砾地上,向管子这儿,走走停停的声音,犹如人兽,惊得郁墨石忙不迭地探出头去,看个究竟。

风掀起了郁墨石头上一涡一涡的乱发,他抬头看天,那黑森森的天空中满含着浓烈的雨意。郁墨石此刻万分渴望有一道闪电撕裂这没有一丝光亮的长空,然后是翻江倒海的暴风骤雨。

*

郁墨石是在河东那边一阵阵隐隐透着杀气的“一二三四”的震颤声中醒了过来。他吃不准那是军人,还是民兵在跑早操。虽然他清楚,人家这是在跑操,但他还是感到一种威胁。

天还没有大亮,郁墨石立即把散乱的被子叠齐拍净,挟着被子,揹起书包,逃离了水泥预制厂。

在州上,不比在野地里,他知道应当大白天才好,月黑风高一人在街上独行,那是没事找事。天一亮,来厂里上班的人看到水泥管子里住个人,下面会发生什么,那是不难预料的。

他想着避过各个路口到州工业局家属院把宫叔堵在屋里,免得回头连宫叔的人影都找不着。

大清河桥上的灯还未熄,整座桥显得比白天长些,窄些。郁墨石打算下河滩洗洗,蓬头垢面的,像个灰孙子。

桥上有两个连头带脸都用沙巾裹严实的妇人在扫桥,那长柄竹扫帚在桥面上发出的刷拉刷拉声,令郁墨石生出几分焦虑。

看到郁墨石,扫桥人停下扫帚,仔仔细细地朝他打量开了。

郁墨石立即撤回步来,在扫桥人警觉的目光中,迅速地通过了大桥,又贴街急走几步,便隐入一条小巷。他知道自己土头灰脸,揹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挟着床脏脏的被子,模样仿如一个流窜犯。

是的,流窜犯!离乡背井,没有户口,在外做工的就被他们叫做“盲流”,但盲流和流窜犯并无严格的区分,流窜犯是那些居无定所,从一个省到另一个省,或是一个县乡,到另外一个县乡的四处流动的人,尽管这些人没有随地大小便,也不偷鸡摸狗,而且成份也不高,仅仅是流动范围区域比较大,他们就干脆管这些人叫流窜犯。同“盲流”比,流窜犯更是他们严厉打击的对象。

《商君书·垦令》中“使民无得擅徙”,指的就是这!再发展下去,那个人会不会“令民为什伍,而相牧司连坐”,采取联保制度以控制人口流动呢?

郁墨石边想边向前疾走,走一段,他忍不住地回头看了又看,前后有人没人,都让他有些惊恐。他出小巷,便贴着街边的一排树一阵疾走,他知道前面还有一条巷子。

路灯跳一跳,熄了,街上很静,突然一辆汽车嗡嗡的从后面超上来,车灯这会儿已经不聚光了,散散淡淡红红黄黄的,如同瞳孔放大的人的眼。

郁墨石刚一回头,那车猛地一脚刹住了,刹车声在清晨的大街上显得特别尖利刺耳。

郁墨石看到一张紫酱色的大脸,从车窗里探出来。

郁墨石大惊,双膝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天呵,你怎么还在这?谁都当你已经搭车跑球子了!”宗师傅瞪大溜圆的眼睛,两边一看,压低嗓门,对面无人色的郁墨石道,“你的三本日记被他们抄出来,定成反动日记,他们到处在抓你哉!”

郁墨石觉得自己的脑袋一下大出了一圈,胀了开去,眼前那张大脸和溜圆的眼睛立时变得模糊起来。

他一直在想那些个书,压根儿就没想到过那三本读书笔记。

宗师傅说的反动日记,恐怕指的就是这三本读书笔记,那三本硬面钞。

“那个桑春阳也被他们抓了,桑春阳死犟着不肯上车,被狗日的一枪托砸在脊梁上,人当场就瘫了,昨天早上…死的,就死在州医院。”宗师傅又急又快地低声说道,然后长叹一声,“多有本事的一个小伙,能写能画,平常跟人脸都没红过。说没就没了。”

