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有你一封信!”小仲闯进门,用力地推郁墨石。

从未写过信,也从未收到过信的小仲非常兴奋。他刚去他姨家看看,是他姨单位收发交给他的。

郁墨石睁开血红的眼睛,懵懵懂懂地坐了起来。昨晚他压根儿就没睡好,就吃饭前眯了一会。前半夜,小仲一直在同他说话,而后半夜,他始终奓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小仲一起床,他这又睡了一小会。

“老吴伯伯的信!”郁墨石一把接过信来。但一看信封上的字迹,他就知道是谁的信了。

这个人,七年来断断续续地一直在给他写信,也是这世上惟一给他写信的人。

“你先歇着,那我上工地去看看,钢精锅里馏着馍,铁锅里还有包谷糊糊。我走了!”小仲诧异地看看一直不拆信的郁墨石,取了副手套,出门走了。

郁墨石还是没有拆信,他愣了会儿,犹豫了一下,才拆了信。

“侄呵,你离苏七载,姑姑痛不欲生,悔恨交加,没有过上一天的安生日子!姑姑现在已患绝症,时日不多了,如果你看见这封信,就速回苏城,姑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能回家!求求了,给你快死的姑姑一个机会吧!”

郁墨石身子下挫着,软软地靠在土墙上,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但他只抽了一口就掐了,他的嘴里又苦又涩,抽不进去了。

郁墨石起身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便揹起书包,腾云驾雾地走出煤房,向物资公司的家属院大门走去。

姑母快死了,这个几年如一日,一直在求他愿谅的姑姑,几个月前通过那样一种方式,满世界找他的时候,他虽然没有理会,但对她的怨恨,已打了个大大的折扣,而这会,残存在胸的块垒,干脆一风吹尽了。显然,现在不知在哪里的老吴伯伯,已经给姑母去过信了。

邮电所两间门面的大厅里,有好几个打长途电话的人,郁墨石一进门,看见他的那些人,在看他的同时,都向他胳膊上那段黑亮的石膏看了又看。他赶紧扯扯袖子,遮住胳膊上的石膏,挂了个号,在角落的长凳上坐下了。

大厅的两个小隔间中,只有一间有人,那人张牙舞爪地扯直嗓子在里对着话筒大喊大叫,有的人在厅里,像关在铁笼子里的猩猩,来回踱步。

“我他妈的,都等了俩钟头了,怎么还没动静?”一个彪形大汉朝柜台里那个黑瘦的小伙发火了。

“你喊什么喊,俩钟头咋拉,喏,这个女同志昨天要了一下午都没要通,你等球俩钟头就把你不成了!”一个纤弱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嚯的立起身,涨红着脸,指着坐在长条椅上的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女人说。

彪形大汉拎圆眼睛,刚想叫唤,那个女工作人员直接将手指向大街道:“再悄悄!你要喊,到外面去喊!”

彪形大汉咽了口唾沫,嘀咕一声,不球打了!于是销号走了。随即又有一个男子等得不耐烦了,一跺脚也走了。这时厅里只剩他和那个愁眉苦脸的中年女人了。

电话一响,郁墨石和这个女人每次都同时站了起来。但居然每一回都是他们邮电局自己的电话。

郁墨石坐在长凳上,心里始终慌得不行,一直那么惴惴不安。他扎着耳朵在等那一声:苏城电话!

她快要死了,她快要死了!他坐在那儿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周身感到一片湿冷,而揣在怀里的那封信,这会又重又烫,铁板烧似的。他这才意识到他和姑母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邮电所的那个黑瘦小伙激动地喊了声:苏城电话!

惟恐断线的郁墨石飞步冲进小隔间,当他操起话筒时,手已抖得不成样子。

“是小石呵,你是小石呵……”姑母歇斯底理的哭叫声,相隔七年,从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地方嗡嗡嘤嘤地传来,“回来吧,回来吧,小石,这儿到底是你的家呀!”

