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仝十五章: 美髯公私放江湖大盗;陆虞侯权吞青花瓷瓶

且说高衙内从那日在富安家和林娘子正在兴头上,却又被林冲惊散,虽从屋顶另一单元逃脱,只是吃了那惊,又不敢对太尉说知,因此在府中卧病。

富安邀陆谦来府里望衙内,见他容颜不好,精神憔悴。

陆谦道:“衙内何故如此精神少乐?”

富安便将那日衙内与林娘子相聚的事说了一遍。

衙内道:“实不瞒你说。我为林家那人,在富安家吃他那一惊后,相思成疾,这病越添得重了,眼见得半年三个月,性命难保!”

富安对陆谦道:“你和林冲忘年交,了解他家情况,为了衙内,你总得有所表示,万万不能重朋友轻主子。”

陆谦道:“若无衙内提拔,便无我陆谦的今天,衙内是我的再生父母,只要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了。”

衙内道:“你若能成全我与林娘子,我便使手段再升你三级!”

陆谦听了大喜,道:“主公欲与林娘子偷情还是要做长久夫妻?”

衙内道:“偷情难免受惊吓,我定要与她做长久夫妻!”

陆谦道:“眼下林家失窃了一件宝物,主公要与林娘子长相厮守,须是从这件事入手,第一步须是如此这般……第二步须是……”

衙内听了,喜道:“好条计!便烦陆虞侯立即办理!”

陆谦道:“要办此事,须是动用朝廷机器。”

衙内道:“你只管大胆去做,只要办得事成,动甚么都依你。”

陆谦得了高衙内这句话,便道:“如此,衙内只管好生养病,静候佳音。”

第二日,陆虞侯召来一百余名衙役捕快,成立了青瓷瓶失窃专案组。

衙役都督天满星美髯公朱仝道:“虞侯将本地精干役捕悉数召来,眼下寻常人家的十几宗命案、窃案,有的已有眉目,就放下不管了?”

陆虞侯道:“这是上面的意思,理解得执行,不理解也得执行!”

朱仝道:“在办理青瓷瓶失窃案时,是否可兼顾其他案件?”

陆虞侯道:“只能倾注全力办青瓷瓶案,如果偶有闲时,宁可吃酒睡觉也不能染指其他案件!诸位听得明白?”

朱仝道:“那……”

陆虞侯打断朱仝的话,斩钉截铁地说:“大宋的司法特色就是高太尉坐在法律上面领导一切!哪个不听话,就请脱下这身衙役制服走人!”

朱仝赶紧低了头,再不敢作声——毕竟这身制服的“幸福空间”太大了。

专案组成立后,任命朱仝为专案组长。朱仝即时调来那日林家冲小区乃至附近的各处摄像,几十人日夜筛查寻觅,耗三千工时,只得了那日五更时,林冲家墙角一位撑着一把大黑布伞的人在镜头里晃悠了几秒钟的录象,阴雨天,影像模糊,之后那人便不知去向。

只是那把黑伞,那人走路姿势,瞒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朱仝——原来朱仝与时迁自幼邻居,又是同窗,只是后来俩个人走了相反的路:朱仝为衙役都督;时迁却成了江湖大盗。虽然俩人走了不同的道路,却也“求同存异”,都想发财!

求同存异必定有所合作,那时迁从来不偷平民家财,只捡官商富室下手,心血来潮时也将部分赃物散与乞儿穷汉,按他的说法是守住梁山劫富济贫的底线;朱仝因有这身制服,但凡他晓得是时迁作的案子,也以各种借口敷衍,案件皆不了了之,时迁为求平安,也常将所得来个“二一添作五”——对半分,这就为朱仝增添了不小的“幸福空间”。

朱仝原想将林家青瓷案与平时案件一般拖延,乃至不了了之,谁知这回衙内催的紧,陆虞侯逼的急,声称朱仝若在十天半月内没有结果,即将其革职,另聘高明。为此事,朱仝急得三天未曾合眼,思来想去,只得豁出去了,即时联系时迁,将他请到酒吧喝酒,才至两杯,朱仝认真道:

“老弟这回摊上大事了!”

时迁是个眼眨眉毛动的人,忙问:“此话怎讲?”

朱仝小声道:“林家那大宋青花瓷瓶!这回衙门特认真,成立了专案组……”

时迁道:“原来是天知地知我知,看来还得添上仁兄知了。”

朱仝道:“我听得专案组里人说,已经访到瓷瓶下落。”

时迁道:“实不相瞒,瓷瓶早托一个小泼皮卖与汴河街十八号古董铺钱老板了,我不曾留半点痕迹,怕个鸟!”