郁墨石肋下的被子一点一点地滑下来,闷闷地掉在地上,摊了一地。他感到他的胸口被人重重地猛击了一拳,嗓子眼也被堵上了,他觉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我还得去拉货,先走了!你快逃吧,以后万一…那个什么,小郁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好,你也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你,就这!”宗师傅又惊慌地向两边一看,一挺身子,一脚油门。

那辆嘎斯六九嘶哑地吼叫着,向前蹿了出去。

郁墨石从地上慢吞吞地拽起被子,裹巴裹巴,拖着一个被角,转身向刚才来的路上走去。

*

那轮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太阳,红红黄黄的散了,如松针般的光芒向四下里飞逸而去。

郁墨石走在戈壁滩里,心一阵一阵地颤抖着。

桑春阳死了,那个婆婆在某种意义上也死了,而他自己,则像爹一样,成了一个现行反革命。

前年,因为一封寄给毛泽东的反革命匿名信,他们差一点儿把全州的企事业单位查了个底朝天,这信是从州邮电局发的。也有人在问,这信,就不能是一位过路客写的?但他们不管不顾,照旧翻江倒海地折腾了很久,再甭说他这样一个有名有姓的,伸手一捞,就可以逮住的活生生的现反分子了。

这样一来,去宫叔和安国勇那儿,无疑是自投罗网了。他的来龙去脉,从宫叔那儿一追,就可以追到安国勇那儿。从安国勇那儿,他们还能追到矿区中学,追到农场,追到太原夏伯伯那儿。他想如果是这样,霍阿姨不得恨死他了!

这事对夏伯伯宫叔安国勇来说,坑人虽然算不上,但确实会添很大的麻烦!一想到夏伯伯,他的心立即揪紧了。他们可以再从夏伯伯那儿,一直追查到苏城。街革委的杨街长会有这样现成的一句话等着:有种出种!再想想有些街坊邻居的嘴脸,郁墨石感到胸口如梦魇般的重压。

当然,他从未想到过要回苏城,但在这儿,以一个“盲流”身份立足,已经够戗了,再加一顶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

郁墨石茫然四顾这天老地荒的戈壁远山,一下子,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他这才发现,天下之大,可竟然没有他郁墨石的安身之处!

突然间,郁墨石木木脑袋里灵光一显,在矿区中学,他不是连学籍都没有吗,是呵,没有学籍!连张表都没有填过,夏伯伯托的人,又人托人,连拐几个弯,事隔这么多年,能查清吗?如此说来,查到夏伯伯,反馈到苏城,包括街革委街坊邻居的反应,这些也就统统无从谈起了!

想到这里,郁墨石心里又好受了些。他同时为自己“歪打正着”而庆幸,他从未对人,甚至是安国勇石林舫,说出过他的真实籍贯。但鉴于他们很可能会查那些砖瓦窑,去那些挖沙子的河滩查他。因此,他决定天一黑,就到公路上去堵车,去大连湖。那儿环湖有纵横几十里地的苇子,此时,正是苇子收割季节,他可以先到那儿藏身挣钱。

郁墨石一屁股坐在沙砾地上,继而又四仰八叉地朝天躺下。他晕极了,脑袋瓜里一直嗡嗡作响,整个人如穿了衣裤的一团云,忽忽悠悠地随风飘一飘,飘一飘。

*

一等天黑,郁墨石又兜大圈子,摸到青藏公路上。为安全起见,他绕过一个道班,到下一个道班去拦车,去大连湖得有两天的路程。

到下一个道班,就装作这个道班的养路工到路边拦车。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一般不会拒绝道班养路工。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万一,车在路上抛锚,在这天老地荒的野地里,司机们惟一可以求助的对象,就是这些道班上的养路工了。实在找不到车就上道班这儿来挡车。从前,一块儿干过活的人都这么说的。

这个道班用牛来拉刮路机刮路。郁墨石一走到这个道班,就绕到道班房后头紧挨着牛棚的麦草垛里躲了起来。

牛棚里的那两头黑犏牛起初又是摆头又是甩尾,有些不安,但一会儿一头卧下来,开始嘎吱嘎吱的反刍,而另一头则始终固执地瞪大着黑亮黑亮眼珠,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看。