姑母说不下去了,她只是一味地对着话筒哭个不停。

这时,表姐霭露抢过电话说:“小石,你真的快点回来吧!姐姐求你了,妈妈她只想见你…只想见你……”

表姐说着说着也嘤嘤地哭了起来。姑母又将话筒接过来。

从表姐高高低低地哭叫声中,从姑母又哭又笑的絮叨声里,郁墨石认定自己前几天的推断是正确的。他们确实,没有从矿区中学,了解到有关他的任何情况。如果他们搞清了他的原籍在苏城,第一个要找的人,就会是姑母。查处这类案子,他们一向神速,可谓雷厉风行。有时打几个长途电话,就行。现行反革命案,对全国任何公安部门来说,都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案。

那个没有爹娘的故乡,早已在他心中成了一个空壳,一个不再令人有丝毫念想的空壳。但这会儿他决意回去了,回苏城,回到那个他憎恨厌恶,但有他一纸户口的地方,结束这种梦魇般的生活。那儿现在是他,惟一可以藏身逃生的地方了。即使不是这样,不回去看看这个只有一半年时间好活的姑母,他也觉得自己很残忍。

于是,他告诉姑母和表姐霭露,他回去。

郁墨石走出邮电所,面对着熙熙攘攘的逛街人,心乱如麻。

如果要回去,钱够了。他贴身的衬衫兜里还有四十多块,可是从隆阳经敦煌再到柳园搭火车,有三天的路程。从青海去内地探亲出差,无论谁,路上住宿,买长途汽车票、火车票,都得有单位介绍信和工作证。不过,他想让小仲帮他想想法子,小仲不是说他姨父不是特有办法吗,开张买火车票和住宿的证明,应该不是特别大的难事!

郁墨石步履坚定地沿着大街一路走去。

*

一道道阳光照进了树林,一群麻雀哄的一声从树林的这边飞到那边,又哄的一声从那边飞到这边。那些不住地摇来摆去的树冠,有无数带着褐斑的叶片,如雪花似的飘落而下。

物资公司院内院外,到处可见这大片大片的大叶杨,这些树粗如锹把,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连煤房后面和房头都栽着这样大片的树。

郁墨石慢慢地踱进了一片树林,他想一个人找个清静地,坐上一会。突然,他打算拆石膏了。

州医院的那个外科大夫让他下个月再去拆石膏,但刚才在邮电所的大厅里,他觉得还是立马拆了好,如果他们通缉他,这条打着石膏绷带的胳膊太扎眼了。他准备用牙撕开绷带结,然后一圈一圈地绕下黑黑白白的绷带。

他知道拆除绷带,两爿石膏就会像毛竹似的裂开了。

但看看这条石膏绷带与手腕之间黑白分明的胳膊,他又踌躇了起来。想想还是觉得现在不拆的好,万一没有长好,岂不毁了,只要不捋袖管就成。于是,他又踏踏实实地坐下了。

“回苏城!”让郁墨石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他行将一劳永逸地了结这种盲流兼逃亡的日子了。

一群羽毛洁净的白鸽忽喇喇从天而降,各自昂首挺胸,信步穿行在林中的一片空地上,不时地点头啄食,间或发出一阵响亮欢快的咕咕叫声。

突然间,有几只鸽子莫名其妙地受惊腾空而起,接着鸽群中爆出一片翅翼拍打声,浮的一声,直插蓝天。

看着在碧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着的鸽群,郁墨石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长气。

他忽然记起苏城那一树一树碗口大的如展翅白鸽似的白玉兰,心里立即有些潮潮的。小的时候看到那满满当当开一树的白玉兰花,他心里总会涌出一种想拥吻她们的冲动。

有一次在大公园,娘指着广玉兰树的叶瓣,问他,这能让他联想起什么?他当时仔细地看,认真地想,然后回答说:这广玉兰树的叶瓣如莲,朵朵向天,很圣洁。那年他八岁。

“朵朵向天的碗莲!”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含着无比的自豪和骄傲。

蓦地,一股若有若无的丝瓜炒蛋的清香,隐隐约约地飘摇而来。那是娘的拿手菜,那也是娘的味道之一。

郁墨石看着鸽群在天空中化为一片黑点子,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他觉着有些饿了,一想着钢精锅里馏着馍,铁锅里还有包谷糊糊,他感到很踏实,心里溢出了些微幸福。钱和工作丢了就丢了,他不能要得太多,如果没有那几本读书笔记的事,他觉得眼下的这一切,似乎还能接受。