朱仝道:“就怕钱老板供出那小泼皮,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到贤弟身上来。”

时迁笑道:“听人说,钱老板儿子现在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属下供职,钱老板得知梁中书又在筹备‘生辰纲’,为儿子求攀升,钱老板欲将此瓶献与梁中书。瓷瓶到了梁中书手里,哪个还有胆子到那里索赃物?”

朱仝听了,即时起身道:“多谢贤弟告之,不然,险些误我大事!”

时迁道:“哥哥今日为何这般认真?倘若要捉时迁,就此便请绳索!”

朱仝慌忙道:“贤弟莫误会,只因此案关系到为兄身家性命,故不得不全力以赴,雷厉风行。贤弟近段时间须是远走高飞,只要寻回赃物,至于何人所为,并不重要。要保贤弟平安,所有积案只得让这个小泼皮做冤大头。如此一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时迁听了,点头道:“多谢哥哥高抬贵手!后会有期!”说着,打了个拱手,正准备走,忽想起一件事,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光盘,塞到朱仝手中,道:“这是顺手从林家得来的隐私,说不定于‘李代桃僵’有些用处。”说完,便一溜烟走了。

朱仝回到衙门,即时调拨人马,急速奔至钱老板店中,见了钱老板,二话不说,一索子绑定,塞到警车里,又一拨人在店里一番抄寻,早将那青瓷花瓶将到车里,小心放稳。

那钱老板大喊:“光天化日之下,绑架良民百姓……”

早有衙役狠狠抽了钱老板一个嘴巴,吼道:“你犯了弥天大罪,还恁地嚣张!”

钱老板道:“小的犯了甚么大罪?”

朱仝指着青花瓷瓶道:“这个东西价值两千万!偷了这等宝物,不是死罪也是个无期!”

钱老板道:“这是前日张小三贩卖与小人的,小人是正当经营。”

朱仝冷笑道:“甚么正当经营!若是张小三不归案,这等重罪须你一个人承担。”

钱老板即刻说了张小三的电话号码,不消片刻,将张小三哄来,衙役们一拥而上,又将张小三铐定。

朱仝趁人不注意,暗将那张光盘放入张小三口袋里。

入了衙门,张小三得知由来,便大声喊冤:“这个青瓷瓶不是小人偷的,是一个姓时的汉子拿十两银子雇小人卖与钱老板的。”

朱仝冷笑道:“你说是一个姓时的汉子雇你,他现在何处?”

张小三道:“那个人来无影去无踪,小人也只见过他几面,他又不曾留电话号码与小人,小人并不知他现在何处。”

朱仝道:“除了青瓷瓶,你还盗了林家何物?”

张小三道:“小人并不曾做贼。”

朱仝道:“来人!且往他身上搜一搜,这等胆大妄为之徒,身上只怕还有其它赃物!”

一衙役应声前往,在张小三身上一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光盘。朱仝即刻将光盘放来看时,见了林冲那些云雨不雅动作,立即关了,走到张小三面前,声音虽小,语音却重,道:“大胆刁顽贼!这张光盘便是林家主人的影像,它又没长脚,如何跑到你口袋里来?”

张小三莫名其妙,摇头道:“却作怪,我也从未见过这光盘,不知它甚么时候走到了小人口袋里。”

朱仝冷笑道:“人赃俱在,明明是你偷来,还敢嫁祸他人!不打你如何肯招?来人,大刑侍候!”

那张小三如何经得起大宋衙役五花八门的酷刑?不消片刻,便画押认罪。

经过一番审讯,钱老板犯窝赃罪、张小三犯盗窃罪已经办成铁案,只等法院择日宣判,不在话下。

话休絮繁。且说陆谦拿了朱仝交来的青花瓷瓶和那张光盘来到府里见高衙内。

衙内道:“你拿这些东西来,有甚么用途?”

陆谦道:“小人和林冲是几十年的老朋友,晓得他的底细。这青花瓷瓶价值两千万!林冲虽有些奉禄,也不过是小康有余,他的经济实力并置不起这等贵重文物,衙内深知官场奥妙……”

不待陆谦说完,高衙内便拍手道:“好条计!以此要挟林冲,他若不离婚,便以受贿罪‘双规’他,进而移交刑法处理!”

