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翠的小山岗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慵懒和困倦,但山腰间有一幢小楼的一面玻璃窗,却在阳光的辉映中,闪射出像金属一样在燃烧的白亮的光焰。

吴林子端坐在一株棕榈树下的长椅上,眯缝着眼睛,看着前面一片绿得晃眼的草地。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浑身有说不出的舒坦,真想就此两眼一闭,睡将过去。

半年之前,飞机腾空而起的一刹那,吴林子的五脏六腑,全体向上一拎,他感到一种晕眩,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晕眩,向他徐徐袭来,浑身上下,渐渐地被一种厚实而又轻柔的丝绒般的温暖包裹起来,血脉中涌动着从未有过的一种快意,仿如腾云驾雾一般。

突然,机舱前端爆出一声惊叫。

吴林子猛然一立,结果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生疼的。

过道里齐刷刷地探出一片歪斜的脑袋瓜来。

一个中年洋人四肢着地,发狂似地亲吻着机舱的地板。

那声惊叫,是从洋人旁边坐椅上的一位年青女人嘴里发出来的。

这个洋人,在飞机起飞前的最后一刻,背着大行囊,甩开两条长腿,百米冲刺,才得以登机的。

那个被搀起来的洋人,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和双肩在剧烈地抖动着,他一转过脸来,吴林子看见了那一张皱纹纵横交错的脸上,挂满了泪花。

“自由了,我自由了!”那张挂着泪花的脸上,写满了幸福之极的狂喜,但眼泪仍然顺着沾着一片尘灰的脸上卟卟嗦嗦往下落。

这个衣着肮脏的洋人,来自美国加州,是个环球旅行家,他几乎走遍了世界的每一个地方,但他头一回来中国大陆。

他后来告诉那位受到惊吓的女士说,世界上有两座监狱,那就是苏维埃联邦共和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

吴林子不知道这个洋大人在中国都经历了些什么,但不论是什么,他也觉得这个洋人,也太他妈的脆弱夸张了。能到中国来旅行的外国人,再不济也是个“国际友人”,他们能把他咋的?顶多被盯了盯稍,或者不能随心所欲地去他愿意去的地方!按照西欧美国人的活法,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会精神崩溃,抹脖子跳楼!

环顾四处,吴林子看到有几个像他这样的人的嘴脸,他们有的是去香港,还有的是去欧洲,脸上个个流露着一种沉甸甸的兴奋和喜悦。他把目光投向了舷窗外,俯视这带着一种清冷的如沙盘一样的山川大地。

“山川相缪,郁乎苍苍,……固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哉?”吴林子在心中大声地吟诵苏子的《前赤壁赋》。

他已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兴致了。幼时坐在父亲膝头摇头晃脑背诵唐诗宋词的情景,此时突然历历在目。

哦,那些个风流人物,一旦撒手西归,大江东去,青山如故,江山如旧,与你何干,与你何干哪!吴林子慨然叹道。正如张养浩所说,赢,都变做泥土,输,都变做泥土。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中国军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还是,政治的刀斧手,因为中国军队不属于国家,而只是一党专制独裁的工具,为虎作伥的党卫军!

当他后来在香港机场上,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儿子哭作一团,跪倒在时日不多的老母脚下;看到同样一头霜雪相拥而泣的夫妇,看到自己的老父老母呼天喊地,向他跌跌撞撞奔来时,他不禁为此仰天一啸:为什么,天爷呵…为什么?

他们仅仅为一己一党之私欲私利,便使千万草民天各一方,骨肉分离,生生死死,不得相见!

为大陆特赦的王秉钺陈士章这些个将校返台被拒,十人数月来,一直滞留香港的消息,传到美国,吴林子悲愤难忍,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偏安一隅的政权,竟会虚弱到这等地步!因入台无望而自杀身亡的张铁石事件,则使吴林子愤怒欲绝。

“这千刀万剐的该死的中国政治,我诅咒!”入夜时,吴林子躺在床上,咬牙切齿。

吴林子看看时间,觉得该回去了。下午两点,他要在家等爹的一个老友,他原是欧洲日报的巴黎主笔,昨天刚刚飞抵华盛顿。

吴林子想与他说说夏烈炎的老爹,老爹在巴黎华人圈内应当是个知名人士,想必这主笔多少会听说过此人。

吴林子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但前面有一只通体白色的小鸟,在草丛中钻出钻进,蹦蹦跳跳地独自玩耍。他立马止步不前,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立等它自己飞走,他不愿惊动这只开心的小鸟。

*

吴林子回到家中,阿文姑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对他说,老父老母都午睡了。

爹娘一到这儿就用了这个从印尼逃到美国的阿文,她的老家在广东的惠州。虽是佣人,但她对爹娘用心照应的程度,远在一般佣人之上,吴林子对阿文充满感激。

“吴叔,你的报纸!”只要报纸一来,阿文就会即刻送到吴林子手里。她讲国语,但不识中文。

吴林子谢过阿文,拿着一叠报纸,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窗户的竹帘,全都放下来了,有一道道细细密密的光栅,静静地横卧在黑色的胡桃木地板和民国式样的家俱上,房间里很清凉惬意。

路过父母半敞的房门,他听见两个老的发出的鼾声,一起一伏,显得极为和谐。

爹爹说,从他和家里断了联系之后,娘常常在夜半梦中喊着儿子,儿子,哭醒过来。而娘说,爹从此以后,也再也没有怎么笑过。

“我们就是为了你,才撑到现在的。”到家的第一天,娘直挺挺地坐在对面对他说。

“就是为了你,才撑到现在的。”老爹极其严肃地跟着重复道。

“找个人再成个家吧。这样做人,哪有一点点人滋味呵!”老娘叹道。

“儿呵,你还行吗?”爹睁大着与他一样圆的圆眼睛,像一只大鸟那样看着他。

“作爹的,怎么这么问儿子的!”娘不满地看了爹一眼,她的两边鬓发中分上翘如角,好似一只羊妈妈。

小时候,不论雌雄,他们管羊都叫羊妈妈。

爹满不在乎地回看娘一眼,欲言又止。

吴林子知道爹说的行不行指的是什么,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行不行,都可以找个伴,老来伴,老来伴嘛。娘知道你心里很苦,但再也不要纠缠那段历史了,只当做了一场噩梦。明天,娘就给你领一个回来,可好!”