郁墨石抬头看了看天,有时候看天,他会想起窦娥斥天的那句话来。不过,自他逃出黄羊滩后的几件事中,他还是觉得这冥冥之中确乎有一种力量在。

如果他下河滩去洗把脸,他就不可能遇见开着车的宗师傅;如果那个省汽车运输五场的货车司机不往隆阳送货,他现在不知在哪缩着呢;如果小仲迟一天回隆阳,他也就留不下来,留不下来,也就收不到姑母的信,收不到姑母的信,回苏城也就无从说起!

郁墨石折身向林子外走去。

走出林子,郁墨石便快步向房头走去,这会儿,饿得狠了。

郁墨石一绕过这排煤房的房头,一眼就看见小仲同两个身着深蓝色公安服的人,走在他前面。

小仲的背上,有几个清清楚楚的大脚印。

他们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再说一遍,小仲同志,不知者不问罪嘛,你不要有顾虑……”一个公安宽慰地拍拍小仲的肩膀,口气温和地对垂头丧气的小仲说。

郁墨石的心一下蹿到了嗓子眼里,他一个转身,退回房头,几大步,蹿进了林子。

天上挂满了晶晶发亮的白云,如施洗过的蓝天,呈现出一片怡人的恬静,风在林中打着旋,推起一股股烟尘,直面扑来。

*

屋外的雨水如注,雨声夹杂着雷声敲打着天地。一股劲风突然携带着雨水,从气窗中扑了进来,底下的人惊呼一声,擦着满头满脸的雨水,逃到墙的两边。

郁墨石轻轻地摆摆脑袋使劲地张开眼睛,但他依然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看着那一摊迅速分流的雨水,从他脚边曲折而行。

他至今仍然记得当时他的心狂抖不止,浑身酸软无力,物资公司的那堵墙,半天他都没能翻得过去。他绝望地退回林子,挨着一堆灌木丛边着地躺下。

如果那时候,他们找到那里,他就跟他们走,怎么着都行!

但他们始终没来,天黑之后,万念俱灰的郁墨石,还是翻墙而出,重新逃进那一片戈壁荒漠。

环视这空空荡荡的天地,那种无由诉说的空虚如浪似涌地袭上心头。从前,每当这种空虚袭来的时候,他真的会觉得活着和死去,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郁墨石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裤兜,他想抽烟了。但一摸,兜是空的。突然间,他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愤怒。一进门,他们就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走了。

那个上海女知青忽然低低地咳嗽了起来。虽然石林舫同她长得一点儿也不像,但郁墨石还是想起了石林舫。

在逃出隆阳的那些日子里,他几次生出想去黄羊滩看石林舫的念头,但每次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扼杀这种想法,他更不敢给她,还有给安国勇写信。

一开始他责怪安国勇,可以不说出他在隆阳干活的事的,但后来,他还是想出来了:知道他在隆阳干活的事,安国勇单位上的人,不下十个,包括拉他到隆阳的那个眼睛一直眨个不停的司机。至于小仲,他也无话可说。他们一掌握他在隆阳医院工地干过活的情况,第一个要找的人,就应当是小仲。

小仲领上人来抓他,虽则当时令他五雷轰顶,可细想想,小仲也实出无奈。小仲抗不住的,没有几个人能抗得住他们所说的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的。都是肉身凡胎,谁都活得不易,对绝大多数国人来说,活着是第一要义。所以安国勇和小仲,无论向他们提供怎样的情况,他也都能理解。

后来,当他身上的钱,连买张火车票都不够了的时候,一到那些个他认为是安全的地儿,他就求人家给他一点活干。但每次都遭到拒绝,有些人说,力气谁没有,还出钱用人?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力气!

