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今年的“两会”没有看头,其实今年的“两会”的看点是“两会”姓了“习”:人大会上的主角不是人大代表和人大委员长张德江,而是只有普通代表身份的习近平;政协会上的主角也不是政协委员和政协主席俞正声,而是连政协委员身份都没有的习近平。

人们都说今年“两会”的报道没有看头,其实今年“两会”报道的看点是,“两会”的记者们都姓了“党”也都姓了“习”。“两会”的报道,都是姓“党”又姓“习”的记者们,从“两会”上发出的一曲曲《习近平颂歌》的声音。

我曾经在中共的《人民日报》工作过,至今还会不时打开《人民日报》的网络版,看看这张报纸都说了些什么。从“两会”开幕到闭幕的十多天,《人民日报》的“两会”报道,几乎所有的版面都用于报道习近平在“两会”上的活动,在“两会”上的讲话,代表们和委员们表达对习近平讲话的拥护和理解。至于中国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教育、百姓的生活,到底有什么问题需要提交“两会”商议、解决,如果哪位代表或者委员谈及其中任何一个问题,其主题不是为着颂扬习近平的英明、伟大、智慧、魄力,和他领导中国人民三年来实现的“中国梦”,《人民日报》的“两会”记者一概不予报道。

《人民日报》本来就姓“党”,它和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以及中国所有党办媒体一样,从来姓党,没姓过别的。2月19日习近平前去《人民日报》视察,之后《人民日报》就不但姓“党”而且姓“习”了。《人民日报》“两会”报道,所有的版面、每一篇文章,都充斥着“习近平”的名字。一张冠以“人民”称号的报纸,怎么竟堕落到这种地步!我为《人民日报》的记者、编辑和它的社长、总编辑,感到羞耻。

我记得,1986年时,我任《人民日报》驻深圳记者,3月份接到报社通知回北京参加全国人大和政协“两会”报道。报道组研究“两会”采访事宜,报社社长钱李仁和总编辑谭文瑞专门来嘱咐大家:多写基层代表,少写中央领导;多反映民众呼声,少报道领导讲话。我采访了“两会”上的广州铁路局代表谈如何改造大中型国营企业,采访了深圳、汕头、厦门特区的代表谈特区建设遇到的阻力,采访了贵州偏远山区的代表谈农村的衰败、农民的贫困。如今的《人民日报》社长杨振武当年和我在同一个报道组,他是《人民日报》驻河北记者,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我相信他也和我一样,报道基层,报道民众。1986年,中共总书记是胡耀邦,国务院总理是赵紫阳,《人民日报》也报道他们在“两会”上的活动和讲话,却没有给他们多少版面。当年的中宣部长是朱厚泽,我从来没有听到他对采访“两会”的记者下达过什么指示,或者颁布什么禁令。

1980年代,是中共1949年建政以来,中共党内、中国知识界和中国社会各阶层思想最活跃、充满改革精神的时期。那时的“两会”,也是橡皮图章,代表们、委员们也是表决机器,但人们尚能够从“两会”上听到来自社会的真实声音,这些声音通过“两会”的采访记者,尤其是《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的“两会”记者报道出来。而1989年“六四”以后,中国堕入欧洲中世纪和两千多年前秦帝国一样的黑暗中,“两会”就连橡皮图章都算不上了。如今的“两会”成了中共权贵和他们的追随者一年一度的表演舞台,场外抓人,场内噤声,“两会”记者就只能是党中央的传声筒。尤其今年,“两会”姓了“习”,参加“两会”的代表们、委员们不敢“妄议中央”,“两会”记者就更是除了报道《习近平颂歌》大合唱外,说什么话、写什么文章,都会踏入禁区。

我们无法更多地了解“党媒姓党”的“两会”记者的工作状况,仅能从“不姓党”的外国媒体的有限报道来看看“两会”记者们今年的遭遇。

“两会”开幕不久,记者们便收到了21条不准报道的禁令:包括雾霾、号贩子、代表和委员们的外国籍、民众不愿学雷锋、浙江拆除教堂十字架、楼市股市汇市、吃肉喝酒玩女人的少林和尚释永信参加会议,等等。这些都是中国社会司空见惯、或者与百姓息息相关的话题,并不尖锐也不重大,只因为这些话题被认为影响中共的形象和中国的稳定,离《习近平颂歌》的主题太远,便被禁令封杀。

由国务院侨办全资在美国出版的“姓党”的《侨报》一位女记者,在人大记者会上,问新闻法在中国已拖延多年何时才能制定,并以年初甘肃武威三位记者被抓捕作为中国记者权益得不到保障的例证。记者会主持人完全不理睬她的提问,宣布散会,这是对“姓党”的“两会”记者肆无忌惮的侮辱。事后有海外媒体记者愤愤不平,要采访这位《侨胞》女记者,却被她拒绝,她要人们忘记这件事,可见她的恐惧有多深。

“姓党”的《科技日报》“两会”记者问一位军工业的政协委员人们关注的一个问题,这位委员脸色一变,不做回答。然后,他公然威胁记者说:“你想吃这碗饭,你就注意点,我已经记下你的记者证号,小心相关部分把你抓起来。”以往的“两会”曾有记者被省委书记抢走录音笔的事情发生,但记者不至于有人身安全之虞;今年“两会”不一样了,问错了问题的记者随时有可能被抓起来,采访“两会”成了一件高危险的工作。

这真是“两会”记者的悲哀,也是中国记者的悲哀,是人类新闻史上闻所未闻的事情。

记者是现实社会的记录者,他们的记录是未来世界的历史。中国的媒体自中共建政以来,1980年代有过短暂的宽松,其他所有年月都在中共的强力管制与扼杀之中。每年的“两会”,就是证明中国的政治黑暗和媒体劫难的时刻。当权者以为封杀了记者的记录就封杀了真实的历史,其实封杀也是一种记录。未来的历史学家和新闻学者,如果要了解2016年中国的“两会”发生了什么,打开《人民日报》和所有“姓党”的媒体对“两会”的报道,就一目了然了。他们看到的是一位姓习的独裁者的胡言乱语、倒行逆施,和一群堪称人类垃圾的中共权贵与他们的追随者们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合唱的《习近平颂歌》,这就是“党媒姓党”的“两会”记者为未来的专家学者们提供的真实记录。

2016年3月17日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79期 2016年3月18日—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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