这时候,月白风清,刮过牛棚的风热哄哄的,有些膻臭味。其中一间道班房里竟传出了一段二胡苍凉沉郁的旋律,这旋律不知怎么,使郁墨石想起了桑阳春。

他同桑阳春虽然没有很深的交情,但桑阳春的死,令他大恸,尤其是那个婆婆,丧夫失子,风烛残年!他的眼前,不时地浮现出展颜淡笑的母子二人,他这才发现这母子二人的笑,说话的声气是如此的相似。他不知道这个婆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呵!他心里不觉涌起一阵酸楚。

一辆从车速和车型都像小吉普的车,在黑暗中扬起一长溜白白的烟尘,轻轻巧巧地开过来了。

郁墨石立即一勾头,藏进麦草垛里。

车过的时候,他看清楚那确实是一辆小吉普车。他马上想起当年,矿区公安局那辆车篷黄蜡蜡的的车子和车窗里那张一晃而过的死白如灰的圆脸。

郁墨石冷不丁地打了个寒噤。他已经仔细地想过那几本硬面钞里的读书笔记,不用说那些长篇大论,即使是有些片言只语,被他们瞧去,也够他自己喝一壶了。

他想起一八六二年,当马克思知道了太平天国在他们的治下种种暴政之后,写下“除了改朝换代,他们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慌比给予老统治者的惊慌还要厉害。他们的全部使命,好像仅仅是用丑恶万状的破坏来对立停滞与腐朽……”他将这段原文照录之后,缀了一句,一丘之貉,一脉相承,怪不得惺惺惜惺惺!

他只知道日记,那怕是很隐讳的,也不行。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完全忽略了这些读书笔记的呢,幼稚到以为“夹心”,藏在其中就没事了。

郁墨石怨怨地叹了口长气。

这时,一辆装载得高高的货车像喝醉酒了似的,摇摇晃晃地往这儿来。那两盏大灯一会朝上,一会儿向下,一会儿向左又向右。那车在上坡下坡,拐大弯。

估摸着时间还来得及,郁墨石找了截绳子,把被子扎成豆腐块,揹在身上,才悄然离去。

那两头犏牛一直目送他走到路边。

郁墨石在等车的当儿,一直留心身后的那排道班房,万一那儿有人走出来,见他在这挡车,问他话,他就说自己是托勒驼场的,出来找走失了的骆驼。他见过这样找骆驼的人。

看着那高高的货物,郁墨石直担心驾驶楼里坐满了人。但当他终于看到驾驶楼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时,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然后又开始担心司机不停车,到他跟前减速,但一靠近,油门接着一轰,飞了。

郁墨石谦恭地低着身子,不住地摆动着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

车没到他跟前,就稳稳地刹住了。

那个身子滚圆的货车司机在驾驶楼的顶灯下,似乎直冒清气。

郁墨石咽了口唾沫,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车的门徽告诉他,这是省汽车运输五场的车。

“你不是道班上的啊,怎么跑道班上挡车!”司机眯缝着眼睛打量了郁墨石一眼,不满地问道。

郁墨石不知道这司机怎么看出来他不是养路工。司机这么一说,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忙不迭地搁在车门的窗框上。

他感觉一手心的汗。

他想说自己是驼场出来找骆驼的,但一转念,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以免节外生枝。

“我,打零工的,没户口,州上这几天在抓呢,我就逃到这儿,想挡个车去…鱼卡。师傅你行行好,把我带上,带上吧!”郁墨石清楚这车,不会去大连湖,鱼卡是个三叉路,总能找到进湖拉苇子的车的。

“我不去鱼卡!”那司机如所有开车的人那样傲慢地摇摇头,一抬脚,松了离合器。

车向前慢慢地溜开了。

“师傅,师傅!”郁墨石双手扒着车门,跟着车一阵疾走,语不成声地叫唤,“师傅去哪里…师傅你上哪,我跟师傅上哪!”

“我只到隆阳!”司机不情不愿地回道。

郁墨石猛然间想到,他们会找安国勇,因为他在矿区中学上学的事,但隆阳医院那活,是安国勇介绍去的,只要安国勇不说这事,他们便无从得知,也就是说,小仲那儿或许是安全的。安国勇用不着非得说他在隆阳干过活,干嘛要说!于是他忙对这司机喊道:“隆阳也行,师傅!”