郁墨石这才意识到,为啥北方有些地方把要做的活,叫“做活路”,而苏城干脆就把干活,叫“做生活”。有一日,他既没活干,又没东西吃,缩在路下的涵洞里,眼望着外面的苦风凄雨,连寻死的心都有了。他知道那会,如果没有“回家”两个字撑着,他就不要活了。有时候,人活下去的理由,就是如此简单。

……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扬起的沙尘和移动的速度上判断,那应当是刮路机。

郁墨石连滚带爬地向公路奔去,他知道这地界,属于一个叫大柴旦的养路段地界。

这半个月来,白天他一直远离公路,但始终又沿着公路走。他们要缉拿他,肯定也是顺公路的两头找。虽然,他已在隆阳几百公里以外了,但他不知道,走这路的卡车司机,是否也会接到这样的通知:一路上不许带人,见到可疑之人,一到地儿就报告。不过,他还是大敢大意,他断断不敢出现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更别说是直接在路边挡车搭车了。只是到了晚上,他才找那些坡度很高的坡路,伏在一边,扒那些挂一挡二挡哼哼唧唧地爬坡车,搭一截,算一截。待那些车,接近城镇再爬坡时,他便从车屁股后头跳车。

一认出那果真是刮路机时,郁墨石再顾不上这许多了,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得找口吃的,不然他就得被撩在这路上了。

那是一架由两匹骆驼拉着的刮路机,一个龅牙的小个子年青人,下来牵着骆驼,哦哦的吆喝着,在转弯。

“师傅,师傅!”郁墨石趔趔趄趄地从路基跳上路面,他下意识地拍打着身上的灰。

那龅牙小伙早就看见人了,见人向这儿奔来,他掉转刮路机就在那等着。

郁墨石大口地喘息着,直觉一阵阵头晕眼花。他扑在刮路机上,气嘘嘘地对这个皮肤居然很白的龅牙小伙说:“师傅,帮个忙,给个馍吃,成哉?”

龅牙小伙翻翻眼袋耷拉的眼睛,没好气地问:“干啥的?”

“找骆驼的!”郁墨石拍拍书包道,“没吃的了。”

郁墨石想过了,对道班上的人来说,这是最合理的解释。这会儿,他再不想说自己是“盲流”的话了。

那龅牙小伙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郁墨石,又向他那条打着石膏的胳膊看一眼,然后把塞在座垫角落里,团在报纸中的半个饼,取上递过来。

郁墨石二话不说,接过来,把这半个饼一掰俩,横七竖八地填进嘴里。

“别卡住了,喝口水!”龅牙小伙又把罐头瓶里只剩小半瓶的茯茶递过来。

“谢谢,师傅,谢谢!”郁墨石接过瓶子,焦枯的嘴唇对着瓶子,咕咚一大口。

郁墨石连茶叶都喝进去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吐出茶梗子,只听得咣的一声,那龅牙小伙已拉出横搁在座垫下的铁锨。

“我铲给个!”龅牙小伙指指路旁边那一堆砂石说。

郁墨石点点头,再次举起瓶子时,只听得自己头顶上轰隆一声,脑袋和鼻腔里立时有一股带着铁腥气的钝痛,向四面漫溢开去。

郁墨石眼前一红一黑,扔下茶瓶,慢慢地栽了下去。

待他醒过来,他发现自己五花大绑地躺在伙房的地上。他反绑在后的双手,使劲地挣扎了一下,但一动也动不了。那杂种把他捆得扎扎实实,这一根指头粗的长长的新麻绳,全用完了。他还觉着头脸上粘粘乎乎的,全是血。

黑乎乎的灶台上,摞着几层黑乎乎的飘着丝丝缕缕水蒸汽的笼屉,灶膛里架着的几大块红柳根,已经烧得发白了。地上到处可见红柳根的碎屑和引火的柴草,屋角还堆着不少乌亮乌亮的块煤,屋顶上有一角直接见天了。

他听见那个给他吃,给他喝,但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向他下手的杂种,在伙房后面尿水。

这狗头刮路带做饭,另一拨养路工显然在路的那一头干活。

伙房门半开半合,龅牙小伙没将老二收进去,一扭身就进来了。

“醒了?”龅牙小伙抖抖老二道,翻郁墨石一眼,然后一脸淫邪地问:“屄日过没?”