陆谦又将光盘放与衙内看。

衙内道:“这些看腻了玩膩了东西,有甚意思!关了罢!”

陆谦关了放映机,笑道:“衙内要与林娘子做长久夫妻,这个光盘大有用处。”

衙内道:“此话怎讲?”

陆谦道:“林冲的泰山大人张主任,不是省油的灯,若不将林冲在品质上搞晕搞臭,张主任那花岗岩观念是转不过来的。”

衙内想了想,点头道:“只要得到她,便依你的计划行事罢。”

陆虞侯将了青瓷瓶出得太尉府,思忖:“两千万的宝物,终不成只这般从我手中溜了!何不来个‘狸猫换太子’?比起盗贼昼伏夜出,爬树翻墙,撬锁入室,担惊受怕那般辛苦,这不容易得多?且连丁点痕迹也没有,天赐良机!这点权力不用时,更待何时?”思忖至此,陆虞侯便开车至汴水桥头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所经营的文物装修铺。

却说这金大坚,因对古董文物深有研究,又有一手非凡的雕刻复制工夫,但有破损古玩,经他一番修理,便能重放光彩。

金大坚文物装修铺,古乡古色,深灰色的门面,L字形玻璃柜里,摆放各种玉石雕刻古瓷器皿,一位身着天蓝色旗袍,白净儒雅,若莫三十的妇人,正拿一块丝绢细布,小心揩拭一个玉镯子。

陆谦入得店来,那妇人即时停下手中活,问:“客官欲买玉器还是瓷皿?”

陆谦道:“我有一件贵重东西,烦金师傅修整。”

那妇人见陆虞侯一身官服,说话斯文,怀内又抱着一个古瓷瓶,知道今日必有一桩大买卖,便向里间道:“官人,来客了!”陆谦方知这便是金大坚的浑家。

金大坚应声走出来,见客人欲言又止,便知是桩见不得人的买卖,便道:“客官里面请!” 便请入里间一个商议阁里分宾主坐下。

那妇人沏上香茶,轻轻说道:“客官随意。”便将门帘放下,退了出去。

金大坚道:“这里没有第三个人,客官随意。”

陆谦方将青瓷花瓶捧到金大坚手中,道:“金师傅认得这个花瓶么?”

金大坚将花瓷瓶在手中把玩片刻,惊道:“莫不是钦宗收藏过的青瓷花瓶?”

陆谦道:“正是。”

金大坚道:“此瓶如今市场价两千万左右,客官是要出手还是……?”

陆谦道:“实不相瞒,此瓶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物,为防万一,敢请师傅为我复制一个,不知可否?”

金大坚道:“复制一个倒是不难,虽能瞒过一般客商,只是那瓷料必是现时的烧制,内行专家仔细鉴定,便知是件赝品。”

陆谦道:“这个,金师傅不必担心,十日内能否做成?”

金大坚道:“十日内须是赶紧,我也不诓客官,复制这等贵重瓷瓶,手工费须是五万银元——其实现时烧制的这等瓷瓶真实价值不过两千银元,不知客官……”

陆谦听了大喜,思忖:“十日后,五万便成了两千万!不是我陆虞侯,谁有这等能耐!”便笑道:“此瓶暂寄金师傅处作模仿,十日后我带五万现款来提货。金师傅意下如何?”

金大坚站起来道:“一言为定!”

陆谦也站起身来道:“诚信第一!”

金大坚笑道:“我今日即动手制作,也不耽误客官时间。”

陆谦连忙打一拱手道:“烦劳师傅,告辞!”便满心欢喜地走出店门。

话说陆谦不费半点气力,便将一个价值两千万的青瓷古瓶稳当收藏了,却将那个价值不过两千元的复制瓷瓶交了公。

这日,林冲正在易美美处厮混,忽接到陆谦电话,说那青瓷瓶已有着落,约林冲至汴河茶馆喝茶。林冲听了大喜,立即起身欲走。

易美美问:“有甚要事?”

林冲道:“官场里一个相好约喝茶,告诉你罢,是件喜事!”

易美美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翘着嘴儿开玩笑道:“如今大宋官场约喝茶,哪里有甚么好事?只怕是官人摊上大事了。”

林冲伏到美美耳边,笑道:“那个青瓷瓶找到了!”

美美笑道:“官人原来摊上这等大喜事!”说着,搂住林冲,撒娇道:“瓶子到手后,一定要归奴家保管!”