司机鼓鼓腮帮,吹口气,向副驾驶座一摆脑袋。

“谢师傅…谢……啦!”郁墨石跳起身来,绕过车头,拉开门,钻进车里。

那排道班房中间一扇门嘭的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养路工站在门口,边尿边喊:“干啥,你们!”

司机睬都未睬,一轰油门,把车开走了。

“抽个烟,师傅!”郁墨石迅速地点了支烟递过去。

“不抽,你也甭抽,呛死个人!”司机粗声喝道。

“行行行,我不抽,以为师傅跑长途,赶夜路,抽烟着!”郁墨石咧开嘴谄笑道。

郁墨石觉得自己这会儿是世界上最下贱的贱人。想着三个多月前,同安国勇走这路时的那份欣欣然,他的眼圈有点红了。

现在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只有书包里的五个馍两本书一张照片和一床脏被子。

车灯劈开了黑暗,照亮了前面一截路,但前面始终是一片浓烈的化不开的黑暗。

天是一点一点地亮的,太阳从升起来的那一刻,就惨淡得如同月亮。这个司机一路上寡言少语,这让郁墨石省了许多心。但车离隆阳还有两公里的时候,他对司机说,他想在这儿下车。

那司机突然警惕了起来,瞪眼看着他,凶悍地问道:“你该不是从农场里头逃出来的吧!

“不是,州上抓我们这些没户口的,害怕隆阳也抓,想等天黑,再进去。”郁墨石虚弱地回答道。

“嚯,你到是挺奸的呀,你!”那司机第一次笑了,向他挥挥手,让他下车。

郁墨石千恩万谢地向司机道别,目送那车扬尘而去。

郁墨石摸黑走进隆阳的时候,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像一个真正的逃犯。当他敲开了小仲那间煤房的门时,小仲也是这样想的。

小仲有棱有角的脸上满是疑惑,但转眼间,这种疑惑,立刻又化作一脸惊喜。他用脚拨开面前一个大包袱,发出一声响亮无比的叫声:“郁墨石!”

郁墨石看见小仲向他扑来,犹如一年前见到安国勇那样,他的眼睛一片清亮。

看到小仲的样子,郁墨石对自己前面的判断深信不疑。也就是说,目前,他仍是安全的。

但让郁墨石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小仲是前脚刚刚甩下包袱,他就后脚敲门进来了。

小仲和他姨妈姨夫,居然在他去黄羊滩不久一齐回了内蒙古老家。他姨妈的小女儿,患上了小儿麻痹。这个一生下来就放在老家的小女儿,是小仲他姨妈姨夫最大的一块心病,只要一听到什么地方,有可以治女儿病的消息,那夫妻俩就立刻把女儿一夹,揹着干粮,上路了。这几个月里,小仲他姨妈姨夫一直在湘西,遍访当地有名的草医,他们听说那些草医,本事了得,可以治好北京上海那些大医院,都没能治好的病。小仲则拿出了这一年的积蓄在老家盖了几间房子,还说了个媳妇。

除了那些反动读书笔记,郁墨石也把黄羊滩的发生的一切全告诉了小仲。小仲不了解他目前的身份,万一有事,窝藏现行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就扣不到小仲头上。

郁墨石原来租下的那间煤房已经又租出去了,小仲这间说是煤房,但没煤,只放了些杂物,还算宽敞。小仲很仗义,他说,人先歇两天,回头他去找他姨父的朋友,给他郁墨石再找个事做。他姨父的这个朋友,这点办法还是有的。至于住处,他郁墨石不嫌,可以一直在他这儿凑合。

坐在床沿上的郁墨石,绷紧的身子,慢慢地松了下来,他把小仲卷起来的铺盖,往前拖拖,踏踏实实地靠在了上面。

炉中火在炉膛里绕来绕去的,不时将火头探出炉口。煤房里热气逼人,小仲一边给郁墨石下挂面,一边大声地在说话。但他一回头,看见坐在床上的郁墨石身子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了。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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