龅牙小伙当他面不将老二收兵归营,还问出这种话来,看来干脆就没把他郁墨石当人看了。

郁墨石一脸愤慨地问:“你干吗你,我咋了我!”

“你装屄呵装,你说,我干吗拍你?”龅牙小伙用脚踢开一小块木头,鄙视地看着郁墨石,“日他妈的,当我是瞎子呵,一个鸡巴逃犯,我不拍你,等你拍我?”

“我咋就逃犯了!”郁墨石的声音高了八度。

“再悄悄,实话告诉你吧,我们段上的送菜车,前几天过来,就说了,这一阵要我们提高警惕!一个逃犯,就你这样的,二十啷当岁,一米七几,揹个黄书包,还断球一只手,你再说啥咧!哼,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了,你往球上逃!”龅牙小伙得意地撇撇嘴。

郁墨石一听龅牙小伙讲“断球一只手”的话,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一出隆阳,他想取掉石膏的,但第一回扒车,往下跳,胳膊肘被震得生痛生痛的,他就罢了,想等一阵再说。他有点恨自己。不过,转眼一想,就是拆了石膏也没用,连龅牙小伙不是也知道他的体貌特征吗,奶奶的!

他的头突然如同裂开一样地大痛起来了。

“你就搁这候着,我们老班长一会儿就回来了!”龅牙小伙撸起他的衣袖,看看手表,幸灾乐祸道,“顶多再过一钟头,然后挡个车,你从哪来的,就把你送回哪儿,回头整死你个屄!”

龅牙小伙用火钩子在灶里扒拉扒拉,又往里添了几爿柴,没人事似的出了伙房的门。

大股大股的蒸汽,从笼屉里呼呼的冒了出来。

“奶奶,请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龅牙小伙得意洋洋地唱着《红灯记》,忘了词时,便哼着,往旁边那间屋走去。

郁墨石的身子绝望地塌了下去。

*

郁墨石像条虫一样,身子一曲一伸地蠕向灶台,但等他的手一贴向灶口,又飞也似的缩了回去。

他眼睛一闭,一心一意地想着那些被捕兽夹夹住腿,但最后断腿逃生的豺狼虎豹。然后,牙一咬,将打着石膏的那一截,贴向缭绕着火头的灶口。

那绷带一点一点被撩焦,接着又一点一点地撑开了。

郁墨石将已经布满燎泡的手,在灶台沿上使劲一磕,那两爿石膏就像毛竹似的裂开了,随即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郁墨石一手抓住乱作一团的麻绳,一手掂着那把劈柴的钢斧,悄然跑出伙房。

站在龅牙小伙的门前,郁墨石稍一定神,起脚踹开房门。

龅牙小伙呼的一声原地跳了起来,他正站在所有的抽屉都关不上的三屉桌前,翻那本《摘译》,一见杀气腾腾扑进门来的郁墨石,他一下傻了。

郁墨石抡起钢斧,想用斧背敲这个傻屄的脑袋,但惟恐没有轻重,把人整死了。于是他举起钢斧,用斧背向龅牙小伙的肩胛上使劲磕去。

魂飞魄散的龅牙小伙,如同一布袋似的倒在了地上。

郁墨石用麻绳将龅牙小伙结结实实地绑在他的床上,然后检视一下书包,把《摘译》扔进包里。

他扫视了一下这间从屋顶到四面墙糊满了红红黄黄旧报纸的屋子,见床头一边的白胚箱上,有一只桶状旅行袋,抓起这只旅行袋,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往伙房跑去。

