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的雨声突然消失了。那种熟悉的抽疼又来了,缓慢而又执着。

郁文瑛赶紧蹲在厨房的地上两手紧搂膝头,抵着小腹,但这次的抽疼持续的时间特别长,每一阵痛疼,也来得特别凶。

郁文瑛咬着嘴唇,低低地发出一阵长吟。

过了很久,那种抽疼又一波一波退下去,慢慢地变成了一种钝痛。刚才消失了的哗哗的雨声,这时又飘入郁文瑛耳中。

这雨足足下了一晚上,她每一次醒来,都是这样持续不断的雨声。郁文瑛歇了好一阵,才绞了一把热毛巾,擦去一头冷汗。

郁文瑛提着买菜的竹篮子,头缩在未撑开的雨伞里,走向大门,她不想出门时把伞收拢再撑开。

左右两扇门像虎牙似地龇着,粗大的门栓落寞地靠在墙角里。

唔,大门一夜未关!郁文瑛一惊,她猛然回首,看看并无异样的客堂间。

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本来都是霭露操这个心的。这傻丫头!郁文瑛拖过门栓,顶着半边门,夸嗒夸嗒拧拧锁舌。

她想倒回去问问丫头,但想想不会有什么事的,于是撑开伞疑疑惑惑地走出大门。

街路上积水已深,有的人小心翼翼地从她面前涉水而过。

郁文瑛在撑开伞的当儿,竹篮啪的一声落在门口的泥水里,弄脏了篮子。她叹口气,甩甩篮子上的泥水。

“唉,人变得越来越迟钝了!”郁文瑛想道。过去吃鱼,不管大刺小剌,都不为难她的,而今一吃鱼,喉咙里常常会卡鱼剌。

门砰的一声锁死了,震落泡桐一树的水珠。

门一响,秦霭露醒了。

“下了一晚上的雨!”她对自己说。

刚想起床,她猛然想起,今儿是礼拜天,于是她迷迷糊糊地又想睡去,但她突然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在睁眼的瞬间,已有一丝不安,掠过她的心头,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天呀,大天白亮了!她掀开毛巾被,趿拉拖鞋,奔出房间,推开郁墨石的房门。

房里光线很暗,满拉的窗帘鼓动着,扑打着窗沿,卟落卟落地直响。半幅窗帘是湿的,窗下地板,也是一片带水的湿渍。

那张床是空的,毛巾被叠得齐齐整整,郁墨石一夜未归!

明知妈妈这会肯定出门买菜了,她仍喊一声:妈也!

秦霭露急步下楼,冲到门外,茫然四顾。

雨还在下,那些湿漉漉的老房子,益发显出一种老态,似乎都要垮坍下来的样子。

李家娘娘穿着一双有补丁的元宝雨鞋,从门口涉水走过。她拎着菜篮,已从小菜场回来了。

李家娘娘那张核桃脸,在一把油纸伞下,堆着一抹讪笑,她睁大着眼睑发红的眼睛,讨好地看着秦霭露。

秦霭露别过脸,折身回到门里,砰的关上大门。

李家娘娘一直想同她搭话,但秦霭露坚决不给这个老太机会。当年到街道里扯直喉咙喊破天,想搬进40号来住的人中,也有这个老太,她带着在蜡烛店上班的外孙女,在大家都已经退了的时候,仍旧赖在街革委,态度极为蛮横,最后连街革委的人都被弄得火了起来,她才作罢。

稍待片刻,秦霭露马上又打开门,向夹弄口看去。

陈老太的家门口,那扇纤细的刨印和竖条木纹毕现的小门上,一片精湿。木门显出一种沉静的厚重,紧紧地关闭着。

她又向那扇木格子窗使劲张望,一心一意地巴望着看见陈老太家木格子窗后那一对混浊灰黄的眼睛,但她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天,郁墨石送富宝阿姨回家,去了大半天都未见回来。妈妈觉得很不舒服,富宝阿姨一走,就回房睡了。秦霭露在客堂间里转了几圈,便到门口看看。

在月明星稀的夜空下,有一个人影呆呆地立在夹弄口陈老太的家门前,如生根一般。

秦霭露的胸口当时便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气直冒。她快步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郁墨石。

她温柔地把他拖回家来,然后紧紧地抱着这个浑身哆嗦的郁墨石说:“兄弟呵兄弟,千万千万……”

他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哭了,那么无助那么衰弱。

陈老太家的门吱呀一声开来,一把黑布伞颤颤地送出门外,蓬的打开了,秦霭露喜出望外地看到那个鸡皮鹤发的陈老太迈出一只小脚,钻进伞下。

秦霭露心中一块磐石落地,她抹去脸上的雨水,关门进屋。在这当儿,她听见一个邻居家门厅里有一只失群的小鸡,惊慌失措地发出响亮的叫声,声音急促而又尖利。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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