“你也太性急了吧,以为这是买青菜萝卜呵?那也得要儿子看得中,才行呀!”爹不服气地嘟囔着。

娘笑了,于是扯到旁的事上去了。

吴家世代经商,娘一嫁给爹就开始主事,一直由爹经理的几处商行,也从此由娘打理,娘很干练极有主意,不仅把爹管得服服帖帖,还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吴林子想想爹的模样,也笑了。

他拉起西窗竹帘,然后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开始读报。

他照例先查看出自台湾的那张报纸,那儿有他为郁墨石寻找外公的一则寻人启事。

他曾用电话向台湾所有与公路桥梁有关的部门打听过了,娘也托在台湾的老朋友,去查访过,但没有人知道郁墨石外公这个人。这则广告,已经登了好一段时间了,也没有郁墨石外公的一点消息。

“那怕是有一点点不确切的线索也成呵!”吴林子现在常常惦着这事,心里有点焦急。

这次见到郁墨石后,他觉得这孩子真地走失了,那梦悠悠的心不在焉的眼神让他触目惊心。

郁墨石几乎不谈,他离开学校后的那几年生活,他似乎将自己封闭起来了。

看得出来,他的人生潮,还未涨上来前,就退了下去,他倦了。吴林子能触摸到他胸腔间一个又一个的空洞。

吴林子从西宁去北京时,飞机飞越那块耸入云端的高大陆时,他仿佛看到郁墨石的揹着行李卷的身影,淌过茫茫的戈壁沙漠,正一步一步地迎着落日走去。

“快看呀,妈妈!”一个女孩奶声奶气地叫着年青的母亲,翘着兰花指指向舷窗。

一匹金色的骆驼,沐着斜阳余晖,伫立在一个沙丘上,硕大的碗状驼掌深陷沙中,一动也不动地昂首向天。

吴林子似乎能感到风掀起了骆驼身上一涡一涡的黑红绒毛,迎风轻扬的样子。

飞机飞出去很远,他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伫立在落日之下、沙丘之上的骆驼的剪影。

那骆驼的剪影同郁墨石时长时短的身影,遥遥相对,互为呼应。

吴林子的眼睛湿润了。

从郁墨石睁大着那对忧心忡忡的眼睛,守了他一夜起,吴林子就决意为这个苦命的孩子做点什么。前天,他已将父母转到他名下的一些股票证券和一笔钱,立下了遗嘱,郁墨石是他唯一的继承人。

“唉!”吴林子很失望地把报纸搁在扶手上,愁眉不展地往后靠靠。

“不过即使找到了他的外公和亲眷又如何呢?”吴林子自问自答道,“如何?至少,可以让这个孩子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并非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爹娘的房间里,传来了娘的说话声,娘在问他回来了没有。

吴林子直起身来,想过去说一声,他的胳膊肘,撞落了那张搁在扶手上的报纸。

报纸哗啦一声翻转着坠落到地板上。他欠欠腰,下手去捡报纸。

突然,一行极为醒目的黑体字撞入他的眼中。

“中国大陆未来将遭遇一场黑色生态大战——原国军中校吴林子访谈录”

吴林子心下大惊,他飞快地捡起报纸,一目十行地读下去。还没看完这篇文章,他已浑身大汗。

“妈了个把子!”吴林子狠命地扔掉报纸,跳起身来。

在这篇访谈录中夏烈炎的名字,触目皆是。他咬牙切齿地大骂一声,“这个狗日的无行文人呵,说好只是随便聊聊,不作报道,害死人啦!”

吴林子如着火了似地慌忙找出那张名片,一个剪步扑向电话机。

前几日,那个登门拜访的狗屁陕甘宁青新同乡会理事,原来便是这张发行量在台湾数一数二的导报主笔。

“叫那个狗日的来接电话!”吴林子对着话筒狂吼道。

“叫哪个狗日的来接电话?”那边一个小姐操着蹩脚的国语,大惑不解地问道。

外面走廊里,一阵罗唣,穿着睡衣的爹娘,一前一后,颤颤巍巍地跑进房间问:“谁招惹我们家儿子了?”

吴林子狂怒地摔掉话筒,他知道怎么都没有用了。

在与那个鸟人交谈中,他一直声称,那是他一个老朋友的观点,倘若夏烈炎因此遭遇不测,他决意将以老命相抵!

吴林子直觉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他身子一歪,一屁股翻倒在太师椅里。忽然,他觉得一股冰冷的液体,汩汩地流进了他的脑际。

哦,睏极了,真睏!他真真切切地感到一阵冰凉的睡意,向他徐徐袭来。

吴林子觉得屋子的门,被嘭的关上了,紧接着,他感到那一扇透着些微光亮的窗,也被慢慢地关上了。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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