一进伙房,他掀掉笼屉,把满满的两笼屉馍馍,全部抓进旅行袋,随手又在面案的一只盆里抓了几坨榨菜,又飞到门外。

公路静静地在山凹里延伸开去,既不见车,也不见人。

房头的棚子里,那两匹骆驼也静静地嚼着青青白白的口沫,面向着铁锈色的山峦,昂首伫立。一阵风来,晾在龅牙小伙门前铁丝上的几件衣裤衬衫,被刮得卟吐卟吐一阵乱响。

郁墨石嚼着一嘴馍,奔过去,一古脑地将那几件衣裤衬衫揪下来,塞进了旅行袋里。

踌躇了一下,他快步向房头的骆驼棚子走去。

那条没了石膏绷带的胳膊,肘关节与手腕之间黑白分明,在阳光下纤毫毕现,显得分外扎眼。一路上,郁墨石使劲地甩了甩那条胳膊,除了有点轻飘飘,他没有一点异样的感觉。

因为绝处逢生,因为那条胳膊无碍,因为他有他的锚地,因为他背上的旅行袋里有满满的一袋馍馍,还有几坨榨菜,他向那匹驼峰高耸的骆驼,露出了一抹笑容。

*

在接近甘肃地界时,郁墨石骑着骆驼直奔最后一个青海道班。

看着那匹骆驼嗷嗷直叫,向驻足在房头的一匹骆驼飞跑而去时,他舒了一口长气,乘夜转身走向了青甘交界的那道山梁。

一进敦煌,看见一大片一大片快要收割的庄稼地,他就知道自己得救了。

这两个多月里,一直奔走在戈壁大漠和寸草不生的荒山野岭,满目荒凉的他,眼见这一天一地的绿意,走进一排排玉米夹道的小路,闻着弥漫在天地间那一股股甜香糯软的热哄哄气味,他不禁热血奔流。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他甚至想着去趟千佛洞,看看那个月牙泉。

想起当年,夏思雪带着他乘车与敦煌擦边而过,他紧挨着她,看着白亮亮的公路,向地平线延展开去。

夏思雪指着坐拥在大漠中那一片透着灵气的绿荫,轻呼一声:千佛洞!

想着那时,他将奔赴一片全新的天地,那儿没有饥饿,没有屈辱,没有绝望,他仰起脸,流下了温热的两行泪,对那张恬静的犹如蓝天的面庞,轻语道:姐姐,你真好!

郁墨石攥着满把揉搓成团的玉米叶边走边哭,呜呜的哭着。

从敦煌开始,他就那么一段一段地打着短工,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积攒着,继而放过柳园,下兰州,踏上了回苏城的路。

在兰州,他把那两本书寄给了石林舫的父亲。

当时,他的心里突然涌出无限的柔情,把他这一段的逃亡经历,写了长长的一封信,想转交给石林舫。但最后,他还是压下这封信,没有一齐寄出去。

他记得,当火车一路穿行在长长短短的隧道中的时候,他每次都渴望这令人压抑,甚至于使人透不过气来的黑暗,能够短些,再短些,而界于此黑暗与彼黑暗之间的那段光明,能长些,再长些。

他在火车上想着,如果要寄这封信,他定要在信中,对石林舫加上这样一段话:他郁墨石在黄羊滩同她相识的这段日子,就是他的生命中界于此黑暗与彼黑暗之间的那段光明。

但他清楚,当时没寄,那么这一辈子,他也再不会寄出此刻躺在夜壶箱抽屉里的这封信了。

突然,又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过道里传了过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哭声。

“贼娘屄,你还会哭,叫你哭,叫你哭!”一个声音高叫着,紧接着是一阵比一阵更加急促的击打声。

那哭声立时换作一片低低的呜咽声。

郁墨石软软地靠在墙上,微微地抬起头来,凝视着那孔窗外的一方铁灰色的天幕。

想想爹想想娘想想夏思雪,想想白老师桑阳春这形形式式的死者,郁墨石心里又充满了恨意。每当这时,他就恨不得把什么东西,砸个稀巴烂。

有一段时间了,郁墨石还会没有来由地想起婆婆,白发苍苍的婆婆和那棵孤零零地立于天地之间的古柏。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