林冲道:“你放心,到手后,一定交与你保管。”

美美亲了林冲两下,伸出小指头道:“官人讲话要算数啊,咱俩拉勾!”林冲也伸出小指头与易美美勾了几下,便急急出门,直奔汴河茶馆。

陆谦早选了茶厅尽头一个清静的济楚阁儿坐下,见林冲找来,便淡淡地道:“坐罢!”那情形不似往日热情,林冲只得在对面坐了。

陆谦将那杯已带三分凉度的茶杯推到林冲面前,道:

“你家那件青瓷瓶盗窃案已经告破了。”

林冲喜道:“贤弟辛苦了。”

陆谦道:“这件案子我还没染指就破了,我并没出半点力气。”

林冲问:“那青瓷花瓶见在何处?”

陆谦道:“你那个青瓷花瓶现在府衙里摆着。”

林冲大惊道:“这等贵重私财,如何要摆在那个地方?”

陆谦道:“那个盗贼因另外一桩案子栽在捕快手里,经不住那帮衙役几番恫吓,竟连捕快不知的大小窃案都一并招了,你家那个青瓷瓶案也一发招供了。”

林冲道:“既然破了案,甚么时候通知我去领取失物?”

陆谦道:“青瓷窃案不破,仁兄还平安无事,倒是破了,林冲你摊上大事了!”

林冲道:“此话怎讲?”

陆谦道:“犯罪嫌疑人叫张小三,此人专捡官僚豪富下手。如今官场腐败,举国上下心知肚明,为安抚民怨,上面时不时要清点出一些贪官示众。你又不是不知道,今朝凡是有一官半职的,哪个经得起私财的仔细清点?凡是这个张小三盗窃的官商,哪个又交待得出被盗钱财的正当来源?”

林冲道:“你讲的这些,我也晓得,只是被清点的都是些政治上失意或是站错了队伍的人,我林冲当了上十年教头,从不立山头拉帮结伙,也未与哪个人争口争利,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清点对象。”

陆谦冷笑道:“你如今恶了一个人,尚自蒙在鼓里。”

林冲道:“究竟恶了哪路神仙?还须贤弟指点一、二。”

陆谦道:“你恶了当朝重量级官宦高衙内!”

林冲道:“上次在那个白虎堂,他奸污我家娘子,我又没有待他怎地,如何说是恶了他?”

陆谦道:“你举起老拳欲打他,怎说没怎地?”

林冲辩道:“那一拳又没打下去,只是在空中糊乱虚张了一下,并未伤他,事后也未追究,反倒偃旗息鼓……”

陆谦冷笑道:“你还敢追究?哼,好一个‘偃旗息鼓’!象衙内这等人物,你举拳便有七分罪!更莫谈‘追究’二字,就是对他瞪一眼,也莫想再在官场上混了。如今衙内已经晓得青花瓷瓶的案子,催促我查办此事,要我彻查你青花瓷瓶的来龙去脉,念在你我平时的深交,特地向你透点风,若是风波来了,我也不敢以私废公,到时只怕脸面上不好看。”

林冲低了头,半晌,道:“既然如此,但愿贤弟看在你我从小深交的情义上,为我想个脱身之计。”

陆谦低头喝了几口茶,半晌,方不紧不慢道:“化险为夷的办法倒是有一个,不知仁兄是否依得?”

林冲道:“你且说来听听。”

陆谦道:“既然是因你家娘子的事恶了高衙内,如今你只须摆出一个姿态,与你家娘子离婚,衙内那头,为弟再使些银两买定衙内身边几个好舌之徒,于衙内高兴之时,小弟再好言劝说,那衙内耳根软,只要衙内不追问,捕快这边小弟便可一言摆平,到时将青花瓷瓶还与仁兄,只此计,你可依得?”

林冲思忖:“俺官阶做到八十万禁军教头这个份上,靠的是泰山张主任之力。再说高衙内上面还有他老爸高太尉,张主任是高太尉的铁杆弟兄,我林冲职位去留最终还须高太尉拍板,到时请泰山张主任出面求情,想那高太尉断不会因区区一个青花瓷瓶案‘双规’俺。”思忖至此,便道:“其它事情林冲都能应允,只这离婚大事,须从长计议。”

陆谦见林冲不肯就范,只得道:“小弟已经仁至义尽,后事如何发展,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说完,站起身来,把了茶钱,便回府向高衙内汇报去了。

林冲出了茶馆,知道自己确是摊上大事了,也不回家,便直接到岳父张主任家寻求庇护。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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